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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墟

2025-03-07 00:00:00酒二七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2期

炙烤了一天的收割機,終于在稻田歇下。一個大學未畢業、剛剛喪父的女生,強撐著與同村男人搭檔做稻客。當她在疲憊甚至發燒中昏睡,那個被她稱為叔叔的男人,在黑夜里向她伸出了罪惡之手。害怕?哭泣?屈服?還是反抗?

王前在田里想要撿起一把稻穗,誰知怎樣都扯不斷。那稻穗顆粒飽滿,金光閃閃,像一把金子彎腰。她蹲下來,用指甲掐它的枝干,可是稻穗仍然紋絲不動。正在較勁時,稻田里的一群青蛙轟然吵鬧起來,這些灰綠色的東西跳來跳去,紛紛躍到她光著的腳上來,黏膩潮濕,冷冰冰的。王前一陣惡心,連忙放開稻穗往后跑。一聽,那些青蛙發出的叫聲慢慢變了調,似乎是哭聲——

“嗚哇,嗚哇,嗚哇——走得太早了啊——”

王前還想聽仔細些,追著聲去,咚的一聲撞到了頭。她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眼前一片黑蒙蒙,喃嘸先生還在念念有詞,紙錢在中間空地上燒著,紙灰沿著風爬上天。堂間杵著一口黝黑大棺材,媽媽正伏在棺材上哭。一天忙下來,她守靈太累,竟靠著祠堂的木柱子睡著了。想必夢中的青蛙便是媽媽的哭聲幻化而成,將她拖回塵世,一同承受親人逝去的痛苦。

媽媽頭發濕透了,號叫著早就沒了眼淚。她記不清到底幾天前,她還在學校備考,突然就被一通電話扯回了家。給她打電話的是角叔,一個大眼睛、闊嘴的男人。從村里輩分上來說,應該是她的遠房叔叔,年紀上看上去比她大五六歲。村里人一直“大角”“大角”地叫,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jiao”,就一直跟著叫角叔。角叔是爸的徒弟,除了拜年群發微信,從沒有單獨聯系過她。她在背書時接到角叔來電,就知道也許是爸出事了。

是最差的情況。她爸頭一天喝了酒,第二天要出門干活,一口氣上不來,人慢慢坐下來,躺在地上就沒了。媽給爸裝好午飯、灌好水,剛遞給他,就發現人躺在屋外地上。叫啊叫,叫不醒。角叔一直跟著爸干活,這天他倆要一起上鄰村割稻谷。角叔趕緊叫救護車,可惜救護車來之前,人就不行了。

媽一遍遍地在和王前說這些,每一遍都會補充細節。“人躺下,到太陽照在你爸鼻梁上,好像人還在一樣。你爸的身體從四肢開始發硬,身體還有一點軟的時候,趕緊脫衣服。壽衣還沒買來,就光著身子在屋頭外曬太陽,怎么曬都不暖。媽擔心得很,擔心壽衣還沒到,身體就徹底硬了,穿不上,你爸就得光著身子上路。根本來不及哭,一直為這個事情操心。一會兒就打電話讓角叔快點、再快點,趕緊買,別挑了,摩托車騎快點……”

媽又補充了不少:“去屋里燒了熱水,給你爸擦了身體,想讓身體軟和起來。不能光等著,一定要做點事情。”她甚至忘了給王前打電話。她給丈夫穿好壽衣,角叔聯系好村里的長輩,大家才記起要聯系王前,讓她趕緊回家。

也許是村里人活著時太苦,死時便習慣于通過煩瑣的步驟來憧憬下一世美好。在角叔的幫忙下,王前和媽媽被請來的喃嘸先生一頓指揮,該穿頭冚就穿頭冚,該掀白布就掀白布,該哭則哭,該守靈則守靈。停靈用的是村文化禮堂,村里長輩螞蟻一般聚過來,很自然地操持起她爸的葬禮細節。當她看見“王氏王福仁之靈位”被安置在村祠堂上,和爺爺的牌位放在一起,才有了爸爸真的走了的感覺。這感覺有些荒謬,又有一些熟悉?;闹嚨氖?,靈牌本身比人死去的肉身更具有實感,昭示著曾經有一個人活過,然后死了;熟悉的是,伴隨著王前童年和少年時期直到現在的不安定之感變得有理有據,并且具體起來。從農村到城市,鳴蟬般無依的自卑,家里拮據的不暢快,父母不睦的痛苦,永遠無法敞開心扉的代際關系……有了一個出口。王前用礦泉水沖了自己的臉,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痛苦了。

角叔呼呼大睡,呼嚕聲比有一段沒一段的嗩吶還強些。王前走上去,把輕得像一團棉絮的媽媽拉起來,塞到硬沙發里。她說:“快睡吧,明天要下葬了,到時不要走不動哇?!?/p>

媽捂著臉干號,發出細小的動物般的聲音。王前現實地想,大學還沒畢業,媽媽一個人在家,怎么辦好?她荒謬的夢想還能實現嗎,悄悄從金融專業轉到了漢語言文學?她曾受到良心譴責,窮人配讀文學嗎?農民的女兒配讀文學嗎?她承認自己的卑鄙,找了文學作為避難所,把頭埋進書海,假裝聽不見、看不見她命運的來處是多么苦。

每一次打電話,媽都會說,你爸曬著日頭給人割稻,也不舍得歇,攢點錢給你讀書,你可要好好讀書啊。她心里騰起一首詩歌,等待長長的沉默,掛斷后的迷茫。

媽在家種地,爸在外面割稻谷。媽媽瘦小,爸爸很高,每當他們一起出現,就像是一雙不平等的筷子。相同的是,兩人都曬得黝黑,被太陽漆得均勻發亮。王前不喜歡曬太陽,從學校回家就好像是女鬼走錯了圖層,白得格格不入。她披著白色闊布折成的頭冚,身披白麻衣,穿著白布鞋,踩在蒸騰發熱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向山里那塊匆忙選好的“風水寶地”。她捧著遺像,跟在角叔身后。人們在喃嘸先生的引導下排成了一列隊伍,她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前面,然后拿起那個七孔瓷碗。喃嘸先生把她身后的角叔拉到前面,同她說,妹仔,你不能拿這個。

王前好幾天沒睡好,喉嚨干啞了,她不清楚自己喉嚨里的深淺,說道:“我爸就我一個子女!”

沒想到這句話這么大聲,嚇了大家一跳,也嚇了她自己一跳。

“這后生是你堂叔,也是你爸徒弟,本應他捧碗?!?/p>

她不讓。

角叔一雙干瘦的手抓著碗,也不放:“前妹,這是規矩。我不圖你家什么的。我就是替你爸把流程走完?!?/p>

最后還是媽媽扯開她,把遺像放在她手里,說:“你讓你爸爸好好走,行嗎?他最放心不下你,你讓他安心吧。前妹,男兒捧碗,你爸爸路上有飯吃,下輩子也不會餓肚子了?!?/p>

之前她想哭,一直沒有眼淚,現在眼淚卻突然傾盆而下,混著汗水一起滴滴答答地,掉在遺像上。她媽媽的傷心和憤怒像傳染病一樣過到她身上。透過模糊的視線,她好像又聽到那句“前妹,你如果是男仔就好咯?!?/p>

葬禮祭祀還不算大事,大事是爸匆忙走了,這個家怎么安排。王前今年大三,開學就要讀大四了。她靠助學貸款交學費,家里大部分靠爸四處給人割稻谷、做稻客過活兒。下葬后她沒有回家,扶著媽媽去看她們家的稻谷。六月,早稻就該割了,多少也不能晚過這兩天。她站在田壟上,以前覺得不大的地,爸媽兩三天就能割完,現在看起來怎么就無邊無際呢?

