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文學批評“正面人物”話語體系的結構及其建構經驗

摘要：當代文學批評確立起了塑造正面人物的中心任務，建立了獨具中國特色的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它包括英雄人物、新人、先進人物、肯定人物、積極人物、理想人物等話語。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內各話語之間一般沒有嚴格的意義區分，但也有主張將正面人物與英雄人物、理想人物區分開來的意見。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對于完善文學理論知識體系、建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文藝理論與引領當前文學創作都具有重要的意義。正面人物塑造在取得較大成就的同時也受到概念化與公式化的困擾，這為我們提供了塑造正面人物的經驗：要平衡教育目的與審美目的之間的關系，尊重作家不同的創作才能，注重人物形象的豐富性。

關鍵詞：正面人物；話語體系；話語結構；建構經驗

中圖分類號：H209"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5）02-0168-009

當代文學非常重視人物形象的創造，周揚在《論藝術創作的規律》中提出：“今后我們要把創造人物放在第一位，放在最重要的第一位。”［1］345馮雪峰在為第二次全國文代會起草的報告中也提出我們的“中心任務”就是根據實際生活創造各種各樣的人物形象。［2］43從“第一位”“中心任務”可以看出，塑造人物形象是當代文學最重要的問題，而創造正面人物又是這個問題的重中之重。當代文學正是以塑造正面人物形象為中心任務，創造了一系列鮮活生動的正面人物，形成了獨具時代特色的正面人物話語體系，這在整個文論史上也是不多見的，值得深入探討。我們對于文學作品中各個具體的正面人物形象如江姐、楊子榮、少劍波、梁生寶、林道靜、朱老忠、嚴志和、鄧秀梅等的關注比較多，但對于“正面人物”這一話語體系本身的探索還不夠深入全面。在當前全力建設自主知識體系的背景下，如何充分激活、有效利用正面人物這一話語，為構建我們自己的原創人物形象話語體系做貢獻就顯得尤為迫切了。

一、塑造正面人物中心任務的確立

所謂“正面人物”就是符合社會發展方向，符合時代精神要求的進步人物，特別是符合時代政治發展方向的進步人物，具有超出一般大眾智慧能力與社會見識的先進人物，它是一個肯定性話語。周揚《在全國青年文學創作者會議上的講話》中指出：“一個人是不是正面人物，要看他的思想和行為是不是推動社會前進，皇帝也有好的，不過他們沒有共產主義思想。”［1］382從這里可以看出周揚界定正面人物的兩個條件：第一是推動社會前進的人；第二是在當時的歷史時代條件下具有進步性的先進人物。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怎樣才是推動社會前進的思想和行為，這是按照當時社會主流價值對人物形象所體現的價值立場進行分類的一種做法，顯然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而從“進步”“先進”“推動社會前進”的內涵來看，正面人物這一概念主要是考察人物思想行為與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側重人物思想價值的維度，更多的是一種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的價值考量。中國古代小說里按照人物的道德品行、職業行當等也有各種各樣的分類，如忠孝、節義、小人、君子、善人、惡人、賢愚、不肖等分類法側重人物倫理品性，不是從人物與社會整體前進方向之間的關系來評判人物，而正面人物更看重的是推動社會前進的重大使命。

古代文學批評話語里沒有出現正面人物這樣的概念。在現代文學批評史上，正面人物這一概念也出現較少。對現當代文學話語影響深遠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沒有直接提到“正面人物”這個概念，不過毛澤東在講到寫光明與黑暗的問題時提到了“反面的人物”這個概念，他說：“蘇聯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文學就是以寫光明為主。他們也寫工作中的缺點，也寫反面的人物，但是這種描寫只能成為整個光明的陪襯，并不是所謂‘一半對一半’。”［3］871毛澤東在這里雖然沒有明確提到文學要以創造“正面人物”為主，但他提到應該以寫光明為主，雖然也可以寫反面人物，但那不是主要的，那么這里實際上已經隱含地表明了文學應該以寫“正面人物”為主，特別是以工農兵為主角的正面人物。20世紀40年代以來，多寫正面人物已經成為革命文學的一個要求，胡風在1943年12月為《時事新報》寫的征文《現實主義在今天》就說：“要作家寫光明，寫正面的人物，黑暗或否定環境下面的人物不能寫，至多也只能寫一點點作為點綴。”［4］胡風原文本來的意思是要表達對多寫正面人物要求的不同看法，但從這里我們至少可以看出20世紀40年代以來的文壇已經要求多寫正面人物，特別是以工農兵為主角的正面人物，這在革命文學陣營里已經是一個重要的文學標準。阿垅1949年所作的《略論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一文就指出：“工農兵和先鋒隊，是我們的正面人物。”［5］559可見，多寫工農兵正面人物已經是一個時代的話題了。

