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馬克思一生的關鍵任務是推動工人階級建立一個政治性政黨。把工人階級“組織起來”是馬克思畢生思考的問題,然而馬克思的組織觀念理論卻很少被研究者關注,甚至有學者認為馬克思沒有組織觀念理論。實際上,青年時期的馬克思就已經形成了關于組織觀念的認識,其理論生成邏輯與馬克思哲學研究的理論進路具有高度的一致性,經歷了反對宗教觀念束縛,實現從“觀念組織”到“組織觀念”的復歸和構建統一的政黨觀念三個基本階段。
[關鍵詞]馬克思;組織觀念;生成邏輯;哲學基礎
馬克思是否有關于組織觀念的系統理論,這一理論緣起于何處?這個話題備受學界關注,也存在較大爭議。馬克思在世時,他的部分批評者就尖銳地指出,馬克思在組織理論方面的貢獻遠落后于同時代的其他重要的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1]。馬克思逝世之后,這一聲音并沒有止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如英國歷史學家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就認為,盡管馬克思一生都致力于使工人運動變成一種政治運動,但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卻并沒有關于組織的連貫理論。當前學界的普遍觀點認為,馬克思對組織的認識是在實踐中不斷豐富和發展的:建立于1845年的布魯塞爾共產主義小組和后來建立的布魯塞爾共產主義通訊委員會是馬克思建立革命組織的第一個實踐產物;在之后的1848年革命、巴黎公社運動、第一國際建立等歷史實踐中不斷發展完善,直到馬克思逝世。由于這一系列的實踐一直處于發展豐富的進程之中,所以,馬克思并沒有留下關于組織觀念的相關論述。對于馬克思組織觀念理論的支持者而言,馬克思在參加各種革命組織的過程中也留下了許多關于組織觀念塑造的思想,這一點是無需置疑的。而爭論的問題恰恰在于馬克思的組織觀念緣起于何時何處?筆者認為,雖然《共產黨宣言》系統且鮮明地闡述了無產階級政黨的諸多組織構想,但事實上,追溯馬克思組織觀念的緣起須回到馬克思早期的哲學研究之中,在青年馬克思哲學思想的形成和演進的過程中,理解其組織觀念理論生成的原初形態。
一、革命組織觀念的歷史研究:青年馬克思組織觀念的萌芽
馬克思最初的組織觀念是在面向歷史的研究中誕生的。從馬克思留下的大量閱讀筆記可以發現,自1840年起馬克思就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和整理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歷史資料,并計劃在充分對比研究的基礎上完成一部《國民公會史》。在大量前期研究中,青年馬克思和恩格斯關注并詳盡研究了巴貝夫的政治組織思想,尤其是關于組織觀念的理論。法國著名空想共產主義者巴貝夫強調“組織”在反對私有制斗爭和管理未來國家中的作用,明確指出“被壓迫階級的力量在于組織”,強調革命組織的成員在思想上要高度虔誠,在行為上要服從“秘密團體”式的嚴格管理,并主張在奪取政權后采取平等自愿的原則組建“國民公社”,將無產階級組織起來,并強迫私有者放棄私產加入公社組織,通過組織對其實施鎮壓和管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和《道德化的批評和批評化的道德》中曾稱贊巴貝夫的共產主義思想是“經過徹底的研討就能成為新世界秩序的思想”,巴貝夫主義的政治革命組織是“真正能動的共產主義政黨”[2]。盡管如此,馬克思還是指出了巴貝夫的組織觀念無法適應和指導革命實踐的根本問題。一方面,巴貝夫的組織構想有相當明顯的空想性質,現實穿透力嚴重不足。另一方面,宗教團體的組織模式在巴貝夫的政治組織中依然留有明顯的烙印,以秘密合謀、宗教信仰、高度禁欲為核心的組織觀念遠遠落后于當時的革命實踐,造成了革命實踐與組織觀念之間的巨大張力,最終導致巴貝夫領導的革命組織“平等派密謀團”以失敗告終。盡管缺乏直接證據表明馬克思對宗教的批判與他的組織研究相關,但至少可以表明,青年馬克思在1840年前后就已經接觸到了關于革命政治組織的部分理論,并注意到了這些理論中包含的關于革命組織的目標、政治組織的管理和組織成員的紀律等觀念。
