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視域下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何以可能？何以可為？

摘要：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與多民族組織化議題存在深度契合?，F階段，立足于“政治性”的民族整合方案已經趨于成熟，基于“文化性”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成為鞏固國家團結秩序的關鍵。文章提出了文化工具箱理論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模型。研究發現，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已經具備現實基礎：民族政策與國家設計給予多民族組織化以合法支撐，社會變遷與即時任務為多民族組織化創設出情境機遇，民眾協作與精英推動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主體保障。未來，仍需在制度的闡釋與建構、情境的創造與吸引、主體的聯結與重構等方面展開深度介入，以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

關鍵詞：多民族組織化；文化工具箱理論；中華民族共同體；文化共同體

中圖分類號：C912.82；C916.1"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5）02-0019-010

一、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中多民族組織化的

多重論爭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提出，要“健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制度機制，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1］。自新中國成立以來，各民族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心理等方面的共同性不斷增強，我國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呈現出正向生長態勢，各民族交往交流并逐步交融，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成為我國各族人民的迫切愿望和自覺行動。法國組織社會學家埃哈爾·費埃德伯格（Erhard Friedberg）指出，“組織維度在現代社會具有位居中心的、第一位的重要性，為集體行為的發展和有效性提供了路徑和可靠的支撐?！保?］組織化方式與民族共融議題存在深度的契合性：其一，從概念內涵分析，民族共融的過程本質上就是將不同民族組織起來的過程［3］，不同民族依靠組織行動實現交往、交流與交融，民族關系愈發緊密，并逐步延展出具有向心力的民族共同體；其二，從實踐策略分析，推動構建民族互嵌式社會環境和社區環境成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念向實踐層面延伸的行動指南，而擁有聯動多元主體［4］、統籌各方利益［5］、延展關系網絡［6］等實踐效用的組織化方式，恰恰可以成為孕育互嵌關系的承載環境與形式載體?？偠灾?，多民族組織化對于構建民族互嵌關系、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其理論層面的可能性與實踐層面的可行性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多民族組織化”是一個富有爭議的概念，理論界和實務界至今仍未就此達成一個普遍認可的、既有邏輯自洽性又有現實可操作性的概念界定。其實，論爭中更為關鍵的是“差異民族能否被組織起來”的問題。關于多民族組織化的可能性與可行性的闡釋，大體上圍繞如下兩個議題展開：一是民族的差異性是否能夠作為社會整合的組織基底。丹·拉比諾維茨（Dan Rabinowitz）指出，“在社會科學理論中，共同體是一個相當普遍卻又不精確的術語，往往與一系列積極的內涵有關，包括緊密團結、親和熟稔、意圖相仿、價值一致以及共享的認同感”［7］，“共同性”的多重想象已經成為共同體的重要意義所在［8］?？梢哉f，對公共性及其所蘊含的共善價值關懷的尋求構成了傳統意義上共同體的構建準則［9］，這也暗示著差異性被視為達成整合狀態的障礙，差異的民族也無法被有效整合起來。從某種意義上來看，當前中國這一民族國家建設的基本原則就處于“同一-差異”這一基本矛盾關系中，它試圖容納“國家促進和加強團結”與“每個少數民族保護獨特文化和社會特征”這兩種愿望［10］，因此也有學者指出“平衡民族團結的必要性和承認民族多樣性的挑戰在現代中國國家建設中造成了一定的緊張關系”［11］。二是族性誘導的民族利益與組織代表的集體利益在組織實踐中是否相悖。一方面，多民族組織化所導向的集體行動中，對“集體利益”的追求中可能導致民族本身面臨逐漸失真的風險；另一方面，多民族組織化過程也可能會產生這樣的結果：集體根據適配程度選擇某一民族作為發展的關鍵支撐，由此構成“中心-邊緣”的民族發展格局?？傊安町愋?共同性”“民族為本-集體為本”這兩組相悖的現實命題，構成了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不可忽視的沖突。

