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基于2023年滇黔桂三省區的新生代農民工調查數據,利用Probit模型實證分析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區別于傳統就業模式,文章以數字平臺的零工經濟為切入點,深入探討數字經濟背景下的過度勞動問題。研究發現:平臺零工就業顯著提高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該結果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異質性分析表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過度勞動的影響更多存在于低家庭參與程度和低數字技能水平的個體中。機制分析顯示,彈性工作和社會保障是平臺零工就業加劇過度勞動的重要影響機制。進一步討論發現,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時間深度具有顯著正向影響。鑒于此,有必要制定針對性對策改善平臺零工經濟下勞動者的權益保障和福利待遇,以期促進平臺零工經濟健康有序發展。
關鍵詞:平臺零工就業;過度勞動;新生代農民工;彈性工作;社會保障
文章編號:2095-5960(2025)01-0051-10;中圖分類號:F244;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當前,數字技術迅速發展,對傳統的經濟形態產生了強烈沖擊,衍生出基于數字平臺的零工經濟(gig economy)。為適應數字經濟發展、拓寬零工就業新渠道,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支持多渠道靈活就業的意見》中明確提出支持發展新就業形態,促進數字經濟、平臺經濟健康發展。數據顯示,2021年中國靈活就業人員規模達到2億左右①{①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國家統計局局長就2021年國民經濟運行情況答記者問》。},預計2036年約有4億人參與零工經濟②{②數據來源:中國日報《港媒:中國2036年或有4億人屬于零工經濟自由職業者》。}。其中,以網約車司機、外賣騎手和快遞員為代表的平臺零工型就業,因其用工方式靈活、工作時間自由、兼顧家庭工作等特征與新生代農民工具有良好的適配性,成為新生代農民工轉崗再就業的重要方向。[1,2]
在傳統崗位中,過度勞動已成為影響勞動者身心健康的重大隱患。[3]長期高強度工作不僅加劇了慢性疾病(如高血壓、糖尿病等)的發生概率,還提高了情緒障礙(如焦慮、抑郁等)的罹患風險[4,5],造成勞動者人力資本的損害和醫療負擔的增加。隨著健康狀況的惡化,家庭經濟壓力也不斷增長,特別是在收入有限的情況下,勞動者往往面臨健康保障與生計維持之間的艱難抉擇。在此背景下,平臺零工經濟的興起為新生代農民工改善薪酬水平、降低健康風險提供了新機遇。平臺零工就業突破了傳統雇傭關系的束縛,賦予了新生代農民工自由支配工作時間的權利,幫助他們在不犧牲健康的前提下實現收入增長。值得注意的是,新生代農民工在數字技能上的天然優勢與平臺零工經濟的彈性靈活特征相契合,能夠幫助他們平衡家庭生活與職業發展,進而提升工作滿意度和生活幸福感。然而,平臺零工經濟也潛藏著不可忽視的隱形風險。平臺零工經濟模糊了工作與休息時間的界限,擠壓和侵蝕了新生代農民工的生活時間,造成勞動時間的被迫延長。[6,7]此外,傳統勞動關系和勞動合同的缺乏增加了勞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新生代農民工為規避潛在的收入波動,往往通過增加工作時長實現“自我保險”,形成了長期過度勞動的惡性循環。這些因素的相互交織使得過度勞動風險顯著上升,超負荷勞動現象亟須關注。那么,與傳統就業模式相比,平臺零工就業是否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現象?若確實如此,其過度勞動時間深度如何?影響路徑又是怎樣?厘清這些問題,對完善平臺零工經濟下勞動者權益保障機制、規范零工經濟健康有序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既有文獻對勞動者過度勞動影響因素的研究大多圍繞農民工群體展開,取得了較為豐富的成果。在宏觀層面,現有研究主要從社會保障[8,9]、身份認同[10]、流動性約束[11]和數字經濟[12]等方面探討對勞動者過度勞動的影響。在微觀層面,農民工個體特征和就業特征的變化有助于降低過度勞動的風險,特別是受教育水平提升對緩解農民工過度勞動具有重要作用。[13]有研究表明,農民工參加工會能夠更好地促進社會融入從而降低過度勞動概率[14],勞動合同簽訂也能夠通過限制工作時間達到緩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目的。[15]此外,過度勞動具有同群效應,并通過信息傳遞、社會模仿和收入渴求機制來增加農民工過度勞動行為。[16]
遺憾的是,盡管現有文獻針對平臺零工經濟下的過度勞動問題有一定討論,但尚存局限。現有研究多從理論上闡述了平臺零工過度勞動的原因,認為主要為收入型過勞。[17]即勞動者迫于生活的壓力,選擇“自愿”延長工作時間。[18]部分學者針對某一視角或特定群體對平臺零工工作者過度勞動問題開展了實證分析。[19,20]總體而言,現有研究就平臺零工就業對過度勞動的影響進行了初步探索,但是仍存在以下不足之處:一是平臺零工經濟的發展為新生代農民工提供了大量就業機會,而現有研究仍聚焦于平臺零工經濟的一般性分析,未針對新生代農民工這一群體展開系統性論證。二是盡管部分學者研究了平臺零工勞動者的過度勞動問題,但研究主要停留在理論分析或定性分析階段,且未從平臺零工靈活性優勢和保障性缺失的雙重特征角度打開平臺零工就業加劇過度勞動機制的“黑箱”。三是已有評估平臺零工經濟過度勞動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平臺零工經濟的整體特征和普遍現象上,忽視了個體差異及其背后的復雜因素。具體而言,新生代農民工的家庭背景和數字技能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們在平臺零工就業中的勞動供給時間,而現有研究對這些異質性及其原因關注不足。
