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震驚文壇的才子,卻為何選擇成為炮制火爆暢銷書的作坊主,如果金錢不是唯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牽引著“姚君”走向“海倫娜”?故事從葬禮寫起,講述的不僅是一個傳奇作家的生與死,也是一個時代的文學往事。
剛起床,接到姚君的電話。
說話的卻不是姚君,而是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說,他是姚君的兒子,他爸爸凌晨兩點鐘走了,后天舉行告別儀式,想讓我到時候去講幾句。沒作任何猶豫,我一口就推了。且不說我昨天剛到珠海出差,要五天后才回成都,即使我在成都,又代表誰講呢?代表組織嗎?那還輪不到我,代表個人,又實在無話可說。
然而,洗過臉,吃過早飯,我仿佛才明白了事情的核心。核心不是我要不要去講什么,而是姚君死了。半個月前我還見到他,他和他的一幫大學同學聚會,把我也叫上了,其間,他跟人說起,再過十余天,要去光霧山看紅葉。在他同學當中,姚君的確顯老,干瘦,暗淡,刮得精光的頭皮上也疊著皺紋。老是老,卻很精神,很昂揚,那之后也沒聽說他生病,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禁不住懷疑起那個電話的真實性。
近些年來,我身邊的熟人時興拿死亡開玩笑,深更半夜,給關系好的發微信,說:“很慚愧,我今天死了。算了算我消耗的糧食,本該為社會再做些貢獻才死,可最近老感覺鼻子癢,不如死了算了?!庇械氖前炎约旱氖謾C遞給旁人,讓其裝扮成自己的某個親人,給他最要緊的幾個朋友打電話去,說某日某時某刻,機主不幸逝世,現停在哪家殯儀館,準備哪天火化。
我接的這個電話,會不會同樣是惡作?。?/p>
我習慣從聲音去揣度人的長相,聽起來,對方長著一張大臉,鼻子壯實,但不挺拔,個子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間,偏胖,走路微微向左傾斜。而這人是不是姚君的兒子,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他兒子。
可懷疑是短暫的。照樣是對方的聲音告訴我的。惡作劇用的都是假聲,即便打電話的跟接電話的并不認識,出于自我保護的本能,也要擠著嗓子眼說話,而這并不難分辨。更關鍵的還在于,我聽到的聲音像成熟的果子,外表紅潤、光亮、順滑;也就是說,我聽不出悲傷。父親死了,母親早就死了,作為獨子,要跑前跑后地料理,不把悲傷露出來,才是應該的樣子。要是假的,會把全部精力用來演繹悲傷,讓悲傷能滴出水,讓機主的朋友相信。
是的,這類操作都是做給朋友,否則就失去了戲劇效果。但我和姚君算不上朋友。他比我年長許多,我們的交往很晚,聯系斷斷續續,總共加起來,也只有不多的幾次;見面更少,半個月前他叫上我,算是見了,卻是因為有事情跟我說。他寫了一部長篇小說,想讓我推薦到一家大刊去,我推薦了,人家三天就回話了,說:“鑒于姚君以前的名聲,很希望發他的作品,可這作品太爛了。他的筆壞了。早就壞了。不是壞了,是朽了,朽木造不出房子,即使造出來,也沒人敢靠近,更別說住進去過日子。而且觀念那么老土!整個就是長袍馬褂,只差沒拖根辮子。筆朽了還可說只是椽子朽了,觀念朽了就是柱子朽了?!?/p>
回話的編輯比我更年輕些,我根本沒想到他竟然知道姚君。這時候他才告訴我,中學時代,他就崇拜姚君,可當他大學畢業進了雜志社,姚君就不再跟刊物打交道了。他還想辦法聯系過,得到的回音,不是姚君給的,是江湖給的。姚君就像《笑傲江湖》里的林平之,墮落了。自甘墮落。所有的墮落其實都是自甘墮落。這部不堪卒讀的小說,就是姚君多年來自甘墮落的明證。
他倒是說得酣暢淋漓,我卻不能原樣轉給姚君。
我想的是,等一段時間,再找機會委婉地告訴他。
沒想到他死了。
要講述一個死去的人,你沒法不心軟。他沒有抗辯能力了。他生前的怪癖、私心、沉淪……只要不是十惡不赦,因為死亡的一了百了,都獲得了原諒。這是悼詞和墓志銘都說好話的原因。對姚君,我可以啥都不說,但奇怪的是,當我明白他確實不在了,竟感覺到有一種冰涼的寂靜,絲絲縷縷地拂過我的身體。
我似乎很懷念他。
是的,就是懷念。
雖然我知道,我是在懷念一個不值得懷念的人。
跟姚君認識得晚,但很早以前,他的名字就裝進了耳朵里。
當年,我在成都念大學,成都有本文學刊物,名叫《峨嵋》,編輯部在紅星路85號,對如我這般熱愛文學的中文系學生來說,成都別的街道都不存在,只有一個紅星路,紅星路上別的門牌都如同虛設,只有85號才金光閃閃。我們寫了稿子,就往那里投。都被退了回來。退稿單多數是鉛印,偶爾也有手寫,誰收到手寫的,就當成榮耀,在同學間傳看。啊,這個編輯的字真好!其實根本不好,一筆一畫像長著小腳,勾腰駝背地向前趕路。但也真有好的,每個字都如枝頭上展翅欲飛的鳥,雖還在動與靜的邊界,卻能聽見風聲,看見滑翔。
那個寫字好的編輯,名叫龐天富。
龐天富不僅字好,話也好:“讀你的作品,恍惚間以為是在讀海明威;這是前半部,后半部就軟了,就是你吳小光了?!?/p>
吳小光就是我。
收到這封信,感覺爬樓梯時并沒邁步,卻眨眼間就到了七樓,如果我們住在一百樓,爬上去也并不費什么力氣。他告訴我一個信息,只要我后半部也硬起來,就不僅能發表作品,成為作家,還可以成為大作家。
某個周三的午后,一個同學找到我,說今下午沒課,你帶我去個地方吧。我問去哪,他說去《峨嵋》編輯部,找下龐天富。然后眼巴巴地望著我。他分明是在求我,像龐天富給我回了那封信,我在龐天富心里就非比尋常,他就會對我另眼相看,其實,他就回了那一封手書的退稿信,之前之后的,都是鉛印。但我想,既然同學想去見他,我何不如跟著去。我一個人是不敢去的。自己熱愛的事,就會把那件事的遠處,想象成一座殿堂,殿堂里氣象森嚴,紫霧繚繞,因而神圣,因而不敢靠近。同學求我帶他去,實則是他帶著我。
紅星路在市中心,騎自行車去需半個鐘頭。很容易就找到85號,房檐低矮,門的正中,立著一根大圓柱子,這樣看去,門不像門,而像兩扇窗子;那柱子上懸著一塊匾,燙金的隸書體,寫著“中國作家協會四川分會”,右邊墻上,掛著“《峨嵋》編輯部”,左邊是啥,沒注意。我們在門外慌忙下車,向守門的老人請示,他朝里揮揮手,我們便推著車進去,輕手輕腳,連話也不敢說,要說什么,就用眼睛說。我們知道,在這個大院里,住著沙汀、艾蕪、周克芹……“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這兩句詩,在那一刻是深刻地理解了。
大院里只有一幢樓,墻體很新,連易掛灰的褶皺處,也沒來得及沾上灰塵。《峨嵋》編輯部在三樓上,經人指點,知龐天富在302??崾钐?,門開著,見里面一個長頭發的中年男人,籠著汗衫,穿著短褲,趿雙拖鞋,臉朝窗口,側身而坐,窗臺上一臺電扇,對著他吹,頭發便如河中水草,逆向游弋。我感覺手上被燙了一下,定是從他頭發上飛來的汗珠。同學咳了一聲,但里面的人紋絲不動,右手食指在舌頭上一沾,又翻過一頁放于膝頭的稿子。桌上,窗臺上,都摞著稿子,有的拆開了,多數還沒拆,信封黃的白的,長的短的,寬的窄的,無不是鼓鼓囊囊的,像有說不完的話。但我看見的,不是稿子,也不是稿子上的話,而是一顆顆跳動的心。想到自己的心也曾擠在它們中間,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裝咳不管用,同學便敲門。
敲了五聲,那人才轉過頭。
“我們找龐老師。”同學說。
那人把稿子往桌上一丟,厲聲呵斥:“進來就是嘛,敲啥子門?”
這究竟是歡迎還是拒絕?
兩人怯生生地蹭進去,同學馬上介紹我:“龐老師,這是吳小光?!饼嬏旄幻H弧M瑢W又說:“就是你表揚他的小說像海明威的那個?!饼嬏旄贿€是茫然。這弄得我很是尷尬,只好自己補充,說我的那個小說,寫一只巖鷹的前世今生,龐老師在我稿子上畫了幾道紅線。他把大得近乎龐大的頭顱朝后仰,眼睛翻上去,哦了一聲,雙手一拍,說想起來了,接著問:“你知道我畫那幾道紅線的意思嗎?”
我搖搖頭。
的確不知道。紅線上面不過是幾個地名。
他說:“那幾個地方是姚君寫到過的!”
原來如此。
我知道姚君,倒不是從這里,而是念小學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自己小說中的幾個地名,會在一個編輯的眼里跟他聯系起來。
“你是姚君的家鄉人嗎?”
我說是的。
“認識他嗎?”
我又搖頭。
認不認識不要緊,只要是跟姚君有關系的人就好。這時候,龐天富不僅笑容滿面,還笑得很率真,仿佛因為姚君的緣故,我們就已經成了老相識。他請我們坐。屋里沒多余的凳子,地上到處堆著書,總不能坐在書上。他說沒關系,書可以用來讀,也可以用來坐,捧在手上和墊在屁股底下,只要是好書,都一樣尊貴。于是我們就在書上坐下了。他輪著眼睛,四處瞅,也不知找啥,最后終于在墻角的亂書堆里,扒拉出一個脫了瓷的盅子,嘬了嘴,噗噗地吹,吹掉在里面安家落戶生兒育女的灰塵,再從竹殼暖水瓶里倒了半盅水進去。水無絲絲兒熱氣,也不知是哪天的?!昂?!”他對我們說。尾音未落,就又說起了姚君。
“那是個大才子?!彼f。
說的時候晃著脖子,表明那真是個大才子,是拿他沒有任何辦法的大才子。
三年前,《峨嵋》約姚君一篇小說,七月份約,九月份發,《峨嵋》是雙月刊,也就是下一期發,而且給他留的版面是六萬字。姚君慢條斯理地答應了。八天過后,他打電話來,說寫好了。整個編輯部都很興奮。姚君是快手,這都知道,但沒想到快得像風。為表示鄭重和尊重,不是讓姚君把稿子寄來,而是去他家取。那些年對名家的稿子都這樣,稍晚幾年,陳忠實寫了《白鹿原》,也不是寄,而是編輯去取。姚君的家,也就是我老家,在東軒市,從成都過去,火車不能直達,要從重慶繞,成都到重慶,十二個鐘頭,重慶到東軒,八個鐘頭,轉車再一耽擱,差不多就是一天一夜。因姚君發在《峨嵋》的小說都是龐天富責編,兩人又都有些放浪形骸,彼此沒有拘束,以前就是派龐天富去取,這次還是派他去。
接到姚君電話的當天上午,龐天富就出發了。
次日早上,姚君在火車站把他接住,先在車站附近,吃了東軒名吃牛肉格格、麻辣雞翅和豆腐稀飯,再搭公交車去姚君家。他家在市中心,距城西的火車站有六七里地。車剛啟動,龐天富說:“我就不等你邀請,準備在你家吃了午飯再走。也不是賴你的飯,主要是想念三妹的廚藝了?!?/p>
三妹是姚君的老婆,名叫林惠風。三妹是她小名,姚君這樣叫,姚君的朋友也這樣叫,后來大家都這樣叫,連新聞媒體也這樣稱呼。人長得好,性格也好,還燒得一手好菜。總之,說到三妹,首先就想到“好”這個字。
聽龐天富那樣說,姚君悠悠閑閑摸出一支煙來點上。那時候,在東軒的公交車上還可以抽煙。抽了幾口煙,他才疑惑地問:“往哪里走?”
輪到龐天富疑惑了。
“當然是背著你的大作回成都啊?!彼f。說著拍了拍身上的挎包,是上廟子用的那種土黃色布包;包的兩面,都寫了個大大的“佛”字。
姚君哧了一聲:“才寫三萬字呢?!?/p>
龐天富嘴巴一張,接著眼睛一頓。就那么張著、頓著。
“你這不是耍我嗎?”他終于說。
姚君照舊是不緊不慢地抽著煙:“不是耍你,是請你耍?!?/p>
原來,龐天富前幾次來取稿子,都走得匆忙,沒能在東軒好好玩,姚君很為他惋惜。東軒雖不像成都移步換景,卻也自有旖旎。傍城而過的清溪河,水面寬闊,波光亂眼,河上的漁夫,把網撒出去,網隨風開放,開成滿月,沒入水中,過些時候拎起來,淋漓的網墜子,把船板碰得叮當響,出水的魚,把船板打得砰砰響,單是站在河岸,聽那響聲,也能聽出一種表功、一種掙扎、一種命運。城背后是鳳凰山,古舊的棧道兩旁,密林修箐,泉水石出,輕風過處,如鳴佩環。千余年前,元稹被貶,來這里做司馬,四年里,不僅寫出眾多詩篇,還政聲卓著,他離任時,百姓扶老攜幼,登上鳳凰山頂,望著他的小船消失在天盡頭?,F在上去,不僅能把整個東軒城盡收眼底,還能望見元稹遠去的背影。
然而,你說這些,與他龐天富有什么關系?他又不像你姚君,姚君是東軒文化局的專業作家,身體和時間,都由自己做主,而《峨嵋》編輯部是點卯上班,就是不點卯,三兩天不處理稿子,稿子就淹了脖子,哪能一走七八天?
龐天富想的是,你八天寫出三萬字,余下三萬,也需八天。
但姚君又哧了一聲:“哪要那么久。接了你們的約稿,我還在寫另一個小說,那個小說寫完,才開始寫這個。”
“那你實話告訴我,需要多久?”
“三天?!?/p>
接著補充:“我是說,頂了天三天。”
雖將信將疑,也無可奈何了。
但要給單位說一聲。姚君家里并沒有電話,他打電話要么去文化局,要么去郵局,他家樓下不遠,就有一家郵局,下了車,龐天富先去郵局給主編講了情況,沒說姚君沒寫完,只說他想再作修改,需三天左右。然后,跟隨姚君,住到他家里去。這也是姚君的風格,客人來了,只要擠得下,都不讓住旅館。住旅館是外人,住家里才是客人。
三妹上班去了,但兩杯茶已泡好,姚君便在客廳陪著龐天富,喝茶,聊天。
龐天富焦灼萬分,心想你為啥不去寫呀,你陪我干啥呀!
可姚君慢騰騰地吐著煙,慢騰騰地說著話,說文學界的熟人,說文學的最新動態,說讀過的書。那時候他胖,穿著淺灰色圓領衫,仰靠在人造革沙發上,稍微換個坐姿,肚子就在衫子底下動蕩。這樣說了個多鐘頭,龐天富熬不住了,說:“我自己出去玩,你抓緊寫,午飯不用管我,晚上我回來吃。”姚君聽了,卻像沒聽見,又說起他的上一篇小說。正寫的和準備寫的,他是不說的,他說寫小說就像蒸饅頭,不能漏氣,漏了氣就蒸不熟,而且寫作是很私密的事,是作家跟作品之間的隱私,把隱私說出去,就要承受各種喧嘩,就靜不下來了,沒法寫了。不說正寫的和準備寫的,但對剛剛完成的作品,他卻說得興致勃勃,并且預言:那篇小說發出來,定要把文壇嚇一跳。
這話倒讓龐天富生了嫉妒心,你給別人的要把文壇嚇一跳,給我們的呢?
