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麓書院
明·徐文華
書院伊誰開岳麓,使槎令我泛星沙。
高臺漫問朱張跡,香火翻依佛老家。
天外靈峰仍舊合,湘中流水自無涯。
獨憐勝地多寥落,風雨溟蒙集晚鴉。
當選定這首詩時,我才發現,宋代詩人竟被我直接跳過去了。麓山無宋詩嗎?當然不是。朱熹與張栻那首《登岳麓赫曦臺聯句》我就很是喜歡:“泛舟長沙渚,振策湘山岑。煙云渺變化,宇宙窮高深。懷古壯士志,憂時君子心。寄言塵中客,莽蒼誰能尋?”只是這首詩已在赫曦臺推出來了,游客進去書院便能讀到,這里我不想再去置喙。并且,張栻作的首聯與頸聯是一個心思,朱熹作的頷聯與尾聯又是另一個心思,分作兩首五絕,似乎更好一些。宋代張孝祥、米芾、范成大、趙抃等一眾詩壇大佬在麓山都有留詩,我有心想選,但每一首都有不入選的理由,末了只好作罷。宰相李綱的長詩《宿岳麓寺》,我雖有專文剖析,但也只是震驚于詩歌內容,而不是欣賞其藝術水準。宋詞名家辛棄疾的《游清風峽》,寫的是江西上饒的狀元山,并非岳麓山。“揮毫當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這是陸游的名句,宋代詩人的確在瀟湘留下無數佳構,但麓山難尋,這是事實。
讓我吃驚的是,整個岳麓書院系,從宋初到清末,老師學生,我竟只選了一首,還是后來補錄進來的。這時我才發現,當初張栻為書院擬定的辦學方略,竟貫徹得如此徹底。書院的目標是“成就人材,以傳道而濟斯民也”,而非為科舉利祿計,專門鉆研“言語文辭之工”。朱張的思想勝過文采,這是不爭的事實。后來的張元忭、吳道行、羅典、袁名曜和歐陽厚均等山長的文學才華,比之朱張,更是不及。
這些山長執掌書院時,盡管招錄過很多經天緯地的牛人,可看重的都是學生的經世能力,而非文學才華。這么一想,書院系師生沒什么詩歌入選,似乎也理所當然。相對經營天下來說,詩文之事,畢竟只是小道。這樣我就不必糾結詩人的朝代與聲名,由著自己的性子去選好了。
明代內閣首輔李東陽也是詩文大家,他有一首詩,名為《與錢太守諸公游岳麓寺》:“危峰高瞰楚江干,路在羊腸第幾盤?萬樹松杉雙徑合,四山風雨一僧寒。平沙淺草連天遠,落日孤城隔水看。薊北湘南俱在眼,鷓鴣聲里獨憑欄。”
我很喜歡頷聯,本打算將它選進來,但思考良久,還是舍棄了。舍棄的原因一是此詩全是寫景,缺乏情感與心靈的層次感。二是個別字為了押韻,用得比較別扭。比如首聯中的“干”字,不管這字是“干涸”還是“主干”之意,用在這里,都是為押韻而湊數的,不說詩意蕩然無存,至少也大為減弱。而首聯末句“路在羊腸第幾盤”,描寫的不像是湘北的雋秀山丘,而像是四川西北的高山。
頷聯首句“萬樹松杉雙徑合”,量詞“樹”與“松杉”放在一起,有累贅之嫌。而“雙徑合”,從詩意來看,應該是兩邊的樹木遮掩了山路,那叫“一徑合”。如果真有兩條路合在了一起,那也跟萬千松杉沒有一點關系,此句就變得前言不搭后語了。
“四山風雨一僧寒”。頷聯末句的“四山”,在河西并無實指,應該是“四面”的意思。在寺廟眾多的麓山,僧人自是詩歌必不可少的審美意象,如“細雨僧歸寺,孤云鳥入山”,意象就頗為清絕。但“四山風雨”與“一僧寒”,卻并不搭。如果硬要將和尚拉進疾風暴雨中,那用“一僧癲”或“一僧狂”更好,可為了押韻,他選了一個隔靴抓癢的“寒”字。
頸聯末句“落日孤城隔水看”與首聯首句“危峰高瞰楚江干”有重復之嫌,因為城在江邊,看江的同時,城也盡收眼底。之后又與尾聯重疊,“薊北湘南俱在眼”,同樣把江與城包括進來了,真是看了又看。
李東陽時代,幽云十六州好好地握在漢人手中,“薊北”在此詩中并無象征意義,單純是指麓山北望,一馬平川,視野開闊,簡直可以越過華北平原,直抵薊北幽州。如果硬要說有報國寓意,那不如把尾聯改成“湘南忽起薊北意,涕泗橫流獨憑欄”。
因為不堪細剖,只能棄之不用。至于李閣老顯赫的聲名,我只能蒙著眼睛,裝看不見。
自元末以來,岳麓書院荒廢了一百余年,明代關于麓山的詩,多是些撫今追昔的懷古詩。徐文華的這首也是。或許斷壁殘垣比華屋美宅,更容易讓人情緒波動吧?據史料,正德三年(1508),徐文華高中進士,他出差長沙,肯定是在此之后的事了。而弘治七年(1494),長沙府通判陳鋼就已經重修了岳麓書院。難道在重修之后,又因為別的緣故,書院受了重創?
從徐詩的傷感之情來剖析,詩人游山時,岳麓書院應該是一派荒蕪景象。勝地寂寥,晚鴉群飛,朱張之跡需要問詢才能確定,打尖歇腳還得去住寺廟。“香火翻依佛老家”,意思是說,循著明旺的香火,拐進寺廟道觀歇息一下。
頸聯“天外靈峰仍舊合,湘中流水自無涯”,境界格外高遠,由此也穩住了此詩哀而不傷的懷古格調。無論人間事物是興是衰,但天地大勢永遠不會改變。
徐文華是四川嘉定(今樂山市)人,因數次犯顏直諫,命運多有波折。嘉靖六年(1527),他再次因言獲罪,流放遼陽,后雖遇赦,但病體難支,行至天津靜海時,撒手人寰。史書譽其為“嘉定四諫”之一,這個“嘉定”是指四川嘉定州。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