基于此,本文利用課題組在貴州省、云南省和廣西壯族自治區三省(區)的調查數據,使用Probit模型探討平臺零工經濟下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問題,并且本文使用Heckman兩階段模型和條件混合過程估計法(CMP)解決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增強了本文研究結果的可信度。同時,根據不同的家庭參與程度和數字技能水平,本文詳細分析了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的異質性。進一步地,本文提出平臺零工就業影響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作用機制,采用中介和調節效應模型進行實證分析。本文旨在深化平臺零工經濟下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相關研究,為改善平臺零工經濟下勞動者的權益保護和福利保障提供對策建議,以期促進新生代農民工就業身份轉換和實現高質量就業。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一)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
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主要有以下兩方面:一是新生代農民工受平臺算法控制不斷壓榨自身剩余勞動時間。工資議價理論認為,勞動者的議價能力取決于他們與企業所處的經濟環境和自身稟賦。[21]平臺企業通過前期資本投入、平臺算法和績效評估機制獲得獨立的定價權。[22]新生代農民工選擇平臺零工就業后只能被迫接受算法控制,按平臺規定的計件工資和業績考評的方式獲取薪酬。受“多勞多得”的思想影響,即便是在碎片化時間里他們也隨時待命接單,致使新生代農民工不斷陷入“自我剝削”的狀態。并且以任務為主的工作模式增加了這一群體對平臺的粘性[23],為了獲取平臺的資源傾斜,他們只能通過延長工作時間和提供主動服務獲取優質訂單。二是新生代農民工迫于生活和競爭的壓力自愿延長工作時間。平臺零工經濟的低準入門檻和低技能要求為新生代農民工提供了新的就業選擇,吸引了大量從事傳統行業工作的新生代農民工涌入,導致平臺零工市場持續處于勞動力買方市場狀態。新生代農民工為了爭取更多的工作機會被迫參與“逐底競爭”[23],通過不斷增加工作時間來獲得更多收入和競爭優勢。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說H1:
H1:平臺零工就業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
(二)平臺零工就業影響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路徑
本文將從平臺零工靈活性優勢和保障性缺失的雙重特征入手,分析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的兩條路徑:
第一,新生代農民工選擇從事平臺零工勞動的最重要原因在于其具有自主性和靈活性。[24]平臺零工就業的較高靈活性,理論上賦予了新生代農民工分配時間的主動權,但也模糊了工作與休息的邊界,產生無界限的工作時間。勞動供給理論認為,工資收入對個體的勞動時間有重要影響,如果工資對勞動時間的替代效應占主導地位,那么勞動者將會延長工作時間以增加工資收入。新生代農民工受戶籍制度和勞動稟賦等因素的影響,往往被限制在次級勞動力市場,導致這一群體收入水平長期偏低,收入-閑暇替代效應更為明顯。平臺零工勞動時間的無限性給他們帶來了更多的工作機遇和工資薪酬,吸引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犧牲閑暇時間來換取收入。與此同時,網約車和外賣等平臺零工職業的收入存在時間波動[25],新生代農民工難以完全預測在特定時段內獲得的工作機會或實際收入,從而影響他們的勞動選擇。
第二,與非平臺零工就業的勞動者相比,社會保障不足成為平臺零工就業新生代農民工最大的短板。具體而言,平臺零工經濟普遍呈現去勞動關系化的趨勢,標準的勞動合同被臨時的勞動協議或合同所取代[26],平臺不愿為新生代農民工承擔社會保險和福利成本,導致新生代農民工的社會保障缺位。即使新生代農民工可以選擇自行參加社會保險,但由于參保手續繁瑣、繳費金額較高、最低繳費年限過長以及保障范圍有限,他們的參保意愿普遍較低。預防性勞動供給理論認為,不確定性風險會對工作時間產生影響。面對工作無保障、就業不穩定的困境,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傾向于增加勞動供給來賺取更多收入,以彌補可能存在的風險。值得注意的是,從事暴露性較強的平臺零工(如騎手)更容易受到交通事故等職業傷害,而社會保障作為應對這些風險的關鍵機制,它的缺乏既加劇了因工資收入波動所帶來的恐懼和焦慮,又降低了應對健康、工傷等風險沖擊的經濟能力,從而提高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發生概率。
綜上所述,本文提出研究假說H2和H3:
