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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寄

2025-03-07 00:00:00費多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2期

北宋元豐二年八月,蘇軾從湖州任上被押解到御史臺受審。在那個被人們稱為“烏臺”的地方,一代文豪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劫難?事件的局內人和局外人,從皇帝到獄卒,以及蘇軾自己,生前身后又各有一番怎樣的自白?或許只有那只無處不在的烏鴉,能印證世人的良心。

題" 記

要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何須訴明神。

——百尾生《三夢記》

引" 子

關于烏臺詩案的案卷,很多人認為它已消失于靖康年間的大火中,但隨后浮現出來的案卷證明這種說法并不可靠。據說是御史臺一位不知名的臺吏從開封逃出時,帶上了“真案”,也就是烏臺詩案的案卷,一路逃到了揚州。隨同案卷一起被發現的,還有一個未完成的話本。這份案卷輾轉多人之手,流傳至今,而那個話本卻不知所終,其作者更是無從稽考。

第一章" 起話

在臺收禁,聽候敕命斷遣。

——《詩案·勾攝》

臺" 吏

史書中,我要么沒有存在過,要么只是“一個不知名的臺吏”,就像一張沙子塑出的面孔,風一吹,破碎,消失。我也有自己的名字,就像一棵樹,一塊石頭,或者一只鳥,來過這世上。

神咒浪出,不過剎那,我已經活得太久。我只是害怕如果要在死后再來講這個故事,會完全不一樣。

元豐二年八月十八日的那個黃昏,他從湖州任上被押解到御史臺。那時他叫蘇軾,還不是后來的蘇東坡。人們稱那里為烏臺,是因為森森的柏樹之中,有眾多的烏鴉,那天它們好像已經消失不見,只有蟬在嘶嘶直叫。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那只是再平常不過的聒噪而已。

那些年,我們幾乎忘了寒冷是怎么回事,卻沒想到轉眼就冷得夠嗆,北方的金國越過結冰的黃河直逼東京城。而我,和很多人一樣,像被開水澆了窩的螞蟻,四處逃命。那時,我隨身的包袱里除了烏臺詩案的卷宗,還有一個沒有寫完的話本。

靖康二年,金甌覆,汴京破。我沿著汴河一路往東水門逃,四處都是火光和濃煙。街道上,那些酒樓、分茶店、腳店、藥店、炊餅店,仿佛是長卷中的黑色碎片,帶著死亡的腥味和焦煳味,烏鴉一般飛散。御街上的樊樓也著了火,曾經多少個夜晚,彩樓歡門,燈燭相照。而現在,那件寫著“天之美祿”的酒旆正尖叫著消失。汴河里漕船的桅桿帶著火焰咔咔直響,那些船就像一只只鞋子,緩慢地往下沉。汴河中,一片片灰黑色的尸體一起一伏,仿佛死者仍在奮力泅渡。

奔跑中,我被絆倒,定睛一看,只見一具尸首身著戲服,打扮成秦叔寶的模樣。旁邊,是一把斷裂的樸刀。他渾身涂滿血污,臉上那道狹長的傷口仿佛多了一張嘴巴。他的眼睛卻睜著,黑豆一般,呆滯而茫然。在他身邊,還有幾個穿著戲裝的人,有的扮成尉遲恭,有的扮成程咬金,還有個女的,扮成了花木蘭的樣子,都倒在地上。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是“六甲神兵”,掃了一眼,才想起他們都是瓦子里唱戲的。

正當我發愣的時候,那個穿花木蘭戲裝的女人突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一只帶著火焰的飛箭嗖的一下從空中穿過,正中她的后背。我嚇了一跳,包袱散落在地,裝著案卷的黑色匣子破開,那個薄薄的話本更是脫了線,幾張紙猶如蝴蝶一樣向火光飄去。就在這時,一塊石頭從天上飛過來,砸在我伸出來的手上。

黃昏時,下起了雨。此刻,我在一個離東京城千里之遙的河邊小鎮想起這些事。陪著我的,只有一條老黃狗,還瞎了一只眼。這些天,我帶著它在河堤上走來走去,看著那些煙霧里的松樹、無患子樹和苦楝子樹,聽著它的叫聲在夜霧中消散,不知道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我以前是一個浪子,什么雙陸象棋、拆牌道字、六博蹴鞠,都是我的拿手好戲。也因為這個,我才認識了我的娘子。她是“眉壽”酒的“庫妓”。別想歪了,雖然掛了個“妓”字,其實只不過為美酒當招牌,賣藝不賣身。即使她曾做過這類營生,我也不會嫌棄,像她這樣有情有義的女子,世間哪有多少。我記得初識她的那一天,正是仲春時節,她騎著一匹花斑馬,沿著御街從朱雀門往南薰門去,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汴河瀲滟的波光。我一下被迷住,一顆心蕩悠悠地沒了個去處。

我的娘子早已經離我而去,還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孩子。要承認這一點很難。令我恐懼的是,這些天,她的那張臉好像已經消失,甚至和以前我在梔子燈下見到的女人沒有任何差別。在那個年頭,要在東京城找一個銷魂的所在,只需去找掛著四盞梔子燈的地方,在那上面,無論晴雨,都會放著一頂斗笠。我記得這些,卻想不起娘子的面孔。我不停地咒罵自己,但是這并沒有挽回我那日益破碎的記憶。她那張臉像是隱藏在河流之下,手一抓,什么也不會撈起。很多時候,我幾乎認為她甚至沒有存在過,就像話本中的一個角色,只是出于我的虛構。而那個話本,正是我和娘子一起寫的。

也正是出于這種羞愧和恐慌,我得盡快把這個故事講出來。

烏" 鴉

如果你們是我,那么也將看到所發生的一切。

那時東京城的一天是這樣的:五更相交時,寺院的行者開始敲鐵牌子、打木魚,鐵牌當當,木魚篤篤。隨著東京城的各處城門、吊橋和街市依次開放,這個城市好像從一個夢里醒來,又準備進入另外一個夢。

從州橋往南,出東雀門,一直到龍津橋,沿街有很多商鋪,商品一年四季花樣不斷。夏月,有砂糖冰雪冷元子、生淹水木瓜、荔枝膏、梅子姜等等,有的放在烏黑的托盤里,有的盛貯在梅紅的匣子中。冬月,有旋炙豬皮肉、野鴨肉、煎夾子、滴酥水晶鯉魚、王樓前獾兒、脯雞、現賣的羊白腸、批切的羊頭。街坊里的那些婦人,綰著高高的發髻,腰系青花布手巾,笑著打趣,換湯,斟酒,獻果子,弄香藥。

沿街的飯莊鋪子,賣著粥、飯、點心。吃不了的那些大骨頭,就用荷葉裹著。街巷里有不少這樣的人,打著飽嗝,托著荷葉包,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孩子們拿著梅花包子、蜜餞之類,推搡著,一會兒鉆進某個巷子,一會兒又從州橋那邊冒出。

瓦肆那邊,全是唱曲的、說書的、耍寶的。唱曲的唱得好的人不少,尤其是那個孫三四,重起輕殺,淺斟低唱,唱到得意之處,眉毛總是一挑。說書的人更多,什么煙粉、靈怪、傳奇、公案,真是說收拾尋常有百萬套,談話頭動輒數千回。南薰門一帶,每天有上萬頭豬進城,卻只有十幾個人驅趕,人嘶豬叫,和街市上的吆喝聲混在一起。那些吆喝聲有的高得像鐵弦子,刺溜一聲,飛得老高;有的拖著尾音,尖叫著,久久不肯消失。很多人不喜歡這個場景,說是亂糟糟的,對于我,卻經常一看就是半天。這種古怪的樂趣從何而來,我也說不清楚。

大相國寺開集之日,那叫一個熱鬧,金山金粉地涌過來。你們不知道在那時,我是多么喜歡對著那些物什,一個個地念出它們的名字:繡作、珠翠、花朵、頭面、領抹、冠子、幞頭、絲絳、香藥、土物、書籍、玩好、時果、臘脯、鞍轡、弓箭……我的舌尖混合著唾液,像一遍遍地品嘗著這些注定要消失的秘密。

此刻,紅日正懨懨地往下落。當日頭越來越接近青晦色山巒的時候,它突地一墜,就像趔趄了一下,掉進了淺灰色的天空。當夜色彌漫,最后的一絲光亮仿佛長蛇分叉的舌頭,在黑色的青石板上悄然一舔,倏忽不見。

正是此時,我看見皇甫遵押著那個人進了東澄街御史臺的大門。和別的衙門不同,御史臺的門是朝北開的,取的是陰殺之意。模糊的夜色中,那個被押的人穿著官服,像雞鴨一樣被綁著,臉上閃爍著疲憊、沮喪和驚恐的表情。他就是蘇軾。前些天,在湖州的衙門,中使黃甫遵帶著兩個兵士將他當場逮捕,二十一天后,他們回到了御史臺。在蟬聲的嘶鳴中,我聽見黃甫遵對著那些人說:我當時站在湖州的公堂上,什么也沒說,他都嚇得快尿了,不敢出來見我。

黃甫遵身邊的一個兵士,長著一副馬臉,也觍著臉,帶著笑恭維:是啊,大人那時可威風了,蘇軾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穿好官服官靴出來。黃甫遵雙臂抱在胸前,他的臉上有一道紅色的胎記,遠遠一看,仿佛在流血。

皇甫遵說:直娘賊,那家伙一路上還想著自殺,幸虧我們早有安排,沒讓他得逞。旁邊的兵士也說:那日官船行到太湖,蘇軾一下子跳將起來,他們一擁而上,像按一只撲騰的雞,把他按到甲板上。他們邊說邊比畫,不時哈哈大笑。御史臺的人一會兒說大熱天辦這趟差不容易,一會兒又說,這趟差辦下來,日后少不了獎賞。

人群中,我看見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恍恍惚惚,好像在想著什么心事。從他的衣服來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臺吏罷了。在這個地方,我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在這個故事中,他們將輪番上場。而這個臺吏的名字,就連我這只烏鴉,也不想知道。

這時,我看見蘇軾回過頭來,結果遭到了一頓呵斥。那個馬臉的兵士還揚腿踢了他一腳。剛才那個年輕臺吏轉過臉來,他的臉被柏樹枝丫的影子交錯覆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已經黑了,黃甫遵帶人把蘇軾押進了大牢。起風了,我嘎嘎叫了兩聲。就在這時,一塊石頭朝我扔來,差點砸中我,我慌忙飛走。

沒有一只烏鴉不怕石頭。

御史中丞

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反派,但是,一個故事不到結尾,誰也不知道誰是怎樣的一個人。

去臺獄前,我聽了黃甫遵的復命報告。沒想到名震天下的蘇軾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躲。這一路上,蘇軾還兩次試圖自殺,幸虧黃甫遵他們機警,沒讓他得逞。這次命黃甫遵去湖州捉拿蘇軾,還是應該多派些人,一是捉拿蘇軾,二是到他家里抄出那些通信和手稿。等我派的第二批人趕到,蘇軾家里的人已經燒了不少詩稿、書信和文件。不過,他越是這樣,越證明他心中有鬼。

七月初,先是監察御史里行何正臣上奏,說是蘇軾到任湖州的謝恩表語涉誹謗朝廷,什么“難以追陪新進”,語多譏諷。何正臣之后,舒亶上奏,在彈劾的奏章中還附有蘇軾的詩集,至于借燕子和蝙蝠的爭論說事,更是居心不良。我也趁熱打鐵,上了彈劾狀,列舉了蘇軾的四大罪狀。加上國子監博士李宜之的札子,官家很快就下了令,免去蘇軾湖州太守一職,捉拿到御史臺歸案,命我和知諫院的張璪主審。

我叫黃甫遵前去歇息,只帶了個臺吏隨我去臺獄。其實,我并不需要去,也許只是黃甫遵的那些話讓我有些好奇。月亮是紅色的,還帶有黑點,掛在天上,像一塊燒焦的石頭。只要稍微走動幾步,就是汗流浹背。我正了正領子,繼續大步往前走,跟在后面的臺吏說:中丞大人,這都多少天沒有下雨了。我瞪了他一眼。

臺獄在另外一個院子,順著旋轉的臺階,我下到柵欄邊,看見了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側對著我,仰著頭,好像在看月亮,有一刻,他舉起手,好像要去抓流水般的月光。光線從他的額頭上傾瀉下來,經過他的鼻子,又流過他似笑非笑的緊閉的嘴唇。我特別討厭他那種笑容,看起來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別人。他突然轉過身來,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我身后的臺吏打了個寒噤。我甩了一下衣袖,說:走。臺吏跟在我后面往外走,還差點絆倒。沒用的東西,我說。

我打發臺吏回家,自己留在簽書房。這幾年,官家交辦給御史臺的案子一個接一個,像什么祖無擇案、李逢謀反案、鄭俠案、相州案、太學案等等。每一個案子都牽連甚廣,案件中的那些人,輕的罰銅,重的去職,甚至發配到沙門島,有的還被處以極刑。而當下御史臺正在辦的案件,除了蘇軾這個詩案,還有另外一個大案,那就是陳世儒案。在那個案件中,不僅我會出現,舒亶和何正臣也會出現。這兩個大案同時要辦,辦得好是應該的,辦得不好就要受罰,因為辦案子而受罰的官員還少嗎?這些年,官家專門設局,重修法典,敕令格式,越修越細,各種禁令無所不在。想到這里,我的身體一會兒發熱,一會兒發冷。那烏鴉叫得真是讓人煩心。

官" 家

每個人的故事都會講上三遍,我的也是。即使貴為天子,我也逃脫不了這種命運。

夜深了,周圍的一切慢慢地隱入黑暗,只有眼前的這幅《早春圖》除外。在畫中,主峰赫然立在當中,俯視著萬物,主峰下面是近峰、次峰,松木下面是小卉、女蘿、碎石。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

元豐以來,我獨斷乾坤。在這件事上,從熙寧年間,無論是新黨舊黨,早有呼聲,不過意思卻完全相反。王安石勸我要“獨斷”,無非是要借我的權威開路,而司馬光那些人是想要我拋掉王安石。

此前,蘇軾就不斷上書反對新法,熙寧年間的萬言書還說什么始作俑者,其無后乎。此前讓他不入國門,已經給了他一個警告,沒想到到了湖州任上,還是不改那個臭脾氣。上任表上,語帶譏諷,李定的奏狀說他出言狂悖,真是一點沒錯。上書我也忍了,為什么要用詩文這種形式,還刊行于世!以前還可以說是沖著王安石去的,但如今,這是沖誰來的?