同一時期,馬克思在哲學上成為黑格爾的忠實追隨者。馬克思在給父親的信中表明,他在1839年就已經閱讀了黑格爾的全部著作及其弟子的大部分著作,并深受其哲學思想的影響。在1841年完成的博士論文中,馬克思深入剖析了伊壁鳩魯的原子論中包含的自由意志,指出與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德謨克里特相比,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伊壁鳩魯除了承認原子“直線運動”和“聚合分離”之外,還強調原子的“偏斜運動”。馬克思認為這一理論反映了質料與形式的統一,原子通過聚合和分離形式形成新的存在,這是原子的根本特性,也是原子運動的基本組織模式。但原子的運動過程卻不完全是僵化的,而是包含自由意志的,偏斜運動恰恰反映了原子運動中的自我意識。原子通過聚合、碰撞結成組織是原子存在的“必然性”體現,而偏斜運動則代表著組織結合中的觀念的因素,自由意志可以沖破宗教式的觀念束縛,影響原子的運動軌跡甚至是組織的聯結。這一結論從哲學上推動了青年馬克思組織觀念的萌芽。
二、觀念的組織與組織的觀念:青年馬克思對黑格爾組織觀的揚棄
在撰寫博士論文時期,馬克思還是黑格爾的忠實追隨者。他把歷史進程只看作觀念、世界、精神作用的結果,對社會組織的認識也來源于黑格爾。德國唯心主義哲學的代表人物黑格爾認為,家庭和國家是社會的基本組織形式,是絕對精神的現實外化和倫理展開。以婚姻和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家庭是社會的“最基本組織”,是主觀倫理與客觀倫理共同作用的產物。但是,千差萬別的家庭也代表著哲學上的“特殊性”和“個別性”,缺乏普遍存在的意義。而國家則是絕對精神向自我的復歸,是普遍性的觀念。特殊性從屬于普遍性,家庭從屬于國家,國家的觀念外化為國家的組織形式,國家的組織形式又決定了家庭的形式和市民社會的制度構成。
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就表達了對黑格爾“觀念組織”的質疑,指出黑格爾的“觀念”不是抽象的東西,而是具有內在聯系的“社會理性”。觀念具有社會性,會受到社會生活的制約。馬克思認為,“從前的法哲學家是從自身經驗和個人理性角度看待國家的,把國家看做個體意志的延伸,而新哲學的觀點則是從整體視角看待國家的,認為國家是一個龐大的機構,在這個機構里,必須實現法律的、倫理的、政治的自由,同時,個別公民服從國家的法律也就是服從自己本身理性的即人類理性的自然規律”[3]。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馬克思明確提出“家庭和市民社會構成國家”的論斷,把“觀念中的組織”拉回到由社會關系構建的現實社會中。馬克思指出:“我們闡發的是世界運行的基本規律。我們只是向世界指明它究竟為什么進行斗爭,而意識則是世界應該具備的東西,不管世界愿意與否。意識的改革僅在于:人要使世界知悉它的意識,要將它自己的行動解釋給它聽。”馬克思在此表達的正是使他的組織觀念發生根本性變革的哲學依據——客體生成它自己的觀念范疇,理論家的任務不是將某種觀念體系強加于客體,而是要把握客體的自我運動來進行說明。“革命需要被動因素,需要物質基礎……光是思想力求成為現實是不夠的,現實本身應當力求趨向思
想。[4]”馬克思認為,現實世界中存在這樣一種力量,它既需要自由意志和觀念的引導,同時又不拋棄現實世界的行動哲學,這種力量就是產生于現實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組織。在社會生活中,組織的行動需要社會意識的引導,但這種意識不是作為“捏造的歷史行動也只是發生在哲學家的意識中、見解中、觀念中,只是發生在思辨的想象中”[5],而是真實地發生在改造社會存在的實踐之中的社會意識。馬克思通過哲學和現實上對黑格爾法哲學的“雙重批判”,完成了對市民社會和國家關系的重構。這一重構過程同時也是將現實組織從觀念的束縛中解救出來的過程,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是組織誕生的客觀基礎,不是觀念決定組織,而是組織的現實活動決定組織的觀念形式。
三、從一般組織到政黨:青年馬克思政治組織觀念的生成
馬克思通過對黑格爾的批判,把組織從觀念世界中解救出來,重新放置于現實的生產關系中進行考察。更重要的是從市民社會中“發現”了無產階級,從眾多一般社會組織發展的必然歷史趨勢中發現了政黨,進而形成了關于無產階級政黨組織最原初的觀念認識。
青年馬克思在《lt;黑格爾法哲學批判gt;導言》中宣告了不是國家決定市民社會,而是市民社會決定政治國家,無產階級正是從市民社會中生成的。在批判黑格爾法哲學的過程中,馬克思辯證地吸收了費爾巴哈和魏特林的思想,從費爾巴哈的人本主義中發現了人的“類本質”,從魏特林的哲學文本中發現了“無產階級”。德國唯物主義哲學家費爾巴哈認為宗教是人的本質自我異化的產物,馬克思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人不僅是自然界的產物,更是社會性的產物。作為具有社會屬性的現實的人,其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些社會關系是伴隨著組織的建立和發展而不斷豐富的。結締組織雖然是人“類生活”的本能,但本質上還是由客觀的物質資料生產過程支配的。人類社會中的全部組織都是建立在物質資料生產的基礎之上的,生產關系自是理解人類社會組織的“鑰匙”。社會組織在人類物質資料的生產和再生產中產生并不斷擴大:人的自身再生產構成了“家庭”這一基本社會組織,物質資料再生產則構成了“生產組織”“經濟組織”“政治組織”等現實的組織形態。人在不同的組織中活動既是生產關系和對生產資料占有的客觀反映,同時也蘊含著人的主觀意愿因素,即自我意識和政治意愿。