但他忍住了沒問。
現在的關鍵,是要填滿那六萬字的版面。
姚君卻像記不得有那回事,說了小說,又說元稹。他深感困惑的是,古代的文人,既可為文,也可做官,而當下的文人,要么在權利場中沉淪,要么就遠離政治,這是為什么?文與政,是什么時候分離的?這種分離意味著什么?科技進步了,人本身卻沒進步,與這種分離有沒有關系?
龐天富懶得理他。
姚君也不需要他理。有個聽眾就好了。
這時候龐天富才明白,不是姚君在陪他,而是他在陪姚君。
他第一次感覺到,聲譽日隆的姚君,原來也是個寂寞的人。
如此,再焦急,也不好打斷他了。
整個上午就這樣混過去了。
三妹在市圖書館上班,因有客人來,中午提早二十分鐘回來了,拎著葷的素的,一大包。七月下旬天氣,很熱,東軒尤其熱,四圍是山,城區深陷谷地,熱氣散不開,如悶在鍋里,悶得透熟,竟能發光,到了該黑的時候,也不黑,要比鄰近地區晚半個鐘頭才黑。三妹拎著十多斤重的東西,爬上八樓,身上就像燒著茶炊。然而她總是那么清爽,干凈。這是讓龐天富十分不解的。
外出參加筆會,許多時候,姚君會帶著三妹。反正圖書館沒多少事,館長又給姚君面子,只要三妹說是去陪丈夫,都一律準假。有次龐天富在同一個筆會上,主辦方請去鉆溶洞,那是未經開發的,腳下積水,頂上滴水,呼吸困難,因為里面的空氣,被蝙蝠和老鼠吸光了,蝙蝠黑壓壓的,在頭上身上亂撲,連老鼠也像長著翅膀,唰一聲從臉前躍過,蜷曲的尾巴尖戳進人的鼻孔。這樣鉆了二十多分鐘出來,個個凍成了冰棍不說,還是在污泥濁水里滾過的冰棍。三妹當然也是,可別的人看起來臟,三妹看起來干凈,似乎比沐浴之后更干凈。這讓龐天富非常納悶。他后來想,三妹長得好是一個原因,漂亮本身就是一種光,但更重要的光,來自三妹心里,她是被里里外外的光洗干凈了。
那種光彌漫進食物,食物也干凈,也好吃。據說有種動物只吃光就能活數百年,證明光不僅能充饑,還有神性,否則只吃那東西活不了那么久。所以對三妹,龐天富再愛打趣,也從不對她說玩笑話。三妹給他夾菜,他雙手捧著碗去接。偶爾,他會想,姚君的福氣太盛了,福氣太盛,并非好事??蛇@只是即閃即逝的念頭。人家是前世修來的福,福修得大,才既擁有才華,也擁有三妹。
擁有才華和三妹的人,竟然也會寂寞……
吃過飯,洗過碗,三妹又上班去了,龐天富也出游去了,留下姚君一個人在家寫作。龐天富就在河邊轉。果然是一條好河!寬闊的河面,搖籃一般,輕輕晃動,河上幾條小船,并不見撒網,只無所用心地漂著,這比撒網看上去更美,美在從容和安詳;近岸處看不見水,只看見游魚細石,岸上淺草平鋪,野花閃爍,昆蟲起伏如雨。這些,是景致,又比景致更深厚,更貼心,好比人的皮膚。
身處其中,本該如閑云野鶴,任光陰自在流走,而龐天富不,他心里一直盤算著:姚君應該寫出多少字了,姚君又該寫出多少字了……
挨到傍晚,他才踏著霞光,回姚君的家。
門虛掩著,顯然是專為他留著的。推門進去,見餐桌上已擺著幾道涼菜和一缽紅燒肘子,廚房里發出細響,他便去廚房,跟三妹說話,問自己是不是回來晚了,讓他們久等了。三妹笑,說不晚呢,他還沒起來。
“他”,當然是姚君。
午飯過后,家里人走空了,姚君就睡覺去了。
龐天富在河邊為姚君數出的那些字,被一個浪頭抹了。
又過了十多分鐘,姚君才起來。那時候龐天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一本雜志,姚君問他去了哪里,感覺怎樣,他不答應。問啥都不答應。三妹把最后一道湯菜端上來,說吃飯了,他才把書放下。餐桌就是茶幾,他轉半個身子,就拿起了筷子。吃著人家這么好吃的飯菜,一直不開腔也不成體統,但他即使說話,也只看著三妹說,問三妹兒子在外地念書的情況,好像三妹的兒子不是姚君的兒子。姚君也就懶得理他,只管自己吃,吃完后小坐片刻,就去了書房。
見他走進書房,龐天富的心才放進肚子里。
那天后半夜,龐天富起來上廁所,從客廳里過,伸了頭朝書房那邊張望。燈亮著,看不見人,只聽見奮筆疾書的聲音。夜晚安靜,筆在稿子上游走,如雨打林梢?!斑@才像話嘛!”龐天富自語著,撒了尿,又回去睡,睡得特別踏實,三妹把早飯做好,他才起床。而姚君還在書房里。三妹去叫他,他抱怨了幾聲才過來,過來后一言不發,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一連吃下四個包子,喝下一碗稀飯,才拍拍肚子,起了身。離開餐桌時,他嘟噥說:“要是能把飯菜弄成藥丸那樣的膠囊,吃一粒就管個一天半天,就不這么耽誤事了?!闭f罷,又進了書房。
龐天富這才知道了姚君的寫作習慣:晚上八點鐘動筆,一直寫到次日中午。下午到晚飯之前,是他睡覺的時間,也只有這點時間。
確實沒要三天,兩天半過后,小說寫好了,六萬四千字,名叫《山重水復》。
“幾乎沒有涂改,”龐天富對我和我的同學說,“那么高強度的勞動,字卻不亂,一筆一畫,都有來歷,有講究,字在他那里,都有尊嚴,有性格,他不會因為寫得快,就讓字受委屈。他的字好。鋼筆字好,毛筆字也好,只是不常練,更不刻意去練。雖如此,坐標和自我要求,都立在那里。人就這樣,越是做得好的事,越不馬虎,越珍惜。”
《山重水復》比姚君的前一個小說還先發表。
沒等那個小說把文壇嚇一跳,《山重水復》就把文壇嚇了一跳。
這是一個少年的故事。
那少年名叫黃齊,在他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那年冬至的前一天,他聽到消息:父親死了。父親死在遠方,過三條河流,翻七座大山,才能到那里。黃齊無兄弟姐妹,母親本就生著病,再一悲傷,完全邁不開步,各路親戚又早已疏遠,他便挎著褡褳,獨自上路,去為父親收尸。他不知道路,稍走岔一步,就沒有路,即使尋出一條路,也被蛇國阻擋,被狼群攔截,被野河割斷。野河并沒結冰,卻也不流動,丟塊石子進去,也不發出響聲。再大的響聲,都刺不破萬古寂靜。那寂靜跟河水是同樣的顏色。黑色。黑得心事重重又兇相畢露。幸好岸邊有倒伏的樹木,能幫他渡河。褡褳里的干糧吃光,就吃樹葉,吃草根。那年的除夕過去五天,到次年的正月初四,他才找到那個深山更深處的農場。
父親早被埋了。他懇求跟父親同宿舍的人帶他去看墳。宿舍里住著七個人。本是八個,現在少了一個,少的那一個,是他父親。傍門的下鋪,空著,那“空”,也是他父親??沾采戏胖浑p快脫幫的布鞋,是母親為父親做的,是父親唯一的遺物,那遺物,同樣是他父親。而那個他能喊答應的父親,卻死了,被埋了。
七個人塌著頸子,像頸子被割了一刀,再不能直起來,再不會說話。開飯的時候,都分出土豆讓他吃,去管子上接了水來讓他喝,就是不回應他。
吃了,喝了,他一膝頭朝他們跪下了。
可是跪下有什么用?還是不說話。
直到黃昏,一個姓金的大叔才悄悄對他說:“你爸是我拉出去埋的,但是沒有墳。死在這里的,哪有什么墳?你要孝敬你爸,就朝西邊磕幾個頭,在你爸睡過的床上過個夜,天亮就自己回去?!比欢?,他是來領父親的,他回去,父親也必須跟著回去。這話他沒有說,只說要去掩埋父親的地方看看,看一眼,他回去才好向母親交代。金大叔拗不過他,終于在次日午間休息時,悄悄帶他去了西邊的峽溝。那里,是農場的墳場。
如金大叔所說,沒有墳。也沒有碑。滾滾奔騰的大山,自北而南裂出一道豁口,豁口一側亂石林立,一側掛著黃土,長著野草。墳場就在野草坡上。而所謂草,只是瘦弱的土地生出的瘦弱的胡須,冬日里,草須子與泥土同體,因而看不出草。人,就埋在這下面。金大叔彎著腰,細心找尋。埋一個新死的人,該有動土的痕跡,可新死的不止一個。死人是很平常的事情。何況這是一條風道,每天清早和黃昏,烈風暴涌,感覺是風劈山開路,才犁出了這道豁口。遇到變天,風聲里戰馬嘶鳴,殺聲動地,夾雜著悲呼與號哭。這里曾是楚漢相爭的古戰場,那些生命死去了,卻把死之前的恐懼和痛苦,留存世間。風太硬,太急,再新鮮的泥土,遇風的剎那就被沒收了色澤,也削去了棱角。
好在現在無風,天上的云彩和地上的山川,都靜如往古。
實在沒有什么標記,記憶又早被摧毀,金大叔只能邊尋找,邊呼喚:“老黃,老黃?!焙魡緮凳暎窠K于聽到了“老黃”的應答,于是指著一個地方:“是這里!”緊跟著又添了一句:“錯也錯不遠。”
黃齊朝金大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叔叔,謝謝你!謝謝你埋了我爸,謝謝你帶我來看他?!苯鸫笫逑胝f什么,鼻翼抽動幾下,卻沒說出來。天壓得很低,遠處山梁上的松柏,把天撐著。黃齊又說:“金大叔你回去吧,我坐一會兒。坐一會兒我就直接走了,我爸的那雙鞋我帶上了?!?/p>
他沒有說的是,除了帶走了父親的遺物,他還偷偷從金大叔他們宿舍拿走了一把短柄頭和一捆棕繩,都裝在褡褳里。
當金大叔走遠,他就開始挖。
風把泥土變成了石頭,一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幸虧埋得淺,很快就挖了出來。
在不足十米寬的地方,挖出了兩具尸體。連草席也沒裹,就那樣穿著破衣爛衫,埋進土里。尸體焦干,干得發黑?;蛟S,人本是黑色的,是水分讓人有了顏色。干尸比腐尸還難辨認。黃齊認不出他的父親了。正因為認不出來,他才挖出一具又挖一具。兩具尸體長短相當,都是癟臉瘦骨,嘴唇洞開,像在呼喊。如果能聽到呼喊的聲音,那聲音和喊出的話,想必也差不多。但事實上他們喊不出來,嘴里填滿了碎土,感覺那些土塊是從肚子里一直填上來的。
黃齊知道,父親的腰部有顆痦子,長得像顆心,他就去兩具尸體上尋那顆長得像心的痦子??墒丘碜右脖伙L干了,再被皺縮的皮膚一疊,完全看不出來。他用手去摸,只摸到一種堅硬,堅硬得如同拒絕,甚至呵斥。他奇異地感覺到,他們人死了,但作為人的態度并沒有死,態度比生命更持續,在干黑的皮膚底下奔流。那種“態度”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很不屑,很惱怒。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認識,真是白養了!他羞愧得腸子痛。情不自禁地,他給了自己一耳光,當他的臉從左至右彈過去,又從右至左彈回來的時候,眼里直冒金星。
如此,就更認不出來了。
要是金大叔在……但他不能在。他在,他就不敢挖,也不會讓他挖。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活著的和死去的,仿佛是同一種物質,活人和死人,彼此成全,又彼此監視,彼此幫扶,又彼此捆綁。很可能,他已經給金大叔惹麻煩了,不能再去找他了。于是他慢慢回憶,回憶四年前見過的父親,覺得右邊的那個更像。好,那就是他了。他把另一具尸體埋了,把父親立起來,立不穩,就讓他斜靠在上坡上。這時候的父親,像個很悠閑的人,也像個很有派頭的人,如果在他上衣口袋別支鋼筆,就又是先前當中學校長的架勢了。
他朝父親磕了幾個頭,起來后,就把繩子在父親的腋下和胯下纏繞,纏繞幾圈,做成兩條背紲,再將自己的兩臂穿進背紲里,背著父親,踏上了歸程。
去時空著手,卻花了那么多時間,回程背著一個人,反而很順當。只是,這個人的兩條腿,時不時往地上一杵,像在后面推他一把,好多次都差點把他推下山崖,但都沒有,推那一把,只是讓他腳步更快,也省了力氣。而且他沒走一點彎路。來時過河,是騎在樹上,雙手劃過去,現在都不偏不倚找到了浮橋。三條河上都有浮橋,竹篾編的,踩上去像踩在波濤上,但它高于波濤,它是河上的路。
正是過浮橋的時候,他猛然想到,是父親在給他指路。
父親也想回家。
早就想回家。
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這么說來,他沒有認錯,跟他捆在一起的,就是父親。
然而,真是他的父親嗎?
……
這部小說,在文學界引起強烈反響,確實可以說是“嚇一跳”。姚君把去時寫得簡,回程寫得詳,詳得驚心動魄。如果真的“順當”,就不會有那種驚心動魄。詭譎、荒誕、寓言、象征,是解讀這部小說時用得最多的詞。那個名叫黃齊的少年,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艱難險阻,背回家去的,卻不一定是父親。
甚至,是父親的仇人。
在那方圓五公里的地界,連天上的星星也戴著鐐銬,到處都沒有路,到處都是銅墻鐵壁。找不到出口,就互相撕咬,在撕咬中發泄,也在撕咬著立功,為自己開辟出一條路。頭就早麻木了,頭腦像用水洗過,并長時間在水里泡過,而眼睛和耳朵,卻比動物還靈,你躺在床上嘆口氣,他在睡夢中也能聽見,天沒亮明白,你嘆的那口氣就長了腿,跑進了管理者的辦公室。無窮無盡的折磨就開始了。單是要你說清為什么嘆氣,就能讓你脫幾層皮,你的任何一種解釋,都會被當成強辯、狡辯、詭辯,并因此構成你新的罪證。
如此,黃齊要背回家去的,可能真是他父親,也可能是告發他父親的人。甚至,父親就是因為這次告發,死了。農場寄到家里去的,只是一張死亡通知書,無任何多余的話。怎么死的,不知道。連“因病死去”之類的虛辭,也懶得說。這是不是一種暗示?同樣不知道。對此,作家姚君是有暗示的,他在小說中寫道,在過一座浮橋時,走到橋中央,黃齊背上的尸體突然奮力掙扎,像在跟誰搏斗。讀者因此猜測,尸體會不會是在跟他父親的亡靈搏斗?父親的亡靈想把尸體扔下河去,又怕傷到自己兒子,才不得已放過了他。
一時間,黃齊成為一個話題。
一言難盡的話題。
很快,《山重水復》出了單行本。那時候,將一部中篇小說出成單行本非常罕見,要《阿Q正傳》《邊城》那種小說才有資格。這意思是,《山重水復》獲得了經典待遇。姚君沒改一個字,只是加了個題記,題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話:“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難。”
正是這個題記,引發了人們的好奇。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發配做苦役,還差一顆米就吃了槍子兒,又身患癲癇,許多時候生不如死,當然苦難,姚君無非是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當過幾年知青,挑過磚,做過土工,朔風凄緊時節淘過河沙,然后就是四季農活,這些,都是當地百姓普普通通的生活,姚君又不出生在大城市,他就是鎮上人,抬眼一望,就望到農村,那些地里水里的活路,以前雖沒干過,卻見人干過,自己干起來,苦是苦,卻稱不上苦難。而且幾年之后,他就考上了大學,成為改革開放后第一屆大學生,大學期間就以小說嶄露頭角,畢業后順利地做了專業作家,漸次聲名顯赫,而且身體健康,兼有美妻相伴,“苦難”二字從何說起?