如今,天下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天下了。北邊,西夏、契丹環伺,邊事未寧。南邊,還有大理、交趾,糾紛不少。內政上,也是官制冗雜,法令不行,蘇軾名聲越大,越是壞事。以前王安石就反對“異論相攪”,說是要“一道德以天下同俗”,做到“人無異論”。此人不責罰,政令如何推行?

我背負著祖宗的期望,也背負著祖宗的債務,尤其是我那父親,他好像一直在黑暗中看著我,用他那病懨懨的卻不服氣的眼神。想起父親,我總是免不了心酸。

父親的謚號是英宗,他遭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哪里有什么英武可言!謚號一個字,就是一把刀。至和三年大年初一,本該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卻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以往的大禮之年,會有七頭大象在宣德門和南薰門之間的御街走個來回。在宣德門樓前,七頭大象還會團轉行步,向北舞拜,叫好的“有巴、有巴”聲不絕于耳。但是那一年,沒有大象,沒有焰火,什么也沒有。沒過幾個月,仁宗皇帝大薨。在傳遺詔時,父親驚叫道:某不敢為,某不敢為。后來他還得了病,不能上朝。仁宗皇帝的曹皇后臨朝稱制,垂簾聽政。

這位曹皇后也是個奇女子。她是本朝開國名將曹彬的孫女,本來是要嫁給畫家李植,不僅立下婚約,而且已經過門。李植醉心于神仙之道,對她愛搭不理,結果一天晚上,曹氏翻墻而去,沒有完婚。這事有段時間傳得有鼻子有眼,那些說書人好像就站在圍墻下看見這一切似的。后來曹氏被立為皇后,這些流言才慢慢消失。

我之所以記得這些,是因為父親跟我說起翻墻這個細節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那種曖昧的笑容。傳言有時像風中的葉子,沒個來由;有時又像水中的石頭,言之鑿鑿。有人說,父親得病后,出言無狀,總是忤逆曹太后,還說什么“太后待我無恩”。這些話當然沒人敢在我面前說。那時,我已經長大了幾歲,心里清楚我必須裝著不知道的樣子。

父親登上大寶只是四年,就撒手而去。那些事情梗在我心里,我不想說,也不能說。以前母后總是笑著說我身體里一定住著一個老人。本朝的大臣也驚訝我那時在王安石面前怎么會如此禮讓。我樂意展現出謹慎而老練的形象,我要證明父皇這一支血脈是當之無愧的大宋天子。我的身體里居住的也許還有一個小孩,一個總是盼望著大象的小孩。但是,我決不能讓這一點暴露出來。

福寧殿前,風吹丁零,更添一片寂靜。祖宗們并沒有逝去,他們就環繞在我的周圍,注視著我。

第二章" 入話

以此撰作詩賦文字譏諷,意圖眾人傳看,以軾所言為當。

——《詩案·供狀》

……又虛稱更無往復詩等文字……又虛稱別無譏諷嘲詠詩賦等應系干涉文字……再勘方招外,其余前后供析語言因依等不同去處。

——《詩案·勘狀》

見勘治蘇軾公事,應內外文武官曾與蘇軾交往,以文字譏訕政事者,該取會驗問看若干人聞奏。

——《詩案·御批》

御史中丞

名字。更多的名字,更重要的人的名字,我要的就是這個。

當時官家一下旨,我就派舒亶和何正臣到各地搜集證據。證據并不難找,蘇軾在杭州任通判的時候,那里的書商就開板雕印《蘇子瞻學士錢塘集》,從熙寧年間一直印到元豐年間,越印越多,還出了續集。真是妖言惑眾,鼓動流俗。除《錢塘集》外,舒亶又找出市面上流通的蘇詩“印行四冊”。何正臣更厲害,他搜羅到不少尚未刊印的蘇軾詩文,包括和他那些朋黨之間的往來作品。張璪見了這些“詩賬”,大呼:你們還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當時官家下令讓我和張璪一起審問蘇軾,我還有些擔心,畢竟他和蘇軾是同年進士。他本名張琥,后來改名張璪,在陜西鳳翔時,和蘇軾共過兩年事,交情甚好。那時蘇軾給他寫過一篇文章《稼說》,里面有兩句“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甚是有名。不僅如此,蘇軾還讓他把這篇文章帶給蘇轍,也算是把他當兄弟了。這兩天,張璪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他有時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讓蘇軾愣半天,那副驚訝的表情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

這次,蘇軾所涉的罪名不小。按照本朝律法《宋刑統》,如果“指斥乘輿”的罪名成立的話,那可是十惡不赦中的第六條“大不敬”罪,“情理切害者”,當斬首;如果達不上“情理切害”,處以二年徒刑。更為重要的是,前者是遇到大赦也不能赦免。從目前涉及的證據來說,牽涉的人很多。這些人收受蘇軾譏諷朝廷的文字后,不僅不上報,還陰通貨賄,甚至拊掌擊節,真是豈有此理。

但這幾天,審訊并不順利。蘇軾這人果然奸猾,對所涉詩文,要么避實就虛,要么大事化小,好不容易吐出了幾個名字,也都是通判這樣級別的貨色。像什么舊黨的張方平、范鎮、司馬光等人,提都不提。

對此,舒亶十分憤怒。有那么一刻,我感覺他甚至會扇蘇軾幾個耳光。按說舒亶也是文人出身,但嘴上總是掛著什么“斷柴”“夾幫”之類的話。他在臨海當縣尉時,有個弓手喝醉了,在縣衙里大呼小叫,舒亶用鞭子抽他,那個人還笑,被改為杖脊,還是不服,叫嚷著:有本事把我給砍了。沒想到舒亶上去就是一刀,那人的頭顱骨碌碌地滾到地下,臉上還留著驚訝的表情。舒亶雖被彈劾,卻因此名聲大噪。他被王安石看上了,辦了好幾個大案,像畫《流民圖》的鄭俠的案子就是他辦的。

相比起舒亶,另外一個御史何正臣總是陰陰的。說實話,我寧愿和舒亶這樣的人打交道,也不愿意見到何正臣笑嘻嘻地迎面走來。但是現在,我可不能這樣說。手頭上這兩個大案,少了誰都不行。

深夜里,我一個人留在御史臺,看著那六扇屏風,那是我的前任蔡確大人請郭熙畫的。這些年,郭熙真是得了官家的恩寵,皇宮、行宮都是他的畫。郭熙的畫要比蘇軾的畫好太多。蘇軾畫的什么丑石奇樹,石頭濃墨一團,樹也是光禿禿的,七扭八扭,像一只掙扎的手。

蔡確大人赴任參知政事時送了我一句話。他說:資深啊,你接任御史中丞這個位子,有一點要記住,不要恨你的敵人。我當時一愣。蔡確大人是辦案子的高手,連相州案那么難辦的案子都辦下來了,而我卻卡在這里。

看來,我得想個辦法。其實舒亶此前曾經說過,像程老三這樣的貨該用的時候還是要用一下。何正臣也笑著點頭,摸起了胡須。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地揮了揮手,好像是要把這突然浮上來的一幕趕走,又好像只是為了驅趕那些在灰黑色光線中亂飛的蚊蟲。

臺" 吏

天氣太熱,空氣好像在發虛,顫抖著,發出嘶鳴。我一度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這些天,御史臺一直在審訊蘇軾,而我負責記錄。審訊的聲音一會兒遠,一會兒近。

知諫院的張璪,御史中丞李定,還有御史何正臣、舒亶輪番上場。他們圍著蘇軾,不停地問,這句是什么意思,那句是什么意思。聽起來不像在審訊,反而像是在開一個詩會。我坐在條案后面,一邊記錄著蘇軾的供狀,一邊翻著那些作為罪證的書冊,手都有些顫抖。以前的罪證五花八門,要么是作案的工具,要么是仵作的驗尸報告,或者是受害人的血衣之類,而現在,就是一本本從街面上搜羅來的書冊。它們有著如此清白的面孔,又呈現出不為人知的威脅。

蘇軾身著囚衣,戴著鐐銬,擺動著手,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枝丫顫動,青煙直冒。光斑在不同人的臉上閃爍,一會兒移到李定他們的臉上,一會兒移到蘇軾的臉上。就這么幾天,蘇軾好像已經瘦了不少,顴骨顯得越來越高,像巖石一樣反光。

我一邊記錄,一邊卻在走神。惹上麻煩的不僅有蘇軾,還有我。前些天,開封府的兩個皂吏找上門來。來的是一老一少。他們問我平時干什么,我一時有些發蒙,沒有說話。那個年輕的說:你是牙粘住了?我說:平時在御史臺當差,閑的時候,陪著娘子去瓦子看看熱鬧。那個老的笑了笑說:只是看看熱鬧?我一頭霧水,心里直打鼓。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的皂吏又說:你前些天是不是去了平通書坊?

前兩天,我確實是幾次找過平通書坊的陸老板,但這和開封府有什么關系?我之所以去找陸老板,一是為了討錢,二是上次印的那個話本,錯漏百出。這個陸老板平日里賣書,自己也有幾間雕版印刷的作坊。作坊在南薰門那邊,我還問過他,為什么要把作坊放在這樣一個屠豬的所在,多臭啊。他笑了笑,說我不懂。我尋了幾次,都沒有找到他。書坊和作坊都關著門,問旁邊的街坊,說是前幾天還開著,不知道怎么就關了。

兩個皂吏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廚房里,有一個竹編的蒸籠,那個年輕的皂吏也用佩刀戳開,好像里面有蛇。到了后來,那個老的皂吏說:你那個《三夢記》呢?

我有些驚訝,他怎么知道《三夢記》?我說:燒了。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有一天,我看著那本印得亂七八糟的《三夢記》,想起陸老板那張胖臉,一氣之下,扔在銅火盆里,剛燒著兩頁,卻被娘子一把搶起,噼噼啪啪地滅了火。

那個年輕的皂吏說:你恁地是故意的吧?

我說:公人,遮莫和《三夢記》有什么干系?

那個老的皂吏陰笑了兩下,說:遲早你會知道。臨走時,那個年輕的皂吏扔下一句話:有那個姓陸的任何消息,立馬報告。

那天我唯一慶幸的是娘子不在家,她去給廟里讀書的小弟送衣裳去了。開封府找我的事,我一直沒對她說,說什么好呢?這是她第三次懷孩子了,前兩次都沒保住。我可不想讓她擔憂。

那天晚上,我一直想著《三夢記》的事,怎么想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那只是一個平常的故事,故事講的是:有一個叫柔奴的市井女子,夢見了一個千里之外的書生。她孤身上路去尋找夢中情人,卻在淮河邊遇到了水賊。那些水賊是五通神的教徒。在傳說中,五通神本形如猿,卻可以化為多種體相,冷如黑鐵,陽具甚偉,被他們侵害過的女子,往往會渾身痙攣,陷入狂亂的狀態。

巧的是,正在此處,她遇見了那個書生,他也被水賊所擒。后來,她抓住一個機會逃生,并到官府報案,官府出動官兵,剿滅了水賊,書生獲救。她告訴他夢見的一切,書生卻嫌棄她已經被水賊所污。女子傷心投水自盡。她的魂魄蕩悠悠一路飄到地府,始終不肯投胎,咿咿呀呀地唱著。閻王聽了,派遣小鬼把已經高中進士的書生勾攝到地府來。兩人喜結連理,回到陽間過上了好日子。

當時寫完已是深夜,我激動地在小院里亂轉。那是一個春天的晚上,隔墻之外,有人在叫賣杏花,剛下了一場雨,叫賣聲顯得很遼遠。我忍不住叫醒了娘子,等到故事說完,她像貓一樣打了個哈欠,說:那個書生后來就不嫌棄她了嗎?

我一愣,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不嫌棄。

娘子也不覺得我這句話有些古怪,說:好吧。不過名字取得不好。

我一時有些不解,說:什么名字,《三夢記》嗎?

娘子說:那個女人的名字啊,叫什么柔奴。

我說:市面上的話本不都這樣嗎?文奴、俏奴、畫奴什么的。

娘子說:奴啊奴的,多難聽。

我有些詫異,本想繼續說,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說:你說叫什么名字好?

娘子臉上有些慍色,說:花斑馬,你是看我懷了孩子才這樣說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叫柔奴叫什么?