從人類社會歷史發展中各國的情況來看，政府在如何引導族群關系方面大致體現出兩種不同的政策導向：一種把族群看作是政治集團強調其整體性、政治權力和“領土”疆域；另一種把族群主要視為文化群體，既承認其成員之間具有某些共性，但更愿意從分散個體的角度來處理族群關系，在強調少數族群的文化特點的同時淡化其政治利益，在人口自然流動的進程中淡化少數族群與其傳統居住地之間的歷史聯系［12］。從我國現階段發展進程來看，立足于政治性冶的民族整合方案已經趨于成熟，基于文化性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成為鞏固國家團結秩序的關鍵。因此，本研究聚焦于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核心議題包括：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在理論和現實中是否可能？即是否存在能夠支撐起差異民族的組織化實踐的理論機制和現實基礎，為組織化過程中本族利益與他族利益、民族利益與集體利益的平衡提供合理化解釋？若上述假設成立，那么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如何被鞏固？即在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中如何將文化差異變為組織優勢，以組織化互動推進民族之間形成更綿密的社會連接，最終構筑起多民族互嵌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格局？

二、“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模型

安·斯威德勒（Ann Swidier）提出文化工具箱理論（Cultural Toolkit Theory），她認為文化為人們建構多樣的行動策略提供了一個資源“工具箱”，行動者遵循情境主義與制度主義從工具箱中選取特定的文化元素，建構出適宜的行動策略［13］。文化工具箱理論的實質特點能夠支撐起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一方面，“所有真實的文化都包含多種多樣、往往相互沖突的象征、儀式、故事和行動指南”［14］，也就是說，文化工具箱范疇內的文化要素具有多樣性特點，契合多民族地區存在多民族文化的現實境況；另一方面，人們不會也不能確?；趦r值觀的行動都能夠實現利益最大化（1），亦即，相比于基于民族情感或傳統價值的行動偏好，文化工具箱理論視閾下的多民族組織化行動更加關注文化的“工具性”特征，個體的多民族文化活動參與只是作為一種達致目標的手段，而不夾雜任何有關民族情感的內容。顯然，文化工具箱理論思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延伸到組織層面，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可能的運作機制與發展道路參照。理想狀態下，可以構建出一種“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解釋路徑：文化工具箱將地域單位內的多民族文化整合起來，人們依據制度邏輯與情境背景在文化工具箱內進行文化工具選擇，多民族個體也以選定的文化工具為單位被組織起來（2）。

那么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機制是否能夠達至理論和實踐上的可能，我們仍需要透過組織視角進行研判。美國學者W·理查德·斯科特（W.Richard Scott）將組織研究分為三種視角：一是作為理性系統的組織，關注組織的具體目標和規范結構，重視組織制度的規制性力量；二是作為自然系統的組織，突出人的自然本性及其心理動機，強調組織是個體協作的體系；三是作為開放系統的組織，強調環境變動與組織發展之間的關系，該視角下，組織形式是權變的、不穩定的，但又是在當下情境中最合時宜的。［15］但顯然，復雜組織的結構從外到內表現為一個從開放到封閉、從靈活性到確定性的譜系［16］，僅從外部要素出發顯然不能夠完全適配組織化分析的需要。民族的差異性也決定了在多民族組織化的實踐過程中，內部主體之間的關系運作是十分必要的。因此，對“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機制而言，需要加入自然視角下的主體要素，為組織化的內部分析提供可參照的論證依據。循此而言，多民族組織化是在內外要素的共同作用下實現的，與多民族組織化相關的制度要素、情境要素、主體要素的翔實程度可以回應我國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是否可能這一議題。

制度要素即與多民族組織化相關的政策法規，其功能是賦予多民族組織化行動以“意義”、合法性或更高層次的支持資源，同樣也有效規制著差異主體，起到總體性支撐的作用；情境要素即與多民族組織化相關的社會情境與即時情境，社會情境的流變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可運作空間，即時情境的生成則是開展多民族組織化實踐的直接誘因；主體要素是指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中涉及的多元主體，被組織者在協作意愿、信息溝通方面的能動性以及權威主體擁有的共同目標塑造技術是彌合主體差異的有效手段，也是真正實現多民族組織化的內部能量源泉。

三、何以可能：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視域下

多民族組織化的現實基礎

多民族組織化這一復雜現象，其誕生與演進絕非偶然，而是內外因素交織作用的必然結果。在這一過程中，制度要素為組織化提供穩固支撐，情境要素孕育出組織生長的環境，而主體要素則是組織化進程中的鮮活力量。從這些要素深入剖析與解讀多民族組織化這一實踐議題，不僅能夠幫助我們理解多民族組織化的內在邏輯，更能為我國多民族組織化的可能性提供有力的論證與支撐。

