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經典文獻研讀為基礎的人才培養模式研究

[摘 要]長期以來，在素質教育的背景下高等教育領域呈現出“輕視知識積累”的傾向。在人文社科領域，對知識積累的輕視尤其是對經典文獻的忽視已經嚴重地抑制了人才培養質量提升。在數字時代，知識存儲和傳播日益數字化，導致標題式閱讀、碎片化閱讀和瀏覽式閱讀盛行，進一步降低了對專業知識和經典文獻的吸引力和接受度，導致大學生專業學習出現知識汲取散點化、知識結構碎片化和知識運用漂浮化的結果。本文建議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應提高對知識積累的重視程度，尤其要強化對經典著作的閱讀，構建以專業知識積累為基礎的行政管理專業綜合人才培養模式，以提高人才培養質量。

[關鍵詞]知識積累；經典文獻；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模式

一、問題提出

（一）高等教育人才培養的“輕視知識”趨勢

良好的大學教學需要從多個維度進行評價。但無論評價從哪些維度展開，學生必要的知識積累水平無疑都是一個重要的維度。然而，20多年的高等教育改革在試驗各類教學方式方法創新、各種教學模式建構的同時，卻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知識積累這一最為重要的環節。

曾幾何時，獨立思考成為大學教育區別于中學教育、新時代大學教育區別于傳統大學教育的時代標簽[1]。然而，對獨立思考的強調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對知識積累的輕視，甚至蔑視。邏輯上說，獨立思考是有前提的，即需要有獨立的“相對方”，獨立思考應該是獨立于某種“已有知識”的思考。因此，“獨立思考”首先要回答“思考獨立于誰”的問題。而這個“誰”恰恰是“已有知識”，也就是先在的、已經積累的知識。如果先期積累不充分，那么所謂的獨立思考只能是“孤立”思考。

還有研究指出，大學教育延續了中學“填鴨式”教學模式，因而遏制了學生的“覓食”能力。這種批評無疑是中肯的，但其對知識獲取方式從“填”到“覓”的批評沖擊力過大，導致人們僅僅關注對知識獲取方法的批評，卻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對“食”這個填飽肚子、提供營養的核心主體的關注。結果，“填”是不好的，“覓”是好的，至于覓到了什么“食”則不甚了了。

實際上，這種忽視大學生知識積累的苗頭由來已久。20世紀90年代由“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軌提法的流行便反映出了一股“輕視知識”的教育思潮[2]，甚至演化出“讀書無用論”乃至“反智主義”傾向。因此，有必要重新審視知識積累在人才培養中的地位和作用。

（二）專業人才培養模式中忽視經典文獻研讀

自上世紀90年代末我國行政管理專業復辦以來，眾多從業者對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模式做出了諸多探索。有研究主張要聚焦行政管理專業的專業特色[3]，從學術型向應用型人才培養轉

變[4]，強調培養創新型人才，強化素質導向、應用導向、社會需求導向和基于學科價值的培養模式。還有研究主張構建校政合作、校企協同的人才培養模式。培養模式建構往往從培養目標、教學手段與方法、課程體系、管理制度、質量評估等全方位展開，但缺少對“知識積累”這一核心焦點的應有關照，從而造成行政管理專業學生對經典文獻研讀普遍匱乏的狀況。

教育部《關于加快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 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的意見》（教高〔2018〕2號，下文簡稱《意見》）要求“全面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準確把握高等教育基本規律和人才成長規律，以‘回歸常識、回歸本分、回歸初心、回歸夢想’為基本遵循”。將知識積累作為大學教育的“常識”和“本分”是沒有什么問題的，而經典文獻又是知識積累的關鍵來源。這就是社會科學領域相關專業人才培養需要重視知識積累，特別是經典文獻研讀的重要原因。

二、數字時代行政管理專業學生經典文獻研讀匱乏

數字化時代，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面臨的一個突出問題就是學生專業知識的普遍匱乏，尤其是不重視經典文獻研讀。觀念上缺乏對經典文獻的重視，行為上也較少閱讀經典著作，以致學生無法形成累積性的知識汲取模式。對學科領域中經典著作或重要學者的認識和了解僅停留在“文學常識”水平，這一狀況嚴重阻礙了學生專業知識水平和對問題分析深度的提高。

