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的兩個理論假說與現實價值

摘要：創新鏈和產業鏈是帶有中國本土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兩者耦合形成兩個理論假說。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的“賦能耦合假說”重點突出創新鏈賦能既有產業鏈，著重解決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實現產業升級；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的“衍生耦合假說”重點突出創新鏈衍生出新的產業鏈，核心在于推動原創性技術產業化，形成未來產業。在形成兩個理論假說的基礎上，識別中國經濟發展實踐中“兩鏈”及“兩種耦合”存在的問題，進而提出創新鏈與產業鏈及其耦合的優化路徑，對產業發展實踐和政策制定具有良好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創新鏈；產業鏈；賦能耦合；衍生耦合；技術創新

中圖分類號：F124"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5）02-0141-010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邁出更大步伐”［1］，黨的二十大報告也明確提出“推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2］。從全球經濟格局來看，隨著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國際競爭日益激烈，產業鏈競爭成為國家間競爭的關鍵。發達國家憑借其較強的研發實力、完善的創新鏈及創新鏈與產業鏈的深入對接，兩鏈耦合深度和廣度都強于后發國家。發達國家可以憑借強大的產業技術優勢壓制后發國家，而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既需要通過完善自身的創新鏈，又需要推動創新鏈與產業鏈深度耦合，實現自主創新推動產業升級，以應對各種風險挑戰。特別是美國采取的“小院高墻”式實體清單制裁以及“長臂管轄”，使中國創新鏈和產業鏈受到雙重打壓。既嚴重干擾全球產業鏈與分工網絡，導致全球產業鏈需要重構和調整；也破壞了全球科技創新合作，導致各國創新鏈也需要自主構建。

受科技體制和經濟體制的影響，中國科研與經濟“兩張皮”，產業發展與高校科研院所科研活動分離。從科研技術供給側來看，科技研發活動基本上滿足于實驗室研究，以發表文章、申請專利為目標，科研成果轉化推動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動力仍然不足，尚沒有形成良好的對接機制；從產業技術需求側來看，改革開放以來，在參與全球價值鏈的國際大分工中，憑借國際代工和規模經濟獲得收益的發展模式尚未轉換，雖然有不少先覺企業重視科技創新并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但還有大量企業沒有形成技術創新能力，簡單的拿來主義思想濃厚，對科技研發成果轉化的理解有局限。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抓科技創新和產業融合創新，要搭建平臺、健全體制機制，強化企業主體地位，讓創新鏈和產業鏈無縫對接”［3］。在此背景下，深入研究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的內在機制和發展規律，對推動我國產業升級、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和實踐應用價值。當前，關于創新鏈和產業鏈融合的研究較為豐富［4-11］，但至今尚未形成統一認知，也未區分耦合模式，并不能從理論上詮釋清楚“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的區別。本研究通過學理推論提出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的兩個理論假說，為政府制定相關政策提供理論依據，為企業制定戰略提供指導遵循，具有理論創新價值。

一、產業鏈與創新鏈的標識性概念及其異同

建構本土自主知識體系以建構標識性概念作為出發點［12］，產業鏈和創新鏈都是本土形成的標識性概念。從既有文獻來看，“產業鏈”一詞最早于20世紀90年代出現在中國農業經濟研究領域中［13-14］，后來延伸至所有產業［15-16］。國際學術界提出的類似概念主要有供應鏈［17］、價值鏈［18］和企業縱向關系。站在需求方角度理解，產業鏈就是供應鏈；站在價值增值角度理解，產業鏈就是價值鏈；產業組織理論一直探討企業縱向關系，即企業上下游關系，也就是產業鏈上下游關系。本土學者用“產業鏈”概念［19-21］統籌了這些概念，內涵更具有概括性，實質上是包括了上述國外相關概念的三種表達。“創新鏈”一詞最早出現在中國學者的學術論文命題中［22-23］，國際學術界有類似這一概念的各種表達。美國科學家范內瓦·布什（Bush）認為基礎研究是一切知識的來源，對國民福利改善貢獻巨大［24］；沙普利和羅伊（Shapley amp; Roy）指出必須重視應用研究、工程學、技術、科學教育以及基礎與應用之間的相互聯結，形成線性關系［25］；克萊因和羅森伯格（Kline amp; Rosenberg）提出鏈環-回路模型，認為創新是一個發明、設計和生產相互作用的過程，科學只是一個因素［26］；日本學者今井賢一（Imai）提出了創新網絡概念［27］；斯托克斯（Stokes）提出波爾象限、巴斯德象限、愛迪生象限、皮特森象限等四象限［28］；哈格和霍林斯沃思（Hage amp; Hollingsworth）基于基礎研究、應用研究、開發、生產、質量控制和市場營銷六階段提出創意創新網絡，但并未提到創新鏈［29］；班菲爾德（Bamfield）基于過程視角提出企業創新鏈，準確理解是一個新產品開發的過程［30］；漢森和博肯紹爾（Hansen amp; Birkinshaw）提出了創新價值鏈（Innovation Value Chain，IVC）概念［31］；那拉亞那穆提（Narayanamurti）批評了線性關系并提出了發明-發現循環模型［32］。以上這些表達都是在概括“科學—技術—產業”之間的關聯互動關系，而本土學者用“創新鏈”［33-35］概念綜合了以上內涵并形成了標識性概念，更加簡練清晰。