娘子笑著說:她哪里柔了?叫蘇勝仙如何?那天,她穿著鵝黃的襦裙,光線停留在她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春天河邊的柳樹。

聽了這話,我也笑了,說:這個好。

她有些不相信,說:當真?

我說:當真。不就是一個名字嘛。

她說:這是名字的事,也不是名字的事。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說,故事都是你們男人講的。

聽了這話,我一沖動,說:要不你來寫一個故事?

她一聽,又笑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現在想來,我并沒有把那個念頭當真,娘子也好像忘了那個事,而開封府的公人來找我,更說明那是個餿主意。不過,一個話本能惹出什么樣的麻煩?我又沒有像蘇軾那樣寫什么朝廷的事。

這樣的想法并沒有說服我。這天,又是審到深夜,當我穿過院子交接文書的時候,節級程老三匆匆而來,差點和我撞到一起。他罵了一句,甩身而去。這個程老三最喜歡提著一根長長的鞭子在牢房里邊走邊說:唉,好久沒用了。說著,手突然一抖,鞭子啪的一下抽響,嚇得那些囚犯直低頭,而他卻哈哈大笑。這些事都是牢子梁成告訴我的。在御史臺,我有時會和他扯扯閑話。他說,如果一個地方流了血,即使經過很長時間,只要用醋澆在上面,那些血痕也會慢慢浮現。說完,梁成突然罵了一句:程老三這個直娘賊。

我呆呆地看著程老三的背影,這一次,他又去干什么?

蘇軾會死嗎?想他死的人可不少。

節" 級

相州案之后,我升為節級。這都算不上是一個官,但是,給我程老三任何官我都不換。

械、枷、紐、鎖,多么硬氣的名字,我的口腔里彌漫著血氣,身體興奮,好像我面對的是一個個妓女。其實,面對那些女人,我有時毫無感覺,那些令人沮喪的經歷甚至讓我感到恐懼。很多個夜晚,我走向那些女人,并非是出于欲望,而更像要證明什么。

在臺獄,我不需要這么做。這是我的地盤,聽著那些喘氣、顫抖、號叫,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那些聲音讓任何瓦子里的曲子都顯得造作。看著那些扭曲的面孔,我會情不自禁地扭動起來:這是我的沙書地謎、歌舞百戲、踏索上桿。

御史中丞大人李定一定會罵我狂妄,他是一個書呆子,哪里知道這些。況且他太心急了,粗暴就意味著粗糙。懲罰是一門藝術,不允許任何荒腔走板。在這方面,蔡確大人才是大師,他平時也喜歡寫詩作畫,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習得這門手藝的。很多人以為只要往死里整就行,多么膚淺。這就像寫詩一樣,在這個行當,只有零星的天才,要成為頂尖的高手必須要有對冷酷細節無止盡的胃口,才能化腐朽為神奇。

辦相州案時,大理寺的官員抓了一大批,戴著枷,在日頭下暴曬了五十七天。除此之外,蔡確大人還把各種刑具擺在犯人前面,自己帶著笑,輕言細語地說這個枷是怎么用的,那個箍上緊的時候腦骨會像杏子一樣噗的一下炸開。說完,他還張開手,好像真捏爆了杏子。

當時的御史中丞鄧潤甫深為不滿,上奏給官家,說“蔡確深探其獄,滋蔓不已”。在奏章里,他還說在深夜里,親耳聽到過囚犯發出的慘叫。官家派了三名官員到御史臺按驗,但是問遍了相州案的數百囚犯,卻無人承認,也沒有傷口作證。鄧潤甫只能承認自己“奏事不實”。那些慘叫是真的,相州案的囚犯無人受到拷打也是真的,這事我最清楚不過了。蔡確大人只是輕輕使出一招“移花接木”,就讓鄧潤甫掉到溝里去了。

元豐元年六月,案子結案。去官的去官,降職的降職,坐牢的坐牢。鄧潤甫被免去御史中丞一職,貶去撫州。最終的大贏家當然是蔡確大人,他從知諫院兼判司農寺升為右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在御史臺,他又辦了幾個案子,很快升任參知政事。他走后,御史中丞就變成李定大人。蔡確大人一定會當上更大的官,而我程老三,做一個節級就夠了。

蘇軾進來的時候,沒有交常例錢。我沒有生氣,我不需要生氣。我對他說:蘇大學士,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說完,我扭頭就走。此前,梁成曾經跟我說過,蘇軾沒有什么錢。聽了這話,我倒是笑了。他還真把這里當成修行的地方了嗎?另外,我也搞不懂蘇軾,他堂堂一個太守,怎么會沒錢?不是說寫個墓志銘,就能撈上一大筆嗎?不過這些天審訊下來,說起蘇軾借錢的各種事體,倒不像是假的。他收養了不少孤兒,還把俸祿捐了,建什么醫館,取名為安樂坊。別人安樂了,他自己倒欠了一屁股債。

案子不順,看到御史中丞大人李定抓耳撓腮,我心里就覺得好笑。這可比蔡確大人差多了,更大的官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怎么到了蘇軾,反而沒招了呢?在臺獄,只有一個人給我惺惺相惜的感覺,那就是舒亶大人。有一次,他說起了斷柴、夾幫之類的話,我一聽,心里樂壞了,就像一個酒徒聽到了“眉壽”酒。

這些話外人一般聽不懂。所謂“斷柴”,就是做到受刑部位表面好像只是一點瘀腫,里面的骨頭其實已經斷了。而兩塊木頭夾在脖子上,就叫“夾幫”,厲害之處就在于木頭之間的縫隙讓犯人生不如死。而“腦箍”是用繩纏住腦袋,用木框框住,這一點和“夾幫”很像,不過一個針對脖子,一個對付腦袋。而所謂“超棍”,就是把犯人的胳膊反綁,讓其跪在地上,再用短小的豎木別著,不出半晌,膝蓋必碎。

這一次,也是舒亶大人找到了我。我一開始以為也是要來些硬貨,但沒等我說兩句,舒亶大人就打斷我,說:這些手段使不得,會留下外傷。

他問我:有沒有別的方法?對付詩人的方法?

聽了這話,我咧開嘴。這些年我對付的詩人還少嗎?

我說:大人考慮得當,不如來通“散發”如何?

“散發”這個詞聽起來不那么嚇人,其實就像“熬鷹”,把犯人關在一個狹小黑暗的囚牢里,拉屎撒尿都在里面。我們會輪班連番審問,只要犯人想睡覺,就不停地罵,用竹竿捅他,這樣熬上幾天,犯人是寧死也盼著睡上片刻。如今正是炎暑,老鼠、蚊蟲無數,我就多次見過“散發”的人放出來后,身上全是各種潰爛的傷口,流著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不過,這一次,可不能把蘇軾整死了。

舒亶聽了以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剛拍了兩下,手又縮了回去。我一點都不在意。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見蘇軾到時會是怎樣的表情。蘇大學士,彈鼠箏聽過嗎?那可不是一般的曲子。我說過,我會好好照顧您的。

官" 家

看著御史臺呈上的第一批勘狀,我不由得想起王安石那句譏諷之言:“這些年陛下斷的案子,斷得對的,一件都沒有。”我記得我當時有些惱火,卻只是笑笑。這個王安石,很多時候也是不了解朕的苦心。

這些年來,辦了不少大案,坊間有很多議論,說本朝的詔獄比前五朝的都要多。很多人只看到主威獨運,哪知道我另有所圖。祖宗們欠的債,總得有人去還吧,我可不想再拖了。

奏狀中,李定說蘇軾“逐次隱諱,不說情實,再勘方招”。比如《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絕》第四首有一句是這樣的,“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初審時,蘇軾解釋為“鹽法之害”,但是僅過兩天,他又將其解釋為主上好興水利,不知利少而害多,言此事必不可成,譏諷朝廷水利之難成也。區區兩天,這個蘇軾的說法怎么就變化這么大?這樣的地方還不少,有關司馬光的供狀也是如此。里面說,熙寧十年,司馬光任端明殿學士,在洛陽西邊筑園居住,寫了篇《獨樂園記》。蘇軾給他寫了首詩,其中有句:“撫掌笑先生,年來效喑啞。”蘇軾一開始說只是玩笑之言,隨后他又說,這句詩實際是希望司馬光繼續攻擊新法。

這一次,和蘇軾牽涉的人還不少,像司馬光、張方平、范鎮這些。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名字反復出現,那就是王詵。作為駙馬都尉,本不該和外臣交往,但蘇軾和他不僅有錢物往來,就連寫給別人的詩文,也抄給他一份。我妹妹身體怯弱,他卻寵幸小妾,還修什么寶繪堂。要不是公主多次軟語相求,我早就要責罰他了。那郭熙出身寒門,畫中是一派盛世氣象。王詵出身名門,畫來畫去,卻是殘山剩水,傖寒之極。想到這里,我拿起筆,批了幾句話:“見勘治蘇軾公事,應內外文武官曾與蘇軾交往,以文字譏訕政事者,該取會驗問看若干人聞奏。”

寫完后,我的胸口有些發悶。我讓當值的內侍官李憲打開門,信步走出了福寧殿。李憲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說道:起風了,官家小心受涼。他揮手想讓宮女前來加衣,我擺了擺手,只是說:無妨。

我呆呆地望著天空上云的暗影,突然想起上次欽天監報告說,再過一旬,會有血月。史書云,月赤,將旱且風,兵旱兩至。早些時候不是報過全州芝草生,瓊州甘露降嗎?那時我還在金明池召見過群臣,游園慶賀,怎么又要出現赤月?

前些天,我做了一個夢。夢里,霧氣彌漫,泥濘小路的盡頭突然出現一株猩紅色的彼岸花。洶涌的霧氣劃過花瓣和葉子,發出嘶嘶的聲音。彼岸花旁邊,有一條赤蛇,吐著芯子,紅色的小眼睛瞪著我。我一下子驚醒,心怦怦直跳。

我本想找副相王珪問下,他們華陽王氏出于岷峨之地,云蒸霧罩,頗擅周公解夢之道,但是后來一想,還是算了。這時,我感到有人在偷偷看我,肯定是李憲。好多事只要我咳嗽兩聲,甚至連咳嗽也不需要,他就知道我的心思,提前把有些事情辦了。讓他做提舉皇城司,也正是這個原因。上次那個夢,我沒有找王珪,倒是掐頭去尾和李憲說起。李憲躬身向前,說:官家,這是吉兆,彼岸花在我們鄉下叫作石蒜,別看名字土,此花卻有奇效,傷者不傷,去者回生。而蛇和花,都為赤色,正應了本朝的火德。我聽了甚是高興,眼角的余光中,只見他弓著身子,額頭上卻出了汗。

風更大了,天上的云影像墨漬一樣。我剛要揮手,李憲已經跟上來。我說:派個小黃門,到臺獄里去看下蘇軾怎么樣了。

臺" 吏

雨時斷時歇,去大相國寺的路上,我想著心事,結果跌了一跤,幸好沒讓手里的三牲福物掉在地上。我一瘸一拐地進了大相國寺,在佛前獻了福物,磕了頭,上了信香,到隔院抽簽。解簽的老和尚看著我,挑了挑眉毛說:母子平安。布施之后,我問起了我的命。老和尚定定地看著我,說:你這一生注定有一場雨,一場火,一場雪。他的臉上有顆痣,痣上有根細細的灰毛一抖一抖,我好不容易才沒盯著看。我唱了個喏,悶著頭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經過河坊橋,突然有個影子躥出。那個人身穿一身紫衣,臟兮兮的,還破了幾個洞,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的污漬襯得眼白很大。看了兩眼,我才認出是陸老板。按照朝廷規制,四品官才能穿紫,不過,這年頭就連一些門子也敢這樣穿。當時陸老板還吹噓來著。我說:這些天都跑哪里去了?他連忙說:小點聲,有吃的嗎?

街的盡頭倒是有點亮,掛著賣炊餅的幌子。我跑去買了幾個炊餅和一杯飲子,拉著陸老板進了旁邊一個橋洞。他一把搶過炊餅塞到嘴里,噎得額上青筋直跳。他搶過飲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幾口,打了一個嗝,這才說話。他說剛才去甜水巷找過我,一直跟著,終于在橋這邊堵到我。

我說:你怎么變成這般模樣了?

陸老板只是說:開封府勘過你?

我點點頭,把前些天的情形說了一下,又說:你一個賣書的,還能惹著誰?那個《三夢記》,又是咋哩?

雨又唰唰地下起來了,像鞭子一樣在抽動。在橋洞里,陸老板說起此事的緣由。去年冬天,有一個高麗使團來東京城,隨團帶的一些商人采買貨物。先前,陸老板就和他們打過交道。市面上找不到的東西,他就去鬼市里找。這一次,高麗商人不僅采購量大,給的價錢還高,尤其點名要些書,除了像蘇軾的《錢塘集》等詩文,還有眼下流行的話本,其中就有我的《三夢記》。陸老板搜羅了一批,又著急忙慌地印了一批。

我說:是交稅的事嗎?我知道像他這樣的生意,大多是逃稅的。

陸老板嘆口氣說:要只是錢的事,那就簡單了。你在衙門當差,當真不知朝廷禁止書籍外流嗎?

他這么一說,我好像明白點什么。如今高麗是契丹屬國,這幾年,一直有官員上奏,反對和高麗建交,禁止書籍外流,說這些書籍圖畫中,有交通要道、山川形勝、人情風俗,會讓敵國一窺虛實。

我說:我那話本也沒什么啊。

陸老板干笑兩聲,說:你不是夸口,只要依書中所記,走到哪里都沒有差池嗎?