陽光太烈,時間空間都被浸成金白色,一切無處遁形。媽媽在給水稻引水補水,這些原本就是她的活兒。爸爸在外面割稻,基本幫不上地里什么忙。稻子已經黃熟,低頭彎腰,枝葉交纏,仿佛一群手牽著手的舞者。媽所奏的舞曲已接近尾聲,可是有一個重大音節戛然而止了。媽媽說,這稻子三四天內得收了,不然熟過頭就白忙一年了,聽說臺風馬上要來了……媽媽抹了抹眼淚,假裝在擦汗,可是聲音哽咽,出賣了真實心緒。媽媽的頭巾掉進了水田里,撿起來發現已經污糟了一大片,干脆就坐在田壟上繼續哭。王前本來在擺弄抽水的機器,回過頭,不知為什么胸口有一股悶氣。怎么,爸不在了,天就塌了?一塊頭巾掉了就受不了?王前上來把頭巾囫圇甩了一下,在剛抽上來的河水里洗了洗,曬在田壟長草的地方。“這稻子我來割,機器不是還在嗎?我能學?!?/p>

她媽看了她一眼:“那機器這么高,女人難得開。我們雇阿角割,該付幾百就幾百……”

“那然后呢,每一年都請人割?爸自己就是稻客,自己家的稻子還要雇人?媽,我可以的?!?/p>

幾百元付出去,成本算著,也許種水稻還虧錢呢。

爸留下的收割機,久保田988,她記得是她高二的時候,爸媽借遍了親戚才湊錢買的。這么多年下來損耗折舊不少,但開還能開。爸和它融為一體,它就像是爸爸的機甲外皮。王前擰了鑰匙,打開抖音,搜索了收割機操作教程。她在空地上按著抖音的步驟操作。噔的一聲,機器突然抖動起來,像一匹馬噴著響鼻。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個趔趄。爸有一米七五,這個機器是他的蛇蛻,一米六的王前確實不適應,像一條小蟲穿在豆莢里。王前咬緊了牙關,按了鍵讓它停下。她下車跪在細稻子殼層層鋪就的小路上,被汗水濡濕了短發。

最終,她還是再次踏上機器,一再調整手把。腳底實了,稍微安了心。她按了向前的手把,久保田轟隆隆地動起來,一路往田里壓過去。眼看著要沖別人田里去了,壓壞別人的稻子,又是好大一筆錢。平時和鄰田的關系本就不好,再一弄,像是故意糟蹋別人糧食。媽媽啊地叫起來,停下,停下啊!

她不想認輸。她覺得爸爸能做的,她也能做;角叔能做的,她也能做。寫詩的手為什么不能開農機呢?

王前收拾她爸遺物時,看到一本紅色膠皮的筆記本,塞在收割機坐墊下面,上面記錄著這么多年父親割稻的時間、地點和收入。封底有一張草圖,藍色圓珠筆蜿蜒的曲線自南向北,又彎轉回來,形成一個大圈。圈上的水稻依次成熟,循環往復,等圈畫滿了,一年的農忙就過去了,這是屬于稻客的年輪。筆記本上最突出的是一個反復出現的地點,四川省廣安市岳池縣臨溪鎮紅廟子村112號。父親笨拙的筆記寫:2000元。相較于每一戶割稻子約200元—500元的收入,這實在是一筆大錢,非常顯眼。再加上本子里夾雜著靖西到百色、百色到成都東站、成都東站到南充站的火車票,王前不難推測出,父親曾幾次在收稻之外去廣安市。

稻客一般是夫妻倆。媽媽放不下自己家的七畝二分地,沒有和爸去風吹日曬四處割稻,更何況爸爸和角叔組成了牢不可破的默契聯盟,兩個男人的效率比其他夫妻檔高得多。去年中秋角叔已經回村了,爸爸卻沒有回家,說在外面割稻。媽媽總有一絲天生的不安,她說中秋都不回吃團年飯,像什么樣子?媽媽說爸的錢他自己管著,進進出出誰知道是多少?話里話外是擔心他在外面胡搞。

王前回憶關于爸爸的情感,發現那是一片空白。于她而言,“爸爸”這個詞指代了沉默和易怒。高三有一次,她在屋里聽聽力,戴著耳機沒發現下雨,家里曬著的稻谷沒有收。她爸回來一腳踹開她的房門,給了她結結實實的兩個耳光。那耳光抽得她磕在桌子上,耳機塞在耳朵里,線還牽著手機,當啷當啷晃動。她的臉腫了好幾天。而后她干脆搬了一張椅子坐在門口寫作業,這樣可以看著天。她爸回來又冷了一張臉,罵了幾句就你這么嬌,還敢和我對著干?我打你,你心里是不是不服?

王前從數學概率題中抬起臉,憤懣不已地看著那個黑黑瘦瘦高高的男人。五十四歲,看起來有六七十歲,像擰干水分的臘肉,筋道不講理。

他也打媽媽,對這個家確實是沒有愛的,只不過維持一種村里人認為的、過日子的假象。

所以四川的紅廟子鎮有什么?果真存放著埋在土里、化作牌位的,那個沉默易怒男人的溫柔和意外嗎?

她要去。

她想好了,她要重走爸爸走過的路。開著小卡車,載著久保田,收著稻子一路走過去。天沒有塌,一切都很好,說不定比原來還好。

她終于在自家的稻田里收起了第一把稻子。

爸爸在的時候,兩天就能把七畝二分水稻割完。同樣的地,王前花了四天時間。角叔原先在田邊上指揮,后面干脆跳到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教。再后來,王前撞到田壟上,人翻進了田里,一身泥土和稻糠,機器還在朝前走。角叔大叫一聲跳上機器,才心有余悸地讓它轉彎,收后面的稻子。王前不服,她隨地拍了拍土灰,用溪水洗了把臉,繼續上車。太陽把她身上的汗水收汁熬干,一層層脫了下來,人越來越輕,機器越來越聽話。父親的蛇蛻,不管怎樣她都撐進去了。

角叔幫她掰車把的方向,一起給零部件上油。她有時候設想,如果早點學開收割機,爸爸會不會這樣手把手教她?

