網格、空間與治理共同體：社區組織化的現實邏輯

摘要：空間是一個關系的體系，是分析各類關系組織模式的重要維度。從單位空間到街居空間再到社區空間，反映了我國基層社會不同的組織模式。隨著現代化進程的發展，社區空間逐漸呈現出碎片化、復雜化和區隔化的特征，對社區共同體建設與基層組織化帶來了挑戰。更小空間范圍的社區網格化管理實踐提供了新的空間觀察視角。從空間理論來看，網格化對社區空間的重構以及組織結構的重組推動了基層再組織化和網格內部形成新的治理秩序。社區網格化整體性空間、共融性空間和互惠性空間對共同體營造和社區再組織化具有積極效應，政黨統合機制、紐帶整合機制、身份聯結機制發揮了推動網格共同體內部組織有效、關系緊密、價值融合的作用。這揭示了新時代我國社會治理和再組織化的基本規律，有利于推動共同體建設和國家社會關系有序協調，為進一步深刻理解社會治理結構性轉型和基層治理現代化提供啟示。

關鍵詞：共同體；社區網格化；基本單元；再組織化；小數空間

中圖分類號：D63；C912.83"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5）02-0114-010

一、問題的提出

社會如何組織以及組織化程度對于個體、社會以及國家都具有重要意義。行政意義上的組織化是以國家機器將個體吸納進國家社會治理的運行體系當中，保證國家社會運行的高效與穩定。社會意義上的組織化則是以群體自身生存和發展的需要為基礎，通過頻繁的互動與交往，在整合與凝聚中維持社會秩序。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指出，“健全黨組織領導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城鄉基層治理體系，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由此可見，提高社會意義上的組織化水平，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是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重要使命。

但是，在城市化快速推進和城鄉人口加速流動背景下，傳統社區的組織化意義被極大消解［1］，基層再組織化與社會治理共同體建設必然面臨重重挑戰?，F代工業主義［2］、外部環境沖擊［3］和社區內部個體差異加?。?］等因素共同破壞了計劃經濟下單位社區中的社會緊密關系，阻礙了社區參與活動［5］并降低了社區成員的歸屬感［6］。這一變遷既是國家經濟體系和社會關系的變化，也是空間規劃作為重要公共政策工具的運用，對基層社會產生了深刻影響。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而言，各種社會關系的存在方式和組織邏輯可以具體到對空間的理解和研究。［7］列斐伏爾指出，空間本質上是社會關系的物質載體與再生產媒介?？梢哉f，空間其實就是社會關系的重要基礎和反射鏡。如果缺少這一基礎，社會關系就將處于“純粹的”抽象領域之中。［8］129

當前社區組織化挑戰很大程度上與空間相關。一是快速城市化催生的“空間增殖”并未帶來公共空間的有效供給。這也印證了帕特南關于“公共空間萎縮導致公民參與衰退”的論斷。二是后現代社區空間已演變為復雜要素糅合的混合體，居民對社區的認知與認同正在離散化。三是時間壓縮下的城市空間發展與規劃導致鄰近群體出現物理上的近與文化上的遠的普遍現象，空間區隔化明顯。這種空間異質性導致社會聯結度較傳統社區有所下降。因此，從空間視角來審視社會組織化和共同體建設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已有研究從三個方面討論了共同體建設與社區再組織化問題。一是國家治理的管理學研究視角。社區行政化［9］、碎片化［10］與“奧爾森困境”［11］被認為是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巨大挑戰。因此，回歸居民自治［12］，突出人人有責、人人盡責是建設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第一步［13］。有學者提出社會治理共同體是一種現代復雜社會的“簡約治理”邏輯［14］，可以有效降低交易成本、提高收益和降低協作風險［15］，這需要話語體系轉向更加關注行動、合作和多中心的共同體敘事［16］。二是組織社會學的研究視角。這類研究認為基層社會再組織化往往遵循“創造接點—延展曲線—重構網絡”的規律，并呈現出多種形態［17］，比如基層的自組織和公共組織化將個體動員組織起來形成社會共同體［18］。不少學者認為，通過整合黨政組織、規范村級組織和發展社會組織可以實現基層社會再組織化［19］，也可通過培育非政府治理主體作為“基層代理人”推動社會的“再組織化”［20］，并認為賦權社區社會組織和促進創新與社會資本積累，可以形成新型組織方式和社會秩序［21］。三是技術嵌入的研究視角。基層治理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必然呼喚著大數據、通信技術和人工智能等復雜治理技術的嵌入。這類研究認為，以政治引領技術賦能［22］，拓寬基層治理邊界［23］，重塑基層治理流程［24］，推動更加清晰的、系統的基層治理［25］，可以形成線上與線下協同的綜合治理共同體［26］。