（一）制度基礎：民族政策與國家設計的合法支撐

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各民族的聚集體，是民族團結理念指引下多民族組織化的最終結果。民族大團結是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一直秉持的發展理念，從1922年提出“民族聯合”主張到1934年首次使用“民族團結”口號，再到新中國成立以來將“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各民族共同繁榮”作為處理民族問題的基本原則，無一不體現出黨和國家對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愿景與向往。民族團結不僅是一種政治團結，也是民族間的有機互動與精神團結。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在深化民族團結進步教育的同時，要同步加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倡導各民族能夠達至在理想、信念、情感、文化上的團結統一?！?/p>

政治范疇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需要地方性的民族組織化行動予以有機鞏固，與其相關的制度實踐集中體現在兩個領域：一是與文化事業相關的產業發展領域。如國家以立法的形式支持開展具有民族特色的群眾性文化活動，少數民族文化的組織與團結功效被予以重視。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后，國務院作出“旅游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計劃”的戰略部署，期望以鄉村振興為支點推進民族之間的互動與融合，而多民族文化旅游資源的組織與整合是實現這一戰略部署的實現依托。二是與文化活動相關的生活領域。早在2000年，文化部、國家民委就為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行動提供了時空場景參照，即可以充分利用農閑、民族節日和集市等積極組織和引導群眾開展健康、文明的文化活動。在民族地區發展規劃中，國家也提倡利用少數民族傳統節慶活動、文藝演出、體育競技等多種形式開展民族團結進步創建活動?？傊?，國家通過出臺政策制度的方式推進多民族組織化的現實實踐，而以文化為紐帶的組織化方式在此過程中也成為集產業發展的經濟性、民族發展的交融性、民眾發展的生活性為一體的有效策略。

根據制度主義理論，組織的生存發展與其所處的制度環境息息相關，最重要的是獲取政治正當性。［17］民族團結作為國家發展的根本遵循，多民族組織化在制度要素的支持下自然也獲取了政治正當性，任何有利于民族團結的行動都被國家堅定認可。從現實層面來看，制度要素為多民族組織化行動提供國家發展、地區發展、民族發展和個體發展層面上的現實合理性與政策合法性，并且，作為引導社會價值培育的基本載體，多民族組織化行動及其構成的組織系統在制度要素的加持下也逐步具備了價值合法性。當制度將“民族團結”作為多民族地區發展的總領性規范時，也就意味著將會發展出超越個體理性與民族理性的集體理性。更重要的是，具有資源吸納性特征的制度要素撬動大量資源流入多民族地區，尤其是在鄉村振興的國家發展戰略支撐下，財政、投資、人才、物力、信息等外生資源不斷流入，進一步賦能當地發展實踐。

（二）情境基礎：社會變遷與即時任務的機遇創設

多民族地區多處于傳統與現代、本族與外族、全球與地方、自我與他者、內生與外生等多重復雜關系的耦合之下，組織化方式恰似成為勾連多重發展張力、應對社會變遷情境的手段，人們試圖通過組織再造的方式使社會系統重新“結構化”。與固態社會有別，正是構成“民族”要素（3）的現代流動性，賦予了多民族組織化的時代機遇和現實情境：一是地域性與民族的部分離散。民族面臨“解域化”難題。在此背景下，流散的民族以地域為單位進行重新整合，最終呈現“大雜居、小聚居”的地理布局。結果是，地域邊界效應增強，民族邊界效應式微，這構成了多民族組織化的基礎；二是經濟生活性與民族的部分流變。脫嵌于高質量生產生活的民族亟須找尋新的發展支點。在符碼控制的消費社會背景下，傳統中發揮“情感性”功用的民族文化被賦予“工具性”價值，民族文化的資本轉化為民族個體追尋經濟價值與民族發展的必然和必需。在文化振興與產業振興融合思路下，多元民族文化資源以產業為單位進行重組并產生良好的經濟效益；三是文化性與民族的內涵轉變。當前，保持獨特性、純潔性的民族理念不再延續，發展具備涵延性與兼容性的復合文化網絡成為特色民族保持活力的新期待。具體而言，民族文化在共同的地域生活中被重塑，不同民族個體受相似的生活情境浸潤，容易形成相似的文化價值理念，個體間的交往、族際間的通婚更是促使民族文化在交融過程中發展出包容性，多元共生的文化內涵與生活常態使多民族組織化成為可能。