正面人物這一話語真正興起是十七年文學批評的產物。十七年時期正面人物這一話語開始大量使用，正面人物逐漸成為當代文學批評中關于人物形象方面的關鍵詞與核心話語，成為文學創作的中心任務。十七年時期召開的三次全國文代會都特別強調塑造正面人物，周揚在第一次全國文代會的報告中提出文藝要以塑造“正面人物”為主，周揚在大會報告中指出一切前進的文藝工作者只有站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水平上，“才能更有力地表現積極人物，表現群眾中的英雄模范；克服過去寫積極人物（或稱正面人物）總不如寫消極人物（或稱反面人物）寫得好的那種缺點”［6］。在第二次全國文代會上，周恩來向大會作的報告中提出：“文藝為工農服務，文藝就必須首先歌頌工農兵中間的先進人物……今天文藝創作的重點，應該放在歌頌的方面，應該創造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人物……我們就是要寫工農兵中的優秀人物，寫他們中間的理想人物。”［7］53而在第二次文代會的報告中，周揚也指出文藝作品要大量創造正面的英雄人物，他說：“還沒有能夠創造出卓越的正面人物的典型形象，許多作品還不免于概念化、公式化的缺陷，這就表現了我們的文學藝術中現實主義薄弱的方面。”［1］241可見，塑造正面人物形象仍然是第二次文代會的焦點。在第三次文代會上，陸定一代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宣讀的《祝詞》中同樣強調文學藝術要以塑造正面英雄人物為中心，他說我國的文學藝術工作者“要熱情地歌頌新的事物和新的英雄人物，表現革命的新生事物對阻礙革命前進的舊事物的斗爭，來為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偉大事業服務”［8］19。可見，全力塑造正面人物，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文學界的一個廣泛的共識與使命，正如馮雪峰在《我們的任務和問題》中指出的：“首先，創造正面的、新人物的藝術形象，已經作為一個最迫切的任務，十分尖銳地提在我們面前了。接受這個任務，并有決心為這個任務而工作，這是沒有問題的。”［2］43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整個文學界都自覺接受并且有決心做好塑造正面人物的工作，文學界已經確立起了以塑造正面人物為中心任務的時代使命。

二、正面人物系列話語間的關系

文學要全力塑造正面人物，這是毫無疑問的，只不過究竟什么是正面人物，怎樣才是先進與進步的，其內涵與外延相對比較寬泛，一直沒有一個特別具體的標準定義，它更多的還是一個政治方向性、總體性的社會價值概念。而關于正面人物的指稱也時有不同，“新人”“英雄”“理想人物”“肯定人物”“先進人物”“優秀人物”“積極人物”等都屬于正面人物的系列范疇，究竟應該叫“英雄人物”“新人物”還是“先進人物”“肯定人物”等，沒有強行的統一規定，有關正面人物的各種提法很多時候是并行使用的，這些屬于正面人物范疇的各個話語之間大多數情況下并沒有嚴格的意義區分與語義界限，它們的意思常常是相同的，在文學批評實踐中常常互換同時使用。如馮雪峰在《我們的任務和問題》中說：“要創造正面的、新人物的藝術形象，任何人都會先想到我國今天工人階級和人民群眾中一切英雄、一切先進分子的形象。這些英雄和先進分子，在我國今天已經不可計數，他們是新型的英雄……他們才是人民所希望的理想人物。”［2］43這里把“正面人物”“新人物”“英雄”“先進分子”“新英雄”“理想人物”等話語都累積在一句話里，幾乎囊括了關于正面人物的各種說法，這些不同概念之間并沒有明顯的意義區別。由此看來，文學中的“正面人物”不是一個孤立的概念，它是由“英雄人物”“新人物”“先進人物”“理想人物”“肯定人物”“積極人物”“進步人物”等話語群共同構成的一個話語體系、話語群落。屬于正面人物話語體系的各種子話語之間并無嚴格的意義區分，這有如下幾種表現形式：