這些研究成果為本文提供了豐富的實踐和理論基礎，但仍有不足和可供討論的空間。第一，已有研究往往是在社區制上來討論再組織化與共同體建設。然而，社區制也出現了諸如參與不足、權責失衡、過度行政以及共同體缺失等問題，使得社區制在重新組織社會功能方面的實際成效并不盡如人意。第二，已有文獻忽視空間，寬泛地和大規模地討論共同體往往是抽象的，不僅難以界定個體與共同體的互動關系，而且還難以形成穩定的長期的緊密紐帶。從以上分析來看，至少在社區與個體之間的網格空間來探討共同體是現實的。那么，社區網格化在改變原有社區空間布局和結構過程中，重新構建了怎樣的新空間秩序？這種新的空間秩序對社會關系產生了什么影響？本文基于我國東中西三個區域不同類型的社區網格化實踐的多案例研究，試圖探究“社區網格化實踐、新的空間秩序與新的共同體”之間的機制與邏輯。

二、空間與共同體：社區再組織化的一種

分析進路

共同體的核心是基于共有紐帶或地域關系的個體之間以及個體與群體之間在特定空間中的社會連結與互動。［27］治理共同體本質上是處理個人與集體的關系。［28］這就必然蘊含著兩個層面的問題。一是公共性的事務。治理共同體其實就是建立在明確邊界范圍內涉及公共事務并與之緊密相關的內部普遍群體的合集。在一定的公共場域中，多元主體通過議事協商與協作互助來維護公共秩序，提供公共服務，并體現出多數成員的共同意志和利益。二是個體性的參與。密爾認為，在面積和人口超過一個小市鎮的社會里除公共事務的某些極次要的部分外，所有的人親自參加公共事務是不現實的。［29］55密爾所說的小市鎮并非一個實體的概念，而是一個范圍的概念。由此可見，空間范圍的明晰性和空間范圍的合理性是影響治理共同體的關鍵，也是實現社會意義上的再組織化的關鍵?？梢哉f，空間與治理共同體存在著密切的聯系。

從現實來看， 社區的網格化管理是一個典型的空間實踐，具有三個特征。一是空間范圍的標準化。運用網格地圖技術可將轄區按照國家標準和自然社會條件劃分為若干單元網格作為最小的服務和管理單位。網格范圍確定的同時，網格所管轄的人口、房屋、部件、事件等也明確了。二是空間資源的整合化。在網格空間內，將組織、制度、信息等要素進行網格單元的重組調合，可以在不改變條塊結構的情況下實現“條”“塊”協同、資源融合、組織聯動等目標。三是空間主體的網絡化。社區網格化將組織建設在離人民群眾更近的地方，把基層黨組織建設與網格化管理深度融合，通過常態化走訪登記等方式，掌握網格內居民的基本情況，形成網格內居民的社會結構清單，以小規模的網格單元推動熟人網絡的形成?？梢姡鐓^網格化管理正是沿著空間規劃的理路，通過制度、組織和技術的嵌入，意在推動以網格空間單元為基礎的治理共同體的生成與發展，從而完成國家社會治理的重要目標。

該模式創造性地實現了國家治理邏輯與社會生長邏輯的空間耦合。在社區空間基礎上的單元劃分，既延續了“行政單元”的制度傳統，又建構了“情感單元”的社會基礎。這種空間再造工程具有深刻的政治社會學意涵。與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理論不同，社區網格治理共同體強調“國家在場”與“社會自主”的辯證統一。網格空間既承載著黨建陣地、政務服務等國家治理要素，又孕育著鄰里互助、協商議事等社會資本要素，形成獨特的空間治理生態。這不僅是推進基層治理現代化的重要路徑，更是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治理共同體理論體系的重要空間實踐。