產業鏈是從原料、材料、零件、部件、整機產品、銷售到用戶的上下游市場自動鏈接關系，是一個涵蓋從原料供應到產品銷售全過程的復雜互動關系。以產業上下游關系為紐帶，將不同環節的企業和經濟活動緊密連接，形成了一個復雜產業鏈式關系。產業鏈的上游環節主要涉及原料和材料的生產與供應，形成產業發展的物質基礎。零件和部件的生產處于產業鏈中游環節，是將原料轉化為最終產品的重要中間環節。零部件生產企業需要不斷進行技術創新和產品升級，以滿足下游整機產品生產企業對零部件性能和質量的更高要求。整機產品的制造是產業鏈的核心環節之一，它將各零部件組裝成完整的產品，實現產品的最終形態。整機產品制造企業需要具備先進的生產工藝、高效的生產管理體系和嚴格的質量控制體系，以確保生產出的產品符合市場需求和質量標準。銷售環節是產業鏈連接產品與消費者的橋梁，負責將整機產品推向市場，實現產品的最終商業價值。銷售渠道的多樣性和效率對產品的市場占有率和銷售業績有重要影響。企業需要根據產品特點和目標市場，選擇合適的銷售渠道，制定有效的營銷策略，提高產品的銷售效率和市場份額。產業鏈還包括用戶環節，用戶的需求和反饋是產業鏈發展的重要拉動力。用戶對產品的需求不斷變化，促使企業不斷進行產品創新和升級，以滿足用戶的需求。用戶的反饋也能夠幫助企業發現產品存在的問題，及時改進和優化，提高產品質量和用戶滿意度。產業鏈各環節之間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形成了一個復雜的產業鏈式關系。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影響整個產業鏈的正常運行。因此，產業鏈各環節的企業需要加強合作與協同，共同應對市場變化和風險挑戰，實現產業鏈的穩定發展和價值提升。

創新鏈是從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技術開發、工程化驗證或中試到產業化全過程的市場自動鏈接關系，是一個涵蓋“科學—技術—產業”全過程的復雜互動關系。基礎研究是創新鏈的源頭，旨在探索自然規律、追求新知識，為后續的創新活動提供理論基礎。基礎研究的成果往往具有前瞻性和通用性，雖然短期內可能無法直接產生經濟效益，但它是科技創新的基石，對長遠的科技發展和產業進步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應用基礎研究則是將基礎研究成果與實際應用相結合，針對特定的應用目標開展的研究活動，旨在解決應用中的關鍵科學問題。將基礎研究的成果與實際應用相結合，探索如何將基礎研究的知識轉化為實際的技術和方法，為技術開發提供直接的支撐。技術開發階段是基于應用基礎研究，將科學知識轉化為實用技術，通過技術創新和工藝改進，開發出具有市場競爭力的新產品或新服務。工程化驗證或中試環節則是對技術開發成果進行放大試驗和驗證，解決從實驗室到大規模生產的技術難題，確保技術的可行性和穩定性。最后，產業化階段是將經過中試或工程化驗證的技術成果進行大規模生產和商業化應用，實現創新成果的經濟價值。這一過程也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各環節相互依存、相互促進，共同推動創新鏈發展。根據熊彼特對創新的基本定義“創新是技術研發成果的商業化過程”［36］，狹義的創新鏈就是指技術開發、工程化驗證或中試和產業化全過程。而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技術開發過程可以定義為研發鏈。那么，將研發鏈和狹義創新鏈連接起來，就統稱為廣義創新鏈。在既有多數學術文獻、黨的理論文獻和國家領導人重要講話中所提到的創新鏈指的就是廣義創新鏈。