因為爸爸的葬禮,她們已經延誤了幾天。今年雨水多,稻子必須搶收,早就該出發了。角叔猜測往年和他們一起的稻客已經搶占了先機,所以決定直接出發到西林,進入四川,舍棄了廣西其他幾個點。她打開爸爸的筆記本,參考著去年標注的同一時間,稻子成熟路線圖。角叔說不能那么看,每一年天氣不一樣,稻子的狀態也不同。都按去年的肯定不對,傻丫頭。

王前吃著媽媽送來的白粥和豆腐乳。烈日下,什么都吃不消,就想喝點粥。但收割是體力活,那點稀粥頂不了多久,所以她又逼自己吃了兩個包子。她問:“角叔,爸經常去四川嗎?”角叔嘴巴里塞著包子,點頭含糊地說:“割稻子嗎?每年都去?!?/p>

“為什么去年中秋節你回來了,他沒回?”

角叔彈開一只亂跳的灰色螞蚱,說:“你爸要買點東西,就讓我先回了。我一個人把車開到巴中,然后等他一起割稻子。后來我家里老爹打電話說生病了,我就干脆開回家了?!?/p>

王前內心疑慮更深,心里暗暗放進一個錨點。爸爸在四川有秘密。割完了家里的稻谷,媽媽要在家操持著晾曬、脫粒,再賣給來收糧的小販。角叔開的是他買的二手福田瑞沃,是一輛白得發灰的卡車。她爸爸和角叔,一個出收割機,一個出卡車,兩個人合伙割稻子。八萬的卡車和十一萬的收割機,半斤八兩,兩個人誰也沒有意見。王前猶豫再三,還是坐上了副駕駛座。那個原本是她爸爸的座位。媽媽很擔心,女孩子一個人去做這么辛苦的事兒,稻客,稻客,每年夏日脫層殼。你一個念書的大學生怎么吃得消???王前擔心的倒不是這個,再辛苦也不怕。她讓媽媽放心,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她扭頭看看角叔,還是她印象里那個大嘴大眼、曬得黑黑的角叔。她讀小學的時候,角叔跟一個老木匠學手藝,給人做大門,得了些工錢,就會給她買北京泡面吃,很香。

爸爸走了,角叔操持前操持后,王前會設想他是想繼承爸爸并不多的遺產,比如收割機和那點田地。畢竟農村吃絕戶欺負孤兒寡母的,不是什么新鮮事??啥嗌儆钟幸恍└袆?,因為沒有角叔幫忙,她們母子倆不會這么順利把葬禮弄好。帶著一絲懷疑,又憑著小時候的一絲交情,她坐進了副駕駛座。她也不是不怕,更多的是心底那一股氣撐起了她,讓她決定上路。

下午,他們到達了第一站,靖西市。有一個鎮子名字非常有韻味,叫龍臨。他們開了一天的車,終于到了這里,爸爸筆記本上的圈,抖動幾下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稻田。角叔把睡著的王前叫醒,然后他們湊著黃昏熱度不減的日頭去拜訪主家。來時正是飯點,窄長的自建房,三層樓。一樓里,一對年輕夫妻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學生正在吃晚飯。女人見了角叔,說:“王角你終于來了。快來吃飯!”

男人給他們拖出兩條板凳,有些尷尬地說:“天太熱,家里沒做什么菜,就是米粉。我再去煮點,湊合吃點吧。這是你媳婦兒嗎?”

王前搖搖頭:“我是來割稻子的?!?/p>

女人驚訝起來:“你一個瘦伶仃的小姑娘,怎么割?王角,你大哥呢?”

男人抓著半熟米粉往鍋里扔,同樣停頓下來看王前。她說:“我爸過了,我替他來割稻子。去年答應你們的?!?/p>

角叔也指了指她說:“她能割的。”

男人沒出聲繼續煮粉。孩子停下筷子說:“姐姐,你知道超級賽亞人嗎?”

王前摸了摸孩子的平頭,搖搖頭。

女人說:“割稻谷累哦,我們找臨時工割也是一樣的。你爸過了,你還這么小,這日子怎么辦?”

滑嫩的米粉入喉,身體才活泛起來。王前在他們憐惜、但更多的是懷疑的眼神里,吃完了粉。男人女人交換了眼神,最終還是女人開口:“今年親戚來幫忙了,要不你們往下家去吧。”

角叔說:“人工要干七八天哩,我們開收割機一天就能干好。這么熱的天,嫂子你們就歇歇。我們也不貴,就按福哥說的老價錢……”

女人干脆就攤牌了:“她一個小姑娘割稻谷,造孽,我們的稻子又不是什么玩具,哪個得閑陪她玩?種地的人多心痛糧食,你們知道的啊!”

王前喝完粉湯,指著窗外的云:“大哥大嫂,天氣預報說臺風明天登錄,后天就到這里。我明天先搶收稻谷?;顑合雀闪?,你們少損失點。而且,我爸答應過的事情,我想替他做完,不會收壞你家的谷。我自己家里的還是我收的呢!”

第二天, 天氣仍然很熱,能感受到天地間像被蓋子壓緊,空氣悶悶的仿佛隨時要爆開。王前早上五點起,五點半就在地里開收割機了。在男人和女人的注視中,機器開得越發不順手,手把似乎重了一倍。就好像學科考試,監考老師站在她身邊,看她做創意寫作題;她在構思的男女愛情故事有些不好落筆,只好改成了懸疑兇殺案。割稻最辛苦的就在于太熱了,陽光像烙鐵一樣炙在皮膚上,不一會兒就會曬爆皮,源源不斷的汗水流下來,滲進脫皮的地方,非常澀疼。太陽烤還不是最難熬的,機器散發的熱氣蒸騰而起,不小心碰到,立刻會撕下一層皮,疼得人齜牙咧嘴。據說每年都有稻客因為熱射病死去,這是一種臟器被低溫煮熟的極刑。王前戴了防曬帽,把自己全身遮得嚴嚴實實,不讓皮膚暴露在末日般的熱氣下。還要防備紅螞蟻,這種小東西能鉆進衣服,咬一口,整個夏天都消不掉,嚴重的紅腫流膿,苦不堪言。被機器切割的稻稈碎屑沾滿了衣裳,從衣服縫隙鉆進身體,粘在皮膚上又薄又癢,像一群小蟲趴在身上,一刻也不干爽。

操縱收割機必須站著,留神腳下的稻,調整姿勢。王前從早上五點干到了晚上八點。從機器上下來,人像鑄了鐵灌了鉛,重得嗡嗡作響。角叔說王前受不了的話,就和他換著開??墒峭跚安豢?,她不想出讓收割機駕駛位。角叔和以前一樣負責用GPS測量和講價。路上角叔就說,他和她爸爸經常為了幾塊錢和人家扯好久,來來回回地比畫。這家女人向來難纏,七百塊的工錢,總是來回講,哪怕少五毛錢也覺得值得一吵。讓王前意外的是,女人爽利地給了七百塊,想了想又拿出一百塞到她手里。女人說:“妹子,一路上多注意點?!?/p>

王前望著女人普通的臉,她試圖記住這個面容。大眼睛、高顴骨、厚嘴唇,臉上滿是曬斑。孩子才七八歲,想來這女人也許就三十歲,看起來卻非常滄桑。那些水稻都是女人和丈夫用四季勞作換來的,一百塊錢很不容易。王前想到那碗好滋好味的粉,眼眶微熱,默默點頭。出門的時候,她又悄悄地把錢塞給那個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小男孩。