（一）空間視角的共同體建設

空間與社會主體、社會行為相互聯系。群體意識背后蘊藏著時代的時空體驗，受到對自身附近的空間實踐影響。布迪厄的場域理論指出，空間不僅是物理容器，更是“慣習”的生成場所?？臻g很大程度上主導著主體間的關系。?？潞笃谵D向治理研究，并將空間作為治理工具，試圖從空間布局的視角解釋更高效的治理邏輯，尤其關注空間因素如何塑造個體的舉止和道德狀況。因此，空間不僅是政治社會結構的容器，也是政治社會結構運轉的策略和工具。這在公共管理領域具有重要啟示意義，即社區空間的規劃設計很大程度上是對社會關系的制度性安排。列斐伏爾指出，社會存在不能脫離空間形式，否則只能是一種純粹的抽象物而無法實現生產與呈現。［8］402-403同時，社會關系也會投射在空間關系中，哪里有空間，哪里就有社會關系［30］。正如梅洛-龐蒂所說，“空間的問題首先是與真實的人相關的問題，拋開人的存在，就無法認清空間的多樣性、流動性和模糊性”。［31］

空間議題對于我們理解和解釋共同體建設具有重要意義。第一，空間議題指向了一種秩序的研究取向。“空間”已從地理學概念發展成具有社會意義和政治蘊含的理論，嵌入了權力、互動和生產等社會科學的意涵。新的空間在權力配置、組織變革和社會關系的重組過程中被建構出來。作為一個動態的實踐過程，空間也會進一步對社會關系和秩序進行再生產。［32］第二，空間議題是以人類活動為研究中心?？臻g暗含著精心的安排，存在可操作的因果機制，具有某種特定的目標。這不僅是因為人類活動是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中展開的，而且還因為時間和空間對于解釋人類活動具有重要意義。第三，空間議題關心要素位置和相互作用的適應性邏輯?？臻g從過程、范圍、虛實等維度上來說是變化的，其中的關鍵便是讓要素處在適當的空間位置，以便于不同要素之間相互作用，從而實現空間系統內部的穩定性和延續性。這種互動性和適應性正是共同體理論的核心關懷。

（二）小數空間：空間網格化型構社區共同體的邏輯機理

社區網格化是中國情景下的典型空間實踐。空間再造和要素編碼是社區網格化管理的基礎。社區網格化在社區（村）的基礎上，將管理對象按照一定的標準，進一步細分成若干網格單元，將人、地、物、事、組織納入不同的網格，形成外部邊界清晰、內部具有較大公約數的空間集合。按照密爾對空間幅員與參與的標準劃分，網格化是一種典型的小數空間。一是網格空間范圍較小。網格是介于家庭和社區之間的一個小型空間。人類社會習俗一般被認為是在小型空間中養成，且至今人類依然保存著這一“小空間”習得特性。［33］韋伯也特別注意到，鄰居的近距離是他們相互依賴感特別真切的根源，并且鄰里之間表現出形成“利益共同體”的特殊趨勢。［34］網格嚴格按照不超過500戶家庭的標準劃分，縮小了空間范圍，減少了空間人數，降低了組織、交往和協商的難度。二是網格空間異質性低。對地域缺少認同會產生人們之間聯系的疏遠。［35］網格劃分遵循自然群落的社會性與行政性相結合原則，將具有共同利益、普遍聯系、相同價值的臨近群體劃為同一網格。三是網格空間參與便利。碎片化、個體化與陌生化是現代化過程與商品住宅興起后社區空間關系長期被詬病的問題。社區的空間安排無法為居民創造人格化社會交往的機會是鄰里關系消失的主要原因，［36］其根本在于個體之間“距離”的擴大?；裟吞靥岢觥昂髠鹘y共同體”理念，試圖以“最小意義的共同體”作為自我實現的前提。［37］在一般意義上，最初的社會關系是建立在“地方社群”基礎上的。亞社區或者小空間可以通過保證有效的互動性、社會化和同質性來抑制組織解體。［38］因此，社區網格化“小數空間”能夠有效應對社區空間的碎片化、復雜化和區隔化帶來的共同體困境和社區組織化危機，能夠通過空間實踐形成具有共同體特質的整體性空間、共融性空間和互惠性空間，重新營造共同體和實現社區再組織化。

概而言之，社區網格化是典型的空間實踐，而空間議題又指向了共同體理論的核心。所以，根據社區網格化對社區空間的重塑及其形成的空間范圍標準化、空間資源整合化和空間主體網絡化三個核心特征，可以進一步探討社區網格空間特征對共同體建設的生成邏輯。

首先，社區網格化小數空間是整體性空間，有利于促進互動的連貫性。地理空間的“近”是不充分的，共同體的互動還需要考慮整體結構。結構是影響行動者展開行動的特定網絡關系與既定規則。結構主義理論的發展遵循著結構如何影響社會個體與社會關系的路徑，強調突破“碎片化”從本質上探討社會運行規律。［39］社會形態的再生產和社會關系的再組織的可能性取決于這些要素在特定空間的整合性。［40］一個網格空間是包括組織、制度、人員、技術、資源等要素的整體空間，可以實現空間內閉環運行，滿足社會與行政、私人與公共、個體與集體等多種連貫性的互動需求，并維持空間內部的動態平衡。