一是話語之間直接的互相解釋。如茅盾在第三次文代會的報告中說：“塑造英雄人物即作者所肯定而加以歌頌的正面人物，有兩大流派：一是客觀地概括的方法，二是主觀地理想化的方法。”［9］91茅盾這里明確地說“英雄人物”即“正面人物”，表明這兩個概念是同一的，并沒有什么區別。馮雪峰在《論lt;保衛延安gt;》中也指出：“創造正面人物，即描寫先進分子或英雄人物，乃是我們的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的最根本的任務。”［10］馮雪峰這里也指出“正面人物”即“先進分子”或“英雄人物”，表明這幾個概念之間并無區別。而陳荒煤在《論正面人物形象的創造》中也指出當時文壇“絕大部分作品，都是在努力描寫、刻畫我們這個時代的英雄人物，也就是說，都是在努力創造正面人物的形象”［11］。這些論述一方面表明塑造正面人物是我們文學的根本任務，另一方面也表明正面人物“即”先進分子或英雄人物，表明正面人物與英雄人物、先進人物等這些話語之間并沒有嚴格的意義區分，正面人物話語系統中的各個話語之間是通用的。

二是以加括號的方式同時使用幾個話語。如上文提到的周揚在第一次文代會報告中的“積極人物（或稱正面人物）”的用法，這種“或稱”的用法表明積極人物就是正面人物，正面人物就是積極人物，這兩個概念之間沒有嚴格的意義區分。而茅盾在《關于lt;憶江南gt;》一文中也有“英雄們（正面人物）”的使用方式，這個括號也表明英雄就是正面人物，這兩個概念之間并無嚴格區分，這種加括號的使用方式在當代文學批評中也并不少見。

三是各個正面人物話語的疊加連用、組合使用。如邵荃麟在第二次文代會的報告中說：“無論從政治意義來說，或是從現實主義的要求來說，創造正面的英雄人物不能不是我們目前創作上首要的任務。”［12］這里“正面的英雄人物”不是說還有什么反面的英雄人物，而是為了起強調作用，才這樣疊加使用。而馮雪峰在《我們的任務和問題》中說：“我們有的人把先進英雄人物從群眾中孤立開來看，并且以為只有孤立開來才能使先進英雄人物顯得高出于群眾，才能把他寫成為高出于群眾的典型人物。”［2］44-45這里強調“先進英雄人物”，也不是說還有什么落后的英雄人物，而是為了強調英雄先進性的并舉使用。其他類似用法很多，如“新英雄”“先進典型人物”“積極英雄人物的典型”“正面積極人物的典型”等，這樣兩兩組合或者三個組合甚至更多組合的并列使用，起到強調作用，都是很常見的。

上述這些正面人物話語是第一層級的話語，是帶有直接的、明確的肯定價值的人物形象話語，這是一種宏觀的肯定，沒有具體表明是何種肯定價值。這樣就出現了第二層次的正面人物話語，具體表明了這些正面人物的身份屬性或者領域屬性或者價值屬性的正面人物話語，如“新人”下面一層的“社會主義新人”“共產主義新人”“革命新人”“農民新人”“工人新人”等；“英雄”下面一層的“工農兵英雄”“戰斗英雄”“革命英雄”“農民英雄”“社會主義新英雄”“工人階級英雄”“無產階級英雄”等，就對籠統的“新人”“英雄人物”加了一個特殊限定，指出了是哪方面的正面人物、哪個時間段的正面人物或者哪種性質的正面人物。這樣限定以后，各個二級正面人物話語之間意義就更明確一些，其內涵與外延就要具體得多，如此就不好混用或者并列使用了，因為作品主人公是農民，那就只能是“農民新人”而不能是“工人新人”了；是表現合作化運動中的“合作化英雄人物”就不是朝鮮戰爭中的“戰斗英雄”了；是“人民解放軍的英雄典型”就不是“農民英雄典型”了。這樣各二級層面的特定正面人物形象話語就不存在相互混用或者并列組合使用的問題，有了更具體的指向性。

總體上來說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內部各個話語之間沒有嚴格的區分，但也有人提出應該注意區分正面人物話語系統內部各個不同話語之間細微的意義差別。新中國成立之初，東北文藝界以《東北文藝》為陣地，展開了一場關于“如何創造正面人物”的大討論，胡零在這次討論中就提出要把“英雄人物”和“正面人物”兩個概念區分開來，不能混為一談，他認為一切已經站立起來了的工人和其他勞動人民，都應作為正面人物來描寫，但正面人物不一定個個都寫成十全十美的英雄，可以描寫正面人物的缺點；但是英雄人物則“應該寫成是十全十美的”［13］，英雄人物可以不描寫缺點，也就是說英雄人物比正面人物更加突出，更加典型，正面人物的典型才是英雄人物。馮牧在《初讀lt;創業史gt;》中說：“在眾多正面人物當中，寫得特別出類拔萃的，是英雄人物梁生寶的形象。”［14］這也說明，在一些情況下，正面人物的使用比英雄人物更寬泛一些，一般的先進人物、肯定人物、優秀人物是正面人物，而正面人物中最優秀的才能稱為英雄人物，英雄人物的典型化程度更高，正面人物與英雄人物之間還是有程度上的區別的。在這種觀點看來，英雄人物是正面人物，但正面人物不一定是英雄人物。