社會情境與即時情境是一對共生概念，兩者都統合于情境。［18］行動者的行動過程總是立足于宏觀層面的社會情境，又坐落于微觀層面的即時情境之中。在多民族組織化議題中，圍繞“中心任務”產生的即時情境催生出多民族組織化行動，并決定具體的組織風格與行動安排。如為了獲得鄉村振興發展資源，多民族地區傾向于呈現當地民族共融的良好形象，以獲得外部認可，保證資源的持續性投入。與上述的政治獲得不同，經濟利益導向下的發展任務構成了多民族組織化的另一面?，F代社會中，民間節慶文化與民族旅游被整合為一體，衍生出民間節慶文化旅游的文化形態。為了提高游客的感知價值，一些參與感、體驗感較強的民族展演和儀式逐漸從有民族色彩的傳統活動演變為兼具民族性與經濟性的娛樂展演項目，諸如潑水節、火把節等參與性較強的民族節日已經成為部分地區旅游發展的名片。在政治利益與經濟利益的驅動下，沉睡、分散甚至外溢的民族文化資源或主動或被動被村集體、國有公司、外部幫扶公司等組織整合起來，作為文化載體的民族個體自然而然地也聚集起來，并構成民族文化振興與區域產業振興的關鍵。上述的種種組織化行動邏輯合乎齊美爾關于社會分化的推演，即群體的組成原則從有機的標準轉向理性的標準，原本只能隸屬于家庭、民族、宗教的有機群體也可以被組織到與利益、興趣、技能有關的組織當中。

（三）主體基礎：民眾協作與精英推動的行動保障

民族個體的團結協作意愿具有深刻的民族根源性特征。民族發展的過程就是不斷創造團結感的過程，這種持久的團結的稟性通常以無意識的方式深深扎根在每個民族個體身上，成為某種連續性的民族傳承，也就是說，個體將因為屬于某一民族而具有團結協作的天然意識與行動追求。因而，在本族內部生成的協作意愿將作為價值根源，促進多民族組織實踐中的團結精神孕育。因為團結慣習的存在，多民族組織化才被視為一個“充滿意義的世界，一個被賦予了感覺和價值的，值得去投入、去盡力的世界”［19］。反之，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恰恰也為民族主體慣習的意義尋找提供了場域基礎。協作力量并不僅僅蘊含于主體本身，主體控制下的信息溝通對組織協作而言也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信息溝通有賴主觀層面的主體聯動與客觀層面的技術聯通。一方面，鄉村振興推進過程中內育外引的能人精英們是信息、資源等要素的傳遞者，使得不同民族以及不同民族個體之間的聯通變得越來越便利。另一方面，數字革命浪潮正席卷我國鄉村地區，信息技術的跨時空性打破了地理與時間的限制，讓多民族的組織化更為便捷。信息技術通過其普遍性、可及性、便捷性以及在跨文化交流中的應用，為差異個體之間的交流提供了更多的機會和可能，也為組織目標的下達提供了實在的技術支撐。在交流的過程中，主體之間也形成了相互負責的組織關系。

但顯然，內化于主體的協作意愿是多民族組織化實現的基礎要件，但對于創造出組織這一有機整體而言，團結特性與信息技術也僅能作為聯通不同民族的精神導向和現實支撐，并不能夠完全整合分化的民族目標。理想圖景下，每個民族都希望本民族能夠成為發展的代表，而在現實中，以具體情境為導向的有限選擇異化出關于民族的“中心-邊緣”二元格局，加深了民族之間的緊張關系。幸運的是，在人才振興戰略引導下，族老、鄉賢等群體在鄉村治理中發揮出越來越積極的作用，并成為彌合組織目標與個體目標、實現離心牽引的重要樞紐。隨著國家善治的推進，族老、寨老等傳統型權威正以補充力量發揮重要作用。與傳統社會中的強制主導作用不同，現階段的族老、寨老等傳統權威逐漸成為整合個體利益、增進共同目標、維持民族秩序的重要主體。多民族組織化的阻礙首先來源于民族本身對于多民族組織化的非理性判斷以及民族內部主體的差異看法，而傳統型權威主體恰恰能通過集體動員、個體規勸的方式扭轉民族個體的非理性信念，凝練出一致性特征。民族個體不僅處于民族管轄之中，同樣也隸屬于行政管轄的范圍，以村干部為代表的法理型權威主體在發展進程中發揮出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村干部所獲得的治理權威，一定程度上能夠直接調適不同民族之間的差異訴求。與此同時，差異民族的整合也是村干部積極倡導的追求，多民族組織化方式能夠促進力量聚集，并轉化為經濟發展、政治維穩、民族團結等實在的振興成效。