他們一路往西,夜里休整一下,明天就可以入川。臺風在他們背后一路跟隨,氣勢漸漸減弱,仍然帶來一絲涼意,以及懸在頭頂的擔憂。萬一稻子淋了雨,他們的生意也就沒了。這樣一想,他倆決定連夜開車。王前同意了,她也會開卡車,只不過沒說過。角叔和爸爸一人開卡車一人開收割機,這是約定好的。她怕自己被邊緣化,連收割機的駕駛權都被角叔奪走。

王前大二的時候,室友約著去學駕照,她向來敏感,自己交不起駕校費,只好說害怕開車,不敢學??墒鞘矣褌兤咦彀松嗟貏瘢钇诨顒铀娜送校蝗嗣鈫?,算下來才四千塊一個人。反正這輩子肯定要學的嘛,王前,如果錢不夠我借你。

當時王前最怕人家說她沒錢,立刻漲紅了臉,那好吧,我為了你們,克服一下心理障礙。

王前在校園里勤工助學,加上給留學生做些翻譯的活兒,攢了兩千多,支支吾吾又向家里要了兩千多。媽媽不停地嘮叨爸爸辛辛苦苦才攢的,二十畝稻子才攢兩千塊哩,還不算上油錢。想學車讓你爸教你,非要去駕校干啥?她說媽,自己學的沒有證,要上路開還是得考駕校。王前說,媽,要不算了,等我工作了再學,可是手機很快就顯示到賬,媽媽轉過來了。

王前尋思著,反正學都學了,干脆學個B1證,這樣大車小車都能開,性價比高一些。駕校原本說B1證要貴些,結果架不住四個女生嘰嘰喳喳據理力爭,還是同意讓王前考B1證。

王前得了便宜自不用說,從甫一上車抖如篩糠,到腳沾油門游刃有余,竟然和一群大小伙子一起考過了。

夜里九點,他們到達省道加油站。王前發現已經聚集了一群以車為家的人,其中不乏卡車上背著收割機的同行。那些人跑到加油站工作人員驅趕不到的路邊支起鍋,炒菜煮面吃。女人拿著鍋碗瓢盆去加油站的洗手臺洗,還有一些濕漉漉的人從廁所里出來,大概是從洗手臺接了水,然后去廁所里沖洗一下。大家都習以為常,一邊排著隊取水,一邊大聲聊天,談天氣,談收成,談錢越來越不好賺;互相關心對方家里有幾個孩子,上幾年級了,聽不聽話。偶爾還拿出手機給對方看孩子的照片,有一點點想念和炫耀的成分。

王前懶得做飯,去加油站里打熱水吃泡面。泡了一桶,覺得沒吃飽,但再泡一桶又會膩得吃不下。她去便利店買了個面包啃,發覺自己有一點低燒,估計是太累了。她吞了退燒片,喝了水,端著盆和其他人一樣接了冷水,去衛生間里沖洗。異味伴隨著頭暈陣陣襲來,外面還有阿姨們催促的聲音。她不得不加快速度,趕緊逃離。角叔遇到了去年一起割稻的幾個伙伴,幾個人打起了牌。王前洗漱好,坐在板凳上對著舒朗的星空擦頭發、趕蚊子。她找角叔拿卡車鑰匙,其他幾個人都不懷好意地笑了,然后從頭到腳打量她。她覺得這種目光讓人非常不舒服,可是又不好解釋說明,顯得對號入座了。她只好冷著臉走了。角叔從磚頭和模板搭成的牌桌起來,追上她:“前妹兒,你睡駕駛室,我睡收割機那兒。我男的,有個地方躺就成。”

王前點點頭。

夜里溫度還有三十幾度,悶熱無比。在后方的臺風沒有給他們帶來一絲涼意。王前的燒還沒有退去,難受得像巖漿在腦海里滾來滾去。手臂非常酸痛,渾身累得一絲力氣都沒有。她把卡車座椅放下,開著窗透氣,望著公路上有規律的燈光和遠方的山,慢慢墜入混沌的夢鄉。

蛙聲如鼓,再次侵入她的夢境。這一次她看見有人割稻,雖然那人沒有轉過身,可她知道是爸爸。瘦瘦高高的,穿著死去那天的灰色T恤,戴著袖套和草帽,在田里操縱機器往前。她越過田壟,追了上去。細碎的稻谷被熱風一吹,紛紛落在她臉上、身上,迷了她的眼睛。她憤恨地說,為什么,為什么活著的時候沒有愛我和媽媽,為什么死去還給我們留下這么多痛苦?那個人一直沒有回頭,回應她的只有收割機的轟轟聲、稻谷死去的沙沙聲,以及青蛙漫天遍野的咕呱聲。青蛙?熱成這樣,水都干了,哪來的青蛙?她質問道。

冰涼的青蛙再次粘上了她的腿,濕潤,滑膩,一點一點往上。明知是夢,那種惡心的觸覺卻真實得很。王前迷迷糊糊地翻了身,青蛙卻仍然不愿意消散,一直向她堆上來。

啊!

她睜開眼睛,看到窗外一團黑色,才反應過來有人在摸她的大腿。她體溫高,顯得那個人的手很涼。她叫起來,連忙抽出腳,躲進角落。

“是誰?”

不用對方回答了,王前看得很清楚,是角叔。

路面的燈光徹夜不滅,她看見角叔的眼睛比燈光還亮。

“前妹,前妹!噓——”

男人手指堵在唇上,盡量用溫柔的聲音安撫她。“我看你發燒嘛,燙得慌,怕你出事?!蹦腥苏f話的模樣和平時差不多,老老實實的,悶悶的,好像看起來真的是王前誤會了。

“你們大學生比較害怕,我懂的,對不住啊。還難受嗎?我給你水?!?/p>

王前搖搖頭,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辦。孤身一人在外,本來就沒有什么掙扎的余地。她自小是怯懦不堅定的小苗,哪有撼動風雨的勇氣?

不對,王前心想,看燒不燒可以摸額頭,哪有人摸大腿的?平時跟著爸爸,看著老老實實的,和家里媳婦也恩恩愛愛的,但村里人就是這樣,一不留神就忘記裝作人,露出地下的獸來。這個人圖謀的遺產,恐怕不僅是幾畝地和收割機,更是她!

熱風呼嘯,男人靜靜地盯著她,已經有一半的身子探進了窗戶。王前聽見自己的汗水掉在坐墊上的聲音。她正發著燒,還勞累了一天,對上一個正常男人,一點勝算都沒有。她甚至從那男人淳樸的面孔上看見了野獸的模樣。車廂里空氣逐漸升溫,王前咬著牙,逼自己不要哭出來。

“前妹,你愿意的話我供你讀書,怎樣?你大學畢業了可以和我一起收稻,一年二十來萬,咱們一人一半,好得很吧?”

“那嫂子呢?”

