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是實現宏觀經濟穩定與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機制,有效化解有限理性與非理性帶來的行為約束,是提升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效能、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在行為宏觀經濟學的理論視角下,構建“制度—心理—行為”分析框架,可系統揭示政策制定過程中決策者的行為約束、政策執行過程中不同機構的行為約束以及個體行為與群體行為對協同治理的約束。據此,提出“四個協同”優化路徑:一是加強決策能力建設,實現政策目標協同;二是優化執行激勵制度,促進政策工具協同;三是構建公眾反饋機制,實現支持對象協同;四是強化輿論宣傳引導,推動防范風險協同。
關鍵詞:財政政策;金融政策;協同治理;行為約束;“制度—心理—行為”框架
中圖分類號:F062.6;F069.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25)02-0151-008
在新制度經濟學理論體系下,制度是決定經濟運行效率的內生變量,通過構建激勵相容的制度框架可以保障經濟行為的有序性和穩定性,實現資源的有效配置。財政政策和金融政策作為國家制度安排的兩大支柱,在國家意志和市場機制之間發揮重要的協調作用,共同影響經濟主體的行為決策。在實施目標和執行機制上,兩者具有內在一致性,但同時各有側重、相互補充。財政政策側重于通過政府收支直接干預經濟,滿足公共需求;而金融政策注重市場調節機制,利用貨幣政策工具實現經濟的自我平衡。作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支撐,我國獨特的財政金融制度設計是確保經濟社會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保障。
縱觀我國財政金融體制的發展歷程,二者關系經歷了從高度融合到逐步分離,再到協同治理的復雜演變。早在革命戰爭時期,黨中央設立了類中央銀行機構,形成“財政金融不分家”的并立格局,共同保障革命和建設經費供給。在計劃經濟體制下,財政與金融體系高度融合,財政政策以支持國家工業化為主,金融政策則通過銀行體系保障國家計劃的實施。這一階段,財政與金融政策的緊密配合為國家的經濟建設提供了強大的資金支持,但也存在一定程度的資源錯配和效率損失。改革開放以后,財政與金融政策逐步分離并開始協調發揮作用。1978年至2012年,財政政策從大規?;A設施投資轉向支持經濟轉型,貨幣政策則通過降準、降息等手段配合財政政策。此后,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協調配合逐漸成為宏觀調控的重要手段。進入新時代,財政金融政策協同治理更加注重前瞻性、針對性和有效性。2020年,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建立現代財稅金融體制”[1],將財政與金融政策納入統一的宏觀經濟治理框架,強調二者協同共治。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加強協同配合,增強政策舉措的靈活性、協調性和配套性,努力取得最大政策效應。”[2]面對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和內部需求不足以及社會預期偏弱等問題,2024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未來將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與“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加大逆周期調節力度,打好政策“組合拳”。[3]新發展階段,我國財政金融政策應當更加注重精準、效率和成效,實現從政策制定到執行流程上的有效配合、協調增益,避免因政策沖突或搭配不力而導致的效果折扣。