H2:彈性工作在平臺零工就業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因果關系間具有中介效應。
H3:社會保障在平臺零工就業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間起調節作用。
三、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
本文所用數據為2023年7、8月對貴州省、云南省和廣西壯族自治區三省(自治區)開展的新生代農民工問卷調查,共收到樣本3256份。調查采用隨機抽樣和分層逐級抽樣相結合的方法,在貴州省、云南省、廣西壯族自治區內以市為單位進行抽樣,通過面對面的訪談方式對新生代農民工群體進行問卷調查。問卷主要涉及新生代農民工個人和家庭基本情況、工作基本情況、就業質量情況、數字技術及平臺零工就業情況等相關內容,為了保證樣本分析質量,本文將調研樣本中的周勞動時間過低或過高的樣本予以剔除,剩余有效樣本3155份,樣本有效率為96.90%。
(二)變量設計
1.被解釋變量
過度勞動。《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規定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8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44小時,每周至少休息1天。用人單位由于生產經營需要,經與工會和勞動者協商后可以延長工作時間,一般每日不得超過1小時,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長工作時間的,在保障勞動者身體健康的條件下延長工作時間每日不得超過3小時,由此形成44小時、50小時和62小時的時間節點。同時已有文獻慣用以周工作時間是否超過50小時作為勞動者是否過度勞動的衡量標準,以是否超過60小時作為衡量重度勞動的標準[16],因此本文結合已有研究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對過度勞動的定義,以周工作時間是否大于50小時作為衡量過度勞動的標準,生成“是否過度勞動”二值變量。并以44小時和60小時作為過度勞動的新衡量標準進行穩健性檢驗。在進一步討論中,以50小時和60小時為標準,分別構造“過度勞動超時時間”和“重度勞動超時時間”兩個變量討論過度勞動時間深度。
2.核心解釋變量
平臺零工就業。根據丁守海等的研究思路[27],本文將依托互聯網平臺從事勞動的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和快遞員等群體視為平臺零工就業人群,將從事傳統勞動的工廠工人、建筑工人、出租車司機、服務員及街頭商販等群體視為非平臺零工就業人群。若受訪者選擇平臺零工就業,賦值為1,否則賦值為0。
3.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的選用參考孫文凱和王格非[28]、冷晨昕等[14]的研究成果,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因素分為三個方面:一是受訪者個人及家庭特征變量。主要包括受訪者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健康狀況、婚姻狀態、家庭規模和子女數量。二是受訪者就業和流動特征變量。主要包括月均收入、是否加入工會、是否簽訂勞動合同、務工地住房以及流動范圍。三是考慮到不同地區的勞動力供給情況存在地區差異,將城市經濟發展水平變量加入模型。表1報告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三)特征事實分析
本文基于西南民族地區新生代農民工調查數據并結合全國層面的相關數據分析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現狀。全國范圍來看,《中國勞動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22年城鎮就業人員平均周工作時間為48小時,特別是商業、服務業人員平均周工作時間已高達50.3小時,呈現出明顯過度勞動現象。與之相比,西南民族地區新生代農民工平均勞動時間為53.43小時,遠高于全國勞動者的整體平均水平,這與現有研究中農民工過度勞動發生概率隨年齡上升而下降的結論一致。[8]表2展示了西南民族地區及滇黔桂三省(區)新生代農民工勞動供給時間占比。數據顯示,這些地區的新生代農民工勞動供給時間分布較為均勻。在50小時標準下,貴州省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現象最為嚴重,其次為廣西壯族自治區,就業崗位呈現出時間長,強度高的特點。西南民族地區50小時以上的勞動時間占比約為1/2,說明西南民族地區存在較為突出的過度勞動現象。可能的原因在于,西南民族地區整體經濟發展相對滯后,新生代農民工收入水平較低,通常選擇增加工作時間以賺取更多收入。
此外,本文從勞動供給時間的角度初步分析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如圖1所示)。可以看出,在44小時及以下區間內,非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勞動供給時間比例遠遠超過平臺零工就業,說明相較于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非平臺零工就業工作時間較短,勞動權益保障較好。盡管在(50,60]小時內非平臺零工就業比例略高于平臺零工就業(相差2.9%),但在(44,50]小時以及大于60小時的區間內平臺零工就業的勞動供給時間占比均高于非平臺零工就業。因此,從數據上可以初步判斷,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情況更為嚴重。