產業鏈與創新鏈在目標、功能和結構等方面存在一定區別與聯系。產業鏈在目標上主要是產品的生產和流通，以創造物質財富滿足社會需求；功能上是將各種生產要素轉化為最終產品或服務，并推向市場，滿足社會需求；結構上以生產制造企業、供應商、經銷商等為主體，具有明顯的產業關聯性和市場導向性。創新鏈在目標上主要是知識創造和技術創新；功能上通過一系列的研究和開發活動，產生新技術、新產品或新工藝，推動科技進步；結構上通常以科研機構、高校和企業的研發部門為主體，具有較強的知識密集性和創新性。同時，兩者又存在緊密的聯系：產業鏈為創新鏈提供應用場景和市場需求反饋，引導創新鏈的活動方向，落實創新成果的轉化和應用；創新鏈是產業鏈升級和發展的動力源泉，創新鏈的成果能夠為產業鏈提供新技術、新工藝和新產品，提升產業鏈的附加值和競爭力。

二、賦能耦合假說：創新鏈賦能產業鏈

賦能耦合假說是將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技術開發、工程化驗證或中試、產業化全過程的創新鏈賦能到既有產業鏈從原料供應到產品銷售全過程的各個環節中，核心在于揭示創新鏈如何通過一系列復雜而有序的機制，為產業鏈提供全方位的動力，進而推動產業升級與發展。從理論層面來看，創新鏈各個環節緊密相連的鏈條，將知識、技術、人才等創新要素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產業鏈中，實現對產業鏈的全方位賦能，既包括技術供給側向產業鏈各環節的賦能過程，也包括產業需求側拉動創新鏈賦能產業發展的過程。

賦能理論（Empowerment Theory）由Solomon于1976年提出［37］，核心在于通過增強個體、組織或群體的能力和資源，使其能夠更好地掌控自己的生活、工作和社會環境，后逐漸演化成多維度、跨學科的概念。在本文中，賦能是指外部研發機構各主體形成創新鏈為產業鏈各環節提供技術研發支持，增加產業鏈技術含量。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就是從宏觀上提出創新鏈賦能產業鏈，即圍繞著既有產業鏈，將創新鏈對接到產業鏈全過程，實現從原料、材料、零件、部件、整機產品到銷售的全過程技術創新。針對產業鏈各個環節，創新鏈通過基礎研究、應用開發和試制改進等環節，提供技術解決方案和技術創新成果，以達到推動產業鏈的技術升級效果。創新鏈通過提供新技術、新工藝、新方法等，幫助產業鏈提高生產效率、降低成本、提升產品質量和附加值，推動產業鏈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發展，還能助力產業鏈拓展新的市場空間，增強其抗風險能力。工業和信息化部提出的工業“四基”工程，即關鍵基礎材料、核心基礎零部件（元器件）、先進基礎工藝、產業技術基礎，后來加上了“基礎裝備和基礎工業軟件”即“五基”工程［38］，其實質就是根據產業鏈提出的創新鏈賦能工程，解決產業鏈關鍵環節科技含量不足、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外的問題，以實現中國制造業產業鏈的科技支撐能力全面提升。

創新鏈賦能產業鏈是產業鏈技術需求側和創新鏈技術供給側的雙向發力過程。從產業鏈各環節的技術需求側來看，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圍繞自身所生產的產品，根據國際競爭態勢和技術差距，提出技術研發需求，向創新鏈上的各主體尋求研發合作、技術轉讓、專利技術授權等，以提升技術含量，獲取市場競爭力。關鍵基礎材料、核心基礎零部件（元器件）、先進基礎工藝、基礎裝備和基礎工業軟件等各環節的企業，搜尋創新鏈上的研發主體（高校、科研院所），按照自身的需求，解決相應的科學技術問題。有的問題僅僅涉及技術，有的還可能涉及基礎科學，存在不同深度和廣度的需求。從創新鏈各環節的技術供給側來看，基礎科學研究以揭示自然規律為主要任務。其中，自由探索類往往不太具有明確的應用目標，而目標導向類有明確的應用導向，技術開發更加具體到特定的應用，實驗室研發成果經過中試或工程化驗證，最終應用于產業鏈上具體的企業。所以，創新鏈上的研發主體要面向產業鏈上的實際需求開展研發活動，面向國民經濟主戰場賦能產業鏈各環節的企業，提升產業技術含量，推動既有產業技術升級，特別是要解決既有產業鏈上每一重要環節的關鍵核心技術突破（見圖1）。