我心一沉,想起此前喝酒時確實夸過這海口。我們家有兄弟三個。我的老兄接了父親的班,操持著漁行的買賣。我的次兄,去做了散茶的生意。他們兩個,一個熟悉水路,一個長年在外采買,去的地方著實不少。至于各地人情風俗,在話本里我盡力描摹,務求逼真。兀自如此,我還是有些不解。

我聲音有些發顫,問:莫非那些書流到契丹去了?

陸老板把殘留在嘴邊的芝麻舔了進去,還咂了兩下,看著石橋外面的雨,說:雄州邊關在榷場查獲了一個契丹的探子,搜到好些違禁物什,其中就有你的話本。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其實,我也只是一個跑腿的,賺些辛苦錢。那些人可賺大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雨點掃到我的臉上,像被鞭子尾巴抽了幾下。

陸老板說: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我說:今晚先躲下,我回頭找條船。

陸老板拱了拱手,我把他的手壓住。那天晚上,我把陸老板帶到一個柴房,雨太大,路上沒什么人,但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

回到家中,我把大和尚的話對娘子說了。娘子說:這幾天,我這心總是突突。我心里有些發急,說:沒什么事吧?娘子說:以前不是說過要寫話本嗎?我說:等身體好些再說。她看著雨,沒有說話。

那些天,前往各地調查取證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御史臺專門安排了一間屋子,各種材料不斷往里面運。御史中丞大人隔三岔五地過來催促。據說,杭州、湖州的百姓連月來都在給蘇軾做解厄道場。對此,李定大人十分生氣。何正臣在旁邊說:中丞大人,蘇軾都已經全盤招供,誰能解厄?說完,他抽抽地笑了起來,別的人也在一旁附和。舒亶板著臉,抖了抖袖子,好像在虛空中抽了一鞭。

我默默地看著那些越堆越高的案卷,心里卻有了一番計較。

第三章" 轉話

其言雖屬所憾,其意不無所寓,訕上罵下,法所不宥。

——《詩案·勘狀》

到臺累次虛妄不實供通。準律,別制下問,報上不實,徒一年,未奏減一等;詩賦等文字譏諷朝廷政闕失等,到臺被問,便因依招通。準敕,作匿名文字,謗訕朝政及中外臣僚,徒二年。又準《刑統》,犯罪案問欲舉,減罪二等,今比附,徒一年。

——《詩案·大理寺判詞》

烏" 鴉

風雪中,東京城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淺底盤子,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如同穿城而過的灰白色影子。這些年,城墻越修越高,但在我的眼里,它們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凸起。午夜里,燈火一閃一暗,好像一個巨人正在淺淺地呼吸。

前年,雄州出了一只紅色的烏鴉。這被當成一個天大的吉兆。很多烏鴉說要是能成為紅鴉就好了。紅色的烏鴉?真的有一只紅色的烏鴉?我不想成為一只紅鴉,我曾經企圖模仿喜鵲婉轉的歌聲,卻只會發出更難聽的假聲。我不停地提醒自己:我之所以是一只烏鴉,正是因為身上的黑。讓我難過的是,蘇軾也不能免俗,跟著咒罵烏鴉,他可是被稱為謫仙啊。我得承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曾暗自羨慕蘇軾詩里的飛鴻,它們周身被潔白的月光所照耀,簡直變成了月光的一部分。

那些飛鴻,屬于樓臺歌火,屬于香山雪海,屬于沙洲寂寞冷。哪像我,待在這陰森森的烏臺柏樹上,四周充斥著潮濕、霉爛和死亡的氣息。看著這骯臟、凌亂的羽毛,我不由得自慚形穢。但是,這些天,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蘇軾連我這樣的烏鴉還不如,起碼我還可以到處亂飛,而他卻只能待在那個像深井一樣的監牢里。有個夜晚,我看見他把手撐在墻壁之上,身體前傾,雙腳往后蹬,嘴里發出一種比烏鴉叫聲還難聽的模糊呼喊,墻紋絲不動,他自己倒累得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地直喘氣。

還有一次,天冷得要命,我看見他用嘴對著一支毛筆呵氣,呵了半晌,那支筆還是凍得像鐵掃帚一樣,在紙上發出嘶嘶的摩擦聲。隨后,他用兩只手在地上不停地挖,挖了好久,他舉起一顆暗紅色的藥丸,還放在鼻子尖上聞來聞去,臉上露出一種曖昧的笑容。這些天,我好像也感染了他那種古怪的笑容。有一次,我在汴河喝水,扒開那些碎冰,發現水面下也有一只烏鴉,露出同樣的笑容,嚇了我一跳。我呆呆地抬起頭,看到那茫然旋轉的雪花中心,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瞪著我。

臺" 吏

半夜,我被啪啪的打門聲驚醒,難道是開封府那兩個皂吏又來了?我胡亂披了件衣裳,打開門,卻見一個頭發眉毛上全是雪的人,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臺獄的梁成。梁成喘著氣,啞著聲,塞給我兩張紙,又指了指。我掃了一眼,心怦怦直跳,問梁成:什么時候寫的?梁成說:就在今夜。

紙上是兩首絕命詩。詩前面還有一個小序:“予以事系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程老三那天的影子在我的眼前閃過。“稍見侵”?程老三可不會只是“稍見侵”。那兩首詩,前面一首寫的是:“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我又去看第二首:“柏臺霜氣夜凄凄,風動瑯珰月向低。夢繞云山心似鹿,魂驚湯火命如雞。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歲神游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

我又問梁成:今天可有怪異之事?梁成說:平時都是蘇大學士兒子蘇邁送飯菜,但今天是一個陌生人,說是臨時受托。蘇大學士看到魚,神情頗為異樣。他慢慢地把魚吃了,扔了筷子,就提筆寫了這兩首詩。我說:以前送過魚嗎?

梁成說:從來沒有。

我說:這應該是個暗號,蘇邁所住何處?

梁成說了一個地名,原來是角門子那邊的槐花巷。

我說:你趕快回去,我去找蘇邁。

這時娘子也過來,找了件外套給我。臨別時,我對梁成說:梁大哥,你一定要看住蘇大學士。梁成拱了拱手,穿雪而去。

我看了一眼娘子,她的手捂住肚子。我說:莫受風寒。她說:不用牽掛我。我扭過頭,一路狂奔,越過河坊橋,穿過大相國寺,轉了好幾個彎,直往汴河南岸的角門子而去。那一帶有很多條小巷子,饒是我路熟,還是有些迷糊。槐樹上已經落滿了雪,一條黑狗正在墻角扒拉著。我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蘇邁住的那個小院。

我拍打著門,開門的人,看那模樣就知道是蘇邁,和蘇大學士甚是相像。看見我,他有些疑惑,說:你是?

我把那兩首絕命詩遞給他,邊喘氣邊說起送魚的事。他連聲說:全怪我疏忽。原來,在來東京城的路上,他和父親就約定,如果有性命之憂,就送魚報信。

屋內四顧蕭然,只有一張床、一張桌,還有半架子書。那張小方桌放在窗邊,上面點著燭火,擺著紙筆、硯臺。硯臺里的墨已經有些凝固,發出微微的臭氣。紙上已經寫了一些字。

蘇邁也沒有遮擋,說:不知兄臺怎么稱呼?

我說:我是梁大哥的朋友。

蘇邁愣了一下,沒再問,只是說:今天我去辦事,走得急,忘了交代不能送魚。

看他那神情,我就知道他去借錢了,而且是沒借著。這個案子發生以來,好多親戚朋友斷交,但蘇邁的神情也只是淡淡的。他又把那兩首詩仔細地看了一遍,燭火映照在他的臉上,影子交錯跳動。他抬起頭說:我得給叔叔寫封信,不過這信,他頓了頓,又說,可走不了郵路。

我說:此去南都,走水路最快,我有個兄長,再熟不過。

蘇邁躬身做了一個長揖。我說:過兩天我再送些吃的過來,不過魚是不能再送了。

蘇邁很快寫了兩封信,說其中一封給他父親,另外一封給他叔叔。其中給蘇轍的那封,已經把那兩首詩放了進去。出門時,蘇邁又躬身作了一個揖。我趕忙扶住,點點頭。

屋檐下,已經掛了不少冰凌,有的像小指頭那么粗,有的尖尖的,像魚牙,燭火的光映在上面,冰凌微微地炸裂。

應天府簽書判官

送信的人找到我時,我正在北湖邊。他從船上跳下來,戴著一頂黑色斗笠。他遞給我一封信,我一看,是侄兒蘇邁寫的。我急忙打開,匆匆掃了一眼:壞了。再看時,另外一個聲音響起:不至于。這封信能到這里,說明兄長應該還活著。危險,但還活著。

他不愿意說自己的名字。我對他說:這位仁兄,要不到舍下喝杯薄酒驅驅寒?我得修書一封。他躬身唱喏,說:在下就在此間等候。

回家后,夫人聽到響動,進書房來問我。我大致說了,她說:我去陪下嫂夫人。我說千萬不要說絕命詩的事情,她點點頭。我又補了一句:也看下朝云。

那日,王適兩兄弟把子瞻的家眷送到我家,嫂夫人一見到我夫人,二人就抱頭痛哭。朝云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哭。蘇邁已經跟著去了東京城,只有蘇迨、蘇過到了這邊,我兒子蘇適到底大他們幾歲,趕忙帶他們出去。嫂夫人能哭出來,我倒放了大半的心,但是朝云這個樣子,我心里卻是一驚。夫人聽我說完,轉入后堂,拿了一小袋錢塞給我。

回北湖的路本來不遠,我卻覺得甚是漫長。那人見了我,有些驚訝。我氣喘吁吁地對他說:家兄的詩還得帶回去,另外,這封信也得拜托您交給我侄兒。他沒有說話,在信上裹上一塊油布,塞入懷中。他轉身正要離去,我拿出那袋錢,說:還請兄臺收下。他臉上顯露出一絲怒色,說:這是小看灑家了。我連忙說:一點心意,且莫見怪。他擋住我的手,說:子由先生,要是這樣,這封信我是帶不到了。我朝他長長地作了一個揖。他點點頭,轉身上船,也不看我。船上的伙計長篙一撐,船向湖心駛去,沒過一會兒,就變成一個黑點,消失不見。

回家之前,我得去一下張方平大人的府中,此事得與他商議。快到時,雪突然落下。張方平大人比先父還大兩歲,今年已經七十三歲,以太子少師一職致仕。以前,他和先父頗多交游,還沒進門,一聽到他的笑聲,父親就會大喊一聲:安道兄來了。我和子瞻對他敬若父親,他兒子張恕就不止一次開玩笑說,他父親對我們兩兄弟,比對他這個親兒子還親。

門子和我相熟,也不進去通報,直接開了門。我往書房奔去,只見張恕跪在地上,張方平大人背對著他,滿頭白發亂顫。我連忙去扶張恕,說道:厚之兄,這是何故?張恕看了他父親一眼,不肯起來。

張大人轉過身,見是我,臉色稍緩,但是仍帶怒氣,說:你問問他,這等事情都做得出來。

張恕低著頭,一臉愧色,仍不說話。

我又去扶張大人,說:安道公,先坐下,別氣壞了身子。張方平大人這才坐下。我聽他說了一會兒,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原來張方平此前上書官家,為子瞻下獄之事求情。我聽了奏狀里的內容,心憂不已。張大人又開始罵張恕:讓你交上去,你都不敢。他拿拐杖要去打張恕,我連忙攔住,說:厚之兄也是有難言之隱,讓他起來吧。

張大人說:不行,今天就得讓他好好跪著。說完他又恨恨地補了一句,就連王安石也直言說盛世未有殺才士者,你怎如此膽怯!

張恕低著頭,小聲說:我還不是怕降罪于您老人家嗎?

張大人大怒,說:我怕什么!是你怕吧?他拿著拐杖指著張恕的鼻子,我趕忙去攔,說:安道公,我有件緊要事。說著,我從懷里掏出我抄的那兩首子瞻的絕命詩給他。

張大人把拐杖咣當一下扔到地上,自顧自地讀了起來。他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后又恢復平靜,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他長嘆一聲:子瞻啊,用心良苦。

我看他神色稍緩,趕忙把張恕扶了起來。張大人也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他對張恕說:我還得寫幾封信,這一次再不及時送到,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張恕低著頭說:全憑父親吩咐。

張恕送我出門的時候,張了張嘴,卻沒說什么。

我說:厚之兄,不必多言。

張恕說:雪天路滑,騎馬小心點。

回到家中,夫人迎了過來,說:嫂夫人今天又哭了一場,不過這當兒精神還好,只是發呆。朝云說要做幾個拿手好菜,給孩子們嘗嘗。

我點點頭。夫人又說:孩子們還在書房里寫字,蘇適帶著他們。

我說:女兒呢?