一、“制度—心理—行為”框架: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新視角
在政策傳導的現實情境中,行為經濟學家逐漸認識到個體的決策行為并非完全遵循理性假設,而是受到信息不對稱、認知能力局限等多重約束,導致決策結果偏離傳統理論預期,并對政策執行效果產生系統性影響?;诖耍袨楹暧^經濟學將傳統模型中的“理性經濟人”還原為“有限理性人”和“有情感的社會人”,不僅更貼近真實世界的政策傳導機制,也為政策協同治理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理論視角。
(一)行為宏觀經濟學視角的理論闡釋
相較于傳統的宏觀模型,行為宏觀經濟學通過引入心理規律與行為偏差,從三個維度對傳統模型進行了系統性修正。第一,在消費函數中引入雙曲貼現因子,揭示了消費者在短期沖動與長期規劃間的自我控制困境,為解釋財政補貼政策情境下的儲蓄不足和消費過度敏感提供了理論支撐[4];第二,構建包含非有效市場信念的資產定價模型,通過引入羊群效應與投資者情緒,解釋市場參與者對經濟數據和政策信號產生誤讀或過度反應的原因[5];第三,建立適應性預期模型,刻畫政策信號與公眾心理預期的動態博弈過程,為貨幣政策傳導的非線性效應提供新的解釋[6]。此外,阿克爾洛夫和希勒(Akerlof amp; Shiller)的研究表明,信心乘數與公平感知會顯著放大政策傳導的實際效果。[7]伯南克(Bernanke)等人將企業家過度樂觀引入金融加速器模型,進一步證實了行為因素對宏觀經濟周期波動的強化作用。[8]
行為宏觀經濟學的理論突破為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提供了新的分析視角。傳統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協同效應多基于理性經濟人假設。布朗查德(Blanchard)的研究聚焦于低利率環境下政策的有效性和公共債務成本的福利效應,揭示了政策工具的經濟影響,但未充分探討政策傳導過程中公眾心理與政策制度交互的復雜性。[9]近年來,學者開始將行為宏觀模型嵌入財政金融政策協同框架,揭示行為偏差如何通過政策信號放大或削弱協同效能。例如,艾萊斯納和帕薩拉夸(Alesina amp; Passalacqua)通過適應性學習模型證明,緊縮財政政策與寬松貨幣政策的組合效力高度依賴公眾對政策承諾的可信度感知,如果公眾認為政策存在時間不一致性,即便政策工具理論上互補,實際效果仍可能因預期逆轉而失效。[10]因此,政策制定者在實施政策時必須考慮到公眾的心理預期,不能局限于理性經濟人的完美假設進行理論推演。在危機應對場景中,貝克爾(Baker)等人基于信心乘數理論提出,財政救助計劃與央行流動性支持的協同作用并非簡單疊加,而是通過修復市場主體的信任閾值發揮治理效應。[11]在“新冠疫情”期間,我國政府采取的大規模財政和貨幣政策,其協同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市場參與者的信心恢復程度。此外,林德和阿恩德特(Lind amp; Arndt)將公平感知納入政策評估框架,研究發現當政策組合被公眾視為分配不公時,會顯著削弱公民對政府的信任。[12]這說明,政策設計需兼顧效率與公平,以最大化財政金融政策協同的長期效果。
(二)“制度—心理—行為”分析框架構建
在行為宏觀經濟學的理論視角下,經濟主體的決策行為不僅受到傳統經濟理論的理性假設約束,更受到心理因素和制度環境的雙重影響。阿克爾洛夫和希勒(Akerlof amp; Shiller)指出“有限理性、認知偏差和情感因素在宏觀經濟政策的設計與執行中扮演著關鍵角色”[7],基于這一理論,“制度—心理—行為”框架通過認知層、情感層和行為層三重機制,為理解中國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協同治理提供新的分析框架。