創新鏈賦能產業鏈存在三類連貫的關系市場：科學研究與技術研發之間的知識市場、技術研發與產業化應用之間的技術市場和產業化應用與用戶之間的產品市場，每一類市場都有供給側和需求側。從知識市場來看，供給側主體是新知識發現者群體（如科學家），需求側主體是技術發明者群體（如工程師），技術發明者從事技術開發需要新知識發現者提供新知識，新知識發現者要能夠提供新知識以滿足技術發明者對新知識的需求，這樣科學研究就能夠滿足技術研發需求，實現市場均衡。從技術市場來看，供給側是技術發明者群體，需求側是產業化應用者群體（如企業家），企業家對技術的需求是為了提升產品或服務的競爭力以實現商業價值，技術發明者要能夠解決產業發展中企業的技術難題，提供技術支撐，實現技術市場均衡。從產品市場來看，供給側是產業化應用者群體，需求側是用戶群體，用戶群體需要滿足自身的生產生活需要，產業化應用者需要能夠提供技術支撐的高質量、優性能的產品，實現滿意的具有技術優勢的超額利潤回報目標。因此，知識市場活躍度會影響技術市場活躍度，進而影響產品市場活躍度。換言之，科學越發達，根基越牢固，技術就會越發達，技術枝干就會越多，技術成果更多地運用于生產實踐，生產力結出的果實就越豐富。［39］科學研究賦能技術研發，技術研發賦能產品生產，高質量、優性能的產品就能夠賦能最終用戶，人類獲得的福利就越高。反之，隨著用戶需求越來越高，產品市場競爭程度越激烈，對技術的需求就越旺盛，技術市場也就越活躍，而先進的原創性技術就越需要基礎研究發現的新知識，進而越需要科學研究有新進展。

三、衍生耦合假說：創新鏈衍生產業鏈

衍生耦合假說是指，從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技術開發、工程化驗證或中試等互動關系中形成創新鏈進而衍生出一條新的產業鏈，核心在于揭示創新鏈如何通過一系列復雜而有序的機制，將基于基礎科學研究成果的原創性技術衍生出新興產業。創新鏈中的重大技術創新和創新成果，能夠催生新的產業和產業鏈。當創新鏈中的創新成果達到一定程度，形成新的技術范式或商業模式時，就可能引發新產業的誕生，并逐漸形成新的產業鏈。在創新鏈演化過程中，新的知識、技術、工藝不斷涌現，當這些創新成果具備合適的市場、政策、資源等條件時，就可能催生出原本不存在的新產品、新服務，進而衍生出一條全新的產業鏈。

創新鏈起點的基礎研究突破是引爆形成眾多新生產業鏈的源頭。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就是從宏觀上提出的創新鏈衍生產業鏈，即創新鏈上基于基礎研究的原創性技術，逐步轉化為可市場化產品，需要從原料、材料、零件、部件、整機產品到銷售全過程為此產品生產構建全新的上下游鏈條，形成一個新的產業鏈。創新鏈中的基礎研究取得重大突破，往往會引發一系列的技術創新和應用創新，從而為新產業鏈的形成奠定扎實的基礎。18 世紀后期到 19 世紀中葉，電傳導現象區分了導體和絕緣體，庫侖定律定量地描述了兩個靜止點電荷之間的相互作用力，生物電的發現引發了科學家對電流的關注。伏特電堆實驗的成功、電與磁之間聯系和電磁感應現象的發現、麥克斯韋方程等一系列基礎理論創新，產生群組性技術革命，引發電氣化工業革命。可以看出，基礎科學研究為電的發明起到源頭驅動作用，才使得以電為基礎的新興產品和產業層出不窮，形成無數新的產業鏈。創新鏈通過提供新技術、新工藝、新方法等，往往會引爆一系列新產業的產生，形成若干新興產業鏈條，引爆第二次產業革命。在量子計算領域，量子力學的基礎研究取得了重大進展，科學家們成功實現了量子比特的穩定操控和量子算法的優化。這些基礎研究成果為量子計算技術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引發了一系列的應用創新，如量子加密通信、量子測量、量子計算和量子化學模擬等。隨著這些應用創新的不斷涌現，逐漸形成從量子計算芯片研發、量子計算機制造到量子計算應用服務的全新產業鏈。其實質就是根據創新鏈衍生出新的產業鏈，形成新興產業或未來產業，引領未來經濟社會發展。