英雄人物再加以典型化，就是十全十美的“理想人物”。周揚在第二次文代會的報告中就提出許多英雄不重要的缺點在作品中完全可以忽略，他說：“我們的作家為了要突出地表現英雄人物的光輝品質，有意識地忽略他的一些不重要的缺點，使他在作品中成為群眾所向往的理想人物，這是可以的而且必要的。”［1］252這種沒有缺點的英雄人物是群眾所向往的“理想人物”。這樣看來，從一般群眾到積極人物、正面人物，再到英雄人物，最后再到理想人物，有一個邏輯上的逐漸完美遞進的層次性。群眾的典型化是先進的正面人物，正面人物的典型化是英雄，英雄的完美化是理想人物，這里還是有一個程度上的區分的。周宇在《關于正面人物的塑造和評價問題》中表示：“正面人物，既可以是極偉大、極崇高的各式各樣的英雄典范，也可以是具有各種不同缺點不那么崇高、偉大，但基本上是被肯定的人物。”［15］這也表明正面人物中“更正面”的人物是英雄人物，也有“一般正面”的基本上值得肯定的人物，這說明正面人物話語系統里各話語在“正面性”的層次上還是有區別的，正面人物這一話語的包容度更加寬泛一些，英雄人物則要狹窄一些。后來出現的“三突出”創作原則，要求在所有人物里面突出正面人物，在所有正面人物里突出英雄人物，在所有英雄人物里突出主要英雄人物，這里強調的也是正面人物和英雄人物話語之間層級上的區別，這也顯示了正面人物話語體系里的結構層次。

三、正面人物形象創造中的挑戰

當代文學中有關正面人物形象話語讓人印象深刻的，除了一以貫之號召大家全力塑造正面人物之外，另一個就是一直存在的對于正面人物形象塑造效果的一些批評。為了突出正面人物的階級性、政治性、思想性、革命性與崇高性等，正面人物的日常生活性、個性、情感性等容易被遮蔽，容易概念化、口號化與公式化，這成了塑造正面人物的一個挑戰。阿垅1949年9月所寫的《略論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指出：“正面人物寫不好，是由于把他們神化了之故，使他們喪失了血肉的現實生活和人格，也就同時使他們喪失了在藝術中的真實性了。”［5］564其實學界對于正面人物塑造的成績普遍不是太滿意，認為沒有達到人們的預期，不少人對此提出了批評。如陳荒煤在《為創造新的英雄典型而努力》中指出：“另一些作品是寫正面的積極的人物、寫革命的新的英雄人物的。但很多作品表現不出新人物的思想感情，只有英雄的行為，而缺乏英雄的內心活動，不能表現為有血有肉的生動活潑的人物。”［16］他在《論正面人物形象的創造》中明確指出：“正面人物形象的貧乏、缺乏血肉，缺乏個性，是許多影片的致命傷。”［11］30而楊沫在談到《保衛延安》中的周大勇時也說：“周大勇是個剛強勇敢的正面人物，然而他給人們的印象卻并不鮮明、生動，或者說有點概念化。這個人除了打仗，好像不知世上還有別的生活。”［17］212像這樣的文學批評確實不少，一時間怎樣塑造正面人物成了文壇的熱點與難點問題。

我們全力以赴塑造正面人物形象，但令人尷尬的事情是一些批評家指出我們塑造的反面人物形象反倒更讓人印象深刻，似乎比正面人物形象更加成功。王淑明在《文學上的樂觀主義》中指出：“我們大多數的作家，都是寫正面人物，不及寫反面人物。”［18］24馮牧在《初讀lt;創業史gt;》中也指出近年來在反映農村生活的作品里相當成功地刻畫了一些人物形象，但是“在他們當中寫得最生動的，都大多屬于那種反映了中農的兩面性和某種落后因素的農民的形象；人們也曾努力來寫好農民中先進人物的形象，但他們和上述那些形象相比，卻往往相形見絀”［14］。王淑明說“大多數作家”寫的正面人物不如反面人物精彩，而馮牧則說寫得好的人物形象“大多屬于”有“兩面性”或“落后因素”的形象。而周揚《在全國第一屆電影劇作會議上關于學習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問題的報告》中則說：“一般地說，我們的文學作品中，寫反面人物總是比正面人物來得好，比較來得生動。”［1］200周揚用“一般地說”來表示反面人物寫得比正面人物好，說明這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所以要把正面人物寫得比反面人物還好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楊沫在日記里就很滿意別人說她寫的正面人物比反面人物好：“《青春之歌》尚未出版時，君超來京看了原稿，很喜歡。說正面人物比反面人物寫得好。”［17］287可見說正面人物寫得比反面人物好是對作家的高度贊揚，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它是作家藝術成就較高的一個標志。這個問題甚至引起了毛澤東的注意，1957年2月16日在中南海頤年堂召集中央各報刊、中國作家協會、中國科學院和青年團的負責人開會討論文藝思想問題時，他就說：“王蒙寫正面人物無力，寫反面人物比較生動，原因是生活不豐富，也有觀點的原因。”［19］可見這一問題的普遍性與嚴重性。