其次，社區網格化小數空間是共融性空間，有利于促進互動的有序性。列斐伏爾在他的空間批判理論中，強調通過有意地控制空間，進而力圖統合復雜化的空間。網格空間的形成過程就是對片段化、破碎化和復雜化的社區空間進行簡化與整合的過程，使網格空間不僅在空間形式上更具合理性，也推動網格空間的實質性內容更具融合性。一方面，社區網格空間是一個動態有機結構。社區網格化管理通過單元空間的劃分梳理，把原來雜亂無章、支離破碎的元素重新以某種序列進行組合，形成穩定性結構，進而構成一個有機的共同體，這一有機整體再對治理行動產生積極影響。另一方面，社區網格空間是一種地域性關系紐帶。網格作為最基礎的單元，是國家、政黨、市場以及社會參與其中的空間載體，具有貼近人民群眾、主體多元、組織靈活和資源豐富等地緣性特點，可以有效滿足組織化要求。

最后，社區網格化小數空間是互惠性空間，有利于促進互動的鄰近性。正是空間中包含的許多相互依賴、相互調整的時空實體的互動，使得這個復雜的開放系統不斷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進而產生出特定的結果。網格空間能夠形成互惠性空間，其基礎一方面源自空間在域的情感互動；另一方面源自空間不同位置自身內含的資源要素所帶來的社會屬性具有高度的依賴性和組織性。

三、社區網格化與共同體營造：基于多案例的實證分析

本文選取了我國東中西部三個省市的六個社區作為研究對象（詳見表1），并從2022年4月到2023年8月，對所選社區進行了實地調研，圍繞社區網格化管理建設的過程、運行狀況、實際作用和現實問題等對社區書記、網格員、志愿者和居民進行了問卷填寫與半結構化訪談，收集資料8萬余字。

（一）社區空間的重塑與小數空間的形成

基于空間與共同體理論，從經驗材料來看，社區作為組織化的基本空間單元存在三方面難點。一是范圍過大。以北京市為例，全市共3236個社區，超過3000戶的有617個，占比19.1%，其中超5000戶的70個［41］。大規模的人口增加了組織、交往和協商的難度。X社區所在市，自2020年開始，逐步開展對3000戶以上和有條件的2000戶以上的居委會的拆分工作，以進一步充盈社工隊伍，細化服務。二是空間異質。同一個社區往往存在高檔商品房、公房、動遷房和破舊小區共存的情況，不同群體間的行為互動模式以及對社區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具有差異性。三是碎片化。由于社區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成為一級行政單元，事務紛繁復雜，社區工作者人數有限，當面對更加瑣碎的個體性事件時，往往顯得捉襟見肘。除此之外，大單元的社區空間，對地方性個性化需求的信息感知不夠靈敏，難以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共同體。同時，作為生活單元的小區也存在構建共同體的難題。一是空間標準不規范。有的小區上萬人，有的小區幾百人，有的小區有良好的物業和實體的圍墻，有的老舊小區則是開放的和沒有物業公司管理的。二是組織不健全。小區的公共自治組織主要依靠業主委員會來運行。然而，業主委員會是一個非常設的臨時協商和事權自治組織，并且功能較為單一，難以滿足組織化需求。三是缺乏延展性?；鶎又卫砉餐w的基本單元，既要作為自治的生活共同體存在，也要鏈接到國家社會治理共同體中。小區顯然缺乏對后者的有力支持。

社區空間的網格化推動了小數空間的形成。首先，社區網格化空間是一個標準的小空間。從不同區位的6個社區來看，最小的網格共計60余戶，最大的網格空間也嚴格控制在500戶左右，在社區空間內形成了數個小數空間。在日常交往互動中，網格小數空間內極大降低了協商議事的成本，提高了治理的效益。其次，社區網格化空間既是政治空間結構也是社會空間結構。網格化空間結構的政治性體現在網格化管理是政治參與、利益表達、訴求解決、矛盾化處的平臺，也是與公共權威進行政治溝通和政治活動的空間載體。以網格員、樓組長和黨員為核心的正式網絡形成了網格空間的主要政治性關系結構。社區網格化空間結構的社會性則是結構功能主義的一般觀點，是人和人之間構成的實際的關系網絡，是制度化的角色和關系中的人的配置。通過網格員、樓組長和志愿者的積極組織，促進了居間非正式網絡的交往互動頻率。最后，社區網格化空間是一個同質性空間。一是價值同質，Y社區不僅將居民劃入網格，還創造性地將商業街區以黨建引領和黨建聯盟的形式納入網格，形成多樣化的“居商”空間，實現了價值統一的真正共同體。二是需求同質，社區網格化有效結合了功能性和價值性兩種整合方式，以共同的關切和需求為出發點，在小空間內滿足網格居民的互惠性需求。空間的再生產帶來了組織單位的變化，新的更小單位的變化推動了緊密關系的聯結，形成了新的治理空間結構和新的治理共同體。