圖1西南民族地區兩類就業群體的勞動供給時間占比
(四)模型構建
在估計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時,被解釋變量“是否過度勞動”為二值變量,因此本文采用Probit模型進行實證分析,模型設定如下:
overworki=α0+α1gigeconomyi+α2ControlVariablei+δc+e1(1)
其中,overworki為個體i是否過度勞動狀況;gigeconomyi表示個體是否選擇平臺零工就業;ControlVariablei為控制變量,主要涉及受訪者個人及家庭特征變量、就業和流動特征變量以及城市經濟發展水平變量等;δc表示城市固定效應;e1表示隨機誤差項。
四、實證檢驗與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
表3報告了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回歸結果顯示,平臺零工就業使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增加了10.1%,說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傾向,假說H1得到驗證。可能的原因是,平臺零工的薪酬通常與工作量掛鉤,缺乏固定或基本工資保障,使得新生代農民工為提高收入而延長勞動時間。同時社會保障不足增加了他們承擔醫療、養老等方面的經濟壓力。在此情況下,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通常會選擇過度勞動以應對未來可能的突發風險。
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顯示,就個人和家庭特征而言,男性、年長、受教育程度低以及子女數量多的新生代農民工的過度勞動概率較大。婚姻狀態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對此的解釋為,已婚的新生代農民工有需要平衡工作和家庭的責任,而未婚的新生代農民工受生活方式更加自由、職業發展動機強烈等因素的影響,過度勞動概率更高。就受訪者就業特征而言,務工地住房穩定、參與工會組織以及簽訂勞動合同能夠緩解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
(二)內生性檢驗
平臺零工經濟是數字技術發展所帶來的新就業形態,當選擇平臺零工就業預期收益超過傳統就業所獲得的收益時,新生代農民工會選擇平臺零工就業。但該決策的產生并非隨機,具有“自選擇”特征,需要糾正,以避免估計結果有偏。同時,由于過度勞動程度更高的新生代農民工更容易被平臺零工的彈性時間所吸引,從而形成反向因果關系,致使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回歸結果出現偏差。因此,本文使用Heckman兩階段模型和條件混合過程估計法(CMP)進行校正,以確保回歸結果的準確性和可信度。本文選取“朋友使用互聯網搜尋工作情況”作為平臺零工就業的工具變量。受同群效應的影響,新生代農民工從事平臺零工工作情況與其年齡相當、受教育程度相仿的朋友使用互聯網搜尋工作相關,而朋友使用互聯網搜尋工作不會直接影響該農民工過度勞動的行為,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和外生性要求。并且IV-2SLS估計結果顯示,第一階段F值為40.77,表明工具變量不是弱工具變量。因此,工具變量是合適的。
表4第(2)列和第(3)列為Heckman兩階段模型回歸結果。本文在第一階段構建平臺零工就業的Probit選擇方程,估算出逆米爾斯比率(IMR),并將其帶入第二階段Probit模型進行估計,考察其顯著性。結果顯示,IMR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基準回歸模型存在樣本自選擇偏差。同時在考慮了樣本自選擇問題后,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系數仍顯著為正,表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的結論是穩健的。
表4第(4)列和第(5)列為條件混合過程估計法(CMP)回歸結果。本文CMP第一階段使用CMP-Probit方法,估計朋友使用互聯網搜尋工作情況與平臺零工就業的相關性,第二階段使用CMP-Probit方法,估計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并根據內生性檢驗參數(atanhrho_12)判斷平臺零工就業的外生性。結果顯示,在CMP第一階段中,朋友使用互聯網搜尋工作情況在1%的水平上正向顯著,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條件。CMP第二階段表明,atanhrho_12在5%的水平上顯著不為0,說明基準回歸模型存在內生性,使用CMP模型處理內生性問題是有效的。同時平臺零工就業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且系數有所上升,表明基準回歸模型低估了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
(三)穩健性檢驗