上海一家很有影響的報社,派記者專程到東軒采訪,回去后發了篇長文,讀了那篇文章人們才知道:《山重水復》里的那個黃齊,就是姚君自己。
那天我跟同學去見龐天富,他說姚君,說姚君的小說,說姚君的名聲和影響,聽到別的辦公室砰砰砰在關門,才驚詫地站起身:“啊,這么晚啦?”
人家該下班了,我們就不好再坐了,便起身告辭。
騎車回校的路上,同學很沮喪,原來,他褲兜里揣著一篇小說稿,幾次都想摸出來遞給龐天富,幾次都沒敢。不敢,不是因為龐天富,而是因為姚君,姚君像一座山,龐天富一直仰望著那座山,你遞給他一粒小石子,他還不當場就扔了?
說得也是。
所以從那以后直到畢業,我們沒再去過紅星路,也沒再向《峨嵋》投過稿。
畢業后我回了東軒,在南城的啟明中學教書。南城是新開發的,啟明中學也是新建的,氣象和氣魄同樣是新的,巨大的條幅從教學樓頂層瀑布般掛下來:“三年奔北清!”“北清”是北大清華的簡稱,雖是個生造詞,但不解釋人家也明白。擬這標語的人,很懂得力量在簡,如果寫成“三年奔北大清華”,準確是準確了,卻拖泥帶水,失了勁道。所以有時候,準確并不構成最高原則。“三年”,就是首屆高中學生,從高一到高三??谔柺怯脕韮冬F的,否則就是自己作死。當時的東軒,并不分區劃片入學,哪里好,就朝哪里奔,不好,就冷目瞅眼,門可羅雀。啟明中學是在做一場賭博,不喊那樣的口號,也能溫吞吞地辦下去,喊了,假如幾年后還兌現了,就能迅速成為暴發戶。為實現這一目標,教師和學生,都如沙場征夫,仿佛不拼命,就要丟命。
果然,第一屆就有個女生考上了清華。但不是我們教出來的,是高考前兩個月,花重金從外校挖來的尖子生。這重金包括:給原校某管用的人行賄,讓其提供北大清華最有力的競爭者(這在各校都是秘密,到了高三,每次測試成績也不公開,只有老師和學生自己知道),并幫助啟明中學與該生家長取得聯系;若家長陪讀,學校為該生及其家長提供住房和生活費;到時真能中榜,獎勵十萬元。那時候,像我這種教師的年收入,不足五千塊。
雖然不是我們教出來的,但辛苦一點沒少,學校實行坐班制,夜里十點半下晚自習課,教英語和語文的還有早自習輔導,冬季和早春,出門時黑天瞎地,路燈被大霧吃了,去學校的路和整幢教學樓,都如漂浮在汪洋里。
如此,根本抽不出時間寫作。
畢業三年,我一個字也沒寫。
但我從沒忘記這城里住著一個姚君。
姚君住在北城,具體住哪里,不知道。我從沒想過要去拜訪他、認識他。在我心目中,姚君是一段傳說,去見他比去見龐天富,更讓我著難。
當我送走一屆畢業生,又倒回來教高一的時候,《山重水復》開拍電影,是與日本某影視公司合資拍攝的,取景地就在姚君的故鄉——東軒市清和縣,與我的故鄉明和縣鄰界;事實上,我的家和他的家,只橫著一道巖鷹高翔的山野,難怪我們的筆下,會出現相同的地名。那時候,拍電影是大事,合資拍攝是更大的事,因此市里的日報、晚報特別是廣播電視報,連篇累牘地報道。當然不只是東軒的媒體,全省,全國,都有姚君的消息,還有大篇幅的訪談。
與此同時,姚君的書密集出版,以前出過被人淡忘的小說,一律重版,再見天日。那些書由四家出版社推出,封面卻如出一轍:都是姚君和三妹的合影。三妹梳“墮馬髻”發式,穿青花或大紅旗袍,姚君身著對襟長衫,頭戴瓜皮帽,手執布藝扇。兩口子像古裝戲里的人物,穿著打扮雖來自不同朝代,但很般配,很好看。姚君算個作家中的美男子,至少長著正常的五官。三妹更不必說,龐天富對她的描述,非但沒有夸大其詞,還只是掛一漏萬,特別是她那雙眼睛,有一種深、一種定、一種秋水般的憂郁,仿佛穿越了重重煙雨風云,打開了道道鎖鑰關隘,經歷了幾多歌哭悲歡,才降臨今世,也才安下心來。龐天富用“干凈”這個詞去形容她,是非常貼切的,之所以干凈,是因為她見識過了,把許多事看穿了。只有看穿,人才能干凈,看不穿,就干凈不了。
很顯然,封面并不是出版社的設計,而是姚君自己的想法。這個想法很為他和他的書加分。郎才女貌這個古老話題又被提起?;蛟S,郎才女貌并不是最適合的搭配,卻是經典的搭配,對男對女,都是人生的高光時刻。
但也因此,有了另外的聲音。
有一天我去郵局,人多,便坐在那里等。郵局訂了很多報紙,掛在墻上,供人翻閱,我隨便取下一張,翻到第四版,就看到了姚君和三妹的合影,姚君把手搭在三妹的肩上,兩人臉靠臉,兩張臉之間,現出一彎弧形的陰影。這照片不甚清晰,顯然是從哪里轉印的。照片下面,是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的腔調讓我驚訝。
是說,凡事不可太滿,太滿必碎。世間之滿,都不是真滿,而是根底淺、容器小、眼界低、肚量窄。滿都是叫囂出來的,之所以叫囂,就因為淺、小、低、窄,從而生嫉妒心和自卑感。因此“滿”和自信沒有半點關系。自信是從容、平等與謙和,是百川歸海、厚德載物。與之相反,是峻急、暴躁和喪失尊嚴,是進取心粉飾下的攻擊性,是滑向毀滅的不歸路。比如“大日本”,比如“大清帝國”,那個“大”字,就是叫囂出來的滿。落實到具體人的具體事,比如夫妻,夫妻恩愛是在點點滴滴的日子里,是在一日三餐的鹽里,是在病床前的藥里,別人看不見,只有自己能嘗到,因此夫妻恩愛是不可以炫耀的,炫耀是表演,而表演都有謝幕和卸妝的時候。即使表演的是真愛,也終將被奪走:或恩愛不再,關系破裂,或一方或雙方,壽數不永。這是因為,表演了一次,下次出演只能以更高的強度,這種隱形支出,是人的命運所不能承受的。人的命運很薄。
讀了這篇文章,我驚訝之余,覺得這個署名“第七劍客”的作者,話說得確實難聽,卻是以寬厚作底子。他或者她,是在規勸姚君。不知姚君看到沒有,想必看不到,報紙是外省的,也不是什么大報。
如果看到了,他會怎么想呢?
他大概根本不會在意。有了為父親收尸的那段經歷,他已經不再相信命運的神秘了。命運是堅實的,只有接納、承受或抗爭,沒有神秘。
何況很快又傳來姚君的好消息:他的一個短篇小說獲了全國獎。
那篇小說名叫《秋風引》,是從《山重水復》里演繹出的故事,取其一點:過浮橋的時候,背上的尸體如何掙扎和搏斗。由三段獨白組成:尸體、亡靈、“我”。到最后,各個身份都混淆起來,尸體覺得自己是追隨而來的亡靈,亡靈也覺得自己是尸體,而“我”,仿佛既是尸體,也是亡靈??傊疾辉偈恰拔摇?。
那年,我們省只有姚君這一篇小說獲獎,因此東軒和省內的各大媒體,很是熱鬧了一陣,姚君也很是忙碌了一陣,從北京領獎回來,就出席市里的活動,然后馬不停蹄,去參加省里的活動,并受邀赴高校做了多場演講。
忙過這一陣,姚君就隱身了。
既不見他的消息,也沒見他的作品。
或許是我沒有精力去關注。當時我除了教書,還協助教務處工作。說白了,就是陪領導出去喝酒。喝酒的對象,都是東軒市城區和各縣重點中學的“奸細”——那些出賣本校尖子生的人。以前,這樣的人只限于科任教師和班主任,現在擴展到教務主任甚至個別副校長。尖子生成了飛來飛去的肉。但那些肉不是被人吃,而是吃人的:家長陪讀,學校除提供住房和生活費,還要開工資,許諾的獎勵金額也已翻倍。他們知道了自己的價值,今天剛被這個學校搶來,明天另一所學校出價更高,立即拍屁股走人。檔案不必擔心,有專人為他們炮制。同時,他們也知道了自己無非是商品,搶來搶去的只是被利用,因此對老師再無恭敬之心,罵老師,甚至打老師,都不是稀奇事。老師被罵了、打了,只能忍,不敢說半句重話,否則他們憤而離去,學校將蒙受重大損失。這個責任,老師擔不起。
就這樣,兩年過去了。
這年初夏的某個星期天,我又去清溪河上喝酒。清溪河已不再寬闊,綿延幾公里地界,近岸處都有大型游艇,把河道擠了;游艇上吃喝玩樂,應有的盡有,不應有的也有。此外還有快艇,載著游客,劈波斬浪,看兩岸青山奔跑,體驗速度的快意。在這段河上,打魚船再無立錐之地,漁夫們拋出的滿月,以及任小船隨水漂流的閑情,都只能去姚君的書里才能看到了。
那天我們在一艘游艇的四層,好酒喝了,正事談了,就說些題外話——每次我們都這樣,正事談完必要說些題外話才散,好像我們相聚,沒有“正事”,說那些題外話就是正事。那天我們正閑聊著,跟我們接洽的那位外校教務主任,突然變得憂心忡忡起來。以為是他賣了自己學校的尖子生,心中愧悔或害怕呢,連天南地北的題外話也沖不開呢,結果不是。
他問:“你們學校有蝗災沒有?”
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
“海倫娜呀!”
哦,有的。所謂海倫娜,是署名海倫娜的小說。從初一到高二,每個班都有不下百本,某些學生,一人就有十余本,部分高三學生也有,夜里熄燈后,蒙著被子,打著手電筒,看到半夜。后來干脆把書帶到教室,晚自習課上,凝神靜氣,以為在思考習題,其實是在看海倫娜,把課本放在上面,海倫娜放在下面。自習課如此,正課也如此。我作為語文教師,本主張學生自由閱讀,可是,當我在臺上講課,講得口干舌燥,還自鳴得意,學生卻都跟著海倫娜神游八荒去了,根本沒聽我,自尊心難免受到打擊,同時也擔心學生成績上不去,既誤了他們的前程,我也沒法交代——扣錢不說,還可能背上誤人子弟的惡名,因此必須制止。但我沒像其他老師那樣把書收了、撕了、燒了,而是讓學生借幾本給我,我要看看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比我的講課還更有魅力。
就是通俗小說而已。
而且,是不入流的通俗小說。
這個海倫娜是英國人,但與香港有深度聯系,故事發生地,都在香港,大亨、黑社會、交際花、拳師、警察、掃地僧、高級會所、海濱浴場、地下賭場、毒品、黃金、性、槍支、匕首、殘肢、尸體、淪陷、拯救、人下人、人上人……諸如此類,串聯起來,構成故事的血肉。我翻了五本,每本都如此,只不過換一下串聯方式。但我說不入流,還不只是因為這個,書里的很多情節,是從老派通俗小說中抄來的,抄的部分還文通句順,自己寫的,則往往詞不達意,漏洞百出。
可就是這樣的書,把學生的魂勾走了。
說它們是蝗災,毫不為過。
蝗災曾是最可怕的災難,甚至多次農民起義,都與蝗災有關?,F代農業、現代科技和現代作派,讓蝗災減少了,卻誕生出另外的、升級版的“蝗災”,比如森林銳減、土地沙化、氣候變暖、全球性疫情……還比如,海倫娜。
蝗蟲有大有小,海倫娜卻幾乎一般大小:都是二十萬字的樣子?;认x色澤豐富,黃、翠、褐、黑中帶綠、通體粉紅……海倫娜主體就一個顏色:淺黃。只是在淺黃的背景上,有一個舉槍的剪影或袒露的艷女,或二者兼有。成災的蝗蟲,多為飛蝗,長著翅膀,海倫娜沒長翅膀,卻比蝗蟲飛得更遠,在全國范圍內,鋪天蓋地。未成年人讀,成年人也讀,走到哪里,人們都在談論海倫娜,要是沒讀過,就自動喪失了發言權,就是落伍的象征——特別是在中小學生當中。我問過班上一些同學,有些并不喜歡,但大家都讀你不讀,大家都讀得多你讀得少,你就被孤立了。被孤立,是集體生活里令人膽寒的懲罰。
又過些日子,坊間暗傳:海倫娜不是英國人,是中國人。海倫娜聽上去是個女人的名字,但不是女人,是個男人。說“是個男人”也不對,因為海倫娜不是某個人的名字,而是一個作坊的名字。
這個作坊的開創者和領導者,名叫姚君。
前兩本,是姚君親自動筆寫的,沒想到在極短的時間內,售出四十余萬冊。那時候書商活躍,書商不是賣書的,是出書的,他們嗅覺靈敏,哪里有肉,就往哪里撲。姚君這里有肉,且是大塊的肥肉,就往姚君這里撲。從全國各地趕往東軒的書商,在姚君的家里擠成了餅。不用說,書商們都受到熱情接待,都嘗到了三妹有光透進去的美食。有的書商,來了就不走,要拿到書稿才走,他們就住在姚君家里,足不出戶,也不言語,飯熟了就吃,天黑了就睡??删退阋儆薪莶牛布懿蛔o數雙饑餓的手。于是,他開起了作坊。
作坊里只要男性,不要女性。在姚君看來,故事是屬于男性的。他秉持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招員工都招自家親戚,舅子老表,堂弟侄兒……再不濟,也要是父親當年那些同事和學生的后代,自然是父親被誣陷被毒打時沒落井下石的同事和學生。不落井下石,就算是恩情了。
那些人,受姚君的影響,多多少少都讀過幾本文學書,至少讀過姚君的書,現在都成了他的員工,或者說,寫手。每招一個,姚君都發給他們兩樣東西:一、香港市區圖,非常詳細,詳細到小街小巷;二、人體筋絡圖,同樣有細致解說,點哪個穴位能固血、能致命,都一清二楚。他們多數沒有正式工作,有正式工作的,也辦了停薪留職手續,都會聚到東軒城來,租了房子,六七個人租一套,房間住不下,就在客廳搭地鋪,各自安張桌子,就可以開工了。
起初,寫手們每完成一本,姚君都要審閱、要修改,后來實在忙不過來,就不再看了。那些書文理不通,病句迭出,卻毫不影響銷量,賣幾十萬冊是常事。讀者已經認了海倫娜這個品牌。為防冒用,每本書稿,都由姚君蓋上“海倫娜專用章”,并簽上姚君的大名,且親自交到書商手里,這書才具有“法律效力”。
再后來,單靠親戚和故交已無力應付,于是廣招賢才,擴大生產。
東軒城區至少十余個文學青年,被姚君納入了麾下。
我后來想,如果我不是因為教書和忙著去挖別人墻腳,也去刊物和報紙上發表些文字,在東軒那個小小的地方讓人知曉,或者,我換一種性格,換一種看待文學的方式,也像別人那樣,努力向名人靠近,早早地跟姚君結識,他多半也會找到我?,F在說起來,我肯定不會同意,但在當時,就很難講了。寫手向姚君交稿,都是去他家里,稿子放到他面前,他嗯一聲,看一眼稿子的厚度——寫手們統一使用四百字一頁的稿箋,寫滿五百頁左右——就進了里屋,當他從里屋出來,手里就是數過的厚厚一沓現鈔:八千塊。
當時社會上稱呼有錢人,叫“萬元戶”。
八千,只比萬元少兩千。
而這只是一本書。最多二十天,寫手們就要完成一本書。
我能抵擋住那種誘惑嗎?