（二）整體空間的形成與互動的連貫效應

與傳統的社區空間不同的是，小數化的網格空間具有整體性特征，實現了全覆蓋、標準化、精細化與清晰化，可以有效保證不同主體互動的連貫性。具體而言，從組織結構上來講，在街鎮層面，構建“街道—社區—網格—樓棟”四級組織架構和“街道黨工委—社區黨總支—網格黨支部—樓棟黨小組—黨員中心戶”五級黨組織體系，形成了整體性的標準化空間結構體系，從縱向保證了互動的連貫性。T社區黨委下設9個黨總支、84個黨支部、620個黨小組，形成了黨委書記、總支書記、支部書記、黨小組長、黨員五級負責制。從這個層面來講，新的組織體系形成了新的關系體系。

從網格參與主體上講，社區網格空間是一個開放的整體空間，從橫向上保障了互動的連貫性。Z社區通過建立樓棟長工作機制作為社情民意的中轉點和矛盾化處與社區建設的落腳點，進一步精細化的樓棟成為社區網格服務的重要抓手。W社區創新性地“自下而上”進行組織化建設，從樓棟劃分到網格形成，先設立樓棟長和單元長，再鏈接居民和各類主體，從而了解居民的基本情況，回應居民的需求，促進居民間互動交往，推動樓棟微服務。這種以問題為中心、居民為主體、信息技術平臺為支撐，各主體協同的社區網格化結構突破了社區制的“最后一米”和共同參與的限制，打通了縱向和橫向不同維度的互動需求渠道，在不改變原有組織層級的基礎上，推動了從粗放到精細、從倡議到制度、從弱連接到強關系的轉變。

（三）共融空間的形成與互動的秩序效應

中國情景下的治理共同體建設是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雙向建構以及多元主體共同參與的過程，共同體空間必然要具備自上而下的承接性功能，也要具備自下而上的聯結性功能，以維持國家和社會的治理秩序。

從網格運行機制上講，社區網格空間是一個共融性的有機空間，體現為網格空間體系對已有國家治理體系的容納和轉化?？茖芋w系的制度規范對于基層治理具有重要的賦能意義，但是繁雜的行政事項與冗余的流程會制約基層自治。為了紓解這一困境，6個社區的網格化管理實踐以模塊化方式簡化業務部門和基層政府之間的復雜關系，從而實現了治理效能的提高。其內在邏輯是通過簡化結構，將復雜的治理過程和主體劃分為前中后三個模塊，即前臺、中臺和后臺。“三臺一體”的網格化運行，打破了“條線”部門“擠入”基層社區的傳統治理模式，按照因需下沉原則，實現了“條塊”資源的有機融合。相應地，社區網格化管理也形成了一套塑造組織內行動者認知及其行為的正式和非正式規范，包括巡查走訪制度、民情回應制度、工作日志填報制度、線上服務制度、問題處置反饋制度等。通過運行機制和運行保障的建設，可以有效促進自上而下互動的秩序性。

從網格區位來講，社區網格化空間是一個共融性的地域紐帶。東部的Z社區，坐落于該市的繁華地段，涵蓋公房、動遷房和商品房等不同的居住空間形態，并且居住著本地人、新居業主和外來租戶等不同群體。在實行網格化管理以前，由于居住形態的差異和不同的身份特征，鄰里之間關系處于陌生狀態，社區治理也難以有效推進。Z社區書記說：“因為我們社區離金融中心和地鐵口近，房屋新舊都有，所以居住人員復雜，遇到社區問題很難勁兒往一處使。直到后來實行網格化管理，包括在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應對中，進行分組劃片和走訪協商，在網格內大家慢慢熟悉了起來，逐漸建立起主人翁意識?！边@一轉變其實就是通過網格化的方式，將不同身份、不同血緣、不同行業的陌生群體以鄰里地緣性的紐帶整合了起來，實現了共同體營造和再組織化目標。西部的W社區是一個本地人居多的老舊小區。但是由于缺乏物業管理，環境比較差，居民認同感也低。W社區書記說到：“以前大家既不自掃門前雪，也不顧別人瓦上霜?！本W格化管理推行之后，在網格員、樓組長、志愿者的帶動下，逐漸以區域空間為基礎，推動居民愛護門前環境，形成了以鄰里空間為紐帶的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網格化的分類組織，既緩解了空間內部的緊張關系，也促進了自下而上互動秩序的生成，有效推動了居民自治。