在認知層面,政策制定者的決策邏輯受有限理性與經驗法則支配,直接決定政策協同的治理效果。這一機制在地方政府債務治理中尤為顯著,有學者基于沉沒成本偏誤、標簽效應和得與失編碼規則三種心理特征,揭示了地方官員對“此錢非彼錢”的認知錯覺與機會主義動機,進而導致地方債務的非理性擴張[13]。還有學者在中國“雙支柱”調控框架下探討貨幣政策與宏觀審慎政策的交互效應,體現了政策制定者的認知水平對政策精度的影響。[14]在情感層面,財政分權體制下的激勵扭曲誘發地方政府的行為異化,導致政策執行偏離預設目標。“晉升錦標賽”模型揭示,地方官員的任期焦慮與政績競爭壓力形成情感賬戶,驅動地方保護主義等短視行為。[15]行為博弈論研究進一步表明,中央與地方的財政博弈存在心理閾值效應,當轉移支付低于地方政府的心理預期時,地方政府可能通過隱性債務擴張表達“制度性怨恨”,使政策目標與執行結果背離。[16]在行為層面,微觀主體與宏觀政策目標的動態沖突構成治理難題,個體和群體行為均會對政策傳導機制造成影響。經濟主體通常基于自身掌握的信息,形成對政策效果的預期,并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作出個體最優決策,進而導致偏離政策協同治理的預設目標。[17]同時,群體行為的非理性特征也會使集體行為偏離政策意圖。比如,群體行為中的羊群效應可能會使政策難以實現預期效果[18],當市場參與者或投資者依據他人行為進行決策時,會導致市場泡沫的形成或系統性風險的蔓延。上述三重機制通過相互交織與動態疊加產生心理協同效應,進而形成政策協同傳導機制的乘數效應或阻尼效應。
二、“四個約束”: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
行為約束
在“制度—心理—行為”的分析框架下,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有效性不僅取決于制度設計,更受到多元行為主體的認知與決策模式的制約。認知偏差、激勵不相容以及有限理性等內生性約束,貫穿于政策制定、執行與傳導的全過程,構成了政策協同治理中的結構性障礙。這些行為約束不僅限制了政策目標的精準傳導,還可能導致政策協同失效。
(一)政策制定中的行為約束:決策者的有限理性與認知偏差
地方政府作為非完全理性的行動主體,在面對政策協同治理的復雜情境時,受到信息資源、處理能力及認知成本的約束。由于政策制定者難以全面、準確地獲取并分析相關信息,決策過程不可避免地依賴經驗直覺并簡化模型,從而忽視了經濟運行的整體結構和潛在的系統性風險。特別是在經濟環境高度不確定的情況下,政策制定者傾向于優先關注短期問題和即時效應,而對長期發展趨勢缺乏足夠的重視。這種認知局限和行為傾向,導致財政與金融政策在協同治理的過程中出現脫節或分割,政策組合的整體效能大幅降低。
在政策制定的實踐中,認知偏差的表現形式呈現多樣性,并對決策的科學性與客觀性構成挑戰。其中,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導致政策制定者在獲取協同治理信息時,傾向于采納與自身既有立場相一致的論據,而忽視與之相矛盾的信息,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決策的全面性與客觀性;錨定效應(Anchoring Effect)使決策者過度依賴過往或相似政策的特定效果,而未能充分考慮復雜經濟環境中的動態變化,影響政策協同設計的靈活性與適應性;過度自信(Over Confidence)則會導致政策制定者低估了潛在威脅,并過度依賴傳統分析模型,進而忽視外部環境中的非線性變化特征,加劇政策實施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及其潛在負面效應。認知偏差的存在不僅限制了政策制定的科學性與精準性,也可能導致政策目標與實施效果之間出現顯著偏離。
在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過程中,政策制定者不僅需要綜合考慮宏觀經濟、微觀行為以及國際環境等多維因素,還需要在龐雜的信息中識別關鍵變量及其動態聯系。一方面,政策制定者過度依賴總量指標而忽視微觀主體的行為反應,可能導致政策傳導機制失效;另一方面,忽略市場主體的風險偏好變化,可能會加劇金融市場的波動性。同時,政策制定者在決策過程中受時間壓力和政治考量的雙重束縛,過短的決策周期使他們更傾向采用熟悉且可行的既定路徑,而不是對新穎復雜問題進行徹底、系統地探索,進而導致政策措施的協同性和適應性受到嚴重制約。
