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入冬日,就記起年少時“打地鋪”過夜的常事。打地鋪,就是在干燥平坦的地面鋪上稻草,再鋪放被褥舊衣,以此當床鋪睡覺。這是那時候物質奇缺的情況下因陋就簡的做法。
冬天漸深,一晃臘月已盡,過新年了。大年初二,我們兄弟姊妹就在大人引領下走人家拜新年。第一站是外婆、舅舅家,我們大大小小幾口子經過近二十里路的輾轉跋涉,來到宜興縣楊巷鎮的烏泉大隊泉左村。外婆、舅舅總是掐著時辰,近乎準點地來迎接我們一家子,看著我們從秀爬橋那頭過來。中午和晚上的餐桌上,大人們交流著一年的收成與家事。接下來就是打地鋪的住宿大事。兩個舅舅兩家人和外婆外公二老,擠在兩小間低矮平屋里,留宿的安排就是在地上攤稻草打地鋪。舅舅舅媽們總是禮讓著,要我們上床睡,我可不干,就是想著脫離父母的管束,與表兄弟們在地鋪上嬉鬧玩耍。父母這時似乎也放松了管教,總是允許我與洪慶等表弟們通鋪而臥。
后面幾天,到楊家村的姨媽家拜年,我仍然堅持不睡姨媽家的大床,要與表弟浩剛、浩明他們睡地鋪。姨媽總是掌著油燈,時不時地幫我們蓋蓋被子,還要說上一段“秀才爬著過木橋”的“秀爬橋”名稱來歷。“姨媽,您說這里的秀才怎么就爬著過木橋?”我帶著疑問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按父母安排的拜年日程,去了泉左村、楊家村之后,接下來再向東北走十幾里路程,就來到新芳鎮許家頭村的姑姑家。
姑姑家的房子略微寬些,條件也稍許好些,卻也沒法一下容納我們全家大小數口人“部落式遷徙”的住宿。姑姑把晚飯做好后,就早早打好地鋪,好讓他們自家的兒女就寢。我才不愿意睡大床哩,堅持要陪表姐表弟們睡地鋪。“地鋪稻草厚,暖和還舒服!”晚飯后把碗一放,我就脫下外套,占領一個稻草枕頭,“姑姑,這頭我睡的哦。”
為了博得大人開心,多睡幾晚稻草地鋪,我得“獻殷勤”唦!第二天起來后,我屁顛屁顛地幫著拾掇,打捆稻草,清潔地面。“明年,還是我睡這一頭……”姑姑姑父聽了,也總是樂呵呵地夸我勤快,打趣說:“看看,你都把明年拜年睡覺的地鋪都占了,真是搶風頭哈!”
冬季,是興修水利工程的黃金時節。公社里時不時地組織勞動力外出開河筑壩,社員們所到之處,“天當房,地當床”。大家都是一溜地睡地上的稻草大通鋪。把東家屋里的地面清掃干凈,拉開稻草捆,鋪好一溜長長的通鋪,幾十個社員按人頭“給鋪位”,這就是大家一天勞頓后的“睡鄉”。蠻有意思的是,那個時候全國都在學習解放軍,民工都是以“班、排、連、營、團”建制管理,大伙兒要像戰士一樣“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要“秋毫無犯主家利益”,還要主動分擔東家的家務,例如打掃衛生、挑水、打草結等等。
轉眼到了20世紀80年代,溧陽縣(今溧陽市)組織“萬人大會戰”,實施開挖疏浚通聯太湖水網的上黃河工程。來自八個公社的數以萬計的民工集聚于上黃,工程沿線的村寨都是民工大兵團打地鋪的宿營地。我們涂(古時同“凃”)家就在上黃河南岸,家里派駐了溧陽城郊公社的十幾個民工。
我自己睡過水利會戰地鋪,也不止一次地外出挖河挑土方,深知他們不易,更何況他們是來上黃開河,為當地百姓興修水利、造福后人呢,因此在半個多月的時日里,我經常陪同大家拾掇地鋪,整理生活垃圾。有一日,鄰村一位“水利戰士”在腋下夾著被褥過來,對我們涂家的主事說:“今晚就在你班‘籠籠腿’(方言:睡個覺)了!”“沒得說哇,就在外鋪吧。”主事說完,從我家門前的草垛里拿了幾捆稻草,挨著長條地鋪續接一床。負責后勤的民工姚愛英,則總是帶著工友在空閑時幫助我家做些家務活。主客互相幫助,建立了深厚情誼。
工程竣工,水利大“軍”就要“班師”回鄉了。臨別前,他們收拾干凈地鋪,對房舍大掃除一遍,還贈給房東禮物、錦旗,村民們則送別民工們出村,走了一程又一程,真有那種“軍愛民,民擁軍”的依依不舍之情。
猶記當年地鋪暖。在那時的鄉村“夜生活”里,打地鋪是實實在在的溫暖,一地稻草之上還可以做一鋪好夢呢!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