（四）互惠空間的形成與互動的鄰近效應

互動的持續性是共同體建設的關鍵。小空間的鄰里互惠性交往可以打造人際關系的黏性，實現長期的互動［42］。網格化借助空間技術的手段對社區空間、治理結構和互動機制進行優化，以更小的空間為基礎，以整體的多維連貫互動為核心，以地方性關系網絡為紐帶，營造需求與滿足需求、供給與回報、互動與反饋的互惠型空間，重新找回“消失的附近”。具體而言，互惠型的網格空間包含著居民與政黨、居民與居民、居民與社會、居民與企業等主體之間的交往互動。

第一，政黨統合的互惠機制具有強力的組織效應。一是以“黨建”+“網格”的基層黨組織建設推動共同體建設。6個社區網格秉持“黨建引領”和“多元共治”的思路，形成“黨建+網格”的社區治理模式，將“支部建在網格上”，按照“一網格一支部一陣地”的要求，確保網格有黨旗，黨員在網格，網格有服務，并推行網格黨支部“標準+示范”建設，讓黨員走進網格、走進樓組、走進門戶，傾聽群眾關切，解決群眾難題，提升了基層黨建的溫度與效度。黨的組織和工作在群眾身邊實現全覆蓋。網格黨組織以“黨建活動”引領居民自治，凝聚基層治理合力，有效激活基層黨組織的“神經末梢”。社區網格通過網格中的黨員“雙亮身份”，骨干帶頭，將黨的引領深入到最貼近人民群眾的地方，將黨組織的政治功能和組織功能發揮在人民群眾最需要的地方，構筑起了執行有力、組織有序、功能完備的網格治理共同體。

二是以“黨員”+“網格員”的社區網格隊伍融合推動共同體建設。6個社區按照網格長、網格黨支部書記“一肩挑”的原則以及采取網格員專兼結合的辦法，構建起了網格員與黨員深度融合的網格化管理服務隊伍體系。其中，Y社區9個網格，組建了2名專職網格員與7名社區工作者兼任的網格員隊伍；W社區10個網格的隊伍組成則由社區兩委兼任為主，并以3名專職網格員和1名樓棟長為輔。在保障網格隊伍充實的基礎上，通過“兩員三長”制度（網格督導員、網格員、網格長、樓棟長、單元長）和黨員干部精準下沉網格制度，依托“四支隊伍”力量，即指導力量隊伍，專職力量隊伍，協管力量隊伍和志愿力量隊伍，充分發揮出網格中黨組織力量、社會組織力量、居民自治力量以及志愿者力量的合力作用，促進多重身份的融合融通，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網格共同體。從功能上看，作為“制度性中介”的網格員，既向下傳遞國家治理社會的意志，又向上反饋了各類基層訴求。這種雙向互動機制為治理共同體的生長提供了制度通道。

第二，紐帶整合的互惠機制具有擴散的網絡效應。一方面，以“網格”+“網絡”的關系網重塑助推鄰里參與。社區通過網格化整合梳理主體關系，協調各類要素，以此把網格中政府、市場和社會三種力量整合起來，以新的組合構建穩定的聯系和長期的互動模式，形成了一張包含社會資本、經濟資本和政治勢能在內的“一核多元”的網格網絡，使多元主體共同參與其中，承擔起了相應的責任和義務。比如通過網格微信群，加強日常交流溝通，共同解決身邊的問題，形成相互依賴和信任的鄰里關系，把原來松散的個體重新以網格為單位組織起來。6個社區不同網格都以黨員“雙報到”為契機，建立“熟人圈”，打造“熟人網”，在“熟人”的協助下，網格員找到了“走失”的老人、迷路的寵物、未熄火的汽車等，還通過“熟人圈”傾聽社情民意，優化物業服務，營造了共同參與的“熟人”文化，提高了居民滿意度。