我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是,那些寫手,即便是姚君的至親,都對他感恩戴德。因為感恩,便服服帖帖,且心生畏懼。去了姚君家,姚君不叫坐,就不敢坐,姚君叫坐,也只敢放半邊屁股。后來他并不驗收稿子,可是哪怕他咳一聲,也心里著慌,兩股打戰。他把錢遞過來,感覺是他的施舍,因此都躬了腰,伸出雙手去接。只有走出他的家門,才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跳越急,越跳越響。摸一摸褲兜,脹鼓鼓的,再摸,還是脹鼓鼓的,不僅脹,還硬,比腿骨更硬,腿靠它支撐。八千塊啊!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誰知道我揣著八千塊?又有誰拿得出八千塊?別說拿出來,想都不敢想??墒悄憧茨莻€脖子上文了只蝎子的家伙,還在笑呢,不知道他為啥子笑得出來。他笑,我也笑。我是冷笑。笑世人的窮。我冷笑著回到出租房或家里,看著掛在墻上的兩幅圖,又開始掙另一個八千塊。
他們每本書掙八千,而姚君,要掙數十萬。
這是寫手們很晚才知道的。
許多人說,這是姚君后來眾叛親離的原因。
但我不這樣看。我覺得,錢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寫手們在姚君面前的做小伏低。姚君越來越需要他們卑微,越來越需要他們做小伏低。這讓他們受了傷害。是內傷。即使排除重度盤剝這層關系,當海倫娜退出市場,不能再為他們帶來財富和滿足,單是內傷,他們也會遠離姚君,并在心里恨他。
海倫娜如日中天的時候,龐天富問過姚君兩個問題。
對此,我是好幾年之后才知道的。
那時我已調離學校,去了東軒廣播電視報社。去那報社比我在學校,收入斷崖式下跌,因為在學校有暗錢。盡管說出來有自我標榜的意思,但我還是要說,那些暗錢壞了我的良心,我想斷了那條路,把良心治好。當然,事實上,無論我走到哪里,其實都做著壞良心的事,這話說起來就沒個完,不說也罷。
廣播電視報是周報,基本工作形態,是剪刀加糨糊。我們訂了上百種報紙,上班就翻閱,看到好玩的,比如某女星劈腿,某男星被粉絲堵在廁所超過八小時,某熱播劇的拍攝花絮,某歌詠賽的背后黑幕,如此等等,就剪下來,用糨糊刷在稿箋紙上,刷厚厚一本,再作篩選,篩選后再作處理——人家那件事分明發生在天邊,而且寫了“本報訊”,當然就得處理一下。處理后送給編輯部主任,主任再作刪改,然后呈送主編。和教書比起來,工作量實在微不足道,特別是,下班就真的是下班,不像教書,下班后還牽腸掛肚,睡夢里也在想哪個知識點沒給學生講到。因為閑,可以抽時間寫作了。陸陸續續,我發表了一些小說,龐天富便主動跟我聯系,并熱情約稿,兩人也由此成了朋友。
我暗自覺得,我能跟龐天富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還是因為姚君的緣故,龐天富把他對姚君的友誼和期待,都轉移到我身上了。
因為,那時候姚君,變成了海倫娜。
龐天富問姚君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海倫娜真的是你嗎?”
他當然已經知道是,但他估計姚君要回避,甚至否認,他根本沒想到回過來的話是這樣的:“這么大的事,未必你不曉得?當然是我啊,不是我還能是誰?”
這答言里至少包含兩層意思。
其一,姚君很得意。他以前的小說,盡管也有很大影響,但影響再大,能大過海倫娜?海倫娜不是影響,而是現象,是旋風。
其二,海倫娜本是一個創作集體,但姚君把別的所有人都輕輕抹去了。
可就在龐天富問那個問題之后不久,出了個事件。
——某國家大報以整版篇幅批判海倫娜。
言辭犀利,激烈,用語如鐵,報紙還在路上,讀者就被火藥味兒嗆住。東軒進入緊急狀態,各大媒體都接到通知,凡涉及海倫娜的消息,一律不許刊播。市委宣傳部長責令文化局長,讓他找姚君談話,停止作坊生產,不得亂說亂動;如果上面來人調查,虛心聽取,真誠反省,全面認錯,最最要緊的,是不能解釋,更不能反駁,解釋和反駁,非但于事無補,還會罪加一等。
局長姓劉,見那陣勢,聽那聲口,即刻喚醒了沉睡的記憶。接到部長的指示,他沒有片刻耽擱,就找姚君去了。即是說,他并沒以局長之尊叫姚君去他辦公室,而是親自動步去姚君家里。他珍惜姚君,也喜歡姚君。他喝過姚君很多酒,吃過不少三妹做的東坡肘子、魚躍龍門、白切羊肉。在手緊的日子,姚君也是豪爽之人,掙了大錢,更是慷慨。但劉局長的珍惜和喜歡,與這個即使有關,也關系不大,他不是那種酒肉之徒。主要是姚君為他爭了光。去外地開會,人家說:“老劉,你那里有個大作家哦。”他就很有臉面。后來,姚君成了海倫娜,就更不得了,那可是風卷殘云般的人物,也是風卷殘云般的作品,不僅在中國,聽說還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突出成果,被五種語言十余個國家譯介。每當人們說起這些,劉局長都矜持地微笑著。因為海倫娜的緣故,他的政治地位也提高了,以前去省里開會,最多坐三排四排,現在都坐第一排。
誰知風云突變。
姚君的門并沒有關。書商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很多時候他家的門都不關。劉局長進去時,有七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都垂著頭,見人進來,才把頭揚起,七雙牽著血絲的疲憊之眼,猛然間亮了,都亮成七雙血影,匯合起來,成一片血光:他們以為又一個搶書稿的競爭對手來了。劉局長徑直朝姚君的書房走去。
那一片血光追隨著他,像長了牙齒,咬他。
他聽見自己的后頸、脊背、屁股和大腿,發出撕裂之聲。
他痛。
姚君坐在躺椅上睡覺。
這是上午,還不到九點鐘,照他的習慣,不該睡覺。但那是以前的習慣。以前他是作者,現在他是老板。當老板的,想什么時候睡就什么時候睡。
劉局長搖著他的肩膀,連搖邊喊:“老姚,老姚!”
姚君醒了,眼里也是血絲。
“我有大事對你講,請你先把外面那些人打發走?!?/p>
劉局長聲音抖顫,呼吸滾燙。
姚君揉了一下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啥事?”他問。
劉局長耐不住,也不管外面的人了,從褲兜里摸出了那份報紙。他相信,當姚君看了報紙,自己就會屁滾尿流去把客廳清理干凈。
姚君讀報的時候,劉局長心緒復雜。他知道這是一把大鍘刀,不是懸在頭頂,而是正凌空垂落。鍘刀底下,不僅有姚君,也有他劉某人,這讓他沮喪、恐懼。另一方面,他也早就聽說了姚君對寫手們的盤剝,太狠了,指甲太深了。那些寫手在桌前久坐,兩腿浮腫、麻木,起身的時候,站不起來,要呻吟著先倒在地上,趴一陣,腿上才能慢慢恢復知覺。他們握筆的手已經變形,拿筷子只能像握筆那樣握。其中有個叫何川的,不滿二十七歲,女兒才半歲,本在市水電局上班,停薪留職加入海倫娜作坊,晝夜兼程,日復一日,出的作品算他最多,結果累出病來,胸部劇痛,心力衰竭,差點兒死了。盡管沒死,卻幾個月躺在醫院里,掙來的錢,大把大把地往醫院里填。都以為姚君會為他做些補貼,事實證明,那只是妄想。不補貼,也不過問。你就是個工具,工具壞了,再換一個。想起這些,劉局長覺得,姚君太過分了,鍘刀落在他脖子上,也不冤。可是……
當劉局長思緒萬千的時候,姚君把那整版文章看完了。
他把桌子一拍,拍得“啪”的一聲。
然后,他未跟劉局長交一言,拿著報紙,去了客廳。
劉局長沒動,他等著客廳里傳來姚君的惱怒和懼怕。
然而他聽到的是:“各位,現在要拿一本書,加價百分之二十?!?/p>
接著聽到的是:“你們看看,這是誰在宣傳海倫娜?”報紙嘩嘩有聲地扇動之后,又是姚君的話:“這可不是一條消息,而是整版!”
是的,從那以后,海倫娜非但沒受到壓制,還更加風靡更加勁爆了。
劉局長雖比姚君年長,但他有的那些記憶,姚君也有,他的《山重水復》就是明證,但劉局長是官員,姚君是作家,他們的窺視孔不一樣。劉局長完全不能明白,批判怎么也能成為一種宣傳,而且比贊美更加有力。那篇文章的作者和發表那篇文章的報社,大概也沒想到。他們還停留在舊時代里。
龐天富問姚君那個問題的時候,批判文章還沒出來,如果出了,并且是那樣的效果,不知道龐天富能不能懂得其中的道理。
但我知道,即使他懂,也不是他關心的。
他關心的是姚君這個人,這個作家。
他問姚君的第二個問題是:“你為什么要寫那種東西?”
在姚君看來,這個問題幾乎不是問題。
如果是,也是一個古怪的問題。
所以他沒有回答。
那是在姚君家里。為了問姚君的那兩個問題,龐天富特意去了趟東軒。第一個問題姚君答了,第二個問題他沒答,他只是說:“我倆出去轉轉?!?/p>
因是周末,三妹在家,另外還有幾個客人,龐天富心想,姚君可能是想兩人出去清凈一下,順便給他一個解釋。他為姚君可惜,他需要一個解釋。
伏天里,東軒的空氣一抓一把水,抓過來的水近乎沸騰。龐天富穿著短褲,趿著拖鞋,他在辦公室就是這副打扮。姚君更不講究。局里召開會議,偶爾要專業作家們參加,姚君去會場,穿戴也是家里的樣子,若是熱天,他在家里的樣子就跟龐天富在辦公室一樣。所不同的是,姚君大冬天也穿拖鞋,他寧愿兩雙厚襪子重著穿,也不穿布鞋,更不穿皮鞋,只穿拖鞋。人們都說,這是姚君的名士風度,所以即使會議很隆重,有市領導參加,都不跟他計較。
這兩個人,就趿著拖鞋下了樓。
樓下是個小花臺,花臺對面是條馬路,過了馬路,下一段石梯,就是東軒市最熱鬧的月亮街。所謂熱鬧,一是店多人眾,二是吆喝聲響亮。東軒的店家做生意,喜歡站在店門口吆喝。兩人從南向北,緩步而行。龐天富不說話,他等著姚君說。可是姚君也不說。這樣默默地走了五六十米,姚君才開口了:“進去坐會兒吧。”他朝右手邊指了一下。那是家歌舞廳,名叫夜未央。夜未央的門口倒是很安靜。這里不缺客人,因此不必吆喝。兩個鮮亮的侍者分立兩側。龐天富喜歡唱歌,也喜歡跳舞,那是大學時代就養成的癖好,但他知道姚君討厭那種場合:有回姚君去成都,他帶他去朋友開的夜總會,坐了不到五分鐘,姚君就嚷著要走。他受不了那種吵鬧,還說,這里面的生命是虛幻的,也是簡化的,把血肉腔腸,簡化成了一滴,那一滴,是袖珍針管也裝不滿的荷爾蒙。
因此這時候姚君提出去歌舞廳,還讓龐天富有些感動。
去就去吧,他想,唱歌跳舞就免了,只圖感受一下那種氣氛,而且,有震天價的音響做擋墻,兩人正好可以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可是龐天富還沒來得及表態,其中一個侍者說話了。那侍者多半聽到了姚君的話,這時候笑盈盈地說:“兩位先生,我們這里穿短褲和拖鞋不能進。”
侍者話音未落,后面一片聲回應:“等著!”