（一）觀念上缺少對經典文獻的重視

在數字化時代，尤其在互聯網手機終端普遍使用的情況下，大學生傾向于認為需要記憶的基礎性知識變得越來越不重要，認為任何知識都可以快速通過網絡查詢而獲得，甚至將基礎性知識記憶視作守舊和僵化的表現。這種對基礎性知識積累的抵觸使其對更為專業、更具學理性的經典著作望而卻步。能將教師課堂提及的著名學者及其經典著作，視作“文學常識”性知識進行掌握的已經算是好學生，而對具體內容有探究欲望的學生則少之又少。由于學生對經典文獻的內容知之甚少，便難以認識到其重要性，更難以有閱讀興致，從而進一步加劇了其對經典文獻的

忽視。

（二）行為上缺少對經典著作的研讀

早有研究發現，與歐美國家大學相比，我國大學生閱讀量太小[5]，并已成為大學人才培養面臨的一個嚴重問題[6]。美國大學一般要求大學生平均每周的閱讀量不能低于500頁，而我國大學生普遍達不到這樣的水平。韓國研究型大學逐步歐美化，突出特點之一便是加大閱讀量，而中國大學生的課后閱讀過少，尤其是經典名著的閱讀更少[7]。

比專業閱讀量不足更為糟糕的是專業經典著作閱讀量更少。教學工作中，對授課學生進行口頭調查發現，60人的教學班中，每月能讀一本專業經典著作的學生一般不超過5人，瀏覽2本及以上專業經典著作的學生更是不超過1人。對專業經典著作的了解僅僅停留在作者名字和書名上，再進一步也僅僅了解著作的幾個核心概念，至于核心觀點、論證方式、論證材料等，則一無所知。

（三）結構上不利于知識的系統化積累

在數字化時代，電子閱讀的便利性可以提高使用者的閱讀量，尤其對大學生而言。有研究顯示，超過一半的大學生認為數字閱讀提升了他們的閱讀量。然而，這種閱讀量的增加僅僅是在閱讀“文字數量”意義上的增加。由于閱讀內容經過編輯后去掉了很多背景信息，抽掉了內容之間的邏輯鏈環和支撐材料，導致電子化閱讀的內容成為沒有營養的文字，結果閱讀成為碎片化的“淺閱讀”。

這種碎片化閱讀不是將成體系的知識“化整為零”，而是在零碎的時間選擇閱讀具有“眼球”效應的文字。較大的閱讀量是由相互獨立且不相關的內容組成的，相互之間沒有邏輯關聯，談不上有意識系統積累。碎片化閱讀內容往往具有極強的趣味性、隨意性和選擇性，其內容短小精悍，短時間內便可完整讀完。這種閱讀習慣養成后，便很難對篇幅較長的嚴肅學術著作產生閱讀興趣，甚至產生排斥感，進而更加不利于專業知識的系統化積累。

三、經典文獻研讀匱乏的不良后果

公共行政學脫胎于政治學獲得獨立的學科地位，但又難以與政治學完全割裂。在當前社會經濟背景下，公共行政學更顯示出其明顯的跨學科性質，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和管理學等學科的經典文獻都是其必要的學科和知識基礎。對行政管理專業學習而言，系統地掌握這些學科中與行政管理相關的基礎知識是非常必要的。這要求行政管理專業的人才培養，需要有意識、有計劃、有目的地將相關學科的基礎知識整合起來，共同形成行政管理專業的知識基礎，以此為依托展開對公共行政相關現象和問題的解釋和研究。

然而，數字時代的碎片化閱讀導致學生知識吸收散點化現象突出。閱讀得到的是一個個分散的知識點，知識汲取不成體系，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知識結構是碎片化的、鏤空化的，嚴重侵蝕了構建系統化知識體系的閱讀基礎。而經典文獻研讀的匱乏導致學生知識運用的漂浮化，概念堆積較多但內在理路卻相互沖突。

（一）知識吸收散點化不能聚焦

社會科學尤其是行政管理學的學科獨立雖然是晚近的事，但是其研究對象卻是古已有之的現象，只是傳統社會沒有將其納入科學化體系展開研究。由于研究對象的歷史性，公共行政學的開創性研究和共識性成果便成為該學科的經典文獻。這些經典文獻呈現的觀點可能受時代限制而對當今沒有足夠的解釋力，但其對研究對象相關問題的原初性思考和論證卻是極具價值的。因為這些經典文獻設定了學科研究的基本論域和與之相關的核心要素，從而形成聚焦效應，引導后續研究持續推進，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學術研究才有了“對話”（與經典著作對話或是與同時代其他研究對話）意識。