另一方面，以“網格”+“調解”的自組織建設強化鄰里關系?；鶎由鐣钦c社會的交界面，也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場域，更是多元要素聚合的空間。因此，矛盾沖突在所難免。網格作為最小的基層單位，網格組織最貼近人民群眾，最了解人民群眾，可以在短時內，高效率地化處基層矛盾，把風險滅早滅小?！熬W格”+“調解”的機制就是在網格空間內，充分發揮骨干、志愿者等自治力量，注重運用說理、情感、關系等方法，在人情網絡和平等協商的基礎上化解鄰里矛盾。［43］W社區通過選出“熟人代表”，組建“愛心幫扶隊”，在網格發生鄰里糾紛等情況時，與網格員共同到場，發揮熟人效應和威望效應，依托“老鄰居工作室”開展懇談會、調解會、協商會、微聚會等，成功調解鄰里糾紛、商住糾紛和物業糾紛，推動了網格共建共治共享。

第三，身份聯結的互惠機制具有高度的認同效應。一是以多元化整合促進鄰里共識。6個社區將“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理念嵌入網格化管理，并通過建在網格中的黨組織強化基層黨組織與網格居民的理念相通、政策溝通和民心相通，加強了多元價值融合。社區網格員依托“網格居民群”和網格智能平臺，第一時間掌握網格中的居民訴求和轄區其他主體的需求，通過歸類分析和共享協調，推動網格居民價值需求得到有效滿足與調和。其中，X社區把追求商業價值的物業公司、追求公益價值的社會組織、追求集體價值的業委會、維護個人利益的居民等納入網格，通過紅色物業、紅色議事廳、基層民主協商等方式，推動網格共同價值的融合與生產，形成了基于共同價值的多元整合網格共同體。

二是以一體化營造匯聚鄰里力量。以網格為單位的再組織化是包括情感連接、鄉規民約、生活互助、民主決策、民主監督等政治與社會的整體性再組織化過程，是一體化營造。這個過程其實也是從抽象共同體到具體治理共同體的轉變。D社區是一個老舊里弄社區，沒有圍墻和物業，通過劃分網格，網格員定期上門走訪，通報重大情況，入戶宣傳，組織動員等密切聯系群眾，并建立網格議事制度，開展協商對話，共同討論解決“家門口”的事情。Z社區網格聯合衛生服務中心、司法局、民警、網格老干部等開展衛生、法律、防詐騙等公益講座，進一步將資源凝聚起來。Y社區通過組織共建，吸納了8家駐區單位、7家銀行、5名信譽好的黨員以及1家物業公司，共同成立涵蓋多元主體，凝聚民眾民心的“大聯盟”，在生活共同體上形成新型治理共同體。

四、余論：“小數空間”對社區治理共同體的理論延展

一個組織系統是由不同類型的單元構成?；締卧诮M織系統中具有基礎性，離開了這一單元，整個組織系統便缺乏牢固的根基，甚至導致組織系統的崩潰。社區網格化管理在組織系統中的基礎性，在于它具有相對完整的組織結構，具備營造共同體的空間條件，是獨立的行動實體，能夠擔負組織系統的基本功能。相比于“職居合一”“整體包攬”“強依附性”的單位制而言，社區網格化管理是基于共同體的利益和價值，提供有利于個體自由發展的共同體環境來實現再組織化。相對于“行政化”“臃腫化”“碎片化”的社區制而言，社區網格化管理以“技術治理”和“無縫隙管理”為基本理念，是基于地理空間和居住形態的劃分整合，強調服務與資源下沉和共建共治共享，是一個精細的、開放的、兼容的、互動的和整體的治理載體。具體從形式上來講，社區網格化管理是國家重新塑造基層社會治理秩序的一種現代管理方式，將原來基層治理的各種制度安排整合到社區網格化管理的體系之中，提高了基層執行治理任務的效率和基層服務社會的能力。從內容上來講，網格化管理通過簡明化、賦能化與清晰化的路徑，將內在要素，諸如人員、物件、事件、資源等，同已有的治理結構進行耦合，對原有的基層治理體系進行解構與重構，搭建起了社區與居民間以及居民個體間的橋梁，滿足了共建共治共享這一治理需求，形成了新的社會關系和共同體形態?？傊?，在急劇變化和流動的社會背景下誕生成長的社區網格化管理實現了基層組織化的基本目標和共同體持續發展的愿景，緩解了大規模城市化帶來的社會整合和秩序維護的挑戰。可以預見，未來在加強基層社會治理，重塑基層治理結構，提高組織化效率，依然要從優化社區網格化這一基本單元著手。