那么，為什么正面人物塑造得不好呢？這成了大家都比較著急的一個問題，杜印于1951年在《文藝報》發表的《創造積極人物的幾點經驗——lt;在新事物面前gt;一劇的創作總結》就提出了這個疑問：“為什么寫壞人，寫滿身缺點的人物就容易寫得活靈活現？寫好人，寫積極的人物就不容易寫活？就容易概念？”［20］這可以說是一個時代之問，一個集體之問。關于這一問題，大家都在積極尋找原因，總結起來大致有這樣幾種代表性的意見：

第一，新人、新英雄這些正面人物是發展中的新事物，作家不熟悉，不容易認識清楚，所以寫不好。茅盾在第二次文代會上的報告中就指出，“主要是我們作家對于新的英雄人物還不夠熟悉，還沒有能夠去發掘出他們的高貴品質和典型的、正面的特質”［9］267，所以寫不好正面人物。王淑明在《文學上的樂觀主義》中也指出寫不好正面人物的原因：“這當然由于新人，還沒有已成定型，其性格還正在變化與發展，其思想感情，更不容易取得親切的體驗。作者創造這樣的典型，當然是困難的。”［18］24新的正面人物還在成長之中，所以作家寫不好，這種解釋比較有代表性，也有一定的合理性。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是說作家們不熟悉正面人物所以才寫不好，其說服力則顯得不夠。

第二，作家本人思想上存在著嚴重的問題，執行黨的文藝路線不夠深入，所以塑造不好正面人物。胡零在《從“如何創造正面人物”談起》中指出我們創作出來的人物之所以概念化，原因并不在于我們沒有寫出他們的缺點，而在于作家自己在思想上還存在著脫離生活、脫離群眾的嚴重傾向。［13］烏蘭巴干在《不能創造出英雄形象的原因》中也指出：“從個人的作品，或從創作態度上來檢查，我都存在著嚴重的錯誤思想，因此就沒有能夠正確的創作出英雄人物的形象，甚至于有的地方，還歪曲了他們。”［21］烏蘭巴干認為自己這種錯誤主要是存在嚴重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意識，創作態度極不嚴肅，粗制濫造，沒有參加到火熱的群眾斗爭中去，所以寫不好正面人物。像這樣歸結為作家深入生活不夠，思想政治上站位不高也有一定的道理。

第三，作家們創作方法上還存在主觀主義問題，不敢大膽描寫矛盾斗爭，所以寫不好正面人物。一些作家從概念出發而不是從生活出發進行創作，把過程弄顛倒了，往往先制定一個正面人物的寫作計劃與正面人物的性格特征，然后去尋找材料，把文學服從于政治理解得過于簡單。茅盾在第二次文代會的報告中就指出那些正面人物總是從斗爭中間發展出來的，作家們必須大膽地表現生活中的矛盾和斗爭：“凡是不能或不大膽去表現革命與反革命、進步與落后力量的斗爭的，不是把英雄人物放在斗爭的中心去描寫的，就不可能創造出鮮明、生動，使群眾激動鼓舞的形象。”［22］而我們的一些作家正是缺少這樣一種大膽描寫矛盾斗爭的戰斗性，不敢深入挖掘矛盾，在“但求無過”的心理狀態下對矛盾采取輕輕掠過的態度，往往創作了“無沖突”的作品，所以寫正面人物常常陷入公式化。