在此基礎上,馬克思從魏特林的哲學中發現了“無產階級”的概念。魏特林在《和諧與自由的保證》一書中,猛烈地抨擊了資本主義制度的罪惡,指出無產階級不僅是遭受壓迫和苦難最深的階級,而且是推翻和埋葬資產階級的唯一力量[6]。馬克思吸收了這一思想,并且敏銳地意識到,在德國,這樣真正具備革命精神的無產階級只能到市民社會中去找,“在市民社會,任何一個階級要能夠扮演這個角色,就必須在自身和群眾中激起瞬間的狂熱。……在這個瞬間中,這個階級的要求和權力真正成了社會本身的權利和要求,它真正是社會的頭腦和社會的心臟。”這個階級必須來源于群眾,依靠群眾,把群眾作為階級的物質基礎,并致力于爭取普遍的權利,而德國市民社會中能夠將自身的利益訴求完全轉化為人類解放的普遍訴求的只能是“被戴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一個并非市民社會階級的市民社會階級,一個表明一切等級解體的等級”,這個階級就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無法求助于歷史的權利,而只能求助于人的權利”,只有通過全面解放實現人的復歸才能解放自身,只有無產階級才是唯一能夠實現人類解放的力量。
基于上述兩方面,馬克思分析了無產階級結合成政治組織的客觀條件。無產階級在市民社會中所處的特殊地位是其實現組織聯結的天然基礎。從階級的生成看,無產階級不是一個自然產生的階級,而是被資產階級“人工制造”而形成的階級,它不同于人類歷史上存在的任何階級,無法因為歷史上曾享有特殊權利而實現與任何階級的聯合,只能選擇自身聯合。同時,無產階級只有超越和推翻生產出自身的資產階級,才能獲得作為人的普遍權利和自由,因此,階級斗爭是無產階級尋求解放的唯一途徑,革命斗爭的必然趨勢客觀上迫使無產階級尋求政治上、組織上的聯合。
結束語
無產階級結合成政黨的主觀條件則是觀念與情感。工人階級反對資產階級最初的動力是“階級情感”。隨著工人的增多,工廠規模逐漸擴大,區域性聚集的工人們開始意識到他們在某種共同的處境中有某種共同的利益訴求。這些訴求還稱不上是政治訴求或政治觀念,只是工人階級情感的某種集中反映,是質樸的共同行動的愿望。他們自發地結成組織,搗毀機器、開展罷工,驅動這些行動的根本動機只是改變自身悲慘境遇的愿望。但這樣的小范圍的工人自發聯合而成的組織是缺乏科學理論指導的,即使是參與組織行動的工人也不能保證目標和利益訴求的一致性,更不能保證長久地服從組織的領導。因此,無產階級在政黨化的進程中必須要有自身獨特且可以長期存續的組織觀念,這一套組織觀念既要能夠反映無產階級普遍的政治訴求,即組織的愿景和目標,以此吸引更多成員加入;同時也要明確相互聯結而成的無產階級成員在政黨組織中享有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使組織成員遵循同樣的價值標準和行為原則共同行動。至此,馬克思就初步闡明了其組織觀念生成的基本框架“科學理論—工人階級—政黨領導—實現解放”,即在以哲學為基礎的科學觀念指導下,工人階級從主觀和客觀上意識到組織政黨的必要性,并在黨的領導下實現人類解放的歷史使命。這一邏輯體系構成了青年馬克思組織觀念理論的初步表達。
參考文獻
[1]胡迪斯,張光明.馬克思的政治組織觀[J].當代世界社會主義問題,2018(4):3-14.
[2]馮超英.巴貝夫主義和新巴貝夫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暴力革命學說[J].內蒙古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6):75-79.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6]熊亮.論馬克思無產階級概念的緣起:《〈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的一個核心向度[J].云夢學刊,2020,41(2):100-107.
作者簡介:李世達(1988— ),男,漢族,黑龍江哈爾濱人,中共山西省委黨校,講師,碩士。
研究方向:中國共產黨思想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