夫人笑著說,她正在和王適說話。

我也笑了,說:那就多說會兒話。

參知政事

在這個故事里,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我幾乎做到了這一點。

當初,我讓他們從蘇軾的《湖州謝上表》開始,他們還不太明白。其實越是看起來平淡無奇的東西,官家才越是看重。當年我彈劾王韶,不就是從謝上表開始的嗎?他可是熙河開邊的重要人物,還官至樞密使,那又怎樣?他被一貶再貶,沒過幾年就病死了。

這個李定,在“不服母喪”風波后,靠邊站了那么多年。他能夠繼任御史中丞的位子,我可是出了不少力。我對他說過,不要恨你的敵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很多人污蔑我貪戀權位,其實權力關乎的并非官職,而是計謀、技術和動作。如果誰恨他的敵人,那一切都會變形。

雪還在下,暗灰色的天空中,有幾只烏鴉的影子掠過。我叫仆人加了些木炭。這兩年,天氣好像越來越冷了。聽著木炭燒裂的聲音,我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們都說我善于揣度官家的心思,難道做臣子的不應該想官家所想嗎?官家要做的事情,已經沒有時間讓他人說三道四了。官家所謀者甚大,要打仗,就要花錢,搞新法這么多年,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熙寧六年,契丹在河東發難,要我朝割讓數百里土地。對此,王安石說急有急對,緩有緩對,沒什么可怕。官家照樣憂心忡忡。次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罷相。其時天下大旱,又加上那張《流民圖》,朝議紛然。到了熙寧八年二月,王安石躲過了風頭,再度任相。邊界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對于王安石的反復勸說,官家好像換了一個人,最終決定割讓土地。那些元老重臣還以為官家會“御駕親征”,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也就是那一次,我真正認識到,在官家剛毅堅忍的表面下,其實隱藏著一個黑夜里擔驚受怕的孩子。不,不,不,我不能再這樣想下去了,太危險了。

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王安石再也沒有機會留在中樞了,官家只是等一個機會。那年,王安石從駕觀燈,乘馬入宣德門內,被衛士攔了下來,爭吵推搡中,還傷了馬眼。堂堂宰相的坐騎居然被傷,王安石自是怒不可遏。上奏官家后,此事被派到開封府審理,開封府對十名衛士予以決杖處罰。開封府這樣判,以后哪個衛士還敢盡心盡力地保護官家?我連夜寫了一封奏折,不出所料,官家馬上準奏。那時王安石正鬧著要辭去相位,以為官家還會像以前那樣挽留,卻不知大勢已去。

蘇軾就不明白這一點。他這個人啊,年少得志,哪里知道早已危機四伏。他是嘉祐二年中的進士,當年仁宗皇帝對蘇軾、蘇轍兩兄弟青眼有加,說是為子孫后代找到兩位宰相。這是活脫脫地樹了兩個靶子啊。我中進士比他們晚了兩年,不止一次聽別人用嫉妒的語氣說過此事。這些年,這兩兄弟互為犄角,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他們日后還會掀起大浪。在李定送過來的案卷副本中,現在蘇轍只是名列第十一名,這怎么行?

官家的心思來得越快,轉得越快。尤其是這些天,風向有些不對,上次太皇太后病重時對官家說,與其大赦天下,不如赦蘇軾一人。聽了此言,據說官家是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另外,這些天來,上書求情的人不少,有的還是朝廷重臣,張方平更是上下奔走。世事如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御史中丞

十一月三十日,雪至。歷書說,三元紫白,大吉之日。所有的案卷都已整理完備,那一個個名字,正是我想要的。蘇軾已經“通供”。那天他畫了押,供狀上砰的一聲蓋上御史臺大印的時候,我和知諫院的張璪對視了一下,笑了。

這次給官家上報奏狀,我和張璪費了不少功夫,誰和誰分在一組,至關重要。蘇軾首當其沖,那個王詵也不必說,而像司馬光等人,必須分在第一組。至于蜀黨,必須一網打盡。蘇軾、蘇轍這兩兄弟并稱蜀黨領袖,這次蜀黨牽涉的人也最多。蘇軾此人,既要訕君賣直,又畏禍及,像這樣騎兩頭馬的人,真是可恥至極。

而程顥、程頤兩兄弟為首的洛黨,這一次沒什么人牽涉其中。像程顥的弟子楊時,就一貫看不上蘇軾。他說程顥的詩是真正的“風人之道”,而蘇軾的詩多是出于私憤。洛黨一直攻擊新法,我也曾多次被他們罵成小人,沒想到這一次他們也說蘇軾是毀謗。

案卷已經整理完畢,正本、副本各一份。這一天,我收到消息,參知政事大人約我到茶館喝茶。那個茶館名字有些古怪,叫丑婆婆茶館,就在州橋那邊。進了包間,只見蔡確大人正對著一幅《鷓鴣圖》出神。我咳嗽一聲,上去拜禮。

他這才轉過身,托住我,說:御史中丞大人,多時不見。

一聽他叫我的官名,我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我剛想說蘇軾案卷的事,他揮了揮手,說:先喝茶,這里的茶和水可不一般,茶是建溪雙井茶,水一半是谷簾泉,另一半是瓊林苑新溶的雪水,最是難得。

我說:小弟不懂喝茶。

他說:御史中丞大人忙于公務,那個蘇軾可是頗好此道,吃個飯還用朱紅累子。

我說:蘇軾一向狂悖,不守禮法。

聽了這話,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拍了拍手,進來一個美貌女子,納了個萬福。她看起來大約三十來歲,身著一襲變鵲穿花綾羅錦,梳了個高髻,只一眼,這個茶室都好像亮了一些。

蔡確大人說:資深兄,以前見過丑婆婆嗎?

看我有些詫異,女子倒是笑了,說:我給二位大人備茶。

蔡確大人又說:你是不是覺得如此美貌的女子,怎么叫丑婆婆?

女子嫣然一笑,說:蔡大人何必如此取笑。

這個大包間可以看見遠處的繁塔、鐵塔。繁塔是東京城里最高的佛塔,俗話說,鐵塔高,鐵塔高,鐵塔只打繁塔腰。屏風前有一桌子,桌上有注子、蓋罐、盞托,還有一些葡萄干、杏干、櫻桃脯之類,擺了一長溜。那女子生了茶爐,碾茶、煮茶、點茶,獻了兩杯上來。

蔡確大人拿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我也端起茶杯,除茶香外,房間里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氣。我有些不自在,蔡確大人說:資深兄,這茶怎么樣?我又喝了一口,說:極香。蔡確大人和女子都笑了。女子笑的時候,我反而覺得她更冷。

蔡確大人說:唱個曲吧,助助興。女子拿起琵琶,信手彈了起來,只聽見她唱道:眉長眼細,淡淡梳妝新綰髻。懊惱風情,春著花枝百態生。蔡確大人閉著眼,手里打著拍子。我有些著急,但是他不開口,我也不好說些什么。

此曲唱罷,蔡確大人說:有沒有時興的曲子?

女子說:最近市面上新出了個話本,里面有些曲子,只怕入不了兩位大人的耳。

蔡確大人說:無妨。

女子放下琵琶,輕聲唱道:萬錢買爾身,千金買爾笑,老笑空媚人,笑死人不要。

聽完,蔡確大人說:晏幾道有一句,妝罷立春風,一笑千金少,這曲子俚俗,倒像是接上了。

那個女子眉毛一挑,說:大人聽著有趣,卻不知道曲子里的人會怎樣想。

聽了這話,我有些詫異,蔡確大人卻是一副不以為忤的樣子。茶喝了三道,女子躬身退下。

這時蔡確大人才說:資深啊,下盤棋吧,聽說你頗擅此道。我笑著說:大人才是此中高手。棋擺上后,蔡確大人讓我執黑先行。我沉思半晌,才落下一個子,他就跟著應了一手。沒過多久,棋到中盤,遇到一個連環劫。就在我琢磨時,蔡確大人說:案卷我看了,涉案的人不少啊。

我說:是啊,主要是蜀黨和朔黨的人。

蔡確大人說:官家最恨臣子結黨。不過,那個蘇轍怎么才排第十一名?

我心里一驚,說:回頭我把他的名字提上去。

蔡確大人說:這些年,這兩兄弟互為犄角,興風作浪,這次不抓住機會,日后必有麻煩。

我看著棋盤,連忙點頭。

蔡確大人又說:蘇軾那兩首詩呈上去了?

我說:呈上去了,臺獄里的一個節級搜出來的。

蔡確說:程老三?

我點頭,心想,參知政事大人怎么連一個節級都知道?難怪外界都說沒有什么能逃過他的眼。

蔡確大人說:你就沒想到官家看了會怎么想嗎?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當時看了詩,我是有些猶豫該不該呈上去,但宮里派了個小黃門來查問案情,我真是不敢不交。

蔡確大人見我一直盯著棋盤,說:資深啊,你這局棋,布局著眼甚大,怎么到了中盤,卻不知道變招?

我說:聽說這次大理寺主判的法官是崔臺符,大人幫忙找下劫材?

蔡確大人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那個崔臺符可不好說。

他看我沒有說話,又說:劫材嘛,還是有的。

我尋思著,他要找的人也不會是一般人。他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說:這個事我會叫舒亶去辦。我站起來,給他施了個禮。他揮手讓我坐下,說:今天找你來,蘇軾的案子只是其中一樁。接下來的官制改革,官家已經敕令張璪牽頭操辦此事,此人如何?

我說:他這次出力甚多。心里想起張璪那副面孔,別有滋味。

那次整理完案卷后,張璪約舒亶一起喝酒,也拉我去,我借口還有公事要忙,沒去。審訊之初,我曾擔心他不配合,但是真看了他那個樣子,我背后又有些發冷。蔡確大人推開棋盤,說:下棋嘛,總得留個后手。

我回去時,雪還在下。街道和房屋都變得影影綽綽,經過河坊橋時,有一個影子站在橋上,兩只手伸著。當我靠近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個瞎子,臉上還露著古怪的笑容。

突然,他轉過頭來,我知道他看不見我,但我還是嚇了一跳。

臺" 吏

我在馬行街邊找了個小酒館,等梁成過來。馬行街位于皇城東面,有很多藥鋪和診所,像大骨的周家藥鋪,翰林金紫醫官坐診的藥鋪,最為緊要的是大鞋任家,擅長的就是產科。我可不想娘子和孩兒出什么意外,這些天,我總去那里,買安胎的藥。我身邊就放著一包,油紙包上有一方紅紙,上面扎著麻繩。

我烤著炭火,不時往巷子口望一下。這個小酒館,也沒有一個酒招子,店里沒有什么客人,只有墻角一張桌子,有三個人在喝酒說話,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說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老兄已經從應天府回來,回信我也轉給蘇邁了。梁成解釋了送魚的事,想來蘇軾不會再有什么輕舉妄動。話本的事我還是沒憋住,說給了梁成。梁成聽了,說開封府獄那邊有兄弟,他會幫忙去打聽。

御史臺這些天顯得過于平靜,那個專門辦詩案的屋子也要撤了,說要給另外一個案子用。本來案卷也要移交給大理寺,但御史中丞大人有天回來,說還要做些改動,其中一處就是把蘇轍從被告第十一名提到了第三名。

去大理寺交接文書之前,我帶著案卷去了趟鬼市。要把案卷做得和真的一樣,只要出夠價錢。我找二哥借了一筆錢,他沒問我要干什么。他正安排手下把一大批茶葉裝進帶有火漆熏印的籠篰里。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成為榷場的頭幾號商人。那天,他安排賬房把錢給了我,我們一起喝了個酒。喝酒的時候,他看我悶悶不樂,還以為我為娘子的事情操心,安慰了我好幾句。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梁成的身影,他頭上身上全是雪,黑衣服上還有些泥漬。

我說:什么時候下雪了?

梁成有些詫異地看著我,說:雪一直沒停啊。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壺和酒杯。酒杯是空的,他說:你喝了多少,怎么連下沒下雪都不知道?

我說:梁大哥沒來,小弟豈敢先喝?我提起酒壺,奇怪的是,酒壺好像比剛才輕了不少。我有些尷尬,抬了抬頭,見外面的雪正下得緊。我說:這個地方好找嗎?梁成看著我,說:這地方不是我約的你嗎?

我愣了一下,這是喝了多少酒,以至于這樣?我往墻角望去,那里空蕩蕩的,真是見了鬼,剛才不是還有三個人嗎?店家的臉在燭火一閃一閃的光影下,顯得有些鬼鬼祟祟。我對梁成說:喝酒,喝酒。

酒溫了,又上了幾個菜,我還點了份爊肉。這個爊肉,我娘子最是擅長,講究的是小火慢燉。吃時,將爊肉蘸上椒鹽,塞進蒸餅。就著爊肉,我和梁成連喝三杯。

我問他:上次你把那絕命詩藏哪里了?

梁成笑了,說:就藏在枕頭里。程老三找到后,抄錄了一份,交了上去,然后又把原稿偷偷地還了回來。他不知道,我早做了標記。

我舉起杯,說:老兄這事干得爽利。

梁成說:這都是小把戲。前些日子,我也抓了他一個把柄。他收別人錢的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他有個手下是我的眼線。

我倆哈哈大笑,引得店家和兩個伙計直往這邊看。

過了一會兒,梁成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有個事得告訴你,那個陸老板被抓了,就關在開封府的牢里。

我心里一驚,手里的酒杯差點掉了。

梁成看我這個樣子,說:陸老板倒是硬氣,恁地開封府怎么拷打,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

我想起陸老板的胖臉,心里不是滋味。

梁成說:這個陸老板啊,也是不小心,他跑到街上去買炊餅,沒想到那條街就貼著海捕文書,被人看見報了官。

我又問了梁成幾個問題。梁成有的也不是很清楚,有些歉意地說:我那些朋友,多是牢子,就算是個節級,好多事也不太知道。

饒是如此,我也算是知道了個大概。這一次,涉案的話本有好多種,我的話本只是其中之一。陸老板交代,書中犯事的情節都是他要求加的,誰不加就不給錢。至于他為何跑到那里,也是趁著天黑偷偷爬上了一條漁船。

梁成說:陸老板背后的大貨行可是大有來頭。他壓低聲音,說是牽扯到皇親國戚,這個案子開封府也是辦得焦頭爛額。

我聽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那天我們喝到很晚,店家都催著說要打烊了。臨走時,梁成搶著付了賬,還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說事情都這樣了,讓我保重。

那夜,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手中的藥倒是一直抓得緊緊的。到了甜水巷,家門居然敞開著,雪打在門板上啪啪直響。我急忙進了屋,房間里黑黢黢的,什么人也沒有。桌子上,有開了一個頭的話本,是娘子的筆跡。風呼呼地刮著,好像很多人在說話。架子上,此前買的藥一包包地放著,這些藥娘子不是都吃了嗎?怎么還在架子上?