正面人物形象塑造的概念化、公式化問題在“文革”期間變得越來越突出，主要的正面人物存在于《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紅燈記》等幾個樣板戲之中。改革開放以來，文藝走上了正軌，我們不再提文藝從屬于政治，不再提文藝是階級斗爭的工具，鄧小平在第四次文代會的祝詞中提出了文藝的“二為”方針，并且提出了描寫“社會主義新人”的要求：“我們的文藝，應當在描寫和培養社會主義新人方面付出更大的努力，取得更豐碩的成果。要塑造四個現代化建設的創業者，表現他們那種有革命理想和科學態度、有高尚情操和創造能力、有寬闊眼界和求實精神的嶄新面貌。要通過這些新人的形象，來激發廣大群眾的社會主義積極性，推動他們從事四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性創造活動。”［23］鄧小平在這里提出大力塑造具有六種新品質的社會主義新人的要求，實際上再次提出了要多塑造正面人物形象的要求。從當時的文學實踐來看，無論是“傷痕文學”“反思文學”，還是“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塑造工農業以及國防科技等各條戰線的正面人物確實是文學努力的方向，從《喬廠長上任記》到《高山下的花環》，從《天云山傳奇》到《人到中年》等，文學塑造了一大批正面人物形象，這成為新時期文學的一個重要收獲。

不過由于改革開放以來西方文學思潮的影響，文學觀念的多元化，也由于文學市場化的推進，文學界出現了所謂“非典型化”“非英雄化”的“生活流”，呈現出對之前正面人物塑造的消解理路。20世紀80年代以來，不少文學創作有著強烈的自然主義傾向并混雜了一些先鋒派文學“零度寫作”的理念，一種所謂不管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的市民主義思想，有了快感你就喊的感官主義生活態度在文學里漫延開來，文學一時間彌漫著“調侃”“消解”“非主流”“黑色幽默”的味道，出現了像《煩惱人生》《一地雞毛》《伏羲伏羲》《妻妾成群》《玩的就是心跳》《頑主》等一大批作品，這些作品關心凡人生活，關注社會現實，里面沒有血與火的階級斗爭，沒有你死我活的革命戰斗，沒有崇高偉岸的正面人物形象，沒有史詩般宏大的敘事，有的只是凡人的日常瑣事，這些作品沒有對社會重大問題的全面反映，實際上有著消解正面人物書寫的味道。新時期以來，文藝確實存在著市場化、世俗化的問題，價值虛無主義時有顯現。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鮮明指出：“在有些作品中，有的調侃崇高、扭曲經典、顛覆歷史，丑化人民群眾和英雄人物。”［24］9他進而提出文藝要書寫和記錄人民的偉大實踐，順應時代的進步要求，這實際上向文藝界再次發出了書寫正面人物的號召。在此背景下，如何積極塑造正面英雄人物、發揮文藝最大正能量的問題再次凸顯出來，正面人物這一話語的重要意義也就顯得尤其重要，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四、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建構的意義

那么，正面人物這一話語究竟具有什么樣的重要意義呢？我們認為，它的重要意義至少表現在這樣三個方面：

第一，它是對文學人物形象話語體系的豐富和創造，具有文學理論知識體系建構方面的重要意義。人物形象理論是文學理論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人物是文學體系中最重要的一個要素，很多偉大的文學作品之所以成為經久不衰的經典之作，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它創造了讓讀者難以忘懷的人物形象，《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林黛玉，《阿Q正傳》中的阿Q，《哈姆雷特》中的哈姆雷特，《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等，這些偉大文學作品成功的奧秘就在于其創造了經典的人物形象。蔣孔陽在《文學的基本知識》中就把文學塑造人物形象作為文學得以存在的基本方式，他指出文學既不能由作者自己來演講告訴讀者自己的思想，也不能用三段論法來加以論證，所以文學“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創造人物的形象，通過人物的行動和思想，通過對于他的社會地位、思想意圖、道德品質等等的刻畫，來把作品的主題和思想，具體地體現出來”［25］。也就是說，文學是以人物形象存在的，創造什么樣的人物形象對于文學來說至關重要。

但是我們關于人物形象的話語資源并不多，我們常說的“形象生動”“豐滿”“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復雜”“有個性”“有性格”等話語，其優點和缺點都在于此類概念的價值定性比較模糊，“形象”“生動”只是一種感受性的形容詞，而究竟是什么樣的“個性”“性格”也有待具體化。當福斯特的“圓形人物”與“扁平人物”概念介紹到中國后，立刻成為評價人物形象時最常用的一組概念。這一概念對于區分人物形象性格是否具有多樣性是有幫助的，但這一組概念對于人物形象的社會價值定性還是有欠缺的。而“正面人物”這一概念的社會價值，特別是人物的政治立場價值的定性是非常明確的，雖然一個人物形象的內涵常是非常“復雜”的，但一個人總體價值立場的肯定性與否定性還是可以判斷的，而且應該判斷，不能陷入虛無主義的泥潭。正如恩格斯所說：“現代的那些寫出優秀小說的俄國人和挪威人全是有傾向的作家。”［26］埃斯庫羅斯、阿里斯托芬、但丁、塞萬提斯、席勒等都是有傾向的詩人，所以文學作品中總體上判定一個人正面還是負面的價值傾向是必要的，只不過需要藝術化地表達這種傾向。正面人物這一概念的優點就在于其明確的價值指向性，這個概念并非已經過時了，而是具有文學的普遍性，現在仍然具有生命力，仍然具有學理意義與現實意義，這一話語對于豐富和完善人物形象理論具有積極的意義，是對建構文學理論知識體系的貢獻。