本文通過以下兩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一是調整被解釋變量衡量標準。根據宮倩楠和朱志勝的研究結論[29],將被解釋變量“是否過度勞動”的衡量標準進行調整。把“是否大于44小時”和“是否大于60小時”作為衡量過度勞動的新標準,重新估計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二是更換估計方法。本文采用PSM一對一匹配、IPW、RA以及IPWRA等非參數評估法以及內生轉換Probit(ESP)模型估計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以上結果均通過了穩健性檢驗①{①因篇幅所限,調整被解釋變量衡量標準以及更換估計方法的穩健性結果并未在文中展示,備索。},證實了前文結論的穩健性。
(四)異質性分析
1.家庭參與程度異質性
平臺零工經濟賦予新生代農民工更靈活的工作時間,也提供了更好平衡工作和生活的機會。當新生代農民工對家庭重視程度較高時,可能更傾向于將精力投入家庭責任中;當對工作重視程度較高時,可能更專注于增加勞動時間以換取收入。因此,不同家庭參與程度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可能會存在群體異質性。本文將樣本分為“高家庭參與”和“低家庭參與”,考察按家庭參與程度分組時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表5第(2)列和第(3)列報告了不同家庭參與程度下平臺零工就業對過度勞動影響的異質性估計結果。回歸顯示,平臺零工就業對不同家庭參與程度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均有顯著正向影響。具體而言,平臺零工就業對高家庭參與程度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增加了8.5%,對低家庭參與程度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增加了10.8%。可以看出,低家庭參與程度的新生代農民工在從事平臺零工工作時過度勞動的概率更大。
2.數字技能水平異質性
在零工市場上,存在著高數字技能的新生代農民工從事低技能崗位的現象。由于任務獲取的便捷性,高數字技能的新生代農民工可能會利用碎片化時間從事簡單的平臺零工工作以賺取額外薪資。[18]此外,由于平臺零工就業崗位進入門檻較低,低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在這些崗位上可以獲得相當甚至高于傳統行業(如制造業、建筑業等)的收入[30],導致大量新生代農民工涌入,加劇了競爭壓力,從而提高了他們的過度勞動行為。因此,從不同的動機出發,數字技能水平不同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概率可能會有所差別。本文將樣本分為“高數字技能”和“低數字技能”,考察按數字技能水平分組時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影響。表5第(4)列和第(5)列報告了不同數字技能水平下平臺零工就業對過度勞動影響的估計結果。結果顯示,平臺零工就業對不同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均有顯著正向影響。具體而言,平臺零工就業對高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增加了10%,對低數字技能水平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增加了11.2%。可以看出,低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在從事平臺零工工作時過度勞動的概率更大。
(五)機制分析
上述研究表明,在控制了樣本自選擇和反向因果的問題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接下來,本文進一步從平臺零工靈活性優勢和保障性缺失雙重特征的視角出發,探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作用機理。
1.彈性工作機制
依據前文理論分析,平臺零工這一新型就業方式通過較高的靈活性,模糊了工作和休息的邊界,新生代農民工為增加工資收入而選擇自愿延長工作時間,從而加劇了過度勞動。因此,為檢驗平臺零工就業是否通過彈性工作機制加劇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本文構建中介效應模型,并引入調研數據中“工作時間自由度”中介變量來衡量彈性工作,若受訪者選擇完全固定時間則視為時間自由度低,其余為時間自由度高。由于被解釋變量、解釋變量和中介變量均為二值變量,本文參考劉紅云等[31]、溫忠麟等[32]的做法,采用logistic模型進行回歸。表6第(2)~(4)列報告了彈性工作機制結果。可以看出,平臺零工就業對彈性工作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表明平臺零工就業能夠顯著提高新生代農民工的時間自由度。在回歸中加入彈性工作變量后,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仍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并且彈性工作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估計結果顯著為正。綜合來看,彈性工作在平臺零工就業和過度勞動間發揮著部分中介效應且中介效應占比為20.81%(0.438×0.210/0.442),說明平臺零工就業通過彈性工作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假說H2得到驗證。
2.社會保障機制