“你嫂子什么都不懂,農村婦女一個,她在家里礙不了事情。你放心,有我在,以后沒人敢欺負你們家里,我就把你爸當親哥親爸那樣?!?/p>

王前喉頭翻涌,惡心得差點吐出來。

男人見王前不說話,又說:“前妹,開門,我保證對你好。你不喜歡的話,回去我就辦離婚,咱們再擺酒……”

王前忍不住抹了抹額頭的汗,她后背已經濕透了。無數的書籍詞句在她腦海里紛飛,像南非的斑馬群遷徙。她讀過很多書,也通過割稻證明過自己的堅韌,可她卻要在這里被一個大字不識、為獸欲控制的人侮辱。她覺得這些話鉆進自己的耳朵,耳朵都臟得洗不出來了。男人看她害怕的神態,補充說:“你答應和我出來割稻谷,村里人都知道是這個意思,我怕你不好交代,還不如就真的在一起。前妹……”

男人露出一個笑容,本就闊的嘴咧得更大了,配上凸出的大眼,這個笑容假得讓王前恐懼。眼前這個男人和她印象里的角叔漸漸剝離,可能是她第一次這么近地直面他、打量他,所以讓她感覺很陌生,好像小時候給她泡面,像大哥一樣幫她家里修家具、辦喪事、教她開收割機的角叔一夜暴斃,被一個不可名狀的東西“魂穿”,突然腐爛了。但王前深深地知道,只不過是人皮脫落,露出本性而已。她現在所見所聞,才是這個世界惡臭的真實。她想通過割稻谷證明男人能做的她也能做,爸爸留下的承諾她也可以獨自執行;女的能做稻客,能養家,能成為她媽媽的頂梁柱。但是她沒想到,女人在做和男人同樣的事情時,所面臨的處境比男人面臨的要差得多。至少男人在割稻之后,在路邊休息之余,很少擔心會被人強暴。

王前細聲細氣地說:“角叔,你先去洗一洗吧。我收拾一下這里?!?/p>

角叔看她服軟,眉毛頓時彎了下來,又帶著一點懷疑:“前妹,你不嫌棄我,真好,我會對你好的!前妹,要不你先開門?你看你又不會開卡車,萬一碰到什么發動起來,就不好了?!?/p>

王前說:“我不喜歡那么臟嘛,你去洗一洗,我等你。我一個小姑娘能跑去哪里,我家的收割機還在你車上,我哪能跑?”

角叔說:“也是也是,小姑娘都愛干凈,那我去洗洗就來?!彼雮€身子從窗戶退出去,讓給月光,然后急吼吼地跑向加油站,還不停地回頭。

王前揉了揉自己的臉,讓渾身僵硬的肌肉放松下來。她挪動到駕駛位,剛剛自己坐的地方被汗水澆出一個人形,她幾乎快脫水了。她想也不想,就發動卡車。可是她太緊張了,竟然好幾次都發動不起來。角叔聽到聲音,立刻光著身子折返,由遠及近,像一條大章魚般纏上車,再次試圖鉆進駕駛室窗戶。王前用手根本推不動角叔,男人身上涂了香皂,滑溜溜的。

“王前,別鬧,你不會開車,要出人命的!我不逼你,你先停下來?!?/p>

他越伸越近,王前覺得自己怯懦了一輩子,這次決不能退了。她起來蓄了全身的力,一腳踢在男人肩窩上,男人吃痛地大叫,顯然沒料到這個瘦弱的女孩會出手。

王前不給他反應時間,又一腳補在男人胸口上,徹底把男人踢下車。車下就是草坪,男人倒沒有受什么傷,許是光著身子,讓男人不敢喊人來??傊掖移饋恚缓蟀褎倓傋チ藳]有來得及穿的褲衩套上,光著腳追趕王前:“臭婊子,臭婊子!”

王前一腳把油門踩到底,生怕慢上一分。她的腳不斷地發抖,連帶卡車也不斷地抖動。但是沒關系,車總算是發動起來了,后面還加滿了油,她不會隨意停下來。她再也不是那個在駕校第一次開車,抖得被教練罵哭的小孩了。她打開了收音機,聽著午夜播放的搖滾,一路抖動,風馳電掣地往前沖。

她的窗戶開到最大,風在兩邊窗戶間穿梭,將音樂聲卷走,散落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她的恐懼一直持續,勇氣也一直持續著。她發抖的手牢牢把著方向盤,像是把著自己的命運。

她知道角叔會用最骯臟的話語罵她,也許會借朋友的車追上她,也許會在每一個目的地攔截她。角叔一定怎么都猜不到,她竟然會開卡車,她的貧窮和追求性價比冥冥之中救了自己。她一刻不敢懈怠,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一樣,一直開一直開。她不會前往任何一個原計劃要去的割稻點了。她已經不需要用割稻證明自己了。

她只會去一個地方,紅廟子村,去看心中的謎題,一個人去。她不需要夢中的爸爸回頭,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甚至不需要什么交代。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王前覺得自己像一片漂萍。她從小獲得的愛,與書本上所描述的父母之愛相比,總缺乏具體的細節,模模糊糊的,像古時候傳下來的規定動作。給孩子喂飽是愛孩子,供孩子上學是愛孩子,其他的事情他們不會做。比如鄰居的男孩和她差不多大,他每天黃昏都能等到父母從田里帶回的禮物。有時候是一把桑葚,有時候是一朵顏色奇特的野花,有時候是一只綠螞蚱,有時候是一尾小魚。而王前從沒有獲得過這些,她只有能夠生存的部分,沒有能夠生活的部分。所以她想在貧窮的日子里尋找一些詩意,也想通過塑造精神富足的形象來掩蓋自己的窮苦和不安,她選擇了從大熱的金融專業轉到了漢語言文學專業。

書讓她暫避紛爭,可是爸爸突然去世,她不得不從桃源里出來,面對這一切。

她忘了自己開了多久,路上很少有車輛能夠與她同行。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遇到了一個服務區。她停下車去上廁所,踏上平地才發現自己幾乎虛脫了。她坐在服務區的臺階上給媽媽打視頻。她只想找個人說說話,委屈總得有個發泄口。夜已經很深了,媽媽肯定睡了,可是她還是很想打。電話播了很久終于通了,她媽媽問她這么晚干什么。她說角叔不是好東西,他摸我,他惦記我們家的田地和收割機,還有我。

視頻那頭久久沒有反應,一行小字浮現上來:網絡狀況不佳。媽媽在屏幕里卡頓了,眼神還惺忪著。她不甘心,跑了幾十米,四處找信號好的角落。沒有,沒有,沒有信號。最終那頭掛了電話。她回到車上,還是怕角叔會追上來。她在車里號啕大哭,所有的心緒如滾涌而出的錢塘潮,通過淚腺這樣狹小的出口發泄。夜半的服務區人很少,世界上沒人在意一個傷心難過的女孩。

角叔沒有追上她,臺風卻先追上她了。

濕漉漉的大風卷走樹葉和塑料袋,閃電在天際劃下,一瞬間照亮了世界。天空打了幾聲悶雷,大雨嘩啦啦地蓋了下來。王前沒有關窗,而是大聲跟著音樂唱,從雨幕中撕開一條路繼續走。突然,她眼睛的余光看見什么白色的東西飛出窗戶,一片又一片,比夢還像夢。原來是她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李賀詩集》。她一直帶在身邊,日夜翻閱幾乎有五六年了,書脊散落,書頁翻飛,樂章變成音節融合到雄厚的夜色里。這段時間她嘗盡了干燥和曝曬,還有谷物讓人發癢的氣味,此時天地間充沛的水氣豐盈了她,樹木蓬勃的青澀味簇擁著她,沙漠行者一頭鉆進清泉之海,好一個久旱逢甘霖。李賀的詩與臺風大雨旋舞,在王前高昂的歌聲中飛翔散落。再見箜篌再見清秋,再見飛光再見龍肉,再見瘦骨再見青云,你們的魂魄已經重塑了我的血肉,再見人間再見一切去他媽的!