龐天富回過頭,見有幾個人,分明就是姚君家里的那幾個客人,飛奔著竄進了旁邊的鞋襪店和衣帽店。迅速地,皮鞋和長褲就送到了兩人的面前,都是最高檔的品牌。他們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套,都渴望姚君和他的朋友選中自己的,搶著說我的這套你們穿起來肯定最合身。
姚君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淡淡地說:“算了吧,我又不穿皮鞋?!?/p>
言畢,又領著龐天富朝北去。
“你應該猜出來了,那幾個人都是書商?!饼嬏旄粚ξ艺f。
姚君每行動一步,書商們都會尾隨,生怕他被某個同行劫走了,生怕他不再理他們了,生怕他忽然間就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尾隨的同時,逮住一切機會為他效勞。那天終于如愿。可惜的是,他們天天圍著姚君轉,卻不知道他不穿皮鞋。他已經好些年不穿皮鞋了。
當姚君對討好他的人和物不屑一顧,龐天富當即反應過來:他問的第二個問題,姚君已經回答他了。
想當初——當姚君是姚君的時候,說起來也是文學界的風云人物,每出一篇作品,都有人叫好,其中十余篇是普遍叫好、大聲叫好,叫好聲太響,響成了呼聲,“一篇呼聲相當高的小說!”這是姚君多次得到的評價。然而,當剝離掉那種虛名,又有誰真正在乎過他?他是個名家,但沒有級別,外出開會,沒資格坐飛機,只能坐汽車、火車,火車還不能坐臥鋪。有次他去重慶出差,出家門后突降暴雨,雖然預料到有雨,帶著傘,可那傘是遮雨的,不是遮暴雨的,暴雨下來,嘩!人就成了爆開的水龍頭。街上積流成河,沒過了小腿,那時候他還是穿皮鞋的,皮鞋頓時就被淹死了。為多寫幾個字,他是壓著時間出門的,火車不等人,要回去換,已來不及,便那樣濕淋淋地坐上公交車,又坐上火車。好在到了重慶,陽光普照,他先沒到賓館,是在距賓館百米開外的街沿上坐了,脫掉鞋襪,放在太陽壩里曬,鞋襪收了表皮的水汽,才又穿了去報到。
如果姚君不是姚君,而是海倫娜,會遭遇這樣的尷尬嗎?那些尾隨他的人,見暴雨下來,會撐著大傘,把他抬上公交車,然后又抬到火車站,一路不讓他雙腳沾地,而且,會以猴精般的敏捷,為他準備一套新裝。
可那時候他不是海倫娜。那時候他是姚君。姚君穿著漚腫了的衣褲鞋襪,在火車上坐了八個鐘頭,衣服及褲子的大腿以上部分,勉強被體溫焐干,而鞋襪不僅沒干,還更濕,濕到皮膚里去了,把骨肉和心,都泡脹了。
恍恍惚惚之間,他想起了自己的知青歲月。仲夏時節,薅秧草,就這樣一天半天,把腳泡在水里。每次下田,都有人教他:“別溜秧座子,扯掉雜稗子,草薅死,泥薅活,不然只有吃殼殼?!彼桶唇痰娜プ?。秧苗掃著褲腿,腳心被柔軟的泥土吃住又讓開,趾縫間也有泥水卷上來,像拉著布匹。每到這時候,肖大漢就起了歌聲:“秧歌不唱不寬懷,嘴巴一張歌就來。秧歌好比家常菜,酸甜苦辣唱出來?!毙ご鬂h唱了,鄭二嫂唱——他倆是村里的男女歌王,誰也不讓誰,肖大漢說他的歌比牛毛多,唱了三年六個月,才唱一只牛耳朵,鄭二嫂說她白天黑夜怕唱歌,前年一唱填滿溝,去年一唱壓斷河。說是怕唱,卻又唱了,這時候她唱的是:“大田薅秧排對排,莫把身子挨過來。我那男人怪小氣,無的說出有的來?!弊詈笠痪溥€沒收尾,幾個男人偏要朝她挨過去。田野上一片歡聲笑語。
然后,歌聲停了。
說話聲也沒有了。
所有人都累啞了。
但離收工還早著呢。
接下來的時間里,感覺麻木,人成了機器,器官成了零件。
可盡管如此,你還知道腳下是地,頭頂是天,還能低處看見青青草,高處望見白云飄,你因此心里純凈,沒有蕪雜。而且,漫山遍野的人都跟你一樣,你因此心里坦然,不會羞愧。你很累,或許也很懊喪,但并不羞愧。
而此時此刻,坐在車上,濕鞋子,濕襪子,衣服雖然差不多干了,可渾身上下感覺到的,還是一種濕。于是,你就被“濕”捆綁住了。別人都不這樣,只有你,你稍稍一動,鞋子里就傳來青蛙叫,呱嘰呱嘰,你覺得自己真的就是一只青蛙。你作為一只青蛙卻坐在火車上,岔眉岔眼,前途未卜……
到重慶后,姚君本來有工夫去買雙鞋襪,可是他沒有。他舍不得。他待客豪爽,自己卻很儉省,吃的用的,都很儉省。三妹的一手好廚藝,很難說不是因為食材粗陋,又想弄出個能入口的味道才操練出來的。那時候不儉省也不行,要養老母親,要送兒子讀書,岳父岳母又雙雙從棉紡廠下了崗。
姚君的那段經歷,曾對龐天富講過,因此龐天富有理由相信,姚君那天是故意帶他從夜未央門前過的。當時,歌舞廳有很多種,有的別說穿拖鞋,就是光著腳板也可以進,在那種地方,客人并不唱歌,有歌手唱,客人只抱著跳舞,抱得很緊,如磨砂輪,因此叫砂輪舞,每跳一曲,男人摸給女人十塊錢。像夜未央這樣有著裝要求的,是比較高級的去處。不管高級低級,姚君都不感興趣,但他身為作家,一定是了解的,他既知道夜未央的規矩,更知道自己身后會跟著一群隨時準備向他獻殷勤的人,于是借那場戲,來解釋他為什么要寫“那種東西”。
月亮街那邊,是人民公園。兩人在殷紅色的吆喝聲里,默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走到人民公園門口,誰都沒說要進去,但兩人的腳步把他們同時領進去了。公園很小,也和東軒城區整體地勢一樣,高低起伏。卻還是尋出兩畝平地,挖出了一方荷塘,荷塘上立著個六角形的風雨亭,迎面的柱梁上,有副綠漆楹聯:意隨清風遠,心與白云閑。見亭子里空著,兩人便踏上木廊,過去坐了。好在那些尾隨者沒跟來。他們只聚在公園門口。荷塘外面種著小葉榕,樹葉遮擋,只影影綽綽看見他們的幾顆頭。和聚在姚君家里一樣,那幾顆頭挨得很近,卻都像天上的星星,只是看上去近,之間都沒有任何交流。
“據我所知,”龐天富說,“海倫娜是你招募人在寫,你并不是沒有時間,為什么不繼續創作像《山重水復》《秋風引》那樣的作品?”
“你覺得我有時間嗎?我比以前還辛苦?!?/p>
說著瞄了一眼樹葉那邊的幾顆頭。
龐天富明白了,姚君的確比先前辛苦。他的空間被占滿了。房子占滿了,心也占滿了。他甚至連隱私都沒有了。但很顯然,這是他需要的。他們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他們。龐天富似乎理解了早在姚君身上發現的“寂寞”。
“可是,”龐天富說,“你真的丟得下嗎?”
“我看穿了。”
說這話時,姚君不看龐天富,只望著亭子下面的荷塘。荷葉田田,荷花正開,兩只紅尾巴蜻蜓,停歇在寬闊的葉片上,一動不動,像是長在上面。
龐天富憑自己的思路去理解姚君的話。
龐天富的老婆姓朱,跟我以前一樣,是教書的,朱老師教書的學校,就像東軒的學校,為了生源和與生源密切掛鉤的收入,不擇手段,挖別人墻腳;每屆畢業班,都按成績分出三六九等,火箭班、飛機班、快鐵班、汽車班、自行車班、馬車班、牛車班……一聽,就知道有些是被直接拋棄的,他們正青春年少,就被掃進了人生的垃圾堆。而那些從外校挖過來的尖子生,包括整個火箭班的,享有無限特權,特權在手,便橫沖直撞。有一次,幾個老師在操場上打排球,排球飛過來,碰到從旁邊路過的一個火箭班女生的袖口,那女生勒令老師鞠躬道歉,而老師們不敢不從。這還并不算過分的。龐天富據此心想,一個國家,如果學校只教書,不育人,而教書的目的,只是為了錢,證明整個社會的道德水準和精神質地,都發生了泥石流。身處其中,不由得人不看穿。
可他又想,你姚君不是作家嗎?作家即使被埋入土里,不也應該留下幾根硬骨頭,并讓不屈的頭發長出芳草嗎?和你為父親收尸那段歲月相比,即使全人類的眼睛都變成了錢眼,不也有更多的空氣可以呼吸、更多的可能性可以發生嗎?你那時候沒看穿,現在怎么就看穿了?你難道不知道,一個社會給了讓你看穿的空間,證明還不是鐵桶,證明還有救,因而恰恰不該看穿。
數年之后,也就是海倫娜銷聲匿跡、姚君眾叛親離之后,那些寫手們說出了另外的真相——姚君為什么“看穿”,又“看穿”了什么。
他寫了很多作品,在中國作家當中,他作品的數量即使不是最多,也是最多的之一。坐得太久,又長時間熬夜,身上不該減的減了,不該添的添了。最初添的是痛風,腳是腫的,一般鞋子根本穿不進去,就算特大號的能穿,也架不住磕磕碰碰的痛。他不穿皮鞋,只穿拖鞋,并非名士風度,是不得已。
如果只是作品多,最多說你是作家中的勞模,而姚君的作品不僅多,還好,那十余篇“呼聲相當高”的小說,當時名震文壇,過后也引起持續的討論,很多后起之秀,都吃著他那些作品的奶,只是不愿承認罷了。然而,寫得好又能怎樣的?每次評國家級大獎,都沒有他的份兒。每次公布獲獎名單之時,就是他接受八方安慰之時。失落和不斷加劇的失落,使他深埋水中,艱于呼吸。
直到《秋風引》獲獎。
而正是這次獲獎,讓他看穿了。
作品報上去,他就提前看到了結局:重復往常的故事,接受別人的安慰。安慰他的人,多數是好意,但他也深知,有一種安慰叫幸災樂禍。以前,不管什么人安慰他,哪怕對方忍不住要笑出來,他都當成真心,努力以淡然的口氣,既不讓對方得逞,也保持自己的體面?,F在他不想這樣了?,F在他要讓幸災樂禍的人去失落。對那些人而言,他姚君得到了,他們就會不安,就會生悶氣。而且,他已年過四十,說起來正值壯年,可日復一日的爬格子,就被格子反噬,病痛在他身體上劃出各自的勢力范圍,除了痛風,頸椎、腰椎、尾椎、血糖、血脂、血壓,沒一處是好的,沒一處是正常的,有時候數日便秘,腹內像燒著炭火,把眼球都燒紅了,但就是排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寫出好作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寫出作品,每寫一部,他都覺得是自己的最后一部。
他不能再等了,不想再坐以待斃了。
兩天的思索過后,他通知老家的三個人,速來東軒城。
這三個人都是他親戚,共同特征是模仿能力強。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不是模仿誰表演,是模仿字跡。一人模仿一個,也就是說,模仿三個人的字跡。那三個人,都是文壇大佬,北京一個,上海一個,本省一個。找到他們的手跡并不難,他們的很多著作,都附有手跡,他們給報章雜志題詞,往往也原樣影印。只用半天時間,三人就大功告成,連最細微的筆鋒,也能以假亂真。
這時候,姚君再給他們每人一封信,讓他們抄錄。
這三封信,是姚君在他們進城的路上就寫好的。寫之前,姚君也需要模仿。那是三封推薦信:向評獎委員會推薦《秋風引》。姚君需要根據三位大佬各自的身份,模仿他們的口氣、措辭、習慣用語。每封信都寫了上千言。其中一位因地位顯赫,話說得非常嚴厲,表達了三層意思:一、文學的最高本質是宣揚人間正道,文學獎是文學的一部分,但并不內在于文學,文學獎若偏離正道,就與文學無關,就可以不評;二、近幾年來,某些評委喪失文學精神,私心畢露,背后的茍且路人皆知,若任其發展,對中國文學將帶來不可估量的傷害;三、不能因為姚君那樣的作家地處偏遠,拙于走動,就對他們的貢獻視而不見?!词钦f,這封信只是“順便”提到姚君,還根本就沒提《秋風引》,但已經足夠。
寫這幾封信時,姚君就想,萬一評獎委員會去向三位對質呢?
寄這幾封信時,姚君又想了同樣的問題。
但他內心的回答都是:那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萬一呢?
他思謀著,揣度著。跟三位大佬,他都有過交道,他們也確實表揚過他(雖然都只是口頭上),即使去對質,想必也會順水推舟吧?可萬一他們不僅不推,還把水抽干呢?如果是那樣,他姚君就是作假,就注定了不能得獎。但這也罷了!反正按常規出牌,獎也不會給他,不如冒險一試。
總之,姚君是豁出去了。
最后的結局都知道,他風平浪靜地得了獎。
他由此堅信,文壇就是個圈子,就是個利益集團,文壇不愛惜好作家。
于是,他看穿了。
這件事本來已經成為歷史,而且是一段隱秘史,誰知道那三個后來都加入了海倫娜作坊的模仿者,會抖出來,而且見人就繪聲繪色地演說一番。
話傳到龐天富耳朵里,龐天富哼了一聲,說:“姚君的那個小說,怎么證明是因為推薦才得了獎?要拿出證明來呀。我說個不好聽的話,即使《秋風引》是因為作假得獎,也不丟臉,小說本身的品質擺在那里?!?/p>
當龐天富跟我談到這事,口氣就變了。他說:“《秋風引》是不錯,但跟《山重水復》比,就只是小兒科。那些所謂的象征,所謂的超現實,所謂的哲學意蘊,用好了,是神來之筆,用不好,是夜叉打架。好文學首先要有肉身,沒有肉身,就扎不下根,就談不上人道。好文學自然都有哲學,但好文學是哲學的土壤,不是附庸?!渡街厮畯汀肥峭寥??!肚镲L引》是附庸。但《秋風引》得獎了,因為文學之外的因素。所以姚君看穿了。這證明他是個有羞恥感的人?!?/p>
如何就能證明這一點,龐天富也談了他的看法。
他認為,寫作是走路,再遠的路,再難的路,都只能一步一步,靠雙腳走。這是寫作需要深刻體悟的性質決定的,你沒有辦法,你不能討巧。有的作家終其一生,就那樣走過來,走到最后,可能有鮮花和掌聲,也可能是漠然、嘲諷、無人的荒野、冰冷的鐵窗,甚至是一根絞索、一粒子彈,但不管怎樣,他們就是那樣走過來的。有的作家,知道在遠處的某個地方,搭了個頒獎臺,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坐在那臺上喝著清茶,吹著涼風,見有人過來,就發給他們一張獎狀;那些作家便直奔獎狀而去,開始也是用雙腳走,但一方面是嫌累,另一方面也深知自己氣力不逮,就在中途坐上了車,當把獎狀搶到手,接受別人祝賀時,他們會悄聲說:“我是坐了車的?!绷硪恍┳骷?,不僅坐了車,還坐了飛機,但傲岸的神情,讓你沒法不相信他們就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如果有人跳出來,說他們在哪里上了車,在哪里上了飛機,且有照片為證,他們只是撇撇嘴,鄙夷地哼哼著,把手中的獎狀搖得嘩啦啦響,并借那張獎狀,吃香喝辣,通行四方。
龐天富說,以前第一種人居多,現在第三種人居多,姚君接近于第二種,又在某種程度上比第二種更徹底,由此看出,他還有羞恥感。
“可是,”長時間的沉默之后,龐天富又說,“因為這件事就‘看穿’,就不去為生活提供證言,就單純為了錢寫作,說明姚君到底算不上一個大作家。他或許認為那是抵抗,其實是墮落。一個作家不再承擔了,還說什么抵抗?沒有二話,就是墮落!我曾經以為,人把一件事情做得越好,就越懂得珍惜,現在看來,我錯了。世間糟蹋自己的人多的是!”
他最后的結論是:姚君不配在書上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
海倫娜的退出和風行一樣,都是不可預見的,轟隆一聲,說退就退了。
十年來,姚君家門庭若市,那些人揣著銀行卡,只要有機會拿到書稿,就拎著口袋,去銀行取錢,取來背上八樓,徑直走進姚君的書房,砰的一聲砸在地上,再一摞一摞的,碼在桌上,讓姚君點數。可突然之間,將家門卸掉,也沒人進來了。以前,三妹一天拖十遍八遍,地板也很臟,現在三五天拖一下,就干凈得讓人發愁。書桌是油漆過的,照得見影子,把錢碼在上面,既能看見錢,也能看見錢的影子,感覺錢上面是錢,錢下面也是錢,現在卻變得這樣空,空得割人。姚君受不了那種空,就把書抱出來,把桌子堆滿,結果還是空。甚至更空。
他知道,有一種東西,已經失去了。
但他并不甘心,個別書商也不甘心,三個月后,市面上又出現了海倫娜,叫《海倫娜真品本》。書很厚,字很小,共四卷,每卷兩部小說。
“真品”的意思,就是先前如蝗蟲般的海倫娜,都是贗品,只有這八部小說才是真的,是他姚君本人寫的。
姚君眾叛親離,除了對寫手的盤剝以及以無意地故意讓寫手們在他面前做小伏低,與“真品本”的出版也有莫大干系。這是明明白白的拋棄和否定。
然而,姚君招募寫手之前,只寫過兩本,作坊建起來后,他就再沒寫過,既然如此,八部小說是從哪里來的?