經典文獻的核心作用是為學生知識學習和汲取提供框架體系，使讀者了解學科領域的“大問題”和重要問題是什么，以及對這些重要的問題而言哪些要素和條件是必須關注和納入分析的。由此，經典文獻研讀缺失的第一個嚴重后果是學生知識汲取的散點化。專業知識汲取沒有經典文獻做指引，吸收和汲取了大量的散點知識，既無法將這些散點知識糅合形成一個完整的知識體系，又無法將散點知識鏈接到個體既有的知識儲備體系之中，更無法按照經典文獻的指引納入專業知識體系中，形成“散沙式”的知識汲取，知識點之間沒有邏輯關聯。

（二）知識結構碎片化不成體系

數字閱讀雖然在字數上增加了閱讀量，但大部分閱讀都是碎片化的淺閱讀或是散閱讀，對專業知識增長的效用而言介于“閱”與“讀”之間，無法成為既有知識體系的一個內化部分。由于無法形成體系性的知識積累，伴隨大量閱讀而來的是大量散點式的新知識不斷覆蓋此前吸納的散點性知識，結果造成知識汲取的重復性覆蓋。這導致大部分新接觸的知識無法沉淀，從而形成一種“學習幻覺”，即自我感覺在不斷學習，不斷汲取新知識，但以往吸納的知識很快被新知識覆蓋，無法形成有助于知識積累的學習狀態。大學生循環往復地死記硬背英語單詞便屬于典型的“學習幻覺”。

在知識汲取重復性覆蓋造成的學習幻覺的影響下，經典文獻研讀匱乏的第二個嚴重后果是學生知識結構的碎片化，既缺少對特定領域社會現象的持續關注和深入思考，又無法形成基于特定學術脈絡的知識積累。其知識結構是典型的大餅式平攤結構，表面上涉及的領域非常廣泛，實際上每個領域都是淺嘗輒止，知識深度很難超出新聞報道的水平。

這種現象在課堂教學中的表現是：學生在討論環節發言很積極，但是對研究對象和論題的討論多以新聞報道為材料依據和觀點依據，很難實現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學理分析；而且發言多是一兩句的觀點表達或是價值評判，鮮有有理、有據、有深度的細致分析；很難從某一理論視角出發展開深入的討論，距離專業學習“片面深刻”的基本要求相去甚遠，對社會現象的評判最終陷入左右為難或公婆均有理的折中主義。

（三）知識運用漂浮化不夠深入

行政管理專業學生對專業經典文獻缺乏了解的最后一個嚴重后果是無法形成對經典問題的回溯性思考。教師課堂上對經典文獻相關內容并不全面的介紹成為學生接觸經典文獻的唯一來源，導致學生對經典著作的認知停留在為數不多的概念和主要觀點上，成為一種文學常識性的簡單知識積累。不了解作者提出了什么重要的研究問題，又是在什么樣的背景下、在什么樣的理論基礎上和什么樣的材料支撐下得出的相關結論，結果容易形成對主要觀點斷章取義式的理解。分析問題時，無法運用經典文獻的分析思維、分析邏輯和論證方法對問題展開分析，結果導致理論、名詞知道得不少，卻無法真正用于問題的分析。學生在課程論文、畢業論文和競賽作品中出現的“理論和分析兩張皮”現象，大多緣于此。

四、以經典文獻研讀為基礎的人才培養模式建構

多年來，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從業者不斷引入新理論、新思維和新方法，嘗試建構創新式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模式，以適應新的社會實踐變化和政策調整要求。然而，旨在求新的各種模式建構常常陷入為了改革而改革、為了創新而創新的窘境。《意見》指出建設高水平本科教育、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要以“回歸常識、回歸本分、回歸初心、回歸夢想”為基本遵循的指導思想，要“激勵學生刻苦讀書學習”，是對唯“創新”取向的改革和“快樂教育”理念的適時

糾正。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建設教育強國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基礎工程”，建設高等教育強國本科教育是根本，要堅持“以本為本”。行政管理專業人才培養模式建構需要考慮多個方面和多維因素，當然需要打破培養院校既有的固化思維和傳統不良做法。但不論如何創新，從“回歸常識、回歸本分”的要求出發，都要強化公共管理專業知識，尤其是經典文獻提供的專業知識的積累；從“激勵學生刻苦讀書學習”的要求出發，要強化學生啃經典著作“硬骨頭”的能力。提高對經典文獻重要性的認識，加強對經典著作的閱讀，強化在理論指導下分析公共管理現實問題，切實提高人才培養質量。