(二)政策執行中的行為約束:執行機構的激勵不匹配與代理問題
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推進和分權制的實施,中央與地方政府之間逐漸形成了雙向、多層次的委托-代理關系。在情感層視角下,地方政府的晉升焦慮與利益驅動構成了央地博弈的底層邏輯。在政策執行過程中,情感層面的非理性因素與制度層面的利益差異,導致中央與地方、銀行與財政部門之間的目標函數進一步分化,形成政府間縱向與橫向的多種動態博弈。[19]這種博弈行為不僅反映了政策執行中的行為約束,還進一步加劇了政策的協調難度與效果偏差。
政策協同治理的邏輯中,中央與地方政府在動機、行為和結果上存在顯著的激勵不匹配與代理問題。在政策目標制定階段,中央政府會向地方傳遞整體宏觀目標,而地方政府則基于此形成個性化目標并向中央反饋。地方政府作為政策執行的關鍵主體,其行為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激勵機制的影響。財政與金融政策的目標具有多維性和復雜性,執行機構的目標函數與政策制定者的目標函數常常不一致。這種激勵不匹配導致執行機構在政策實施過程中更傾向于追求自身利益或局部目標,而忽視政策的整體設計與長期目標。例如,地方政府在落實財政政策時,可能更關注短期經濟增長與財政收入目標,忽視財政可持續性與結構性改革的要求。這種局部目標的優先性不僅拉低了政策的整體效能,還可能導致政策資源的錯配與浪費。在政策執行過程中,中央與地方政府形成典型的委托-代理關系。地方政府作為代理人,其行為模式受到信息不對稱、地方利益與政治考量的多重驅動。由于政策制定者難以完全監督執行機構的具體行為,執行機構在政策實施過程中可能利用信息優勢追求自身利益,而非嚴格按照政策目標執行。這種代理問題可能會導致執行不足或過度執行,從而減弱政策的實施效果。在政策結果的評估與反饋環節,如果地方政府在政策實施過程中利用信息優勢追求自身利益,其在政策反饋時可能更傾向于選擇有利于自身利益的信息,而忽視政策實施中的問題與不足。這種信息篩選與反饋失真不僅影響政策制定者的決策質量,還可能導致政策調整的滯后與失效。
財政政策與金融政策的實施主體分屬不同部門和機構,在執行過程中的協調成本與信息不對稱問題進一步加劇了激勵不匹配與代理問題。基于此,地方政府時常面臨多重目標的權衡與選擇。例如,在應對經濟下行壓力時,擴張性財政政策可能會在短期內提升總需求,造成通貨膨脹壓力升高,中央銀行將被迫采取緊縮的貨幣政策,主動提高利率以降低通脹,從而導致經濟增長減緩,削弱財政政策初衷帶來的刺激效果。這種目標的不一致性,使執行機構在實施過程中容易陷入激勵沖突,致使政策執行效率下降,并削弱政策之間的協同效能。
(三)個體行為對協同治理的約束:個體激勵不足導致的非理性決策
個體行為的非理性特征可追溯至行為經濟學中的前景理論。該理論表明,人類在不確定條件下的決策往往會偏離傳統經濟學中的理性預期假設,從而導致政策激勵與個體響應之間形成系統性偏差。在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框架下,政策制定者通過財政補貼、稅收調節或貨幣政策工具等機制引導個體行為,以實現宏觀經濟目標。然而,個體在面對政策刺激時,由于信息不對稱或認知能力的局限,難以準確把握政策意圖及其長期影響。例如,當政府通過減稅或發放消費券等財政手段試圖刺激個人消費時,個體可能更傾向于將額外的可支配收入用于儲蓄而非消費,尤其是在經濟不確定性較高時期。這種行為模式反映了個體對政策預期不足,并傾向于采取保守的財務策略以應對潛在風險?!邦A防性儲蓄”行為雖然在微觀層面符合個體的理性選擇,但從宏觀政策的角度來看,降低了財政政策的刺激效果,導致政策目標難以充分實現。此外,個體的非理性決策通常與心理賬戶效應密切相關。當政策紅利被視為“額外收入”時,個體傾向于將其劃入非必要支出范疇,而不是用于長期投資或債務償還。這種行為雖然短期內可以提振消費,但從長期來看,無法形成可持續的經濟增長動力。類似情形還包括,當政府試圖通過消費稅來調節消費結構時,個體也可能表現出損失厭惡心理,因為對稅負增加的過度擔憂而減少消費,進一步削弱了政策的預期效果。