創新鏈中通用技術是催生眾多新產業形態形成產業鏈的關鍵技術。憑借通用性關鍵技術的突破和創新成果的積累，能夠衍生出全新的產業鏈及產業形態。以人工智能技術為例，隨著神經網絡算法、機器學習、深度學習等人工智能理論和技術的不斷發展，人工智能在醫療、金融、交通、教育等領域中得到了廣泛應用，催生了智能醫療、智能金融、智能交通、智能教育等新的產業形態。在智能醫療領域，通過對大量醫療數據的分析和學習，人工智能技術可以用于疾病診斷、藥物研發、醫療影像分析等方面，為醫生提供決策支持，提高醫療效率和質量。在藥物研發方面，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加速藥物研發過程，降低研發成本。在智能交通領域，通過視覺識別或者傳感技術等一系列技術的應用，形成無人駕駛的智能網聯汽車產業鏈。這些新的產業形態的出現，不僅改變了傳統產業的發展模式，也為經濟增長注入了新的動力。

技術創新成果商業化應用是創新鏈衍生產業鏈的關鍵環節。當創新鏈中的創新成果能夠成功轉化為實際產品或服務，并在市場上獲得認可和應用時，就會吸引更多的企業和資源進入該領域，從而形成新的產業鏈。在互聯網電商領域，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和電子商務模式的創新，出現了淘寶、京東、拼多多、希音等一批知名的電商平臺。通過整合供應商、物流企業、支付機構等資源，為消費者提供便捷的購物體驗，實現了創新成果的商業化應用。隨著電商平臺的不斷發展和壯大，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企業和個人參與到電商產業鏈中，形成了包括電商平臺運營、電商軟件開發、物流配送、支付結算、售后服務等環節的完整產業鏈。在這個過程中，技術轉移機構、科技孵化器、創業投資等中介服務機構發揮著重要作用。技術轉移機構能夠幫助科研機構和高校將創新成果與企業進行對接，促進技術的轉移和擴散；科技孵化器則為初創企業提供場地、設備、資金等方面的支持，幫助企業快速成長；創業投資機構則為創新項目提供資金支持，降低創新風險，加速創新成果的商業化進程。

從創新鏈衍生產業鏈全過程來看，存在若干環節的規律性堵點和卡點。從科學到技術再到產業全鏈條關系的創新鏈，從創新鏈中演化出產業鏈。首先，從基礎科學研究到應用基礎科學研究，要跨越“模糊地帶”，也就是基礎研究是否具有應用價值。基礎科學研究的任務是發現大自然的本質規律，擴展人類的認知邊界，也許這一知識有應用價值，也許這一知識僅僅具有認知價值。從應用基礎研究向技術開發要跨越“魔鬼河”，即應用基礎研究是否能支撐新技術開發。當應用基礎研究不充分，可能就無法基于應用原理開發出新技術。技術開發成果的商業化要跨越“死亡谷”，就是新技術成果是否可以實現商業化應用。基于新技術成果的商業化應用存在著大量的失敗案例，在技術成果轉化中死亡或者在技術型創業中失敗。從初步商業化向規模化產業發展跨越“達爾文之海”，就是技術成果商業化獲得初步的成功，還要在市場競爭中經歷優勝劣汰。即便形成了規模化產業還會遇到“衰退鴻溝”，也即新興產業鏈形成后，是否能夠可持續創新，不斷獲得新的競爭力。［40］創新鏈衍生產業鏈是非常復雜且艱難的過程（見圖2）。科大訊飛從王仁華教授1982年第一篇中文語音基礎研究成果在SCI檢索期刊上發表，到1999年其弟子劉慶峰博士畢業帶著語音技術創業，歷經了17年之久，再到2008年科大訊飛上市又經歷了近10年時間。華為基于土耳其教授的學術論文，組建龐大的研發隊伍，投入數百億，歷經近10年時間，才將5G技術產業化形成產業鏈。雖然創新鏈衍生產業鏈十分艱難且漫長，但是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前瞻布局戰略性新興產業，培育發展未來產業，是創新大國崛起的必然選擇。