多半是盜用了何川的。
何川累病了,在醫院躺了四個多月,仿佛好轉了,就出院,出院的當天就又提筆,結果沒多長時間就翻了。病不怕得,怕翻。他再沒能熬過來,死了。
寫手之間,多數相互認識,起初,一本海倫娜出版,執筆者見了同伴,還得意一下,后來寫多了,故事雷同了,加上熬更守夜,頭昏眼花,連自己寫的也認不出來。都是一次性成稿,又沒什么底稿。而何川還跟他們都不熟,加上他太玩命,平時也不交往,因此他寫了啥,更無一人知曉。但姚君是知道的。每個人去交稿,他都有記錄。他備了個十六開的大本子,張三李四王麻子,一人占幾頁,稿子交給他,他付了錢,再把書名記在某人名下。當時不為別的,只為掌握寫手的業績,也便于自己在錢上心中有數,現在終于派上大用場了,可以明目張膽地盜用死者何川的作品了。
寫手們異口同聲,都是這么說的。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東軒的媒體都開設了文化版,但多數也跟我們一樣,是剪刀加糨糊的文化,是別人的文化。為顯示自己也有獨特性,就特別盼望本地弄出響動來,本地打個雷,馬上就淋到了雨?!逗惸日嫫繁尽返某霭?,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此各報都發了消息。我們廣播電視報更是以整版篇幅,梳理了海倫娜的崛起與風靡,“然而,因為市場的巨大誘惑,某些不良文人欺世盜名,瞞天過海,致使泥沙俱下,魚目混珠,‘真品本’適時出版,溯根問底,正本清源……”云云。
報紙發行的當天,就有人找上門來。那人身體單弱,卻長著個大腦袋,說話的聲音跟腦袋匹配,很響,響得像炸。他走進編輯部,就從挎包里掏出幾本書,說是他寫的,是他著作的若干分之一。那是幾本海倫娜。他怒氣沖沖的,說:“你們宣傳海倫娜,不能只宣傳姚君,而是要宣傳‘我們’;如果我們都是不良文人,我們寫的都是冒牌貨,姚君就應該把從不良文人和冒牌貨身上榨取的錢財吐出來,他不吐出來,我們就上法院去告,除了告姚君,還要告你們報社,你們違背新聞道德,罔顧事實,信口雌黃,不替百姓說話,簡直成了姚君的喉舌!”
另外他說,如果姚君出真品本,每個海倫娜都可以出真品本。
他說了大約二十分鐘,總編進來了,總編聽了幾句,就黑著臉把他趕走了。
在進入作坊之后,他就吃著強者的虧,但依然沒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
不過,他也就是說說而已,其真實意圖,無非是想讓更多人知道他也是海倫娜。他很為自己是海倫娜感到驕傲。那些和姚君鬧翻的寫手,無不為自己是海倫娜而驕傲。多年以后,他們會對人說:“當年,我寫一本書就掙八千塊,那時候的大多數家庭,把內褲賣光也湊不出八千塊?!彼麄冏叩侥睦铮枷M麆e人介紹:這某某某,是海倫娜!如果沒人介紹,就自己說出來。他們知道,一旦亮明身份,就會引來敬羨的目光,就會有人說,自己當年讀海倫娜讀得神魂顛倒,天黑了不知道黑了,天亮了也不知道亮了,眼睛腫成一條縫,就用眼藥水泡開,零花錢除了買海倫娜,就是買為讀海倫娜使用的眼藥水;還會有人說,因為迷海倫娜,自己被老師罰了多少站,被父母打了多少回……他們聽了,朝對方拱拱手,說不好意思,讓你受苦了。然后,在一片敬羨的目光里落座。
至于說到姚君出真品本,他們也要出,這更是妄語。誰為你出?誰買你的賬?別說他們,就連姚君出了,也只是像綁上石頭沉入水底的人,留給世間的最后影像,是冒出水面的幾個氣泡,氣泡咕嘟兩聲,沒了。
對此,有不少人出來評論,包括那家曾批判海倫娜的國家級大報,也發了很長的評論文章,基本觀點是海倫娜品質低劣,所以不能長久。他們根本沒感知到時代的風云變幻:人們連書也不讀了。什么書都不讀。海倫娜不讀,魯迅也不讀。其實,那時候手機并未普及,互聯網也才剛剛起步,遠沒有深入家庭、蔓延個體,然而,天地間似乎有一個神秘的聲音,提前告知了新紀元的到來,為搶占那個新紀元,人們恨不得把過去打包,當垃圾扔掉。扔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在將來未來的中間地帶,電視有效地填補了空白。億萬人的眼睛,都盯著電視屏幕了。
姚君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了。
不數新錢,姚君似乎才有精力去數掙下的錢。數的結果,是他離開東軒,去了成都。老母親和岳父岳母,都已下世,兒子又在外地讀書,因此他在東軒已沒有什么牽掛。他去成都買了別墅,是第一批在成都買別墅的人。別墅是買來住的,他作為東軒市文化局的專業作家,住到太平洋島上去都無所謂,反正平時就不上班,至于偶爾要參加的會議,請個假就是了,后來知道他反正不能來,干脆不再通知他參會。但三妹就不行了,圖書館雖然事少,卻不能長時間不去,對此,姚君淡然地說:“上啥班呢,辭職算了?!庇谑侨镁娃o了職,跟他到了省城。
到省城不到半年,姚君家就比海倫娜時代還熱鬧。
姚君的好客,三妹的廚藝,在業界不脛而走,天南海北的作家,凡到成都,都樂于到姚君那里報到,接受他的款待。他們回報于姚君的,是回去后都寫了文章,在報刊發表,《海倫娜的大飯桌》《海倫娜和三妹》《海倫娜現象考》……這是那些文章的題目。即是說,雖然海倫娜已經退出了市場,但符號還在,這符號就是姚君,姚君已不是姚君,姚君被海倫娜替代了。
龐天富沒有主動去姚君的別墅,是姚君邀請他去的。那天,姚君給龐天富打電話,說你不是愁拉不到名家稿嗎,今天晚上你過來。
在那里,龐天富見到了七位名家,來自五省,都是從單位上退休的老作家,相約到成都旅游。他們不叫旅游,叫采風。這些人,龐天富都曾寫過無數封約稿信,其中兩人給過,他們是小說家,但給的是散文,寫哪里的茶好喝,哪里的臭豆腐好吃;五人沒給,連信也沒回。畢竟,《峨嵋》在全國還算不上名刊?,F在聽“老?!睅兔?,幾人當即表態,說回去過后,就寄一篇小說來。
最終也沒寄來。龐天富當時就知道不會寄來。
他們盛贊海倫娜,說自己寫了一輩子,搞出了點名聲,卻沒搞出“現象”。只有大師級人物才能弄出“現象”來。既然是“現象”,當然不會永存,但它存在過了,就像一座山,屹立在那里,未來的文學史,只要論及中國的通俗小說,張恨水下來,就該海倫娜了,而就影響力來說,張恨水和海倫娜比,還只是小巫。海倫娜甚至可以比肩狄更斯。狄更斯創作的也是通俗小說,他的書連載時,大洋兩岸的孩子都知道不哭,是怕打攪了大人們閱讀;有人要死了,彌留之際,還在請求上帝再給他幾天時間,等他把下一章讀了再死。
他們說著這些,語氣輕松。
輕松得近乎輕佻。
他們打心眼兒里看不起海倫娜。
而且,七個人,沒有一個人讀過海倫娜。
龐天富暗中觀察著姚君的神情。
那神情是落寞的。就像一滴水,停在他額頭上,過會兒那滴水不見了,是被風干了,或者浸入皮膚里了,但不管怎樣,都留下了印跡。落寞的印跡。如果海倫娜還是“蝗災”,姚君大概騰不出工夫來落寞,但現在,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過去的不僅是一個“現象”,還是十年的光陰。在這十年當中,姚君收獲的,先是玉宇乾坤,如一場漫天大雪,然后,雪化了,現出原形來了,而在座的七位,十年之前都比不上姚君,但十年之后的今天,有三人寫出了自己的力作,并受到廣泛好評,有一人還寫出了近百萬言的巨著,說是巨著,并不是因為字多,而是氣象深遠,品質沉雄,被文學界贊譽為“中國的《飄》”。他們收進懷里的,不會化?!讹h》出版半個多世紀,還在被人捧讀。
來了這么多大作家,晚餐自然非比尋常,三妹把她的拿手菜都奉獻出來了。龐天富和東軒文化局劉局長都吃到過的東坡肘子、魚躍龍門、白切羊肉,自然都有。朋友從高原寄來的松茸干貨,發開來燉老母雞。中午就著人去成都唯一的海產品市場,買了鮑魚、龍蝦、黃魚,這些東西三妹打理得少,但也難不倒她,凡生疏食材,就主打清蒸,既營養,又出味。而且她別出心裁,將海鮮黃魚與河鮮鯽魚搭配,做成“海河燴”,砂鍋揭開,香氣壯闊。燈影牛肉本是東軒特產,到成都后,家里也沒缺過,那是最俊的下酒菜。酒是茅臺,盡管喝。
幾個老作家都有好酒量,也有好段子,講了一個又一個,干了一杯又一杯。龐天富酒囊羞澀,喝到中途,扛不住,就借故上廁所躲開。
別墅是四層,吃飯在二層,龐天富下到底層來,見廳里居然還有一桌,男男女女,擠得像扎筍子,都是年輕人。這當然不是海倫娜舊部,海倫娜舊部都是男人,而且早已經解散,姚君也已眾叛親離,那么這是些什么人?龐天富不知道。但他刻骨地感覺到,姚君已經沒有獨處的能力了。他需要一群人圍著他。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奉承他,愿意圍著他轉,就有好吃好喝。只是辛苦了三妹。三妹一直在廚房里忙,雖也有兩個傳菜的幫手,但動刀動鏟,拿捏火候,都是三妹的事。龐天富本想去廚房看看她,感覺不忍心,就沒去。
酒飽飯足,姚君帶著包括龐天富在內的八個客人,去洗腳房。
老作家們精力真好,喝那么多酒,個個連脖子都是紫漲的,白頭發都成了紅頭發,卻跟洗腳妹調三侃四,沒一刻的消停。
按姚君的規矩,來了客人,只要家里能擠,都住在他家,但有的客人并不想擠,比如這幾位作家。他們都是功成名就的人,出行都住高級酒店。成都當時最高級的酒店是錦江賓館,他們就住在錦江賓館。從洗腳房出來,姚君叫了三輛出租車,跟龐天富一起,把他們送過去,一直送進大廳,送到電梯口,待他們上了電梯,才揮手告別。手沒揮圓,電梯門合上,把沒揮圓的部分,咔嚓一聲剪斷了。姚君把手放下來的時候,喉結扯動了幾下,然后停住不動,接著又扯動了幾下。
電梯里的人朝上走,電梯外的人朝外走。
廳很大,人很多,有的分明一動不動地坐在傍窗的沙發上,卻也給人忙迫的印象。風塵寫在他們的臉上。他們是干啥的?為何來到成都?離開成都后又將去往哪里?這般一路奔波,想要達成怎樣的愿望?諸如此類,常常引發龐天富的好奇,并撩動深藏于心的哀傷,甚至是悲涼之霧。實在說不出理由。簡直莫名其妙?;蛟S,人生的諸般況味,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包括那七個老作家——他們都回房間了吧?他們會不會聚在某一個人的房間里議論姚君?——盡管過得很體面,也很有成就,可依然讓龐天富心生憫意。他注意到,洗腳的時候,寫出“中國的《飄》”的那位作家,先講了幾個葷段子,妹子們還跟著笑,后來他挽起袖子秀肌肉,表明自己身體強健,幾個妹子就不笑了,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了。他把袖子抹下去的時候,微微喘息著,動作緩慢,是一個老年人的動作。
人雖然多,對姚君來說,卻像置身荒漠。當電梯門合上時,姚君的眼里心里,就只剩下荒漠了。這是龐天富明顯感覺到的。
出門來,龐天富拐了他一下,問:“再轉轉?”
姚君打了個激靈,仿佛剛醒過來。
他沒回話,但也沒招出租,就跟著龐天富走上了右邊的梧桐街。
成都是個不夜城,雖接近十一點,街道和店鋪里的燈光,還銀花雪浪般亮著。梧桐街并不是正名字,是老百姓這樣叫,因為沿街梧桐成行。兩人走在梧桐樹下,低矮的虬枝,時不時刮碰著他們的頭,每刮碰一下,他們就把那枝條盯一眼,仿佛要對它說:“你可不可以長高些?”并不是責怪,就是找個對象說說話而已。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話。是不知道說什么好。沉默是有重量的,人之所以要說話,而且要說很多很多的廢話,就因為不愿意承擔也承擔不起沉默的重量。龐天富很想對姚君說:“你幫我把那幾個家伙盯緊些,讓他們回去后寄篇小說給我?!钡@話分明就是一把鹽,而接這把鹽的,是傷口。
于是還是沉默。
這讓龐天富想起他去東軒問姚君“兩個問題”時的情景。
那次從月亮街的夜未央歌舞廳到人民公園的路上,他們也是這般沉默著,可那是另一種沉默,是兩人心里都很滿的沉默:他們有各自的強勢。姚君用一個場景回答了龐天富的問題,而龐天富并不認可那種回答?,F在不一樣了,現在兩人的心里都很空,因為空,沉默就跑過來搶占位置,頃刻之間,所有位置上都坐著沉默。這樣的沉默不僅有重量,還是黑色的重量。
正不知如何釋放的時候,龐天富發現旁邊一家金銀店里,沒有顧客,只有個二十出頭的女店員,他拉著姚君,幾步跨進去——差不多是把姚君拖了進去。
“小妹妹,”龐天富眉飛色舞地說,“你認不認識著名作家姚君?”
說的時候,一根指頭戳向姚君的臉。
那女店員茫然而帶愧意地搖著頭。
又問:“認不認識著名作家海倫娜?”
還是戳著姚君的臉。
頓時,女店員激動得耳根都紅了,眼睛里像開了一盞大燈。
“啊,海老師啊?你就是海老師啊?我還以為是個女的呢!”
接著就啪啪啪的,說她念中學那陣,自己和同學讀海倫娜的狂熱。
正說得興起,龐天富卻說:“小妹妹,你忙你的,我們隨便轉轉?!?/p>
言畢拉著姚君出了門。
龐天富的這一招收到了效果。
“我必須回頭了?!币洁熘f。
又說:“我要讓讀者記住姚君這個名字。”
這一句說得很清晰,清晰到堅定。
龐天富一把抓住他的雙手:“你本來就該這樣的!”
姚君的嘴皮子抖顫著。
“寫吧,”龐天富說,“第一篇小說就給我?!?/p>
“好?!?/p>
“我也不要你像《山重水復》那樣幾天就寫完,我給你一個月,不,兩個月。”
“……好?!?/p>
“這兩個月內我不催你,也絕不打攪你。今天是八月二十八號,我十月二十八號給你電話。你慢慢寫,長短不論,只要署名是姚君而不是海倫娜?!?/p>
“那當然。”
“一言為定!”
“總不至于還要拉鉤吧?”
姚君的眼里,泛著單純的、新生的淚光。
那時候,他們站在掛于梧桐枝上的路燈底下。
他們也是在這路燈底下,各招各的出租車,回家去了。
兩個月后的十月二十八號,是個星期天,下了半個月的雨,這天也停了,天藍到了九天之外,太陽一出來,滿天滿地就金燦燦的,一點也不像深秋。龐天富吃了早飯,就去編輯部,是去那里給姚君打電話,那時候龐天富家里還沒裝電話,太貴了,裝一部要幾千塊。他想的是,當海倫娜變成姚君,應該又會恢復到以前的作息吧,上午打電話正好,中午去他那里取稿子,順便蹭一頓三妹做的好飲食,還有淌進那飲食里的光。剛完成一部作品,姚君可以放松放松,下午不讓他睡,兩人去望江公園走走,這時節,那里的萬竿修竹,竹葉飄落如疾雨,覆住薛濤墓,也注入薛濤井,讓人感覺那些落葉和那個千余年前的才女,都在以另一種方式活著。每年這時節,龐天富都要去望江公園,今年還沒去過。
走進辦公室,龐天富從水壺里倒了小半杯殘水,喝了一口,才拿起電話。
是個陌生人接的。
難道姚君還養著那些食客?還讓大群人圍著他?