暴雨的旋律漸漸平息在身后,王前在天亮前入了川。她一晚上竟跑了近六百里。她覺得角叔肯定追不上她,而且所謂的“老實人”根本沒有半夜追逐百里的勇氣。他只會下次到她家里要卡車,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然后說都是誤會,想和以前一樣做親戚,搭檔收稻谷。

在到達目的地前,她停了車,又把爸爸的筆記本拿出來看了又看。這一次她發現,“2000”的意思應該是爸爸給了這戶人家兩千元,而不是那戶人家給爸爸付報酬。

她不禁設想,那里或許有一個女人,可能比她媽媽年輕,或許還會有一個孩子,是男孩吧?爸爸一直想要一個男孩。爸爸在這里同樣扮演著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演得應該會比在家里好。紅廟子鎮的村口就是綿延的稻田。這里的稻子一年兩季,安安穩穩地生長。家家戶戶門口擺著一些陶罐,上面種著紅辣椒,或者是直挺挺的青蔥。遠方的山顯出一股嶙峋之態,和廣西那種圓團團的突兀的山丘不一樣。天氣不那么熱,在樹陰下如果有微風吹來,甚至還有一絲愜意。真好,是個讓人想存放真心的地方。難怪說少不入蜀,王前心想。

王前一刻也等不得。踢了角叔、高速疾馳使她腎上腺素飆升,興奮勁兒像鐵桿一樣支撐起她整個人?,F在余波猶在,推搡著她走到了目的地。臨溪鎮紅廟子村112號。這是一座很普通的兩層小樓,二樓是開放式的陽臺,上面曬著輕薄的夏天衣服,一眼望去全是女人的。王前心想這準沒錯了,這個家里沒有男人。這個家里的男人也就是我爸,死掉了。

王前敲了敲門,她已經決定要把故事的底全部掀開。她不好過,這些人也不能好過。她要告訴這對她想象中的母子,你們家的男人是個大騙子,你們的幸福是建立在對另一對母女的欺騙之上的。而且他現在已經死了,你們沒有什么好日子過了!

王前想著,敲得老舊生銹的防盜門哐哐響。一個慢悠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靠近她,然后吱呀一聲開了門。

“誰啊?”

王前低頭看,那竟然是一個老太太,半長的白發別在耳后,頭上戴著一尾頭巾,干干瘦瘦的,看樣子是要出去干活。老太太伸出手來,摸著她的手,然后是胳膊。她不喜歡別人碰她,一下子便甩開了。

“女娃兒?”老太太搖搖頭,“不是荊妹兒。是誰?”

原來老太太的眼睛看不見。王前剛剛滿腹的惡意已經消散了大半。她說:“奶奶,我是來割稻谷的。我爸是王福仁,你認識他嗎?”

“娃兒啊,這么辛苦的活怎么要你干呢?來,快進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腕,一路把她帶到廳里,飯桌邊,讓她坐在竹椅上。

“大福呢?他還沒來嗎?”老太太左右亂晃,那雙手伸在什么都沒有的空中,可惜什么都沒抓住。

“死了,我爸死了。我來替他把你們的稻谷割完?!?/p>

“哎喲。哎喲。他……”老太太抹了抹眼淚,“怎么走得比我還早?大小伙兒,身體明明啷個好。”老太太在原地靜止了許久,才拍著胸口緩過來。

“女娃兒,你坐好,我給你做點吃的,餓壞了吧?”

王前靜靜地端詳這個家,墻面上用釘子掛滿了亂糟糟的各種工具,應該是方便眼睛不好的老太太拿東西。櫥柜和桌子都很老舊,但是確有很多新的舊的,大的小的,散落一地的竹編凳子。精巧可愛,樣式和她家那邊不一樣。地上好幾個棕黑色的腌菜罐,難怪家里一股酸酸的氣味。這個家雖然凌亂,卻是非常干凈的,一點積灰都沒有,可見老太太是個勤快人。這樣的場景很像帶著柔光濾鏡的老電影,有一股讓人沉迷的氣息。

不一會兒,老太太就端著一碗面出來了。瘦肉碎和花生一般大小,炒得干香,面條藏在漂亮的紅油里,蔥花沉浮,辣椒青春靚麗。

王前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吃飯了,面條的熱氣鉆進鼻孔,讓她感覺妥帖不已。老太太話很密,說著面條做得不好別嫌棄,花生自己家種的,蔥和辣椒剛剛摘的,酸蘿卜也是自家腌的。王前吃得全程沒有抬起頭,太香了,暖暖辣辣的面,把她的眼淚又激出來了。她從一個陌生奶奶這里,吃到了想象中,家的味道。她在書上看過,人臨死前,會走馬燈般播放一生的場景。她覺得自己臨死前的腦內影院,一定有吃面的這一幕。

直到面碗空空,王前脊柱里撐著的那股氣才卸了力。面條的暖辣帶來的飽腹感和滿足感,使她的疲憊在四肢百骸中生長。此時此刻,她的大腦是一團溫暖的棉花。如果沒有這碗面,她可能會繼續亢奮,然后如同煙花一樣爆炸,最終黯然熄滅。

奶奶的四川方言她聽得不是很懂,她仍然不理解自己父親和這家人有什么瓜葛。也許是父親和她一樣被這碗面俘獲,同情老奶奶空洞深陷的眼窩,拿出兩千塊錢救助。

丁零,鑰匙鉆進鎖孔,老防盜門嘩啦又開了。一個白白瘦瘦的女孩走了進來。女孩眼睛很大,頭發長到腰上,穿著一件粉紅色的T恤和寬寬的藍色褲子。王前仔細一看,是校服褲。女孩見到王前,比較驚訝,靜靜地看著王前。王前同樣在打量她。

女孩看起來有十六七歲左右,長得娟秀漂亮,淡淡的。王前的長相帶著一點異域風,深目高顴骨,嘴唇厚,兩人乍一看像兩個世界的人,除了眉毛都是彎彎的,外貌上并無太多相似之處。

王前問了女孩好幾個問題,才確認女孩不會說話。她從老太太濃重的方言里連蒙帶猜,知道了一些事。女孩叫荊荊,媽媽跑了,不知所終。女孩和老太太相依為命,一個瞎,一個啞,靠老太太的祖產,種田為生。平時干一些農活,編點籮筐椅凳補貼家用。女孩讀書還不錯,學校給她免學費。祖孫兩人就這么一天天過下來了。田是老太太摸著種的,除蟲放水是女孩操持的。從前年起,大福路過這里,幫她們割稻谷,不然女孩和老太太兩個人要割好幾天。大福說每年都會來替她們割稻谷。