四、兩個理論假說的現實價值

“賦能耦合假說”和“衍生耦合假說”可以指導我們識別出中國創新鏈與產業鏈及其耦合中存在的問題，從而針對性地提出兩鏈耦合的具體優化路徑，對引導企業主動尋求創新賦能、協助創業者將實驗室成果商業化、輔助政府制定相關政策等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基于兩個理論假說，可以識別出中國創新鏈、產業鏈、創新鏈賦能耦合產業鏈和創新鏈衍生耦合產業鏈中存在的主要問題。

創新鏈本身連接強度不夠、互動關系不強。從供給側看，基礎研究是創新鏈的源頭，對技術創新的影響深遠，進而影響技術創新成果商業化。我國在基礎研究方面的投入占比長期偏低，與發達國家相比存在差距。這使得創新鏈前端薄弱，難以提供具有前瞻性、原創性的科研成果，限制了創新鏈后端的成果涌現及商業轉化。從需求側看，恩格斯說：“社會一旦有技術上的需要，則這種需要會比十所大學更能把科學推向前進。”［41］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主要以國際代工為主推進工業化進程，對科技的需求不夠強烈，再加上產業界“拿來主義”意識較強，從仿制、模仿創新再到自主創新需要過渡，對創新鏈的需求也是逐漸增強的過程。從體制側看，科研機構和大學考核以論文數量、專利申請量為導向，面向國民經濟主戰場需要的科研活動連接強度和互動關系被割裂。

產業鏈高附加價值環節“受制于外”現象仍然明顯。在利用好“兩種資源和兩個市場”的總體指導思想下，中國及時利用國際產業轉移和發達國家技術外溢的大好時機，改變了貧窮落后和技術缺乏的面貌。借助國際分工，積極參與全球經濟循環，在產業鏈的OEM（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r，原始設備制造商）環節做足了“文章”，實現了“制造大國”的地位。然而，在ODM（Original Design Manufacturer，原始設計制造商）和高技術零部件、OBM（Original Brand Manufacturer，原始品牌制造商）和高端品牌塑造等高附加價值環節，仍然主要依賴發達國家。高能耗、高原材料消耗、高體力消耗的產業發展模式無法維系。隨著少數發達國家對中國實施“小院高墻”的壓制，我國政府和企業大力推進關鍵核心技術突破，高度重視產業鏈安全，解決了一些“卡脖子”問題。但即便是我國具有明顯制造優勢的“新三樣”（電動載人汽車、鋰電池和太陽能電池）產業，也存在科技含量不高、關鍵核心技術掌控不足的問題，產業鏈斷鏈風險并沒有完全消除。

創新鏈賦能產業鏈的耦合困難在于：其一是產學研目標差異。高校和科研機構通常以學術成果、科研項目的完成及學術影響力提升為主要目標，注重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探索。而企業作為產業鏈的核心主體，更關注市場需求、產品的商業價值和經濟效益，追求短期盈利與市場份額。這種目標差異導致產學研用各方在合作過程中難以形成合力。其二是前述的三個市場斷裂。從知識市場來看，中國大多數工程師不看、或看不懂、或看不到前沿性的科學研究論文，無法基于基礎科學研究開展原始技術創新；從技術市場來看，大量的技術專利是為申報專利而申報專利，雖然我國已成為發表學術論文和申報專利的大國，但是內在價值含量有限；從產品市場來看，主要表現在需求側向高端化提升，供給側提升緩慢。其三是大量的中小企業轉型升級困難。由于OEM制造模式的慣性，一味地追求規模經濟低成本運營實現盈利，對創新鏈的接入需求不足，其自身既未建立研發組織，也沒有建立隊伍，更未開展過研發活動，模仿意識還比較頑固，僅靠幾名生產維護工程師維持企業生產運營。其四是國家相關部門和高校的考核機制、評獎機制偏向于論文和專利數量。考核缺乏對應用價值的考量，創新鏈難以賦能產業鏈，急功近利的考評機制，導致長期主義不足，短期行為過重。