四、何以可為：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視域下

多民族組織化的推進策略

從文化工具箱理論的組織視角研判，多民族組織化已經具備了理論層面的可能性，但是獨具民族特色、身處流變情境、囿于技術規制的多民族個體在組織化過程中仍可能遭受諸多風險。因此，處于不確定性背景之下的多民族組織化如何破解種種限制，發展出“個體-民族-地區”交疊互動、互促共生的良性生態鏈條，是推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重中之重。由于多民族組織化聚焦于民族關系的協調和重構，并涉及從宏觀到微觀、從結構到個體的組織過程，因此仍可以從上述三項要素入手，探尋鞏固多民族組織化有序運轉的有效策略。

（一）推進制度的闡釋與建構，深化組織存在的合法性基礎

無論是關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宏觀要求，還是立足特色文旅以實現民族團結的發展指南，其中都表露出一種自上而下的宏大感與把控感，民族自主性似乎在其中被部分忽視。一方面，由于缺乏全面、本土的具體闡釋，不同民族在理解過程中易產生理解偏差，將“共同體”視為以創造同一性為本質要求的組織團體，而忽視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實際上是以“多元一體”為基調的，保持民族獨特性是共同體建設的行動前提；另一方面，宏大的制度指導雖給予大方向上的指引與把控，但是仍未轉化為一種具體的、實感的、在地化的、可操作的行動指南，有關多民族組織化的具體制度需要被建構。因此，對宏觀制度進行再闡釋與再建構，對于推動多民族組織化而言顯得尤為重要。

有關多民族組織化制度闡釋的核心要義在于，祛除“被整合”的狹義理解，轉而深入剖析、感受制度所賦予民族的自主性特征，從而推動各民族在組織化實踐中獲得真正的自主發展機會與空間。因而，首先要對制度內容進行全面解讀，厘清“中華民族共同體”中“多元一體”的命運共同體關系基調，在政策制度宣傳中尤其要凸顯個體民族對于整個中華民族的重要性，主動賦予少數民族以價值感與使命感，增強多民族組織化的內生動力。制度的闡釋不僅需要在特定背景中被全面理解與解讀，同樣需要落腳到本土情境中。關注不同民族的歷史背景、民族構成、發展特點、傳統觀念等內容，充分考慮不同民族的差異背景與特殊需求，在此基礎上對宏觀政策文本進行本土化解讀，確保制度能夠體現多元文化的包容性特征。制度闡釋還要考察時空流變對政策適應性與發展性的影響。對局限部分進行時代性更新，并結合鄉村振興戰略等橫向政策展開配套解讀，確保制度內涵的先進有效。更重要的是，這種闡釋需要內化在教育過程與生活過程中，使制度理念不僅成為民眾的思維指南，更成為其行動的自覺遵循，從而在全社會范圍內凝聚起推動社會和諧與進步的強大民族合力。

“建構”意味著在闡釋的基礎上，對制度進行創新性的重構或調整，以適應多民族組織化的具體需求。按照文化工具箱理論的解釋路線，多民族組織化在微觀實踐中是一個不斷流變與發展的過程，非正式的組織化方式構成其主要特征。因此，建構具體的組織制度并不具備現實意義，但是探尋隱匿多民族組織化障礙的制度機制則具有特殊的指導作用。在“本族與他族”“個體與集體”“中心與邊緣”等多重張力作用下，多民族個體在組織化過程中始終無法完全放開。為應對這一困境，可以建構臨時邊界的行動制度，創造結構性失憶（Structure Amnesia）的可能空間。臨時邊界行動制度的邏輯在于圍繞特定的發展任務創造臨時展演區域。在邊界內部，不同民族個體遵守同樣的規則、接受同樣的行動安排與文化表征，共同性在互動中被突出和強化，成為記憶的對象，而民族差異和競爭意識則在過程中被抑制和弱化，最終形成結構性失憶的行動結果。由此一來，臨時邊界制度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民族個體的內在情感沖突，而且還為基于差異性的民族共同體建設提供了方法指引，它通過劃定明確的行動邊界和規則，使得組織行動能夠在更加清晰、更加有序的框架內進行。總之，臨時邊界制度建構通過強化組織行動的工具性特征而弱化組織行動的情感性意義，從而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合理化空間。