天哪,我今天到底是吃了多少酒,雪迷了我的眼睛。

官" 家

黃河結冰了。水下先是發出一種細微的針刺聲,氣泡噼里啪啦不斷炸響,沒過多久,黃河就變成一條冰蛇。河面上,閃爍著一片刺眼的陽光。一些黑點從北邊的河岸冒出,速度越來越快,黑點瞬間變成各種影子,舉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僵尸一樣,跌跌撞撞地沖來,有的影子被踩在地上,更多的影子又撲來。一張巨大的臉帶著臭烘烘的熱氣,滴著暗綠色的汁液,露出黑色的牙齒猛地朝我咬來,就在這時,我驚醒了。

我喘著氣,喉嚨里像著了火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起這是在福寧殿。當值的宮女站在墻角,眼睛似閉非閉地打著瞌睡。墻角邊巨大的紅色蠟燭兀自燃燒,蠟油一點點地濺落。我本想只咳嗽一下,結果一咳就止不住。我喊道:水。宮女們立馬驚醒,忙不迭地拿了一杯水過來,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我沒有理會,想起夢中的事。

我再也睡不著了。天色微明,是個陰天,殿堂和樹木都像影子一樣,該上朝了。到了邇英殿,大臣們已經在門外等候。這次我召見了宰相吳充、副相王珪,還有翰林學士章惇。本來還想召見參知政事蔡確,但他抱病在家,病得真是時候。前兩天,李憲報告,說皇城司探得蔡確曾派人去找過大理寺卿崔臺符,不過崔臺符以審案期間不能外出為由,并未露面。

一開始,我并沒有說話,但剛開口,說出來的卻是:黃河結冰了嗎?我看見他們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副相王珪上前一步,施了個禮,回話說黃河并未結冰,金明池倒是結了冰,有很多孩子在嬉戲玩耍。

我沒笑。今天最主要的事是關于蘇軾的案子,事到如今,也該做個了結了。案起以來,很多人都在為蘇軾求情。第一個當然是蘇轍,他說蘇軾在杭州和密州為官時確實寫了不少諷刺詩,但是后來不再有輕法之舉。他無非想說,蘇軾譏諷的對象是王安石而不是我。還有那個張方平的奏章,說“其甚者以至指斥當世之事,語涉謗黷不恭,亦未聞見收而下獄也”。這個張方平不是號稱能喝一百多杯酒嗎?這是喝了多少杯?就連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也說,自度大度之主,不以言語罪人,若殺蘇軾,恐后世謂陛下不能容才。在求情的人當中,分量最重的太皇太后,此前,她生了病,我去探視,她要我無罪釋放蘇軾。后來,她病得更重了,我決定大赦天下,她流著淚拉住我的手說,放蘇軾一人足矣。她一薨,就變成祖宗的一部分,有時,死者的話更有分量。

關于這個案子,大理寺擬出了初判,“當徙二年,會赦當原”。對此,審刑院支持,御史臺反對。御史臺的舒亶上奏說,不僅蘇軾當處以死刑,就連司馬光、范鎮、張方平等人也應該一并處死。御史臺這個態度不出所料,我想他們都是這個意思,只不過讓舒亶出面罷了。我有所意外的是大理寺的初判,會赦當原?讓蘇軾官復原職?法在有司,恩在主上,上次陳世儒的案子已經罰過崔臺符了,這次還是不識相?舒亶的意見也是不行的。這樣殺下去,以后的事情怎么辦?

邇英殿一片寂靜。雪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折射進來,逆光中,眼前的這些人像一個個影子。我轉過身來,說:今天是集議之日,有話不妨直說。

王珪施禮說:蘇軾有一首寫檜樹的詩,其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臣以為蘇軾有不臣之心,陛下飛龍在天,蘇軾卻求地下之蟄龍,這是有不臣之心,必當嚴懲。

聽了這話,我笑了,說:這是寫檜樹,和朕有什么干系?

王珪臉上訕訕的,正要張口,章惇說話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官家,我以為王大人的話不妥,那諸葛亮不就是臥龍嗎?

聽了這話,王珪臉上有些掛不住,說:是蔡確這樣說的。

章惇沒好氣地說:蔡確的口水你也吃嗎?

我擺了擺手,止住章惇。宰相吳充看了看我的臉色,說:臣以為曹操這么專橫,尚能容忍禰衡,陛下乃堯舜之君,為什么不能容一蘇軾呢?他這話此前就說過,今天只不過又說了一遍。說完后,他一直在咳嗽,身上那股異味好像更濃了。

前些天,我派了一個小黃門去臺獄看蘇軾的情況。他半夜進到蘇軾的監牢,發現蘇軾在呼呼大睡,鼾聲如雷。這個蘇軾倒是睡得著。他那兩首絕命詩我也看了。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留下一個瑟瑟發抖感恩戴罪的人,更有用。不過,蘇軾會這樣嗎?

我的手抖了一下。這些天,我的手總是顫抖。上朝時,我把手藏在寬大的袖子里面,好像里面藏著一只受驚的鳥。還好,沒有人發現這一點,除了李憲。我知道他會守住這個秘密,因為這個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第四章" 后話

特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詩案·御批》

紅" 鴉

我真變成了一只紅色的烏鴉,在血色和火光中,一點點變紅。

那是一個冬天,下著黑色的雪。金兵越過冰凍的黃河殺到東京城下。他們架設大炮,不斷地朝拐子城轟擊。城墻上裝著濕馬糞的糠布袋被炸成碎片,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和馬糞的味道。金兵用云梯、火梯、鵝車、投石車發起一輪輪攻擊。宋軍也用火炮反擊,但沒過多少天,炮彈不夠用了,就連投石器的石頭也變得短缺,不得不動用皇家御花園艮岳里的太湖石。

最后的賭注是“六甲神兵”,領頭的叫郭京,他向官府吹噓自己撒豆成兵,撒草為馬。在宣化門的天王旗下,他身穿道袍,舞動桃木劍施法。捷報一個接一個,不僅進攻宣化門的金兵已經節節敗退,就連其他兩路大軍也退到陰山之下。官家送來空白的賞賜狀,讓他根據戰功自行填上。有那么一陣子,戰斗好像停歇了,除了一些受傷者的呻吟,只有風呼呼地刮著。而就在此時,城門轟然倒塌,金兵殺了進來。郭京匆匆換了件外衣,趁著夜色和大雪,帶著一小隊人馬逃到城外。而瓦子那邊卻沖出來一支隊伍,有男有女,穿著紅紅綠綠的各式戲裝,朝著金兵奔去。

整個東京城變成了修羅場,大相國寺那邊,衣衫襤褸的人們帶著貪婪和恐懼的神情,把尸體刳得只剩森森的白骨,夜晚中磷火直閃。人們常說烏鴉喜歡啄食腐肉,但那一刻,我深深地為此感到羞恥。照壁上郭熙的畫已被毀壞,只有一些惡鬼般的線條還在猙獰地爬著。雪中的日頭還是紅紅的、懨懨的,像一個提著燈盞尋找孩子的母親。

此時,我注意到一個人影匆匆地閃過。那是一個老人,白發蓬亂,散發著寒光,一跌一撞。他帶著一個包袱,直奔河坊橋而去。汴河里,灰黑色的尸體一起一伏,仿佛死者仍在奮力泅渡。路上,他被幾具尸體絆倒,包袱里的紙張飛散出來。他用一個古怪的手勢去抓,一塊石頭飛了過來。

借著火光,盡管他變得如此蒼老,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正是多年前的那個御史臺的臺吏。

百尾生

你還是可以叫我不知名的臺吏,或者,百尾生。我不知道為什么要給自己取這個名字,我不是傳說中的那條大魚。這些年,我一直在寫那個話本,卻接不下去,不是所有故事都有頭有尾。

那個話本,娘子開了個頭,她是這么寫的:有那么一個年代,人的性別是可以變化的,也許這一天她是女人,另外一天又會變成男人。而一個男人,也會如此。我嚇壞了,就連神仙志怪小說也不敢這樣寫。有一次,我對她說,書無根不生,無領不起,無膽不立,無筋不俏,是不是寫成一個女人幫丈夫考上狀元,或者含辛茹苦把兒子帶大,然后一舉高中更合理些?

她沒理我,而是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說:娘子,該吃藥了。

忘了告訴你們,我娘子的名字叫蘇勝仙。我很想知道,在她的故事中,我會是怎樣。

我后來終于明白,當時娘子已預感到將不久于人世,她之所以不管不顧地要去寫話本,也正是出于這一點。很多個夜晚,我總是想起這些事,在風和影子中,她在輕輕唱:要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何須訴明神。

很久以前,我就經常聽她這么唱。后來,我把這句唱詞寫進了《三夢記》。

關于話本那個案子,我還是沒有逃脫。某夜,開封府的那兩個皂吏從黑暗中沖出,一下把我撲倒。那些天我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倒下時,我狂吐一通,那個老的胖子不停地咒罵,而那個年輕的皂吏則是一拳揮來。我都不知道疼了,只感到顴骨上一片冰涼。

在開封府大牢,我見到了陸老板。我和他沒有關在一個牢房里。有一次,在提審的時候,我們交錯而過。我喊了一聲,他呆呆地轉過頭,咧著嘴笑了。監牢里人很多,散發著汗臭和尿臊味。我下獄后,我那兩位兄長花了不少錢上下打點。奇怪的是,這個案子最后只是作為逃稅案處理。我想起陸老板的話,他也只是替人跑腿的,至于到底是替誰跑腿,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陸老板挨了板子,臉上刺了青,發配到沙門島。我也挨了板子,罰了一筆錢。兩個老兄幫我出了一些。

我在御史臺是待不下去了,不過這也沒什么。此前,我在鬼市中找了一個高手,把詩案的案卷重做了一份,而正本被我藏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臺吏的離開。兩位兄長一個勸我去魚行,一個拉我去茶行,我都拒絕了。他們問我以后要干什么,我說寫話本。

元宵節那天,梁成陪我喝了一頓酒,還是在馬行街上的那個小酒館。雪后,晴朗的下午,空氣中浮動著寒意,街市上的叫賣聲夾雜著鈴鐺聲,顯得十分遙遠。梁成告訴我,大年初一,蘇軾父子已經踏上前去黃州的路了。

我說,總算是熬過來了。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在說蘇軾,還是在說自己。

梁成說,蘇軾從臺獄里放出來的時候,蘇邁正在門外等著他。蘇邁在哭,蘇軾在笑。

我問梁成:你沒有跟上去?

梁成說: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沒有說你的事。

我點點頭,說:不提也罷。

我們連喝了好幾杯,開始猜測蘇軾父子走到了哪里。我說應該到了蔡州,梁成說有那么快嗎?

我說:朝廷催得急,李定他們又盯著。

后來,梁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說最后的判決下來后,他要把那兩首絕命詩還給蘇軾。蘇軾不肯收,讓他留著。

分手的時候,梁成從懷里掏出那兩首絕命詩,說一人一半。我擺了擺手,說:這上面寫了你的名字,還是你留著。我又說,說不定以后會值不少錢。梁成也沒有笑。

那天,趁著酒意,我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宣德樓的彩棚前,是一座偌大的燈山,魚龍燈、鯉魚燈、蝴蝶燈、荷花燈已經亮起。御街上,吞劍的吞劍,吐五色水的吐五色水,還有一些人在臺子上咿咿呀呀地唱戲。看了一會兒,我離開人群,走到河坊橋,見汴河上孤零零地漂著一盞小小的荷花燈,橋邊有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女孩呆呆地看著。

這么多年過去,我仍然孤身一人。對于我,除了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就只剩下那個裝著烏臺詩案案卷的黑匣子。為了它,我差點命喪于大火之中。從東京城到揚州的路上,也是吃盡了苦頭。

我該拿它們怎么辦?