社會文化因素與個體行為的交互作用也會進一步放大政策協同治理的復雜性。在儲蓄文化深厚的環境中,即便政策極力倡導消費升級,個體仍可能因為根深蒂固的風險規避意識而保持高儲蓄率。這種文化慣性導致政策工具難以突破既定的行為模式,形成“激勵失靈”現象。此外,社會信任度也是影響個體對政策響應的重要因素。如果個體對政府或金融機構的信任度較低,他們可能會對政策刺激持懷疑態度,從而降低參與度。例如,當金融政策鼓勵個人參與資本市場時,如果個體對金融市場的透明度和公平性缺乏信心,他們反而會選擇遠離市場。
(四)群體行為對協同治理的約束:輿論引導不足導致的公眾認知偏誤
根據社會學習理論,個體在信息不完全或不確定的環境中,傾向于通過觀察他人的行為或觀點來建構自身的認知與決策框架。公眾作為政策實施的最終受體,其認知與行為模式不僅受到個體有限理性的制約,還受到群體互動與社會信息傳播過程的影響。當政策信號通過輿論渠道傳遞時,公眾的認知偏誤可能被群體行為機制進一步放大,導致群體決策的非理性化,最終偏離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協同治理效果。
公眾認知偏誤的典型表現之一是從眾心理,即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個體傾向于依賴他人的行為或觀點作為預測政策走向的依據,而非基于獨立分析。這種從眾行為在政策實施過程中尤為顯著。例如,當政府通過擴張性財政政策刺激經濟時,如果部分公眾對政策效果持懷疑態度并選擇減少消費,其他個體可能基于群體壓力或信息依賴而盲目跟隨,形成“集體保守”的行為模式。這種群體性反應不僅放大了經濟下行的壓力,還可能導致政策刺激的效果被大幅降低,甚至引發“自我實現預言”,即公眾對政策效果的悲觀預期通過集體行為轉化為現實,進一步加劇經濟下滑。公眾認知偏誤的另一個表現是信息瀑布。在信息傳播過程中,早期個體行為或觀點可能對后續個體產生過度影響,導致后者忽視自身掌握的信息而盲目跟隨。在政策實施初期,如果部分公眾對政策效果持懷疑態度并通過社交媒體表達出來,這種負面情緒可能迅速傳播,形成信息瀑布,繼而使更多人忽視政策的積極面而選擇觀望或抵制。此外,確認偏誤也會進一步加劇公眾認知偏誤的負面影響。個體往往傾向于接受與自己既有觀點一致的信息,而忽視或排斥與之相矛盾的信息。當政府推出刺激經濟增長的財政政策時,如果部分公眾對經濟前景持悲觀態度,他們可能更關注負面經濟數據或評論,而忽視政策的積極效果。這種選擇性信息處理方式不僅強化了公眾的固有認知,還可能導致政策信號的扭曲。
三、“四個協同”: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
釋困路徑
經濟政策的深層價值在于其對經濟主體認知模式的調整與重構。傳統政策設計通常將工具理性置于認知理性之上,忽視微觀主體在有限理性約束下的認知局限和行為偏差。西蒙(Simon)指出,經濟政策的內涵不僅包含數字與模型的構建,還包括理解并塑造人類的行為與認知模式。[20]行為宏觀經濟學的革命性啟示在于,政策協同不僅需要政策工具的組合和配合,更需要通過調整認知框架實現政策信號的共振效應。因此,為確保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有效性,需要在實踐中深度融合行為宏觀經濟學的理論思想,從認知、情感和行為的視角出發,構建多維政策互補機制,避免政策工具之間的相互抵消,以實現政策協同效果的最大化。
(一)政策目標協同:加強決策能力建設
在實踐維度,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因其制度屬性的固有分野,呈現出目標函數的結構性差異與傳導機制的非同步性特征。加之決策主體受制于有限理性約束與認知框架局限,在多重政策目標的權衡取舍中容易陷入局部最優陷阱,從而使政策目標的協同面臨挑戰。因此,加強決策能力建設,提升政策制定者的綜合研判能力和系統思維水平,進而增強其對復雜經濟系統的縱深認知,成為優化政策協同路徑的重要方向。