再一聽,卻不是陌生人,而是三妹。
三妹的聲音完全變了,要不是某些咬字的口音,比如把“你”說成“以”,根本不會想到是她。聲音變了,腔調也變了。當他反應過來是三妹,就說:“三妹,我是天富?!比羰峭?,三妹哪里需要他報名,如果他先不先報了名,三妹會說:“我曉得呢。”她的聲音也有長相,長著一張鵝蛋臉,鼻梁圓潤,柔媚天成,眼睛細長,生來帶笑,臉的兩側,懸幾縷發絲,自然彎曲成環狀,不動也無風,仿佛也輕輕晃動,且能聽到叮當鳴響。那聲音不僅有長相,還有味道,甜,直往心里甜。——可這天,龐天富報了名,三妹卻說:“你是找姚君吧,你給他本人打電話,嗯,再見?!泵恳痪涠箭R嶄嶄的,陡峭得如同刀切。
“再見”剛出口,電話斷了。
龐天富怔在椅子上。
他后來承認,他朝辦公室去的時候,就有一絲不祥的預感,他預感的是,姚君是不是根本就沒寫,如果他寫了,會主動聯系。但他又想,或許是還沒完成。文字是要養的,不養,就枯了,甚至死了,但他相信,憑姚君的功力,盡管有十年的荒疏,文字的根還活著,慢慢地把土松開,慢慢地澆水,就又能泛青,又能開枝散葉,蓬勃葳蕤。但這需要時間。所以他給他兩個月,哪怕兩個月里姚君只寫出一個短篇小說。其實龐天富并不急,即便姚君用半年才寫一個短篇,他照樣不急,他只是希望姚君像姚君那樣而不是像海倫娜那樣寫作。他實在是太欣賞姚君,作為讀者,更作為編輯,他甚至不是擔心而是心痛姚君變得不是姚君。
結果,姚君非但沒有寫,還離開了成都。
離開大半個月了。
那時候,不是億萬人的眼睛都盯著電視屏幕嗎,他就朝電視劇方面發展了。成都畢竟地處內陸,萬事慢半拍,在成都寫劇,不便于跟影視公司深度合作,也難以掌握瞬息萬變的行業動態,因此他需要到前沿去——到北京去。
去之前,跟三妹大鬧了一場。
或許不止鬧一場,而是鬧了很多場。
鬧得兩人從此分開。
為什么會出這種事,當時和以后,認識姚君和三妹的很多人,都在猜。所謂猜,就是亂紛紛的假想,而如何假想,則出于每個人各自的需要,或者說,各自的愿望。海倫娜的寫手們,其中包括姚君的親戚在內,說的是三妹偷人,不是到了成都才偷人,在東軒就偷,且被姚君捉了奸。他們這樣講的時候,不是猜的口氣,而是板上釘釘的口氣,就差沒說自己是跟姚君一同去捉奸的。他們人多,又曾長時間在姚君家出入,因而具有不可辯駁的權威性。唯一可以懷疑的,是他們跟姚君鬧翻了,就可能故意潑臟水惡心人。但一般人不會這樣去懷疑。一般人都信。對此,龐天富大罵,說那些龜兒子,心是大糞做的,在他們眼里,花兒朵兒都是大糞。聽上去,他倒不是維護姚君,而是維護三妹。
龐天富想的是,姚君已經寫不出像樣的作品了,在那一個多月時間里,他定然有過極度的掙扎,掙扎的結果,是更深地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絕望。去為父親收尸的時候,遇黑河阻路、群狼攔截,他也絕望過,但在他的腦子里,翻騰著滾燙的信念,正是那種信念拯救了他。那信念就是:視死如歸。他是去領父親回家的,就算他死了,他的魂,也要把父親的魂領回來。但是現在,他沒有那樣的氣魄了。他熱鬧慣了。古人早有告誡,與其淹入人堆,不如淹進大河,淹進大河還有救,淹入人堆就沒救了。知道自己救不過來,卻不是反省,而是找借口。人世間最好的借口,就是人,那些所謂的替罪羊,就是不能發聲的“借口”。三妹就是姚君的借口,姚君把所有的不順心,都歸罪于她。為此,龐天富很內疚,為三妹。他覺得,如果不是自己鼓動姚君“回去”,悲劇就可以避免。
龐天富的猜測,方向是對的,但具體情形有很大偏差。
——是指從姚君的敘述來看。
姚君說:“我不寫小說,去寫海倫娜……”——又是數年之后,姚君自己也不承認曾經風靡一時的海倫娜算“小說”了——“她沒有勸過我一句。她并不是不懂,她在圖書館,閑時看書,主要就是看小說,她認得出好壞。我寫出第一本海倫娜,她分明知道不入流,卻不勸我停下來。家里來了客人,我陪著喝酒,喝得爛醉,她沒有勸過我少喝;是的,我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都是她收拾,她會收拾得妥妥帖帖,但就是不勸我少喝。她并不關心我。她對我的好,只是盡妻子的義務,好里面沒有心。她的心是冷的?!?/p>
從這些話里,可以聽出姚君的孤獨。
只是,他大概從來也沒有意識到,這種孤獨感是在他小時候就長進骨頭里去的,三妹再燙,也焐不熱他,因此在他看來,三妹的心是冷的。
事實上,在當時,即使三妹勸他,也不可能把他勸得回來。
這是我和龐天富共同的看法。
我感到好奇的是,對姚君和三妹分開,龐天富毫不驚訝。他只是惋惜,卻不驚訝。由此我很懷疑,那個署名“第七劍客”的人,就是龐天富。他那時候就看出了姚君的“滿”,滿則溢,則虧,萬物皆然。他想以一種委婉的方式勸誡,又怕傷害到姚君和三妹,就弄了個筆名,把勸誡文發在外省的小報上。他希望姚君看到,又擔心他看到。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從沒問過龐天富。
三妹痛苦的氣味,龐天富從電話里也能聞到。那是燒骨頭的氣味。要不是痛到骨髓里,三妹不會以那樣的口氣跟他說話。在這樣的時候,姚君的任何熟人、朋友,她聽到了,見到了,都會成為挑開傷口的尖刀。如果不是痛到骨髓里,她也不會把自己和姚君分得那樣清。“你給他本人打電話?!逼匠7蚱捱@樣說,也不算什么,但由三妹說出口,就是畫了一條銀河。在姚君家吃飯的時候,如果不是賓客滿座,三妹不至于被捆綁在廚房里,也在桌上一起吃喝,一起聊天,就能聽出來,姚君是三妹的中心,甚至是她的意義,她提到姚君的時候,必要加個輟語,“我們”——“我們姚君。”其實就是“我姚君”。而現在,把“我”和“姚君”,蒼蒼茫茫地分隔開了。
可她讓龐天富給姚君本人打電話,往哪里打呢?姚君有手機,據說他也是最先擁有手機的那批人,但龐天富不知道他的號碼,又不好再打電話去找三妹問。
于是,很長時間里,龐天富和姚君斷了聯系。
而我正是在那之后不久,認識了姚君。
他到北京最多三個月,就回了趟東軒。市文化局給我們報社來電話,說要找吳小光記者。我從同事手里接過聽筒,對方說:“海倫娜回來辦一個文化展,他特別點名想你來報道一下?!笔堑?,就是說的海倫娜,沒說姚君。
為什么特別點我,大概是因為《海倫娜真品本》出版時,我們報紙的宣傳力度最大、分量最足,而我又是文化版的責編。文章不是我寫的,我只是編,而姚君不方便找到作者,就找到我。另一方面,如果他還關心文學的話,或許注意到我發過了一些小說,找一個同行去報道,他可能更放心些。
我便去了。
說是文化展,其實就是書畫作品展,在三妹曾工作過的圖書館里。圖書館二樓因為裝修,剛好騰出了一間空屋??瘴堇餇苛撕芏嗬K子,那些書畫就掛在繩子上,使那間屋成了紙森林。我去時,姚君他們都沒到場,只有兩個做服務的中年婦人,斜跨著腿站在門外擺龍門陣。見了我,她們愣了一下,見是個不認識的,便又接著擺。我走到樓梯口去,等姚君他們。這樣做,潛意識里是出于對姚君的敬意。海倫娜之前的那個姚君。以前不敢去見他,現在有正當理由,而且是請我來的,心里不怯。
兩個婦人的話清晰地傳過來。
“她又不缺錢花,大別墅給她住,還把大半存款留給了她?!?/p>
我心里一抖,感覺他們說的是三妹。那時候,在東軒地界,“別墅”幾乎成了個專有名詞,說到它,就自然而然地想到姚君和三妹。
“眼睛都瞎了一個呀,聽說是高跟鞋摔過去戳瞎的,現在安的是個狗……”
正這時,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兩個婦人立馬住了嘴。
姚君和七八個人上來了。
不用介紹,就知道誰是姚君。腳上的拖鞋,偏胖的身形,下陷到近乎斷裂的鼻根,都是他。七八個人里面,那個走路抻著手的人,雖然趿著拖鞋卻最有氣象的人,也是他。他戴著深度茶色眼鏡,使他能看到你的眼睛,你卻看不到他的眼睛。這讓我心里又是一抖。他以前的照片,都不是戴這種眼鏡的。難道,他真的被戳瞎了一只眼睛?真的安了個“狗”眼睛?真的是三妹的高跟鞋弄瞎的?如果是這樣——這樣激烈,又該如何去猜想和理解他們之間的故事?
我做了自我介紹,姚君跟我握手。他的手很濕。
握了手又給我介紹隨從:這是李總,這是王總,這是張總……除了在局長位置上坐的起了黃斑的劉局長,還有個文化局的小科員,其余的都是“總”。
字有啟功的,畫有劉海粟的。這是兩個代表。別的書畫家還有數十位,各有一到五幅作品。不是印刷品,就是拙劣的贗品——勿需火眼金睛就能認出來的贗品。
然而,之所以展,是準備賣的。
印刷品便宜些,贗品標價最低十萬,最高五十萬。
這深深地出乎我的意料。
不是價格,而是姚君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即使掛出的全是真品,我同樣覺得不可思議。
盡管我也是賣力地寫了篇通訊,但展出四天,聽說一件也沒賣脫。
姚君離開過后,對他的議論持續了好幾個星期。
實在太離譜了。甚至有人說姚君是騙子。他帶來的那幾個“總”,就是江湖騙子。但也有人說,那幾個“總”,都是在北京混的真“總”,姚君去北京寫電視劇,要靠他們。這次來東軒,一是應姚君之邀,來他故鄉散心;二是欺東軒人沒見過世面,識不出真偽,看能不能散心的同時,將就“順”些銀子回去。
然而,就算“總”們不知道東軒,你姚君該知道。東軒的鄉民不說,就是城里的,鄰家店鋪做生意,比試著吆喝,都想把別人壓一頭,把顧客扒進自家店里。有段時間,他們是用干喇叭,嫌不夠勁道,又換成功放,如此,整個東軒城,掀騰著聲音的巨浪,彼此干擾,相互撕扯,成一片鬼哭狼嚎,飛機從云天里過,也被嚇得跑得飛快。這太不成體統了。不做生意的市民,特別是不做生意的學生家長,成群結隊,去市政府反映,市里便做出規定:吆喝可以,吆喝本身也是一種文化,但只能用肉嗓子。如此,就看各人的造化了??删退闵ぷ邮氰F打的,從早到晚嘶吼下來,也是喝口水都痛如針扎。如果吼得作嘔,也還是斗不過人家,就可能惱羞成怒,出口傷人,并為此揎頭挖臉,弄得血糊刺啦。
那不過是爭幾個買主,掙些蠅頭小利,都那般肝精火旺,不依不饒,你叫他們從哪里去掏十萬到數十萬買張紙回家?他們又從哪里去生出這個心來?
實在說不出道理。
我覺得,這也不能說姚君就不了解東軒,絕大多數人,都只能從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一個地方、一個時代,姚君自己有錢,他就會覺得,別人拿出幾十萬也同樣不困難。至于他領人到東軒來做的那個活動,我倒不認為他是討好“總”們或者騙啊啥的,他可能就是像龐天富說的,熱鬧慣了,清靜不下來了,還沒有做好電視劇寫作的準備,又跟一群混熱鬧的人熱鬧著。
但他寫的劇本,終究陸陸續續地拍攝了,在多家省臺播放。他的署名,確實不是海倫娜,而是姚君。姚君這個名字,也確實被記住了。
只是記住他的不是讀者,而是觀眾。
對他的動向,我作為廣播電視報編輯,當然清楚,這是工作職責。他的每一部劇,我們也都在頭版報道,配上劇照和對他的電話訪談。那次他來東軒做展,把手機號給了我。我把他的號碼轉給了龐天富,他顯然沒給姚君打過,姚君也沒給他打過。姚君有了新劇,我也給龐天富講,龐天富在那邊“嗯嗯嗯”的,然后就不說姚君,只說別的,比如天氣之類。他是懶得關注了。但有一回,他“嗯”過幾聲,又說了天氣、包括向我約稿之后,還說了另外的話。
他說:“藝術最忌背叛,最忌投降。在戰場上打仗,實在陷入了重圍,可以投降。但藝術不能。戰場上投降,至少還可以帶著‘將以有為’的念頭,藝術卻不給你任何機會。在藝術上投降一次,就等同于死亡。我曾經帶著幻想,以為姚君寫過那么多好小說,底子在,就像一堆熄了的火,火星還在,吹一吹,就又能燃燒起來,結果這只是幻想。他的白旗已經打出去了,不寫海倫娜,就寫電視劇。我不是說寫電視劇就不好,人家有的確實寫得不錯,而姚君寫了什么?完全就是海倫娜的套路,只是換了一種形式。他的那部《明夜星辰》,里面有氣息,還勉強像個樣子,可是結果呢?結果是三家電視臺都只播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停播了,因為觀眾不滿意,收視率太低。這說明什么?說明你陷入其中,就只能遷就,然而藝術是遷就得的嗎?遷就本身就是投降。姚君弄的不是藝術,于是他遷就了,他的下一部劇《哨音嘹亮》,就成功地爛得不見天日!”
由此我才知道,龐天富不是不關心姚君的現狀,而是非常關心。他一面關心,一面為姚君痛。要說龐天富跟姚君是朋友,當然也是,但在私人交往上,其實說不上有多么密切。但他就是為姚君痛。為一個好作家的投降痛。
說句良心話,像龐天富這樣的文學編輯——這樣的藝術堅持,這樣的維護作家的藝術生命——已是鳳毛麟角了。
那天,龐天富說過了這些,便是一通怒火。
讓他冒火的,是曾在姚君家吃吃喝喝的那七個老作家當中的一個。
那位作家前不久又到了成都,推銷他自己的一本書,這人給過龐天富散文,因此他也前去捧場。兩人見了,老作家主動說到姚君,說他寫的電視劇,“老海那家伙,”他抖著花白胡子說,“確實不簡單,寫啥像啥!”
“真不要臉!”龐天富咬著牙幫,“真不知是何居心!”