第二，它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文藝理論體系建構的重要成果。中共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指出：“中國共產黨自一九二一年產生以來，就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為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針。”［3］952在文藝上也是如此，毛澤東一直以來都特別強調創造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的藝術作品。實際上，從《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到《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都強調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我們一直都在努力探索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探索將馬克思主義普遍原理和中國的實際情況相結合。當代文學批評建構的以正面人物為核心的人物形象理論正是我們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文藝實踐相結合的重要成果，我們初步構建了以正面人物、反面人物、中間人物、英雄人物、典型人物為核心概念的人物形象理論體系，這些人物形象理論首先強調人物形象的社會政治立場方面的價值，然后探索其藝術創造的規律，這些人物形象話語是社會政治與文學實踐的產物，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這種社會價值優先的人物形象理論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文藝理論建構的有益嘗試，是對文藝理論體系的豐富與貢獻，這對于我們當前建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我們自己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也具有重要的價值。

第三，它具有引領文學創作的積極意義。對于當前的文學創作來說，我們需要大力創造新時代的正面人物形象。當前時代各條戰線涌現了大量的英雄人物，他們是新時代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戰天斗地的正面人物，文學需要表現這些新時代的先進人物。而當前文學創作缺點之一正是沒能創造出家喻戶曉的人物形象，不管是傳統紙質出版的文學還是時下興盛的網絡文學作品，哪一部作品創造出了像賈寶玉、阿Q一樣經典的人物形象呢？動輒上千萬部的網絡文學作品也沒有為我們創造出什么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正因為沒有經典人物形象，再多的網絡文學也很難有經典作品出現，這些都讓創造經典人物形象的問題凸顯出來。同時，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世界局勢動蕩不安，各種價值之間的沖突也愈演愈烈，再加上自媒體、網絡文學興盛，各種消費主義、市場主義與感官主義充斥坊間，歷史虛無主義也時有表現，這時候的文學需要帶給人們正確的價值引領，更需要塑造符合時代精神的正面人物形象。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出：“我國作家藝術家應該成為時代風氣的先覺者、先行者、先倡者，通過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文藝作品，書寫和記錄人民的偉大實踐、時代的進步要求，彰顯信仰之美、崇高之美，弘揚中國精神、凝聚中國力量，鼓舞全國各族人民朝氣蓬勃邁向未來。”［24］6這實際上是向作家們發出了塑造正面人物、英雄人物來鼓舞人民的號召，正面英雄人物的問題再次成為文學的核心問題。魯迅先生說：“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27］文藝必須給人民以希望與力量，一切文學都是有立場的與價值傾向的，只不過這種立場是隱是顯而已，那些純粹非功利的為藝術而藝術的游戲之作其實也是有立場的。當代文學塑造的江姐、林道靜、梁生寶那樣的正面人物曾經鼓舞了一代青年人奮勇前進，成了青年們的精神偶像與力量之源，現在到了需要大力創造新的正面人物形象來鼓舞新一代青年的時候了，正面人物這一話語也由此有了引領文學創作的緊迫性。

五、創造正面人物的經驗

正因為正面人物這一話語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所以我們必須探索在新時代繼續發揮這一話語在文學中的價值引領作用，創造出更多更好的正面人物形象，滿足人民的文學需要。那么，究竟怎樣才能創造好正面人物呢？從當代文學的創作實踐來看，除了要熟悉正面人物，提高政治修養，強化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杜絕一切向錢看的絕對市場化行為之外，至少還有這樣幾條經驗值得我們重視：其一是如何平衡藝術的教育價值與審美價值之間的關系問題；其二是如何處理作家不同才能的問題；其三是如何處理人物形象的多樣性問題。