創新鏈衍生產業鏈的耦合困難在于：一是內在難點。基于基礎研究的原創技術實現產業化，會經過“模糊地帶”“魔鬼河”“死亡谷”“達爾文之海”“衰退鴻溝”等卡點堵點，基礎科學研究投入后，很難立即形成技術，迅速形成產業。從科學到技術需要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從技術到產業也需要很長時間，實驗室技術成果商業化創業一般需要五年，形成獨角獸企業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形成產業鏈上下游完整的體系。二是資金鏈構建難題。從科學到技術再到產業的資金鏈尚不完善，政府財政資金支持和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邊界仍然不夠清晰，尤其是對市場化資本在創新鏈衍生耦合產業鏈中的重要作用，認識還不到位。三是具有宏大理想的企業家或創業者仍然較為缺乏。創新鏈衍生產業鏈，需要一大批既具有技術認知能力又具有宏大理想的青年企業家人才，這些人是實現創新鏈衍生產業鏈的真正主體，這類企業家成長的環境還需要優化。四是創新鏈衍生產業鏈的服務體系不完善。孵化器、加速器涉及技術評估、產權交易、法律咨詢、資金融通等多方面服務，專業化程度低、服務標準不統一、信息不對稱等問題，嚴重阻礙了創新鏈衍生出新的產業鏈。

針對上述存在的問題和難點，本文提出促進中國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的優化路徑。

一是從科研供給和產業需求兩側發力完善創新鏈。從供給側看，重點加大基礎科學研究投入，夯實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這是已經被發達國家實踐證明了的道路。美國是科技大國，雖然二戰前五十年，美國產業已經領先全球，但在科研上充滿功利主義，不重視基礎研究和基礎教育，大量依賴歐洲的基礎研究成果，發展短平快產業。自《科學：無盡的前沿》這份研究報告問世［23］，20世紀后半葉至今，美國基礎科學研究就成為催生創新成果涌現的不竭源泉，諾獎與高科技產品雙雙領跑世界。從需求側看，重點引導大學和科研院所面向國民經濟主戰場產業發展需要，開展科研選題和科技攻關活動，聯合科學和技術兩個環節解決產業發展中的真問題。從體制側看，優化考核制度設計，根據學科領域不同采取差異化的考核方式。理科著力于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繼續以科學論文為重點考核指標；工科著力于工程技術，要以解決產業中的實際問題為考核指標；其他學科以此類推。

二是從關鍵環節發力為產業鏈補鏈、強鏈和延鏈。補鏈就是要補齊產業鏈上具有關鍵核心技術的零部件或元器件、關鍵裝備、關鍵材料、關鍵軟件和關鍵工藝等環節，重點補上ODM、OBM環節。低技術含量和低附加價值環節，可以采取反向OEM，將其剔除。強鏈就是要強化涉及質量和性能的產業鏈環節，增強技術含量和自主技術掌控能力，采用先進的生產工藝和質量控制方法，加強從原材料采購到產品生產、銷售及售后服務全過程的質量管控，提高產品質量，增強產品市場競爭力。延鏈就是要拓展產業新領域環節，挖掘新興市場需求，加強市場調研和趨勢分析，關注消費升級、技術變革等帶來的新需求。推動產業融合發展，促進不同產業交叉融合，培育新業態、新模式。加大品牌培育力度，樹立全球品牌戰略意識，注重品牌形象塑造和品牌文化建設。在專精特新上下深功夫，在技術創新上多投入，從追求規模經濟轉向追求附加價值，從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升級，將產業鏈上的高科技含量、高附加價值環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實現產業鏈上的自立自強。