（二）實現情境的創造與吸引，賦予組織行動以自主性空間

多民族組織化實現的團結，是作為一種共同生活結果的自致性質的團結，而不是作為先賦性質的團結。推進多民族地區關系生活的日常營造，在流變的情境中識別、吸引、創造多民族組織化機會帶來的不僅僅是視野的開闊與生活機會的增加，更重要的是這種行動探索深度契合了鄉村內生發展要求。而相比于傳統任務情境下的組織化行動，打造出地方特色的組織化行動內容進而實現外部吸引，建設富有自主性、創造性、權變性的組織選擇行動，才能夠真正延展出自下而上、由內到外的社會性團結。

日常生活是生成群體團結的基礎場所，不僅包含與人們生存息息相關的時空場域，而且還涉及時空場域內部所包含的各種具體活動。要識別出、創造出有利于展開組織化行動的日常生活情境?？梢試@“志愿服務”“合作生產”“日常娛樂”等日常生活內容開展主題工作坊，將民族個體以具體活動為單位聚集起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利用好鄉村振興這一政策契機，將基于日常生活情境的團結互動轉化為更高層次的意義行動，從而形成跨民族友誼、多民族依戀的恒常關系，構成多民族組織化的日常情境根基。這種特定契機下的組織化行動不僅讓民族個體感受到了集體性團結的好處，更促使其將集體行動轉化為一種日常慣習，將集體行動意識延展到日常生活中。通過日常生活的點滴實踐，有關集體的理論知識與現實生活相結合，使個體能夠在實踐中不斷加深對多民族組織化及其要素的理解與體驗，進而推動其在社會生活中展開實際應用。當然，依托于公共空間的日常團結實踐需要實在基礎作為支撐：一方面，推進公共活動室、公共文化廣場、展演舞臺等固定公共空間的建設和完善，讓民族個體的日常組織化實踐有物可依；另一方面，關注、保護和利用街頭巷道、橋頭門前等自在公共空間，促進民族個體在這些最日常的空間中進行生活分享與情感交流，在生活氣息中孕育社區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包含經濟發展、政治維護、情感依托等在內的任務情境的生成是多民族組織化發展的基礎動力，但是任務情境下的多民族組織化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動的、不可選擇的。這也意味著，契合外部需要進行的組織行動，需要以犧牲民族個體的部分參與主動性為前提。因此，在民族文化價值轉化的時代機遇下，主動的多民族組織化行動才是占據發展高位的關鍵。厘清多民族地區的民族文化種類，在此基礎上對多樣民族文化進行時代性重建，如建立民族特色舞蹈隊、展演隊，將不同民族文化在組織實踐中進行整合與創新，延展出地方性色彩，并在多方助力下將其打造成為當地的文化名片，提高組織行動的情境吸引力。產業鏈的打造也尤為重要，尤其要與當地特色旅游產業進行合作，把握特定任務情境機遇?？傊?，多民族組織化方式不僅僅能夠深度展現當地民族特色，更重要的是在此過程中將民族共同體的團結感呈現給外部游客，強化內外部的集體認知。同樣，要進行特定情境的識別，挖掘多民族組織化實踐的可能空間。必要情況下可以將鄉村振興實踐中的部分情境進行合理轉換。如貴州省把村超聯賽視為可以將多民族特色文化組織起來的現實契機，通過舉辦多民族文化大聯歡活動，推進民族關系的深度融合。

（三）促成主體的聯結與重構，激發組織存續的發展性動能

現實實踐中，民族利益分化下主體的差異行動是阻礙多民族組織化進程的主導因素，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都期望能夠將民族差異最小化，而忽視了差異最小化只是實現民族整合的一種極端途徑，民族整合實踐也可以從創造最優互動關系入手。與降低差異的行動策略相比，互動最優化策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較高的成本與風險，并且深刻激發出多民族組織化實踐存續的發展性動能。具體而言，可以深度挖掘精英人才與現代技術在促成主體聯結與重構過程中所占據的作用空間。