朝廷關于話本不能外流的禁令沒有解除,還多了其他的禁令。即使我換個假名,麻煩仍然會找上門來。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關于《三夢記》,我加了一個結尾:那個女子和書生回到陽間后,生了三個孩子。有一天,書生回家,發現那個女子和三個孩子全部變成飛鳥,在他的眼前撲簌簌地飛走。

我是百尾生,在傳說中,這是幽冥中的一條大魚,有著無數條尾巴,它一攪動,就會掀起天風海雨。我所寫下的故事是如此短暫,但無論一個人的結局是什么,總有一個故事可供藏身。

蔡" 確

死后,我才有機會說出這些話。每一句,都帶著尖厲的回聲。

在烏臺詩案的案卷中,我并不存在。史書中,挨罵的是李定、舒亶、何正臣他們。小人。小人。人們越是喜歡蘇東坡,越是咒罵他們。沒想到的是,這把火還是燒到了我。有人從蛛絲馬跡中炮制出一些荒唐的結論,說我是烏臺詩案的幕后黑手之一。對此,我十分憤怒,難道大家都忘了嗎,我也是詩案的受害者。

那個詩案就是車蓋亭詩案。

這件事發生在多年以后,那時神宗已薨,即位的是哲宗皇帝。關于哲宗即位,有很多傳言,而我不幸也被卷入其中。謠言說我自謂有定策之功,得罪了宣仁太后。彈劾我的是知漢陽軍吳處厚,他早年與我交游甚殷,當我升為宰執之后,他認為我應該提攜他。但當王珪舉薦他任官職時,我卻沒有同意。他一向自負詩才,但在我看來,卻是不入流的玩意兒。他對我懷恨在心,終于找了一個機會彈劾我。

他找的時機很巧妙,比我當初讓李定他們彈劾蘇軾的時機還要巧妙。

那時我已經被貶安州。他找出我寫的那組《夏中登車蓋亭》詩,說有五首在謗訕朝廷,還有兩首在譏訕太皇太后。像什么“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唱在滄浪”,他在奏疏中就寫道:況今朝政清明,上下和樂,即不知蔡確獨笑為何事?我睡個午覺起來,笑了兩聲,這樣也叫謗訕朝廷?還有那句“釣臺蕪沒知何處?嘆息思公俯碧灣”,說是譏諷太皇太后垂簾聽政,情理切害,當屬大不敬罪。他的奏章剛呈上,一批舊黨分子隨即跟上,要求重懲于我。當年烏臺詩案,是新黨對舊黨,現輪到舊黨對新黨了,用的詞,定的罪,幾乎一模一樣。

我只是沒想到蘇軾的態度。他那時已是龍圖閣學士,新知杭州,他給出的方案是讓陛下降詔,有司置獄,然后是太皇太后予以赦免,這樣仁孝兩全。不過,他的建議并沒有得到采納。我被謫守嶺南,吳處厚則被提拔為衛州太守。

在這件事中,最讓我痛苦的是母親,她那么大的年紀,還趁著兩宮外出時進馬前狀,為我喊冤。一想起那樣的場景,我就心如刀絞。多年后,那份馬前狀掀起軒然大波,那些發生在蘇軾和我身上的事,又會來上一遍。

那些年,我是辦了不少案子,像什么浚川案、相州案、陳世儒案、太學案等等。有人以此說我屢興大獄,動用酷刑。其實,我并不喜歡動刑,如果實在要用“斷柴”之類的懲罰,我會視為一種失敗。還有人說我忘恩負義,專于弄權,這更是無稽之談。王安石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能光憑這一點就忘了法度。那年他乘馬入宣德門,衛士阻攔,行的就是拱衛人主之責,何錯之有?有人說當時王安石正要辭相,我這是落井下石。也有人說王珪屢次舉薦于我,我卻借著官制改革想獨攬大權。我對王珪說,他久在相位必定拜中書令,如果他不動心,我能說得動嗎?順便提一句,有人說我,還有李定、舒亶這些人是小人,理由是我們都彈劾過恩人,但這不正證明我們不為朋黨比附嗎?

人這一生也是可憐,活著的時候機關算盡,死之后還要被涂涂抹抹。蘇軾死后,民間那些愚夫愚婦,說他是文曲星下凡,現在又回到天上。就連民間那些菜肴,也和他扯在一起,像什么東坡肉、東坡魚羹什么的,還有據可查;其他的,真是有的沒的都敢編。要知道烏臺詩案后,他曾經指天發誓,再也不吃葷,哪點又做到了? 他還說不著一字,那他寫了多少?

算了,關于蘇軾,我不想再說什么了。在世的時候,我可是位列宰相,而他最風光時,也沒有進入執政之列。我有時弄不懂,這樣一個倒霉鬼,怎么就有那么多人喜歡。還是多數人只有在倒霉的時候,才會想起他;一得意,就把他拋在一邊?

蘇軾被貶去嶺南時,有朝云相伴,但很少有人知道我身邊也有這樣一個人,她叫琵琶。她養了一只鸚鵡,只要我一扣響板,鸚鵡就會傳話。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琵琶染病過世,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響板,鸚鵡兀自叫道:琵琶,琵琶。

最后一個秘密,琵琶有另外一個名字:丑婆婆。

李" 定

沒有人死,蘇軾沒死,別的人也沒死。

隨著官家下旨,烏臺詩案到此為止。蘇軾被判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后來的人說這是官家開恩,我不知道這些人是怎么想的,敕令上寫得清清楚楚,這是“特責”,而不是別的。王詵被削除一切官爵;蘇轍從坐,被貶為筠州監酒稅;王鞏被貶為賓州監鹽酒稅。別的人,像司馬光、張方平、范鎮,最后也只不過是罰銅十斤、二十斤之類。

知道是這種結果后,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我甚至能想象崔臺符擬那些判詞時的神情,一副凝重而又煞有其事的樣子。對此,舒亶火冒三丈,那天要不是我攔著,他會說出更大逆不道的話。何正臣還是病殃殃的樣子,嘆嘆氣,搖搖頭。張璪倒是春風得意,忙官制改革的事去了。

蔡確大人沒有說什么,有一天散朝后,他問我:人都放了?

我說:都放了。

蔡確大人說:沒人去沙門島?

我說:沒有。接著說了一句,事情結束了。

蔡確大人笑了,說:不,事情才剛剛開始。

另外一個案子也很快了結。案子總是一個接一個。臺獄都關不下了,各地上報獄空的消息卻越來越多。對此,官家還對一些地方進行嘉獎。是啊,圣朝總是需要一些征兆來顯示,有時候是雙萼花,有時候是巨大的靈芝,如果需要,還可以是一只紅色的烏鴉。

多年以后,蘇軾去登州做知州,只去了五天,就奉詔進京。我那時已經離開御史臺,在青州做知州,我知道自己已成棄子。那些年,御史臺中丞這個位子就像走馬燈一樣,舒亶后來也曾做過一段時間,沒干多久,也被彈劾。

蘇軾路過時,我設宴招待他,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畢竟我曾想置他于死地。這并非出于私怨,但真見到蘇軾,我還是有些慚愧,他談笑自若,偶爾還會講兩個笑話。他確實有這個本事,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不過,偶爾的沉默中,我會看到他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疑慮和痛苦。一場雪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它最終會藏身于一個人的眼神中。

席間,我提到了一件事。烏臺詩案后,他從東京城去黃州,路過蔡州的時候,遇上了一場大雪。他寫了一首詩,最后一句是“寄謝李丞相,吾將反丘園”。他那是借秦時的李斯譏諷我。說起這事,蘇軾捋著胡須哈哈大笑。沒等眾人回過神來,蘇軾又講起一路上的事情。他說那次是正月初一上路,說著,他還看了我一眼。我沒看他。他和蘇邁先是從東京城到陳州,走了四天。等到初十,蘇轍從南都趕來。聚了三日,元宵節也來不及過,又得上路。說起那些事,他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聽著,也好像是聽另外一個人的事。

后來,眾人紛紛給他敬酒。我知道他雖然喜好喝酒,卻酒量不行,給他擋酒,他卻把我擋在一邊,邊喝邊說,他那一路的事好像說不完。他說,到了新息,桐柏山的風煙一起,那山就變成了青紫色。雪停了,空氣中白光浮動,山也像浮著。然后又說,正月二十,來到麻城縣,過春風嶺時,雪地里梅花開得正好。掃興的是,那天晚上和故友喝酒的時候,有縣吏啪啪打門催租。正月三十日,他終于來到黃州境內的團風縣禪智寺。寺內空無一人,又下起了雨,里面有一些老鼠爬來爬去。

蘇軾舉著杯說:我看著一只老鼠,它也看著我,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好像在好奇來的到底是什么人。

眾人哄堂大笑,我知道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但是這一次,我沒有勸他。

后來,撤了席,轉到茶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給他煎茶,他夸我茶藝不錯,說:這是向哪個神仙女子學的?

我沒有接話,而是問他:子瞻兄,你吃了那么多苦,也寫出了那么多大作,但這一切值得嗎?

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仿佛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他的笑容讓我想起多年前他被押到臺獄的第一個晚上。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真是喝多了。資深兄,你也是。

有人說我之所以宴請蘇東坡,是懇求原諒,或者看到他仕途好轉,又去拍馬屁。這種見識就像說我是小人一樣,根本不值一提。我已明白任何想摘掉頭上這頂“小人”帽子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人們不會在意我一生清廉后輩無一人做官,更不會在意,多年后,我在司馬光的要求下,補上了那三年的守孝。是的,沒有人在意這些。故事大于所有的角色,包括蘇軾本人。而我,一個被釘上小人標簽的配角,縱使言詞滔滔,又能辯得幾分?就連蔡確大人也沒有逃脫奸臣的帽子,即使他日后也成為詩案的受害者,誰又會在乎?

當年在崇政殿前,我曾說蘇軾是奇才,他多年前的詩文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史書上說沒有一個人接話。這么寫,無非是想說我是多么孤立,多么尷尬。其實事情并非這樣,當時,好幾個人湊上來,帶著巴結和好奇的神色。即使現在,我仍然能說出那些人的名字,卻一個也不想說。說出來又怎樣?只是又增加幾個小人而已。

趙" 頊

每個人的故事都會講上三遍,我的也是。

死后,他們給我取了個謚號:神宗。《尚書》說,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我知道還有一句話,民無能曰,意思是我做了什么,老百姓還不好說。對此,我能說些什么呢?我已經死了,再也改變不了什么了,但是他們卻在不停地改變我。

那部關于我的《神宗實錄》,就有朱本、墨本、朱墨本三種,紅色的、黑色的、紅黑相間的。在我死后,一會兒紅色占了上風,一會兒黑色又壓倒了紅色,紅和黑交錯、爭吵,沒完沒了。這里刪幾句,那里加幾句,涂涂抹抹。誰的一張臉能經得起這樣的涂抹?

官制改革的事做了幾年,到后來我都有些后悔了。烏臺詩案后不久,首相吳充病死。有那么一段時間,我總覺得邇英殿里凝滯著一種病人才有的酸臭氣,我一開始以為只是他的。接任他的是王珪和蔡確,這兩人平素看起來關系不錯,官制改革后卻頗多齟齬。王珪抱怨說,他身為首相,卻沒有人事權。蔡確身為副相,權力反而比較大。外界總說王珪是“三旨”宰相,聽旨、接旨、傳旨,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哼哼哈哈的模樣,氣得胡子直抖。

就在這時,西夏起了內亂,這可是難得的征伐良機。元豐四年,陜西、河東路的五路大軍從三個方向朝西夏靈州進發。我方的統帥是三個人,分別是李憲、高遵裕和王中正,而李憲、王中正都是宦官。在將帥人選上,樞密院和我產生了分歧,他們認為用宦官來統率大軍殊為不妥。這些年,他們那些把戲我早就看透了。將從中御,還有什么可說的?李憲和王中正倒是明白這一點,在軍前訓話的時候,他們就直截了當地說是在代皇帝親征。

征戰的日夜,我發出了一道道手詔和內批,一開始戰事還比較順利,連克敵方數城,但是越到后來,問題越多。當結局逼近時,我幾乎不能相信永樂城大敗的消息是真的,數十萬大軍就這樣灰飛煙滅了?消息傳來的時候,當著大殿上的臣僚,我痛哭失聲。我為自己哭,也為父親哭。在那一刻,我聽見我的哭聲是那么尖厲,又是那么痛快。沒有大象跳舞,永遠沒有。

我沒有懲罰李憲、王中正,但是,我也知道等我死后,他們的命運是什么。后來,李憲也進了監獄。他什么話也不說,但是這也救不了他。沒有供詞,照樣受罰。荒謬的是,這個規矩還是我定的。至于靈州、永樂為何兵敗,我一直想不通。按說西夏發生內亂,正是我方用兵良機,而且我方兵力數倍于他們,怎會一潰如此?有人說我方倉促進兵,又盲目在敵境筑城,加上糧草轉運出現嚴重問題,所有的計劃都是紙上談兵。還有人說戰事失利,是不任將帥之故。他們當然會這樣說。

靈州、永樂兵敗后,我一病不起。聽著福寧殿的鈴鐺聲,我就像漂在一條河流之上,所有的東西都離我越來越遠。我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有時還發著高燒,恍恍惚惚當中,黑面的士兵們好像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發出粗嘎而尖厲的笑聲。

黑暗中,我求助祖宗,盼望著誰能站出來和我說話。太宗皇帝當年征伐契丹大敗,差點命喪敵手,回來的路上,寫了一首詩,其中一句是“鑾輿臨紫塞,朔野凍云氣”,我第一次讀的時候還十分不解,怎么打了個敗仗還能如此?現在我明白了,越是失敗越要這樣。我想大喊一聲,聽到的卻只是一兩聲呻吟。發虛的光圈中,一些模糊的、疑惑的、恐懼的面孔不斷地閃現。有一刻,我又看見父親了,他背對著我,面孔隱沒在黑暗中。我知道那就是他,他還是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病懨懨的眼神。當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的時候,他卻突然消失了。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幅《早春圖》,漠漠的寒氣正在上面一點點地彌散。

我死之后,他們把我的畫像畫了兩遍。繼位的是我年僅九歲的太子。我的陵墓已經確定叫永裕陵,御容殿則有些寒酸,顯示出一切都很倉促。依照禮儀,先要舉行“小祥”之禮。他帶領百官到集英殿來瞻仰我的遺像。那天一開始,兒子的哭聲很大,我很滿意,后來他突然中斷哭泣,對著我的遺像發呆,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沒過多少天,是“大祥”之禮,群臣按照慣例到福寧殿哭喪,卻接到詔書,說還要到集英殿集合,再次觀看大行皇帝畫像。我這才知道,是因為上次施禮之后,皇兒對太皇太后說我的那幅畫像不太像我,太皇太后匆匆趕來,牽著他的手,半天不語。

那幅畫像不是郭熙畫的,而是宮廷里的另外一個畫匠畫的。畫像中,我身著絳紗袍,兩手藏于袖中,皺著眉頭,臉相瘦削,一副苦哈哈的樣子。太皇太后命令重新畫過。其實,我倒覺得那種憂戚滿懷的樣子挺對胃口,而且,我再也不用擔心那顫抖的手了。我這個人平時生活沒有什么樂趣,也不喜歡寫詩。我以前寫過一首詩,是關于國庫里的錢多起來的事,結果還被一些自命風雅的人嘲笑。不過,既然兒子希望我是一個英明神武的父親,那么把我的畫像重新畫上一遍,又有什么關系呢?