今年大福遲遲未到,老太太以為他不會再來了。

王前說:“所以我替他來了?!彼恢肋@個故事是不是真實的,仍然無法排除女孩荊荊與她有血緣關系的可能性。

因為父親這樣一個循規蹈矩活著的人,會因為同情和憐憫,將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給這祖孫倆嗎?他這樣一個寡愛之人,會有廟里菩薩那般溫柔的慈悲嗎?父親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再次出現在她腦海里,沒有任何交代。

夜里臺風就要來了,王前讓女孩帶她去田里。她量過,這角落里的一小塊梯形稻田,只有兩畝六分。她再次坐上收割機,就好像神明踏上蓮座。稻穗北風吹得搖擺紛紛,好像金色的香火繁茂。

割了一半,她下來喝水,看見女孩拿著一個蛇皮袋跟在收割機后面,撿一些被收割機落下的稻谷。王前說:“你想學開收割機嗎?”

女孩立刻把蛇皮袋往田邊一放,爬上了收割機。

“你看,這是啟動,這個把手控制車頭方向,這個控制切割器,操作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切割高度。每個地方每畝地的稻谷都不一樣,需要我們提前調整……”

“我的名字叫王前,是往前的意思?!蓖跚巴蝗幌肫疬€沒和荊荊介紹過自己,笑著補了一句。半個月前她自己不會開收割機,現在都可以教人了。女孩很喜歡,一步一頓,橫沖直撞地把剩下半畝地割完了。兩個小時的活兒,她們花了整半天,直到夕陽西下,才整理完七袋滿滿的稻谷,用卡車拉著回家,放進院子里。

夜晚,她們兩個干了一天活,都累得不行。荊荊家里沒有電視,她躺在荊荊床上,看著窗外亮眼的繁星。荊荊在寫作業,字很漂亮。偶爾荊荊會寫簡短的話語,舉起來給她看。

喝水嗎?

困了嗎?困了我就關燈。

她搖搖頭,坐起來看飛了一半只剩一半的《李賀詩集》。

在異鄉一個寂靜無比的夜晚里,一個平和的瞬間,她有一股沖動把這一切都寫下來。這是屬于她自己的故事。

不要在死亡里尋求愛,也不要在肉體中尋求愛。

荊荊寫完作業也坐了過來,她把剩下的詩挑揀著念給荊荊聽。

荊荊轉身拿出毛筆,她念一句,荊荊寫一句。

女巫澆酒云滿空,玉爐炭火香咚咚。

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

荊荊的字大而有力,有一股古樸的拙氣,其實和本人的靈秀、李賀的鬼氣都不符合,但寫來竟是意外地和諧。

老太太敲門進來,和王前說,找到了找到了。

那是黑曜石的手串,十八子,嵌著一顆朱砂。老太太說:“附近有個紅廟很靈,去年你爸托我一定要給你求一串開光的手串?!?/p>

手串每一顆都不太一樣,可見應當是天然材質。乍一看是烏黑的,細看卻有濃濃淡淡的亮光。這樣的東西并不貴,但開了光,想要弄來就不是簡單的事情了。至此她心中的天平終于傾斜了。爸爸和她們提及了自己,那么肯定沒有隱藏有家庭、有女兒的事情。爸爸死后第二十一天,王前和一年前的他在手串中相逢了。

這種手串很耐看,因為每一面每一側都是不同的紋理,來來回回能看見不同的銀河細砂。王前在燈下照那顆血紅的朱砂,發現雕刻著一個像。她在網上搜了好久,才知道那是地藏王菩薩。她將手串戴在手上,然后繼續念詩。不知不覺,讀詩寫詩竟已是夜半,遠方蟲鳥在咕咕亂叫,更顯得寂靜。白底黑字寫了滿滿半個屋子,她們把字鋪在地上,等墨水干涸,有點兒像父親靈堂里見過的挽聯。然后她們在詩歌的余音和大字的墨香中沉沉入睡。

第二天荊荊把王前帶出門,她們走過一板熱乎乎的石橋,橋上寫了三個大字:忘前塵。

新鮮的河水在腳下靜靜流淌。

石橋的盡頭,步行兩里路,有一片橢圓的池塘。蓮葉交頭接耳地高高伸出水面,開了許多美麗的蓮花,姿態高傲地越過水池邊緣,一頂又一頂地搖擺。

荷葉綠得正酣,和金色的稻田劃開界限,和對方互不相干。女孩一直牽著王前的手腕,直到連接處的皮膚都出了汗,還是不放開,反而擰得更緊。女孩走路輕快得很,一點聲音都沒有,如風穿過風。晌午的太陽正懸于頭頂,陰影完全埋在了她們各自的腳步下,好像沒有一樣。

王前跟著女孩上了一只小木船,一股蓄勢待發的潮氣直沖面頰。池塘的地下都是淤泥,蓮花才長得那樣好。淤泥被曝曬后生出一股郁結的土腥氣,混雜蓮花的清香,倒是很讓人難忘,以及起困倦。

女孩把船劃到花開最盛處,隨后開始輕巧地采摘蓮蓬。王前試著找了一下,蓮蓬上有小刺,摸到指尖會疼,但不至于松手。她用指甲掐了段蓮蓬,蓮稈有韌勁又有脆勁兒。她把蓮蓬扯開了吃,蓮子剝了皮白嫩如瓷珠,涼絲絲甜滋滋脆生生。

王前在吱呀搖晃的木船里看女孩纖細的背影,船艙里慢慢堆起一座綠色的蓮蓬小山。池邊的樹上有蟬把夏天的午后拉得很長很長。她干脆躺下來,圓圓的蓮葉像一頂頂小傘,在她頭上撐開又撐開。

王前太累了,在無邊無際的稻田里炙烤,隨后單槍匹馬六百里奔波,橫穿大雨,最終仍然沒有找到答案。父親和她們的故事并不明晰,但滿足感勝過預想百倍,謎底已經不重要了。

她在搖搖晃晃中沉沉入睡,枕在污濁的泥潭之上、清香的蓮花之下。

她的夢中再無父親,只有她自己。

她醒來時已是黃昏,木船被拖到岸邊的樹陰下。荊荊沒有弄醒她,就坐在樹陰下,等著她醒來。她睡出一身的汗,疲倦一掃而空,整個人前所未有地輕松,仿佛一不留神要飄到天上去了。她甚至覺得,也許自己早就死了,不然,人間哪有這么美好的地方呢?