一方面,決策能力建設的核心在于提升政策制定者的信息處理與分析能力。在復雜的經濟環境中,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制定需要基于海量的經濟數據和多維的政策信息。然而,決策者可能受限于信息不對稱或信息過載,難以全面、準確地把握經濟運行的動態特征。為此,應通過引入先進的數據分析工具和決策支持系統,幫助決策者更高效地整合和處理信息。例如,大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可以為政策制定者提供實時、精準的經濟預測和政策模擬,從而減少決策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和認知偏差。此外,建立跨部門的信息共享機制,促進財政與金融部門之間的數據互通,也有助于打破信息孤島,提升政策協同的科學性和有效性。
另一方面,決策能力建設應注重培養政策制定者的系統思維和跨領域協同能力。財政與金融政策作為宏觀經濟調控的兩大工具,其目標設定和實施效果是相互交織、相互影響的。然而,傳統的政策制定模式局限于單一領域的目標優化,忽視了政策間的協同效應。為此,應當培養決策者的系統思維能力,從全局視角審視財政與金融政策的互動關系,識別政策目標之間的潛在沖突與協同空間。在政策協同治理框架下,當制定財政政策時,決策者應充分考慮其對金融市場和貨幣政策傳導機制的影響;當制定貨幣政策時,也應評估其對財政可持續性和公共債務風險的潛在沖擊。通過強化跨領域的政策協調能力,決策者可以更好地實現政策目標的協同,避免因目標沖突而導致的政策效果抵消或失效。
(二)政策工具協同:建立執行激勵制度
常見的財政政策工具包括稅收優惠、轉移支付和政府債券,金融政策工具主要有信貸支持、貨幣供應和公開市場操作等。在刺激實體經濟過程中,財政政策可以通過實施稅收優惠激勵企業擴大投資,金融政策則通過降低利率減少融資成本、擴大信貸規模支持中小企業發展。這些政策工具的綜合效應能夠形成強有力的政策合力,有效推動經濟增長和結構優化。然而,地方政府在政策執行中可能存在利益分歧或動力不足,導致工具使用偏離目標。因此,建立有效的執行激勵制度是確保政策工具協同作用的關鍵,有助于激發地方政府的執行力,提升政策效果,實現預期的經濟發展目標。
首先,建立執行激勵制度需要明確中央與地方政府在政策實施中的權責邊界,并建立科學的績效評估體系。在現行體制下,地方政府作為政策執行主體,面臨多重目標的權衡。但由于中央與地方政府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地方政府在執行政策時可能出現“選擇性執行”或“象征性執行”的現象,導致政策效果與預期目標產生偏差。為此,應通過制度設計明確地方政府的政策執行責任,并建立以政策效果為導向的績效評估機制。例如,將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協同效果納入地方政府的考核體系,激勵地方政府在政策執行過程中兼顧短期目標與長期效益,避免因局部利益而忽視整體政策協同的要求。
其次,建立執行激勵制度還需強化部門間的協調機制,減少政策工具之間的沖突與摩擦。財政與金融政策分屬不同的部門管理,其政策工具的設計與實施都基于各自的職能和目標,可能導致部門之間的利益沖突或政策重疊。為此,應當建立跨部門的政策協調機制,明確各部門在政策實施中的角色與責任。通過設立跨部門的政策協調委員會,定期評估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協同效果,并根據評估結果調整政策工具的組合與實施路徑,可以保障政策目標的連貫性與一致性。
最后,建立執行激勵制度應注重激勵與約束的平衡,確保地方政府和相關部門在政策執行過程中既有動力也有壓力。地方政府經常面臨“重激勵、輕約束”的問題,導致政策執行過程中可能出現短期行為或道德風險。據此,應通過制度設計強化對政策執行過程的監督與問責機制。建立政策執行的全過程監控體系,及時發現和糾正政策執行中的非理性行為,并對未能實現政策目標的地方政府問責。同時,鼓勵地方政府在政策執行過程中積極探索創新路徑,提升政策工具的有效性與協同性。
(三)支持對象協同:構建公眾反饋機制
政策支持對象協同的核心在于將政策資源集中于統一的目標群體,并通過構建高效的公眾反饋機制,矯正個體非理性行為對政策效果的偏離,從而實現政策效果的精準傳導與效能最大化。在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治理的邏輯中,兩者在目標群體上的潛在差異會導致政策資源難以形成協同效應。一般來說,財政政策傾向于支持低收入群體或特定產業,而金融政策則更多聚焦中小企業或金融市場穩定。這種目標群體的差異性不僅削弱了政策的整體效能,還可能引發資源錯配與效率損失。因此,應通過跨部門協調機制,明確政策資源的優先支持方向,并設計一體化的政策工具,為特定群體提供綜合支持,才能確保財政與金融政策在支持對象上形成協同效力。