我死后的第二年,蘇軾重新被起用。他出了一道考題,大談特談我施政時急于求成的事情。他說,現在想要效法神宗的勵精圖治,又害怕下面的官員不能體會上面的精神,反倒搞得官員們做事急躁刻薄。蘇軾還是那個蘇軾,不管他是否已經變成蘇東坡,只要一有機會,他還是要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誰現在問我,當初是否后悔放他一條生路,我會明確地說:不會,我不會后悔。只不過,我還是不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仿佛只需要一個手勢,他就能把月亮召喚到眼前。

后來,蘇軾還朝,太皇太后召見他,問他前一個月還只是一個小官,現在連升數級,知道是為什么嗎?蘇軾回答說是太皇太后的恩典。太皇太后說,這都是先皇的安排啊。以前先皇就多次想起用你,但是一直受到小人作祟而作罷。蘇軾聽了大哭。

不知道別人聽了這個故事會怎么想,我的想法是,故事這樣講不是挺好的嗎?

蘇東坡

難道我真的會死在這條骯臟的河流上嗎?正是七月,白天,日頭在天空中燃燒,發虛,發黑,空氣在嘶嘶顫抖,像蛇一樣。我身上的夏天,那個永不消退的夏天又在逼近。而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這是常州的一條河流。船停在岸邊已有時日。白日里,人群擁來,來看我蘇東坡。歡呼,叫喊,仿佛是一個節日。那年從湖州到東京城,也是很多人。白天,我們趕路。有時,夜晚也趕。黃甫遵他們幾個騎馬,我被押在牛車里面,牛鈴叮叮當當,這種單調的聲音一直持續著,讓人昏昏欲睡,但剛睡著,又一下驚醒,路邊的樹在茫然地倒退。一路上,行人見了,有的面露不忍之色,好像在說,那不是子瞻先生嗎?我那時真希望自己是一個無名之人,或者換一張面孔。有的人則是一臉鄙夷,罵罵咧咧,不斷發出噓聲。還有的人一臉冷漠,看著我,就像看一塊石頭。

到了夜晚,人群消退,一片靜寂,只有凝滯的水聲劃過蘆葦。水下面,是影子般的水草,如一只只暗綠色的手,把船幫抓住。有時,我仿佛能看到一張張破碎的面孔,帶著弧光,直往外面撲。但是,當我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沒有,只有一些粼粼的波光,像細長的眼睛,搖曳。那年經過太湖,也是這樣的水面,這樣的月光。就在我企圖跳湖的時候,兩個兵士一下子撲過來,抓住我,把我壓倒在甲板上,反剪著我的雙臂,我的臉在船板上摩擦著,一陣尖銳的疼痛。皇甫遵還一腳踩在我的臉上,嘴里罵道:想死,是嗎?以后有你要死的時候!

很多時候,我會忘記元豐二年的那個夏天。那個夏天變得如此遙遠,縮小的瞳孔,塵埃的呼喊,仿佛是在祈雨。有風的時候,風把柏樹、榆樹、竹子的影子吹過來,像一串破碎的鈴鐺。我懷疑這只是一場夢,與我有關,又與我無關。黑暗中那張隱藏的臉轉過來看著我:在那深井一般的囚牢中,我掙扎著把目光往天上遞,蜿蜒的星星哧啦啦地冒出火花,仿佛銀河也在一個噩夢里掙扎。墻壁在滲水脫落,如同一張張破碎的臉。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線下,一點點地浮現。那些名字。那些臉。我知道他們不會怨恨我,但是我在怨恨自己。有一次,趁看守我的獄卒不注意,我一下往墻邊撲去,他們以為我要撞墻,忙不迭地把我按住。饒是這樣,我的臉還是碰到了墻,一陣粗糲的感覺從舌頭上蔓延,還有一些潮濕的石灰水的味道。監牢在旋轉,在倒地的那一刻,那塊地面好像跳起來,向我的臉撞來。

我已經站不起來,只能躺在竹子做的躺椅上。河道熏污,蚊蟲亂飛。我的身上被蚊蟲咬出了一個個紅色的、黑色的疙瘩,奇癢難耐。這十來天,我只是喝點水,有時喝上一碗黃芪粥。我的齒間不斷出血,像蚯蚓一樣不斷往外冒。夢一個接一個,我好像變成了兩個自己,一個在天上,一個躺在這個竹椅上。天上的那個我,俯視著地下的這個我,好像驚訝于人這一生就這樣走到了盡頭;而地上的我,望著天上的我,渺然不可復識。我的額頭像鐵砧一樣發熱,我這個人的命啊,“月宿南斗”,“磨蝎為身宮”,注定平生要多得謗譽。

這些年,我一直想安一個家,黃州、宜興、常州、惠州,但總有一道道命令讓我離開。立刻,馬上。就像當年我從東京城到黃州,一刻也不能耽擱。當我接到貶往海南島的命令時,我曾經以為垂老投荒,再無生還之理。我給兒子蘇邁留下遺書,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留下遺書了。他送我的時候,吹起了笛子,一曲未完,哭了。鐵灰色的海,頭蓋骨一樣的波浪一起一伏。在夢里,九州只是茫茫大海中的一點,就像太倉中的一粒米一樣,而我,也不過是另外一粒米。

沒想到的是,我居然還有北歸的機會。從元符三年六月到建中靖國元年七月,我已經走了四百多天。去年二月,詔移廉州安置,四月份又移永州,我一直在島上盤旋。登舟前夕,我在澄邁的驛站寫了一首詩,詩中最后一句是: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一路北歸,一路忐忑,起初的歡快之情變得越來越沉重。時局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子由的行動要快得多。早在去年二月,當朝廷有旨放回,他就立即動身,年底已經回到河南潁昌府,并置辦田產,相約與我比廬而居。他離東京城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卻是比登天還難。

這些年,我和子由是聚少離多。夜床對雨之約,總是蕭瑟成空。元祐以來,我們同朝為臣,為了避嫌,一個在朝,一個外任。上次相見,還是紹圣四年,我們倆都已年過六十,我固然是病馬一匹,他也是病鶴一只。少年時,我倆長得還差別頗大,但到了老年,卻越來越像。那一次,兩把老骨頭相見于交叉道路的盡頭,喝了不少酒,真是百年里,渾教是,三萬六千場。我的酒量一直不大,喝上幾杯就會上臉,子由倒是越喝越能喝。我們說起很多年前的事情,老年人就是這樣,我甚至能夠想起當年乘船離開故鄉時的浪花,而這一次,我是見不到他了。一只蝴蝶飛來,我掙扎著站起來,用手去迎接那只蝴蝶。但是,定睛一看,手掌空空,并沒有什么蝴蝶,就連月光也好像變成了黑暗的沙子。

怎么這么冷?還有一種古怪的味道。雪,火焰。火焰也感到冷,呼吸,卷曲,長一聲,短一聲。我好像聽見了風聲,不,是雨聲,那么近,仿佛是耳語。我時而發燙,火焰的舌頭舔著我的全身;時而變冷,仿佛一沓燒焦的紙。一場雪既然落下,那么它就不會輕易終結。雪好像下在眼前,又好像在夢里飄落。雪落在故鄉眉山的河中,河水已經變黑,只有當波浪卷動的時候,才能看到一點點的白;雪落在鳳翔的飲鳳池里,青草搖曳,雪落在池面,仿佛是睫毛上的影子;雪還會落在西湖的斷橋上,在月光下,沒有人分得清那在湖面發亮的,是月光還是雪花;雪一定會落在密州的超然臺上,石頭嘶嘶鳴叫,如同顫動的肩胛骨。雪還會落在桑麻叢生的荒野上,仿佛雪也知道自己的命運;雪也會落在太湖上,那是我企圖縱身而入的地方;雪也會落在那口深井一般的監牢里,雪落的速度是如此緩慢,仿佛它在勘探黑暗的濃度;雪落在長江的江面上,嶙峋的怪石像空洞的眼睛,雪穿過我,就像穿過一個夢;雪最終會落在一片茫茫的大海上面,虛構之雪正被記憶選中,成為呈堂證供。

我曾經發誓不寫一字,但隨即丟之腦后。帶血的詞,石頭的詞,波浪的詞,開花的詞,發光的詞。我這一生,毀譽不斷,卻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惡事。在我死后,所有的雕版、匾額都會毀去,就連那些石頭上的字,也會磨掉。但是,我也知道,那一個個詞,不會全部消失。它們會在千年后與人相遇,就像這月光,曾經給我安慰,也會給后來的人帶去安慰。月亮仍在那里,發出蓮子般的光芒,我抬起頭,好像聽見了一陣陣遙遠的笛聲。月亮好像破損了,小時候,我曾經和子由談起過一本唐代的傳奇,里面有一個職業叫修月匠,那些匠人后來去哪里了?

遺書中,我對子由說,不用歸葬故鄉,我想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此刻,無數的道路糾纏在一起,那是出川之路,也是流放之路;那是南去之路,也是北歸之路。這一條條路有什么區別?我的神思一會兒停留在一條大江上,一會兒又停留在一片大海上,有時,我又覺得自己正站在大庾嶺上,那茫茫的風,正在沒有分別地吹。

也就是此時,我記起了這些,或者,將記起這些:

——酒醉后,狂掃出來的墨竹;

——光斑中,一只伸進陰影的手;

——一聲聲呼喊,解除了回聲;

——江水上升,明月再次眷顧;

——海面上,波光粼粼,好像在邀請我;

——幽冥中,一條有無數尾巴的大魚,掀起漫天風雨;

——一張張臉,旋轉,呼喊,模糊;

——一只黑色的鶴,去往云霧之間,又好像是要歸鄉……

原載《萬松浦》2025年第1期

原刊責編" 王月峰

原刊特邀編輯" 夏海濤

本刊特約編輯" 朱旻鳶

月出于東山之上/費多

一部小說完成后,就開始了自己的漂流。作者不應該再說些什么,“話都在酒里”。因此,我要說的也只是些題外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蘇東坡,都可以從他那里取一瓢飲。即使是“雞湯化”和“神話化”,也證明蘇東坡有激活當下的能力。但這不是我迎頭碰上的蘇東坡。

蘇軾之所以成為蘇東坡,“烏臺詩案”是個關鍵節點。我讀過市面上諸多關于蘇東坡的作品,關于這一節,除了少數幾部,大多浮皮潦草,囿于成見。那些漏洞百出的推論無法說服我,那種“君子小人”的歷史觀更是讓我尷尬得想笑。

我想寫一個“不一樣的蘇東坡”,一部歷史心理小說。度勢態,繪世情,猜人心,實處夠實,虛處夠虛。“正角”與“反角”有多張面孔,草蛇灰線,水落石出,有那么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午夜的偵探。

《蜉蝣寄》共有四章,模擬的是宋話本結構。前三章,每個角色都籠罩在“身份”之下,而最后一章,所有“人物”都以“自己”出面。光打在“大人物”之上,更打在“小人物”之上,還有那只無處不在的烏鴉。個體是歷史的人質,但或許也有溢出歷史的可能。即使只有片刻,那也恍如“月出于東山之上”。

完成《蜉蝣寄》后,有個假期,我和兒子去了次湖北黃岡。那是一個秋天,老友開車帶我們前去。不遠處的長江,波浪裹挾著秘密。東坡赤壁那里,風把懸崖上的光一片片剝下,岸邊的鐵船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日頭還未落下,月亮卻已升起,赭紅的巖石恰似千年之前的面孔,兒子呆呆地看著,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對我說,什么時候去吃東坡肉?那一刻,我覺得兒子比我更接近蘇東坡。

寫作這個故事的前后,我得到了很多師友的鼓勵和幫助,在此一并感謝。我想,這是因為蘇東坡,也因為那個不知名的臺吏,或許還有那只烏鴉。在我看來,它的叫聲和梅西安那部《時間盡頭的四重奏》中的鳥鳴并沒有什么不同。

作者簡介

費多,生于湖南,本科畢業于武漢大學,研究生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前媒體人。曾在《收獲》《芳草》《上海文學》等雜志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在《詩刊》等雜志發表詩歌多組。有作品入圍《收獲》2024年文學榜。著有詩集《復調》《標準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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