（一）提高對經典文獻重要性的認知

公共管理經典文獻是學術前輩對公共管理研究對象的原創性研究和共識性貢獻，是對學科領域大問題和重要問題的研究成果，也是對公共管理專業“論域”的設定。對經典著作的閱讀和經典文獻的掌握，能夠使學生從起點上認識到公共管理相關問題的本質所在，避免經由對諸多雜亂經驗簡單分析后得出淺顯結論的無效投入。伊壁鳩魯和牛頓都強調，看得更遠是因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荀子也強調，終日所思不如須臾之所學，跂而望之不如登高之博見。對公共管理學科而言，真正的“巨人的肩膀”便是與學科密切相關的那些經典文獻，這是公共管理高層次人才培養理應立基的“高起點”。

從人才培養模式建構上看，要提高學生對經典文獻重要性的認識，首先要按照《意見》的要求“引導教師潛心教書育人”，即要提高授課教師對經典文獻重要性的認知水平。相關任課教師要完成經典著作和經典文獻的篩選工作，明確每門課程涉及的經典著作及其與公共管理學科的內在關聯，給學生列明需要閱讀的相關著作或是相關著作的相關章節，并指出需要閱讀的具體部分和閱讀方式，建構起學生對經典著作和經典文獻的認同感和求知欲，提高公共管理學生的專業標準意識和高質量學習意識。

（二）加強對經典著作的閱讀和理解

在制度設計上可以分三步強化學生對經典著作的研讀。首先，在培養方案體系設計中，明確行政管理專業相關經典著作的大致范圍，具體包括政治學、社會學、管理學和法學等學科領域的經典著作和經典論文。而后，嘗試將這些經典著作中的相關知識與專業基礎課和專業核心課對接起來，建立每門課程以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課時進行經典文獻研讀的教學模式，真正讓經典文獻與課程教學融為一體，以經典文獻引導課堂教學。通過在教學中引入經典文獻研讀，一方面實現學生閱讀經典著作，強化知識積累；另一方面通過課堂討論和講解加深對經典著作的認識和理解。最后，可以定期開展讀書會活動，針對沒有納入具體課程的相關經典文獻展開師生讀書交流，構筑起讀經典、論經典的良好學習

氛圍。

（三）加強知識生產與現實問題的相互關照

經世致用是應用學科學習的最終目的，而實踐又是理論建構的基礎，理論與實踐的相互關照是理論結合實踐本應具備的題中應有之義。對經典著作的閱讀和經典文獻的掌握，除了“智識”訓練外，更重要的是鍛煉學生識別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要立足于通過經典文獻學習分析具體問題的培養思路，將具體問題的分析和解決置于經典文獻的基礎之上，提高問題解決的學理性和科學化水平，形成用理論分析問題、在理論指導下分析問題的“理論—實踐”互動意識。同時，快速的社會經濟變化使公共行政學的研究對象和研究問題呈現出新的狀態和特征，以經典文獻為基礎對現實問題深入分析將為公共管理理論創新提供廣闊平臺。

（四）從與經典文獻對話中建構自主知識體系

經典著作構筑起學科的基本論域，也構成了依據不同實踐經驗產生的相關知識的對話平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構建一定是來自于中國經驗的，但也需要具備與同領域知識體系對話的能力。如果不能與經典文獻對話而一味強調中國的特殊性，既不利于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學科正當性建構，也不利于中國經驗、中國知識對世界知識體系的貢獻。在這個意義上，對經典文獻的積累和超越成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當然基礎。

結束語

數字時代的來臨改變了知識存儲、傳播和應用方式，也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知識生產方式，但事物間的本質關系并沒有變化，例如，人與人的關系、人與自然界的關系等?！敖浀洹敝魇菍ο嚓P領域基本問題的開創性研究和一定程度上的共識性認識，實際上是為學科領域的相關研究設定了基本“論域”。研究對象的具體形式和相互關系可能發生新的變化，但論域不會發生變化。牛頓所謂站在“巨人肩膀上”便是指站在既有知識的基礎上的開拓和創新。對人文社會科學而言，經典著作是對學科形成基本認知的知識基礎，是解決現實問題的理論依托，更是開創性知識生產的學理根基，應該成為人才培養的基礎性組成

部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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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武玉坤（1978— ），男，漢族，黑龍江林口人，華南農業大學，副教授，博士。

研究方向：公共財政與預算、基層治理、公共政策相關研究。

基金項目：華南農業大學2022年校級教改項目“理論學習、實踐練習與學術研習：‘三位一體’的行政管理國家級一流專業建設優化路徑研究”（項目編號：JG22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