首先，必須平衡好藝術的教育價值與審美價值之間的關系。過去我們在創造正面人物方面有些縮手縮腳，其深層次的原因之一是不能很好地兼顧文學的教育目的與審美目的。我們非常重視正面人物形象的創造，首要目的就是要用正面人物的精神品質去教育人民。陸定一在第三次全國文代會上的講話指出：“我國文學藝術的首要任務，就是用文藝的武器，極大地提高全國人民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思想覺悟，提高全國人民共產主義的道德品質。”［8］14這種教育目的是我們文學的首要出發點，正面人物的創造首要考慮的是這些形象的教育榜樣作用，是它產生的社會效果。也正是基于正面人物形象社會影響方面的考慮，不寫正面人物的缺點也就成了一個要求。這樣，正面人物往往成了“理想人物”，正面人物越來越完美，甚至成了被神化的超人，這樣的人物形象往往陷入了簡單化、口號化與概念化的模子之中，人物形象不豐滿，缺乏有血有肉的具體個性，千人一面，缺乏審美性，這實際上就只強調了教育目的，為了教育目的而忽略了審美效果，沒能很好兼顧教育與審美這兩方面的價值。因此，塑造好正面人物形象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兼顧好教育目的與審美目的，兼顧社會效益與審美效果，只有處理好了教育與審美的雙重關系，處理好思想性與藝術性的關系問題，正面人物形象塑造才能真正成功。

其次，要處理好作家不同才能的問題。其實寫正面人物、反面人物還是中間人物等等，這與作家本人的生活經歷以及作家的技法、創作風格、寫作經驗等是分不開的。有的作家善于寫對立面的矛盾，善于發現生活中的缺點與不足；有的作家善于寫正面人物，寫光明的場景，善于化腐朽為神奇，善于從平凡之中發現閃光與偉大之處；有的作家善于諷刺；有的作家善于贊美。這既涉及作家悲觀還是樂觀的人生態度問題，也是作家不同的價值取向、不同的個人才能的表現。寫什么樣的人物，這與作家個人堅持的創作方法與創作理念不無關系，這并不是說寫落后與陰暗面的作家本人就不求上進。趙樹理就曾說自己也寫新人新事，但是自己更熟悉那些舊人舊事，所以自己更多地都是描寫舊人舊事的作品，他說：“至于那絕有把握的、能像我對舊人舊事那樣了解得面面俱到，可以盡情描寫的新人新事，可以說更少得很。所以在一個作品中同時新舊都有的時候，新的方面便相形見絀。”［28］于此我們也可以說寫正面人物還是反面人物，其實也與作家的才能有關，與作家的風格有關，我們應該尊重其創作才能上的差異，不能強求每個作家都寫正面人物。當代文學史上有一段時間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作家個人才能這一因素，強調作家都來寫正面人物，出現了正面人物獨尊的態勢，這也容易造成正面人物創造的公式化與概念化。

最后，要處理好人物形象多樣性的問題。我們的文學以塑造正面人物為中心，雖然也承認可以寫反面人物、舊人物、落后人物、中間人物，但是一旦作家集中精力寫舊人物或者中間人物，則容易被批評；同時一些在正面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的多樣化探索也容易被批評是在丑化正面人物，是資產階級以及修正主義的文學觀，這導致文學反映生活的面比較狹窄，人物形象多樣性不夠，正面人物形象比較僵化與單一。1964年12月《文藝報》發表了《十五年來資產階級是怎樣反對創造工農兵英雄人物的？》一文，把1949年以來對塑造英雄人物不滿意的各種言論集中起來進行總批評，把它們都作為資產階級的文藝觀加以批判。其實這些對正面人物塑造不滿意的論調并不是反對文學塑造正面的英雄形象，他們只是對正面人物塑造過程中出現的一些偏差進行校正，但是這些批評正面人物概念化的觀點都被當作錯誤言論加以批判。在這樣的形勢下，作家們的精力都放在正面人物的典型化、英雄化上面，不敢著力于中間人物、反面人物、落后人物、小人物、否定人物等眾多形象的塑造，人物形象的領地比較狹窄，沒有多少騰挪的空間。周恩來1962年在《對在京話劇、歌劇、兒童劇作家的講話》中就曾批評這種英雄文學泛濫的現象，他說：“現在一提就是英雄人物。哪來那么多英雄人物？”［7］115周恩來指出不一定每個戲都搞英雄人物，各種人物都可以寫，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大的小的，可以有各種典型。周恩來這一指示很有針對性，是十分恰切及時的，對我們建構正面人物話語體系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只有充分發揮作家的主觀能動性與創造性去創造各種各樣的人物形象，既重視正面人物形象的創造，也不排斥非正面人物形象的創造，充分注意人物形象的多樣性，文學才能百花齊放，才能真正成為反映生活的萬花筒，文學才能繁榮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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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黃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