在理論對話上，近年的相關研究已經意識到空間對共同體建設的重要意義。［44-45］這些研究往往沿襲著結構性和要素性核心表征的論證邏輯，將共同體的建設歸結于空間的生產對于社會資本等要素的生成。值得注意的是，空間的大小及其形成的結構性特征對于共同體建設的理論啟發同樣重要。作為共同體產生和維系基礎的互動，作為共同體交往載體的網絡，以及作為共同體可持續的互惠等機制必然發生在特定的合理的空間范圍內。這一理論發現對已有的研究是一個突破。這表現在，已有關于共同體的研究往往是建立在一個邊界相對模糊的范圍內。盡管共同體理論誕生于對血緣、地緣等自然形成的封閉范圍內的群體行為研究，此后的研究也逐漸擴展到了成員規模、社會流動、網絡主體等對共同體建設的影響，但是聚焦到具體空間范圍對治理共同體建設的討論仍然語焉不詳。探討這種空間的范圍以及作用機制正是本文的核心貢獻。

網格空間作為社會關系形成和發展的載體，是一種典型的小數空間。在物理維度上體現為網格范圍較小，一般不超過500戶。在小的空間范圍內，信息采集成本更低，網格要素更加清晰可視，協商民主效率更高，進一步降低了國家社會治理的技術性難度。在社會維度上體現在小范圍的鄰里生活圈。基于網格構建的“15分鐘生活圈”，推動形成了相對穩定的鄰里互動關系，提高了單位制變遷后的鄰里互助指數，使得單位制解體后的鄰里關系真空在網格中得以實現結構性填補。在功能維度上體現為向下扎根的黨組織網絡，推動了國家社會治理的精細化，責任歸屬更加清晰可辨，促進了跨部門事務的統籌協調，是基層治理“最后500米”得以打通的關鍵。因此，社區網格化形成的小數空間具有邊界更加清晰、協商更加便利、目標更易統一和治理更加精細化的優勢。可以說，社區網格化管理為國家治理現代化探索出了新型實踐范式。這種范式通過空間生產重構治理場域，借助雙向驅動激活治理動能，依托利益整合提升治理效能，為基層治理轉型提供了重要參照。

總之，共同體理論的核心命題始終是如何在個體自由與集體認同之間尋找平衡。在網格小數空間內，基層黨組織以各主體的需求為中心推動形成互助互惠網絡，滿足政黨組織的整合需求、社會組織的公益需求、企業組織的發展需求、居民個體的生活需求等不同的價值和利益追求，進而形成鞏固性的、系統性的、連貫性的互動交往。這種不同主體間以及個體和集體之間的互惠性交往可以充分保障網格空間共同體的有機團結，形成一種穩定和諧的平衡結構。這種平衡結構正好契合了馬克思所認為的“真正共同體”，即個體的自由發展和自由聯合，而非不同個體和群體之間的相互反對，以及特殊利益與普遍利益的對立［46］。

社區網格化小數空間所形成的治理共同體在理論上具有三個方面的啟發意義。一是通過自上而下的結構性嵌入和自下而上自治活力的培育生長，形成了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雙向驅動的治理結構，很大程度上破解了“強國家-弱社會”的治理困境，也很大程度上紓解了“被動式”治理的難題。在這個層面來講，網格化小數空間形成的治理共同體拓展了社會資本理論，揭示了空間形塑社會關系和優化社會治理的新機制。二是通過空間合理化，創造了基層民主的新形態。在網格微型空間內，不拘泥于形式的各類民主協商和有針對性的“微提案”，使得居民真實有效地參與國家政治生活與社會公共事務，為新時代全過程人民民主注入了新的活力。從這個角度來看，網格化小數空間形成的治理共同體豐富了全過程人民民主理論和實踐，揭示了微型空間中的微型協商對人民的需求、參與、協商和監督有機統一的重要意義。三是通過空間整合化，實現了特殊利益與公共利益的辯證統一。網格空間整合作為現代社會治理的重要維度，通過“需求—資源—項目”供需結合的清單制度、事件分流統辦制度和風險共擔機制，運用“情感—利益—關系”三因素調解辦法，在價值統一、高效服務、矛盾化處和社會穩定等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因此，網格化小數空間形成的治理共同體本質是構建起了多元利益主體共生發展的新型關系網絡，這對公共服務、應急管理等相關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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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蔡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