伴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落實，產業精英、技術專家、高校人才等依次被投入鄉村地區，他們憑借自身專業特長，發揮出優化互動關系的中介主體力量，為多民族組織化進程提供強大的動力支持。現實中，可充分調動“校地合作”背景下引入的知識精英力量，引導他們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學智支持，亦可就多民族凝聚力提升進行專題工作坊介入。市場經濟大潮孕育出的產業精英，其資產與資源要素也是值得發掘的聯動力量。政府要把握好“萬企興萬村”的戰略機遇，與對口幫扶的產業精英達成共識，創造以“共益”為核心的組織吸引機制，助力多民族文化資本實現“個體-企業-民族-地域”四位一體同步發展。不可否認，無論是長期內生于民族生活情境內部的傳統型權威、法理性權威，還是外生于民族生活情境的魅力型權威，在發揮彌合民族差異效用的同時也將會帶來一系列不確定性風險。現實中，要警惕過于集中的權力和影響力可能導致組織決策偏差等不良后果，更要防范權力濫用和腐敗問題的衍生。這時刻提醒我們，在多民族組織化進程中，尤需深入日常情境，于平凡之中探尋真實的需求與創新源泉，以確保組織化實踐的穩健與持續。

處于發展境遇下的農村和農民具有明顯的流動特征，不同情境要求的組織類型與內部構成也不盡相同。這就要求時刻動態把握鄉村的人員流動情況與人員構成結構，以促成不同情境需求下的主體聯結。有學者提出，數字技術為新內生發展所追求的“超地方性”實踐提供了新的聯結方式和組織形式。［20］在多民族組織化實踐過程中，要充分利用數字技術“去中心化”的特質解構傳統單向式的多民族組織行動結構，以增強多元主體的話語權與行動力。［21］如在微信群、QQ群等虛擬社交空間內即時發布任務、收集反饋，通過對組織過程以及權力結構的動態調整保證隨時組建起符合情境要求的組織化實踐。同時，要注重虛擬空間中情感紐帶的構建以及技術運作中信任關系的耦合，推動多民族個體之間形成信任交往圈層，并由此作為多民族組織化實踐的情感來源，以免群體成員間陷入情感冷漠。當然，在傳統鄉土社會中，人情網絡與權力網絡對資源具有強大的吸附能力。因此，在數字技術動員的過程中，建立基于情感柔性和權力剛性而衍生出的微觀權力關系，進而實現個體之間、上下層級之間的相互動員，調動民眾參與到組織化實踐中。

五、總結與討論：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視域下多民族組織化的深化發展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黨接連提出了中華民族大家庭、中華民族共同體、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等一系列具有深遠意義的民族工作理念［22］，體現出黨對民族團結進步事業的高度重視與持續探索。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再次指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于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的重要性。對黨和國家而言，如何推動中華民族成為認同度更高、凝聚力更強的命運共同體成為新時代發展的重要工作任務。實際上，隨著新中國的誕生以及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的深入實施，立足于“政治性”的民族整合方案已經趨于成熟，各民族不僅在政治制度層面實現了高度統一，更在政治認同上達成了廣泛而深刻的團結。當中國從鞏固社會結構邁向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新發展階段時，多民族共同體建設思路也需要進行時代性變革。如何從在地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中汲取內生發展動力，通過細致微小的組織化行動促進民族之間的整合與共生，成為新時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需要關注的焦點。當下，將民族視為文化單位而非政治單位的思路被予以關注，且作為“民族”唯一的特色標志，文化有能力也有義務承擔更多將多民族組織起來的歷史任務。

隸屬于文化研究范式的文化工具箱理論可以被延伸到組織層面上來，給予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以深刻啟示：在內涵解讀上，文化不再是一張緊密聯結的“意義網”，而是一個個相對獨立的“意義位”，這意味著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拼接和重組［23］，拼接和重組的過程可視為文化要素被組織化的過程；在行動過程中，文化要素的選擇嚴格遵循著制度主義和情境主義原則，而這兩種原則恰恰與作為理性系統和作為開放系統的組織視角相契合，上述分析也證實了文化工具箱理論在組織層面所具有的強有力的解釋效用?；诖耍疚奶岢隽恕拔幕ぞ呦洹币暯窍碌亩嗝褡褰M織化模型，并且發現，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已經具備理論上的可能：民族政策與國家設計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了制度基礎，社會變遷與即時任務為多民族組織化提供了情境基礎，民眾協作與精英推動為多民族組織化奠定了主體基礎。要想縱深推進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仍需要在實踐中探尋具體的行動策略：推進制度再闡釋與再建構，深化組織存在的合法性基礎；實現情境的創造與吸引，賦予組織行動以自主性空間；促成主體的聯結與重構，激發組織存續的發展性動能。