構建公眾反饋機制是優化支持對象協同的重要保障。公眾作為政策實施的最終受體,其行為模式與政策效果密切相關。由于個體在決策過程中可能表現出非理性行為,如過度儲蓄、消費保守或投資短視等,導致政策效果偏離預期目標。為此,應建立多層次、多維度的公眾反饋機制,及時捕捉個體的行為變化與政策需求,為政策調整提供科學依據。一方面,可通過數字化平臺或社會調查工具,定期收集公眾對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反饋意見,分析其對政策效果的認知與行為反應,識別政策實施過程中的潛在問題與改進空間;另一方面,可建立互動式溝通機制,如在線問答、政策聽證會等形式,增強公眾對政策制定的參與感,提升其對政策的認同度與支持度。在此過程中,建立政策試點機制是優化支持對象協同的關鍵舉措。小范圍內測試政策效果,并根據公眾反饋及時調整政策工具與實施路徑,能夠有效降低政策實施的風險,并為政策優化提供實證依據。例如,在推出新的財政或金融政策時,可選擇特定地區或群體進行試點,通過收集公眾反饋與行為數據,評估政策效果的精準性與有效性,并根據試點結果動態調整政策工具與實施路徑。這種“試點—反饋—優化”的閉環機制,不僅能夠提升政策設計的科學性與精準性,還能夠減少政策實施中的行為偏差,為實現政策目標提供有力的經驗支撐。
(四)防范風險協同:強化輿論宣傳引導
輿論宣傳引導作為信息傳播與公眾認知塑造的重要工具,是防范政策實施風險、確保政策效果與預期目標一致的關鍵環節。輿論引導通過精準的信息發布、合理的認知調適與有效的情感溝通,能夠幫助公眾正確理解政策意圖,形成積極的政策響應,從而增強政策的執行力度和社會認同感。財政與金融政策協同實施的過程中,輿論引導不足很可能導致公眾認知偏誤與群體非理性行為的發生。由于信息不對稱和輿論引導的滯后性,公眾對政策的認知可能存在誤解,對政策的目的、效應產生偏差判斷。尤其是在財政和金融政策的復雜領域,經濟主體的認知偏差和有限理性會使其形成對政策的誤讀或錯誤判斷,削弱政策的傳導效果,甚至引發市場波動或社會不穩定。
基于此,輿論宣傳引導的核心在于構建科學、透明的政策信息傳播體系,確保公眾能夠準確理解政策目標、工具及其潛在影響。在復雜的經濟環境中,財政與金融政策的實施效果高度依賴公眾的認知與行為響應。為此,應通過制度設計優化政策信息的傳播機制,確保政策內容能夠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傳遞給公眾。在新政策發布后,政府可以通過官方平臺、主流媒體以及社交媒體等多渠道協同,定期發布政策解讀、實施進展與效果評估報告,幫助公眾形成對政策的全面認知,減少因信息不對稱導致的誤解與誤判。這種科學透明的信息傳播體系不僅能夠提升公眾對政策的理解度,還能夠增強政策的公信力與執行力。
除此之外,公眾預期的管理與引導也是輿論宣傳的重要方向,旨在避免因預期不一致而引發的群體非理性行為。在現實情境中,當貨幣政策調整利率時,如果公眾對通脹或經濟前景的預期與政策目標不一致,可能導致消費與投資行為的偏離,進而削弱政策效果。為此,應通過輿論宣傳引導,主動管理公眾預期,確保其與政策目標一致。例如,可以通過權威專家解讀、政策說明會等形式,向公眾傳遞政策制定的科學依據與預期效果,增強公眾對政策的信任與支持。同時,還可以通過前瞻性指引等工具,向市場傳遞政策未來的可能路徑,穩定公眾預期,減少市場波動。此外,還應當注重對群體非理性行為的預防與干預,避免因從眾心理或羊群效應導致的政策失靈,尤其需要加強對虛假信息與誤導性言論的監管,確保輿論環境的健康與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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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夏夢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