荊荊見她醒了,湊上來,沖她遞來一把荷花。有的正在盛放,紫紅色的花瓣,中間綴著黃色的花蕊,香味極具侵略性,像一悶棍迎頭打來;有的含苞欲放,期待著舒展花瓣的那一刻。她高高興興地接過了荊荊給的禮物。

王前說荊荊,我們一起割稻吧,我們一路從這里割回我家,然后我攢錢送你上學,再然后我買一輛小卡車,我們一起走啊走……

荊荊當然是立刻答應了。她剝開蓮蓬,將一顆素凈的蓮子送入嘴里,咬得咯咯響。她把蓮子皮拋遠,投入水中。滴滴答答,臺風如約而至,天上的雨點打在蓮葉上,荷花搖擺,高高低低的荷葉傾斜著,滾落一顆又一顆水珠。

旁邊的稻田收割完畢,留下一片黃色的廢墟。

原載《西湖》2025年第1期

原刊責編" 李" 璐

本刊責編" 周美蘭

敬自己,敬成長/酒二七

羅蘭·巴特提出“作者已死”,他認為在作品完成之際,作者的角色和權威即宣告終結,文本的意義不再受限于作者的意圖或背景,而是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重新構建。

對此我很認同。我無法對自己的作品作更多的情節解釋和人物解讀,但很想聊聊寫作感想,因為《稻墟》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2023年秋天,我路過一片稻田,收割機轟隆過后,稻子們被整齊地碾碎,一地金燦燦的?;馃岬年柟?,強有力的器械,給人一種生命力十足的感覺,而被收割的稻子,又象征生命最終的圓滿。這個畫面在我的腦海根植。2024年7月,我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慢慢寫它。寫完后我想,這是一篇非寫不可的文章,關于我過去多年生活的文章,我終于把它寫出來了,了卻自己一個長期心愿。故事講的是女孩王前的成長,她的成長并非是接過家里的收割機和稻客手藝這么簡單,而是尋求自己生活的答案。旅程的方向是既定的,但每一段路將會遭遇什么,是未知的。車在往前,人也在往前,這也許就是公路文的魅力。

在入川之前,王前的世界是緊張的、陰暗的、悶熱的,直到一場暴風雨降臨。在雨中她徹底爆發,李賀的詩篇翩飛,她的心也隨之打開,沖破枷鎖。在入川后,故事色調變得柔美、光明、夢幻,雨后初晴,王前的世界開始變好了。她為了尋求父親是否有私生女的答案入川,到了最后,謎題其實尚未解開,但她早已與生活和解。盲人奶奶、啞女荊荊,被神鬼奪走了正常的五感,可她們卻給了王前獨一無二的溫暖。王前的路上有好人也有壞人,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回想自己的過往,同樣如此。這篇文章是送給自己的,也是致敬成長的文章,生于痛苦但已經釋懷的我,每每想起《稻墟》,皆會得到力量。

每一步都出人意料

——眾說《稻墟》

安迪斯晨風:

文貴情真,我印象最深的是主角無論如何都要往前走,無論如何都要追求自由的勇氣,有一股強烈到令人震顫的生命力。

凌肆然:

文字流淌的質感,一場自由的逃離,還讀出了李賀氣質的一絲“瘋”和“詭”,結尾寧靜中隱含一抹意味深長。讀的時候,眼里仿佛就能看到風吹稻浪,鮮活、舒展、燦爛。

唐逸:

每一段都不是我以為的走向,永遠不知道下一段會發生什么,像是跟著王前走在路上,前方一切未知,只剩勇敢。像是在講述生活本身。

李帕圖:

命運為稻子標好的價格,一兩稻子換在往前的道路上邁出一腳的資格,父親在他的路上邁出了一步又一步,現在王前也往前邁步了。作者對于描寫的掌握以及故事的節奏也進步了非常大,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文章開頭的“蛇蛻”和文章結尾的“廢墟”,在讀到這兩個地方的時候感慨了很久。我個人非常喜歡“麥高芬”這個概念,不僅僅是在影視作品里,更多的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最貼切可以形容一個人一生的詞語了,這三個字的重量即使被分攤到一個人倉皇又漫長的一生里,在每分每秒存在的分量都足以壓彎一個人的脊梁,這也是為什么我會很喜歡作者筆下的女性角色,和她本人的溫柔一樣,她看待女性的視角是溫和悲憫的,也會給她們好一些的結局。謝謝酒二七,真好真好真好。

行一方:

喜歡《稻墟》里王前的形象,農民的女兒,粗暴的父親和以夫為綱的母親,但她始終都不認命。從努力學習考入大學,又為了心中的文學夢轉了專業,再到后面父親亡故后扛起整個家,能看出王前是堅韌的、勇敢的、浪漫的。我并不認為故事的結尾是通過父親的善舉,和他和解了,釋然了,曾經他如鐵般的巴掌輕輕消散了。父親或許在面對老太太和荊荊一家時,動了惻隱之心,但一瞬間的好人和一輩子的失職是很難對等抵消的。人是復雜多面的,而父親的亡故則給王前留下了更多探尋的空間。究竟最后王前會怎么看待父親,就像故事結尾所說的,已經不重要了,王前還有屬于自己的路要走。

七燁鎏鋆:

看完之后,是短暫的沉默,好像這份沉默本該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她筆下的苦難是平淡的,平淡中也是苦難的——苦難的描寫沒有像潮水一樣涌來,但是卻像夏日里怎么也躲不了的蛙聲一片,你若淡然,蛙聲也是豐年;你若煩躁,蛙聲也是噪音;你若悲傷,蛙聲就是哭聲了……王前一直在往前,她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看母親、王角那些“故人”,作品甚至沒有交代這些人的結局,就像人生的列車一直往前,那些窗外后退的景色對于列車上的人而言“可憶不可觸”。我之前很喜歡的一部作品《友誼地久天長》也是這種感覺。

SDS:

這個故事一路往前橫沖直撞,充滿了出人意料的突轉。第一個讓我內心激動的點是“寫詩的手為什么不能開農機呢”?但到這里我還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知識青年再改造”的故事,到了后面逃離角叔的奔馳,我才發現這是一個更大也更深的故事。情節的突轉如此之快,以至于我還沒反應過來——王前對角叔的忌憚、角叔看似忠實的面貌下最終還是卑劣的色欲,而這時臺風就已經追上來了。這是全文里我最喜歡的一段。我相信李賀的詩句里有一種狂暴的憤怒,所以要斬斷龍足,要咀嚼,不,是撕咬和猛烈地、牙齒碰撞牙齒地閉合上下雙頜,啃噬龍肉。自然的狂暴、心靈的狂暴在臺風和暴雨中共振,匯成上升的氣流,把詩歌的卷冊扯碎,把詩頁的紙張卷入夜的呼號咆哮當中。就像后文描述荊荊記詩的場景,字、人、詩,本是不同的風格,卻意外地和諧融合在一起。作者指出了一種王前在雨夜中已經喪命的可能性,我能理解這種隱喻,但我個人并不喜歡這種理解方式,更喜歡將后面的部分作為生者的故事來閱讀。我非常喜歡的一個點是,王前最終也沒有完全捋清父親和祖孫兩人的關系,沒有破解的懸疑讓人觸摸到更現實的生活。我真心高興,無論生死,故事至少落在了一個幸福起點的結局上。

作者簡介

酒二七,生于1991年,廣西壯族人,武漢大學社會醫學碩士,國企管理人員,書魚文學社導師。作品見于《長江文藝》、《西湖》、“腦洞故事板”等,致力于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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