從更大意義上來講，“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的成功深刻回應了開篇提出的兩個沖突命題：一是強調文化要素的異質性特質的文化工具箱概念肯定了“經由差異達成整合”的民族整合命題。正如李峻石所認為的：“經由差異達成整合似乎是能夠讓那些族群上異質的社會和政治單元長期保持內部和平已經相對穩定的條件?！保?4］在此意義上，差異民族擁有了可以被整合的理論基礎，不同民族的整合還原了文明社會的多元性。這也就意味著，相比于要淡化甚至放棄自己本民族文化特點和價值觀的“熔爐（Melting-Pot）”策略，此處所提出的“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模型更加遵循文化多樣性的變革流向。二是強調“工具性”使用的文化工具箱概念在部分程度上消解了“民族-集體”二元張力。傳統意義上，種族“歸屬（Belonging）”是先賦的，留給個體唯一的選擇就只能是接受或拒絕。［25］文化工具箱理論視角下，基于他族文化的集體行動并不具備原生情感，它們更多的是作為一種促進發展的工具而存在的。與其說“文化工具箱”視角下的多民族組織化機制消解了“民族-集體”二元張力，不如說是采取了一種共強共生的視角去看待本族發展與集體發展之間的關系，將關注點移至對于民族發展與集體發展的總體期待之中。這種發展愈來愈符合區域社會中的族際關系從競生最終走向共生的總體趨勢。［26］

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過程就是實現多民族組織化的過程，多民族組織化實踐與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密不可分。此處探討雖圍繞的是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行動，但是其仍給予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以思路啟發：

一是以“文化”為關切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時代轉型。當民族被定義為文化單位時，便可以將民族之間的差異視為民族文化的獨特性表達，而非固化的族群邊界。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通過三種作用機制賦能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首先，文化單元的民族定位消解了傳統民族敘事中的結構性張力，建構起“差異共存”的新型認知圖式；其次，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促進了文化再生產，跨族群的共同慣習與行為準則在持續性實踐中得以形塑；最后，在歷時性維度中，以文化為紐帶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逐步沉淀為共享的文化記憶系統、價值符號體系與情感聯結網絡，構成共同體意識生成的實在基礎。

二是以“工具性”行動為起點，在過程中孕育出“情感性”內容。多民族組織化的張力來自內群（本族）和外群（他族）兩類概念所蘊含的情感歸屬差異，正是因為具有強烈的情感歸屬，才導致民族個體在參與到他族文化活動中時，缺乏一種價值合理性說明。文化工具箱理論將文化研究重組為一個強調使用的項目，這意味著文化作為行動的資源在一定程度上是祛除價值情感的。更為重要的是，以特定目標為追求的工具性行動為民族互動創造了良好的契機，多民族個體在追尋共同目標的集體實踐過程中，不斷進行互動，最終孕育出超越本民族的共同體情感。

三是深刻挖掘“民族”概念中有關團結的歷史與現實?！皥F結協作”是每個民族共有的根源性特征，各個民族建設與發展的過程均為塑造群內團結、鞏固群內團結的過程。在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過程中，要將民族對“團結”的追尋作為一種價值資源，并將既有的“群內團結”概念延伸到“族際團結”的實踐范疇內，最終鑄牢整個中華民族的團結。從微觀現實來看，民族文化活動作為一種具有“事件團結”屬性的機制，為共同體成員提供了一個共同在場、共同經歷的契機，也是中華民族團結意識的具象化培育。［27］因此，要深刻關注周期性的“事件團結”所生成的累積效用，在共同實踐中，多民族能夠鍛造出共同記憶，生成共同秩序。

總之，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是一條復雜且漫長的道路，但是可以預見，在多民族不斷組織化的過程中，共同體建設將愈發堅固。需要指出的是，本文探討的是多民族地區的多民族組織化實踐，對于超地域的多民族而言，應該遵循怎樣的行動邏輯來實現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進而構建超地域的民族共同體，值得進一步思考與延伸。

注釋：

（1）安·斯威德勒認為行為由非理性價值觀念支配的觀點的缺陷在于，過分強調“單位行動”（nuit act），即認為人們每一次采取行動時，都會依據他們的利益或價值觀做出選擇。但是人們不會，實際上也不能，構建一連串孤立的行動并且每一次行動都實現收益最大化。參見Ann Swidier：Culture in Action：Symbols and Strategies，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1986年第2期。

（2）“文化工具箱”解釋路徑下的多民族組織化的特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民族的組織化，即以文化為契機將地域范疇內的多民族組織起來；二是民族個體的組織化，即以具體文化活動為紐帶將多民族個體組織起來。

（3）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參見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斯大林選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第6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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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蔡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