三是推進創新鏈賦能產業鏈實現耦合演化發展。第一，推動產學研目標對接體系建設。學研機構和產業形成分工合作的利益互補機制，通過考核機制引導學研機構面向產業發展需要解決科技難題；建立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的產學研用合作模式，鼓勵高校和科研機構圍繞企業需求開展研究；完善知識產權與利益分配機制，明確各方權益，提高合作積極性。第二，促進前述三個市場供求對接。從知識市場來看，以政府力量與市場力量相結合的方式，為工程師創造看到、看懂科學研究成果的條件，引導工程師基于基礎科學研究開展技術創新，做具有原創性的技術開發；從技術市場來看，高新技術企業認定不再以申請專利數量作為重要考核指標，將技術合同交易額納入認定指標；從產品市場來看，要加強對假冒偽劣產品的監管，形成高技術性能的優質產品供給市場，滿足消費者高品質生活需要。第三，引導中小企業建立研發體系。通過各種政策資金和考核辦法，引導中小企業建立研發組織，組建研發隊伍，通過產學研合作開展研發項目立項和研發活動，培育科技創新能力。第四，繼續推進完善“企業出題，高校科研院所答題”的“揭榜掛帥”機制，引導高校和科研院所將研發活動指向產業鏈關鍵環節的關鍵技術創新。

四是推進創新鏈衍生產業鏈實現耦合演化發展。第一，順應規律解決創新鏈衍生耦合產業鏈的卡點堵點。針對“模糊地帶”，重點加大研發投入，突出基礎研究成果向應用基礎研究突破；針對“魔鬼河”，重點強化應用基礎研究向技術開發轉變；針對“死亡谷”設立優質孵化器，提升技術成果商業化成功率；針對“達爾文之海”，設立加速器，推動其市場競爭能力；針對“衰退鴻溝”，制定并購、定向增發等政策，注資加大技術創新力度。第二，針對創新鏈衍生產業鏈完善資金鏈。基礎研究屬于國家任務，具有很強的外部性和公共性，政府必須拿出足夠的財政資金投入；應用基礎研究主要依賴政府財政資金投入，只有少數有實力的大企業才有能力投入；技術開發主要依賴企業投入，雖然也有外部性，但可以通過專利保護獲取技術的商業價值，政府可以在特殊領域和關鍵核心技術上給予技術創新獎補性支持；技術創新成果商業化階段，建立種子基金引導天使投資投入，建立產投基金撬動私募基金投入，引導三大中介機構輔導優質企業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上市融資。第三，大力弘揚創業精神和企業家精神。激發更多有潛質的技術擁有者創業，鼓勵學術創業行為，讓更多優質的實驗室研發成果走向中試，走向產業化，衍生出新的產業鏈。第四，繼續優化創新鏈衍生產業鏈的服務體系。大力發展和規范研究開發、技術轉移、檢驗檢測認證、創業孵化、知識產權、科技咨詢、科技金融、科學技術普及等專業科技服務和綜合科技服務，提升對科研成果向產業化轉化的支撐能力。

五、結 語

創新鏈與產業鏈是帶有中國本土知識體系的標識性概念，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有兩種模式，形成兩個理論假說。賦能耦合假說重點突出創新鏈賦能既有產業鏈，著力點在于解決關鍵核心技術突破，推動既有產業技術含量提高，實現產業升級。衍生耦合假說重點突出創新鏈衍生新的產業鏈，著力點在于推動原創性技術產業化，形成未來產業，既是為了搶占先機發展對未來有引領性的產業，也是為了優化國家產業結構，走上高質量發展“新增長曲線”。兩個理論假說是對現有理論研究成果的高度總結，在理論上厘清了創新鏈與產業鏈耦合的兩個內在邏輯，具有理論創新價值。在現實中，基于兩個假說，可以理順兩鏈及其耦合存在的主要問題和優化路徑，對產業發展實踐和政府制定政策具有良好的指導意義。

由于本文為純粹的學理邏輯推理，尚未進行量化測度和實證分析，下一步將著力于創新鏈和產業鏈衡量指標構建，并對兩鏈耦合進行定量化測度，進而應用到產業鏈與創新鏈耦合對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影響的實證研究中，從而實現兩個假說的有效驗證。創新鏈賦能耦合產業鏈，可以全面提升中國既有產業科技含量和國際競爭能力，深入研究既有產業升級轉型，可以為解決關鍵核心技術被卡脖子難題提供理論支撐，進一步研究產學研深度協同發展路徑，可以指導培育既有產業新的增長點。創新鏈衍生耦合產業鏈，可以促進中國未來產業發展并在全球競爭中發揮引領作用。深入創新鏈衍生耦合產業鏈研究，可以指導催生新興產業相關主題，指導新舊產業更替，推動產業結構更新調整，進而探索出一條中國產業技術創新從“跟跑”“并跑”向“領跑”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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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夏夢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