前文理論分析可知,與非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相比,平臺為降低其生產經營成本,規避企業社會保障責任,致使從事平臺零工就業的新生代農民工面臨社會保障缺乏的現實困境。社會保障的不足降低了新生代農民工應對風險沖擊的經濟能力,從而提高過度勞動的概率。因此,為檢驗社會保障缺乏能否加劇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負面影響,本文引入調研數據中“是否擁有醫療保險”“是否擁有養老保險”“是否擁有生育保險”“是否擁有工傷保險”和“是否擁有失業保險”五個變量并加總處理,形成社會保障水平變量,并構造平臺零工就業與社會保障水平交互項,根據James and Brett提出的方法[33],采用調節效應模型分析。表6第(5)列報告了社會保障機制結果。可以看出,平臺零工就業與社會保障水平的交互項系數顯著為負,說明社會保障的缺乏加劇了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正向影響,即社會保障產生了負向調節作用。假說H3得到驗證。
(六)進一步討論
基準回歸結果顯示,平臺零工就業擴大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的廣度。那么平臺零工就業對過度勞動時間深度影響如何?探究這一影響能夠全面理解和探究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問題,為優化勞動政策以及實現高質量就業提供重要依據。因此,本文進一步討論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時間深度的影響,采用“過度勞動超時時間”和“重度勞動超時時間”兩個變量來衡量。由于被解釋變量在零值具有左截取的特性,采用Tobit模型進行實證分析,表7第(2)列和第(4)列分別為采用Tobit估計的回歸結果。結果
顯示,核心參數的Tobit估計值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在50小時的過度勞動標準下,平臺零工就業使新生代農民工的超時勞動時間增加了約2.056小時;在60小時的重度勞動標準下,新生代農民工的超時勞動時間增加了約1.834小時。同時運用IV-Tobit模型進行回歸后,結果顯示,平臺零工就業的估計值仍顯著為正。綜上可知,無論在50小時的過度勞動標準還是60小時的重度勞動標準下,平臺零工就業均顯著提高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發生率,延長了他們的超時勞動時間。
五、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利用課題組2023年7、8月在滇黔桂三省(自治區)開展的調查數據,運用Probit模型實證探討了平臺零工就業對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行為的影響機理。結果表明:平臺零工就業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概率,且該結論通過了一系列穩健性檢驗。異質性分析結果表明,平臺零工就業對不同家庭參與程度和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存在異質性,具體來看,平臺零工就業對低家庭參與程度和低數字技能水平的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影響更大。機制分析表明,平臺零工就業主要通過彈性工作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社會保障的缺乏加劇了這一負面效應。進一步討論表明,在過度勞動時間深度上,平臺零工就業使新生代農民工的過度超時勞動時間增加了約2.056小時,重度勞動超時勞動時間增加了約1.834小時。
本文的研究結論具有重要的政策建議。第一,完善家庭支持體系與提升數字素養水平,緩解新生代農民工過度勞動問題。首先,政府應重視家庭的關鍵作用,推動建立全面的家庭支持體系。具體而言,政府應加大對農民工家庭尤其是子女教育和老人贍養方面的保障力度,通過政策措施減輕家庭經濟負擔,幫助其實現家庭與工作之間的良性平衡。其次,政府應積極推動新生代農民工職業技能培訓體系建設,特別是面向低技能群體的數字素養提升。通過對數字技能、遠程辦公、信息技術等方面的培訓,有效提升新生代農民工在平臺零工經濟中的崗位適應性與靈活就業能力,減輕其過度勞動壓力。第二,完善平臺零工社會保障體系,保障新生代農民工勞動權益。政府應強化平臺零工經濟中的社會保障體系建設,特別是在醫療、養老、失業等社會保險方面給予更多支持。通過提供更多的社保繳納優惠或補貼,確保零工勞動者的基本生活保障,減輕其因收入波動而帶來的過度勞動。此外,政府應在現有社保模式基礎上,探索靈活、多樣化的社保支付方式,設計能夠適應其靈活用工性質的工傷類商業保險和定制化福利,從而有效減輕新生代農民工因缺乏保障而迫使自己選擇過度勞動的壓力。第三,構建多方參與的治理體系,優化平臺零工就業環境。在平臺經濟快速發展的背景下,政府應打造多元化參與的治理結構,確保平臺、工會、勞動者及政府各方利益的平衡。具體而言,政府應加強對平臺企業用工標準和用工條件的監管,推動平臺嚴格遵守透明、公正的用工規則。通過政策引導和財政激勵,督促平臺公司規范工時管理,明確勞動者與用人單位的權利與義務,防止出現因平臺的市場主導地位而加劇新生代農民工的過度勞動現象。與此同時,平臺企業也需增強社會責任感,加強勞動者權益保障,規范工作時長、職業安全、勞動條件等方面的管理,提升零工勞動者的工作質量。此外,政府應推動線上平臺零工工會建設,增強新生代農民工的集體議價能力,從而降低過度勞動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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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es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Exacerbate the Overwork of the New Generation of Migrant Workers?
MA Hongmeia,b,MAO Dezib
(a.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b.School of Economics, Guizhou university, Guiyang, Guizhou 550025,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he survey data of the new-generation migrant workers in the southwest ethnic areas in 2023, this article employs the Probit model for empirical analysis to investigate the influence of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on the overwork of the new-generation migrant workers. Distinct from traditional employment patterns, this article takes the gig economy on digital platforms as the starting point to deeply explore the issue of overwork in the backdrop of the digital economy. The research findings indicate that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significantly elevates the probability of overwork among the new-generation migrant workers, and this result remains valid after a series of robustness tests. The heterogeneity analysis reveals that the intensification of overwork due to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is more prevalent among individuals with low family participation and low digital skills. The mechanism analysis indicates that flexible working arrangements and social security are significant influencing mechanisms that exacerbate overwork in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Further discussions uncover that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has a significantly positive impact on the depth of overtime for the new-generation migrant workers. In light of this, it is essential to formulate targeted countermeasures to enhance the protection of rights and welfare benefits for workers in the platform gig economy, with the aim of facilitating the healthy and orderly development of the platform gig economy.
Key words:
platform gig employment; overwork; new-generation migrant workers; flexible working; social security
責任編輯:吳錦丹
收稿日期:2024-03-29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共同富裕背景下西南民族地區青年農民工就業質量對策研究”(22XSH018)
作者簡介:馬紅梅(1974—),女,貴州貴陽人,貴州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貴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院長,研究方向為農業經濟、勞動經濟;毛德姿(1999—),女,山東濰坊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勞動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