在他看來,一個有影響力的作家,不僅要在作品里堅持,言論上也不能張口就來,也須樹立一種標準,否則就會混淆視聽,就沒有盡到對社會的責任。他說“是何居心”,不是指那老作家對姚君,而是指他對讀者和社會。
像龐天富這樣的人,已是鳳毛麟角了。
大約九年過后,聽說姚君有一部長篇電視連續劇要在中央臺黃金時段播出。是我們總編聽說的,總編將大腿一拍,頓時有了主意,他覺得,盡管播出時間尚未確定,但要提前把鍋燒熱,菜一到,馬上炒,以最快的速度端給受眾吃。
為全方位展示姚君的風采,總編決定,派我去北京采訪他。
如此費事,我知道還有另一層意思。那時候,全國廣電報報業協會年年評獎,分消息、通訊、評論三大類。有機會獲獎的,當然不是剪刀加糨糊抄來的,而是原創首發,我們小地方,寫得再漂亮,遭遇的事情有限,題材上就輸,或者事情足夠顯眼(比如當初報道海倫娜),卻與廣播電視隔膜,最多就得個二等獎,總和一等獎無緣,特等獎更別去想。這讓敬業而好強的總編很不甘心?,F在好了,東軒作家寫的劇本,要在中央臺播,而且是黃金時段,這事放在北京上海的業界,也是大事??偩幍南敕ㄊ?,寫個整版通訊,去沖擊一等獎甚至特等獎。
比較起來,我在這方面更有特長,加上那年姚君回東軒辦展,還親自點過我的名,于是派我去。
活到如今,出差不下五百次,自然也遇到過困難,也有不少糟心的經歷,但沒有哪一次像此番北京之行,讓我不愿意去作片刻回想。
當我在右安門一幢民居的租住房里找到姚君,他非常高興,是見到家鄉人的那種高興,同時也因為他剛完成一部長篇劇本,心里松快。
姚君胖意未減,但變黑了。深度茶色眼鏡依然戴著,我還是看不到他的眼睛。我們說了幾分鐘話,他把眼鏡取了下來。他垂著頭,但我注意到,他的左眼流著淚。他取眼鏡就是為了擦淚。當他把眼鏡戴回去的瞬間,我又注意到,他的左眼比右眼小很多,眼皮耷拉著,眼珠看不清,更不知道是不是狗眼。
很后來,我才從別處聽說,他在成都跟三妹鬧了一場,或者說,鬧了最后一場、最厲害的一場,就跑到北京去做眼睛手術(他本來就要去北京,卻沒想到去了首先是治眼睛,而不是寫劇本),由兒子陪著。他兒子在安徽讀了大學,回到成都工作了。當時手術很成功,以至于他興致勃勃地跟一群人跑到東軒賣字畫,但后來發現并不成功,總是流淚。流淚,就成了他往后日子里的某種標簽,如果有人要描述他,又不知道他是誰,就會說:“那個經常流淚的人?!?/p>
那天,我倆談了半個鐘頭,他九次取下眼鏡擦淚。
我數了,九次。
半個鐘頭后,我倆的談話斷了,是因為來了另一個人。
這人跟我年齡相仿,瘦高個兒,花襯衣,外面套著件咖啡色棉質西裝。姚君的門是半掩著的,因此他直接就進來了,像被風刮進來,嘩的一聲,刮到姚君面前,再砰的一聲,將一個厚厚的文件袋砸在茶幾上,即刻破口大罵。
“我操你媽的,這就是你給我的東西?你用你的狗眼看看這叫不叫東西?我還要怎樣交代?我就只差沒撬開你的牙為你灌進腸子里去!觀眾不是要看你這個,不是!”他拍著桌子,拍得自己跳起來,“你他媽能不能多少長個腦殼?你到底想沒想過觀眾為什么坐到電視機前?不就是為了笑幾聲哭幾聲嗎?哭那幾聲不還是為了笑嗎?你搞出這傻逼玩意兒,讓人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在我的感覺里,他潑水般至少罵了一刻鐘。
在這一刻鐘時間里,姚君一直仰望著他,一直沒取下眼鏡擦淚。淚水從鏡框邊浸出來,順著鼻溝,膽膽怯怯又不由自主地朝下蠕動,他也沒擦。
但來人并沒罵完,他接著又罵:“動不動就讓素蕓回到鄉下去,她是愛上了鄉下的野豬嗎?——操你媽的,要寫城里,城里!故事只能發生在城里!鄉下誰看?又有什么可看?看雞看鴨?看牛看馬?別說城里人不看,鄉下人也不看!做電視就是喂藥,給觀眾一勺子一勺子喂,讓他們迷幻,讓他們做夢!你他媽……”
“夠了!”
一聲斷喝。
是我。
斷喝的同時,我起了身。
那人其實就站在我旁邊,但我起身時,他明顯吃了一驚,吃一驚不是因為我聲色俱厲地喝住了他,而是,他似乎根本就沒發現我的存在。
“你是誰?”鎮定后,他咧著嘴,尖著嗓音問。
“你是問我嗎?老子是想打你的人!”
聽見這話,姚君像才從滔天謾罵中回過神,連忙繞過茶幾,過來拉我。
不需要拉,聽說要打他,那人的氣焰瞬息成灰,瑟縮著朝旁邊躲。
他手中有權,但是他怕。
怕打。
在他那個領域,權力不是武力賦予的,是金錢。
可是姚君缺錢嗎?他掙了那么多錢,為什么還要以如此被羞辱的方式從別人手里掙錢?難道人對金錢的欲望,真是永無止境嗎?真可拋棄尊嚴嗎?或者,寂寞的姚君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打發寂寞嗎?……
那人沒再說什么,走了。
走到門口,扔下一句:“三天后給我修改本?!?/p>
屋子里靜了一會兒。靜得像是睡著了。
然后,姚君抓住我的手,重重地握了兩下。
他的手很濕。
“這行道就是他那樣說話的,就是個說話方式,他沒有別的意思?!?/p>
這樣說著,姚君彎腰拿起了文件袋。
我掃了一眼,見上面寫著:垂絲海棠。
想必,這是那個劇本的名字了。
姚君拿著文件袋,進了里屋,也就是他的臥室兼書房。他的步子邁得很快,我甚至要說,是輕快。人家沒槍斃他的劇本,是讓他修改,他為此心安。
他沒關門,整整一個下午,煙味不是飄到客廳,而是灌進來。我很想去為他把門關上,不是怕煙味,是怕我的一動一靜打攪到他。但想了想沒有。不關門,很可能是他的習慣,從海倫娜時代就養成的習慣。
租住房里沒別的人,一直到夜幕降臨,也沒有別的人來,姚君是怎樣過日子的?不知道。又過了一會兒,我餓得不行,就去叫他上館子吃飯。他說:“小吳我忙,你給我帶點回來?!闭f著掏錢給我,我沒要,出去了,給他帶回了一盒米飯,另外有竹筍炒肉和清燉豬蹄。當我為他要著這些菜的時候,腦子里跑過三妹的影子。我從沒見過三妹,但聽龐天富說過多回,說得我就像看見過她一樣。
當天晚上,我住在姚君那里,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整夜,他都沒睡,我在夢里也能聽見他摁打火機的聲音。半夜我醒來,悄悄去他門邊,伸了頭看他。臺燈照在稿子上,他的臉和身體,呈一團陰影。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鐘的樣子,見他抽了兩支煙,擦了三次淚。
天亮了,我去向他告辭,說我走了。
他模糊地應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上的活。
人家給他的時間,是三天,以前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充裕的時間單元,足夠他完成《山重水復》的后半部,那時候他年輕,更重要的是,小說怎么寫,是由他說了算,現在不一樣了,他說了不算,他得聽命于權力方的要求,所以在這三天里,他多半不能睡,甚至也不能吃。至少,花不起時間出去吃。
我沒再說啥,下樓去,到馬路對面的小賣鋪里,為他買了大包零食和礦泉水,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然后,我走了,輕輕地為他帶上了大門。
雖然輕,門鎖還是響了一聲。
這一聲把我自己嚇了一跳。
下兩步樓梯,我回過頭看。
我看不到門里了。
但我看到了里面的寂寞。
不只寂寞。比寂寞更深。
或許,我不應該為他關門……
采訪稿沒法寫。我跟姚君談過半個鐘頭,要寫,也能夠寫,但我不想寫。別說寫,連想也不愿去想。沒完成任務,讓總編大失所望,而且非常生氣,問我為什么。我說姚君不愿意接受采訪。“記者的本事不就是把不愿意變成愿意嗎?”總編說。我說是的。“那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說,我不是記者,是編輯。這更讓總編憤怒。在我們報社,每個人都是編輯,也都是記者,其實還沒有編輯證,只有記者證。總編再次說我沒本事,不僅沒本事,還不負責任,說早知如此,不該派我去?,F在重新派人去也來得及,但一家小報,哪能動不動就車船馬轎地去北京?我由著他說,但心里想,如果他再逼問我,我就告訴他:姚君非但不愿接受采訪,還對我破口大罵,甚至差點兒打了我。
我寧愿從這方面去誣蔑姚君,也不愿說出他的不堪來。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那也是我的屈辱。
有好幾次,我想對龐天富說說,但話到嘴邊,還是咽回去了。
就讓它爛在我的肚子里。
爛了還好,關鍵是它不爛。
它就像一塊生鐵。
從那以后,我的肚子里就窩著那塊生鐵。
好在,傳說姚君要在中央臺黃金時段播出的劇目,最終也沒播,不然我將罪不容赦了?!洞菇z海棠》倒是播了,在一家省臺、一家市臺。里面那個名叫素蕓的女人,確實再與鄉下無關。劇里的所有人,“別說父輩祖輩都是城里人,宇宙洪荒時,他們那些還是單細胞的遠祖,就一定是住在城里的”。這是一篇劇評里的話。不只針對《垂絲海棠》,但包括《垂絲海棠》。雖然諷刺,卻也是當時電視劇的真實情景:都與鄉下無關,只讓鄉下人陪著他們哭,陪著他們笑。
就在《垂絲海棠》播出期間,龐天富退了休,去了重慶。他本來就是重慶人,四川大學畢業后留在成都,操勞到碩大的頭顱上薅不出一根毛,就回老家去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回重慶大半年后,某個冬日的中午,竟然接到姚君的電話。打的是他家座機。那時候座機收費雖然還是貴,但初裝費降了大半。長時間沒跟姚君聯系過,姚君多半是通過他《峨嵋》的同事,知道了他的近況,問到了他的號碼。他家在重慶沙坪壩區陳家灣,兩口子跟年邁的父母住在一起。
姚君在電話里說:“我今天要到重慶?!?/p>
龐天富更沒想到的是,聽到姚君的聲音,聽說他要來重慶,自己竟然胸腔發燙,心跳加速。無以自處,便在屋子里亂轉,轉了幾圈,沖到門口,鞋都沒換,就一步跨出去,像年輕人那樣跑下樓,買回了兩瓶好酒。
姚君是坐飛機從北京過來的,幾個鐘頭后,他就坐在龐天富的家里了。
龐天富的老婆朱老師沒見過姚君,可她深知,姚君在自己丈夫心里,就像一株莊稼,雨露滋潤,他喜;旱澇相逼,他憂。所以她看到姚君時,有一種只有歷經天長日久才能浸潤出來的親切與關愛。如果不論身份,只論感情,她就像看到自己喜歡的學生。姚君常擦眼淚,她注意到了。姚君腳腫,她注意到了。姚君嘴角起了個小皰,她注意到了。姚君穿的汗衫,前胸后背,都有幾個米粒大的洞,她也注意到了。姚君掙了很多錢,她當然知道,可看他的那身穿著,分明都是幾十塊錢買來的,而且還被蟲蛀了。
這證明,他無心管理自己,身邊也沒有女人。
姚君來之前,龐天富還說:“不曉得姚君跟三妹只是長期分居呢還是已經離了,要是離了,想必姚君又結了,應該早就結了?!?/p>
他說這話,是因為想到了三妹。
他打聽到,三妹開始跟兒子住在那別墅里,后來兒子談了女朋友,就不住那里了。是女朋友不愿意,說房子太大,太空,住起來心里發慌,睡到半夜,總覺得有看不見的人出來,到處走動,還蹭到她床前,湊近她頭發,呼呼有聲地嗅。看不見的人,不就是鬼嗎?經人點破,就更怕了,鼻子里腥哇哇的,一股陰尸氣,噴再濃的香水也趕不走。也不知是姚君還是三妹出錢,或者是兩人打伙出錢,在市中心錦江路上,給兒子重新買了一套,房子裝修好,兒子結了婚,就徹底搬進了新房,那套別墅,就由三妹一個人住?;蛟S也是覺得太空,她請了個保姆,不在乎有人做事,只在乎有個陪伴。因此保姆進門,三妹只是不再洗衣掃地,飯還是自己做。保姆很不好意思,因為給她的工資很高,她沒有不做飯的道理。三妹卻還是堅持。或許,這樣她才感覺到自己不空,感覺到自己在為一日三餐活著。
不過龐天富不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三妹沒有另外找人。
現在看來,姚君也沒另外找人。他嫌三妹的心是冷的,三妹的心再冷,也沒讓他那樣穿過。在龐天富看來,不管是冷的熱的女人,只要條件允許,丈夫去外面見人,都不會讓他那樣穿。
姚君依然不見瘦下來,但老了很多。老朋友相見,第一眼,“老”是一種堅硬的物質,看得見也摸得著,過一會兒,“老”就成了影子,在對方臉上身上,晃來晃去,再過一會兒,連影子也不是了,風一樣跑了。到這時候,你發現對方并沒有老,對方還是原來的樣子。當然這只是感覺,其實不是了。
對方不是,自己也不是了。
都實實在在地老了。
姚君老了,酒量卻沒減。龐天富本來不大能喝,這天也覺得像是喝水,咕嘟一聲,下去了,再咕嘟一聲,又下去了。他們就這樣喝著,聊著。龐天富的父母對他們的話題不感興趣,吃過飯,就回房休息去了。桌上只剩了三個人。緊跟著,朱老師說她有事要出去一趟,桌上便只剩了兩個人。
開始,龐天富是那樣自在和愉悅,當只剩下兩個人,他突然尷尬起來。還聊些啥呢?起初聊的,都遠在核心話題的十萬八千里之外,比如成都動物園里的大熊貓,三星堆遺址的青銅立人,北京的沙塵暴,美國某邪教組織出動坦克和裝甲車與警方對峙,日本某女高管在公寓離奇死亡,菲律賓一架軍機墜毀……這樣的話題,人多的時候可以說來說去,說得像是自己的發現和發明,只剩兩個人還說這些,就顯得特別古怪,像兩人才剛剛認識,不得不無話找話。
龐天富心里的核心話題,不是姚君的個人生活。他的一寸一絲、一舉一動,已經暴露了他的個人生活:除衣服上有洞,隨身帶的茶杯,里面積著深紫色的茶垢,他去上廁所,竟然忘記關門,甚至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要關門。盡管龐天富也知道海倫娜時代的姚君就愛把門敞著,但上廁所是要關門的。他身邊沒有人。他身上的氣味也能聞到他的孤單。孤單的氣味是枯葉的氣味。姚君身上就有明顯的枯葉味兒。這些,都是他個人生活的鮮明記錄,不需要問,也不需要談。——龐天富心里的核心話題,是文學,但他提醒自己,要干凈徹底地避開談論文學,也要避開談論姚君熟悉的作家,同時還要避開談論電視劇。
《垂絲海棠》剛播完,除了零星劇評(都是差評),某家媒體還推出了一篇很有力量的文章:批判電視劇的粗制濫造和虛無主義。點了十五部劇,姚君的占了三部?!洞菇z海棠》是批判的重點。文章的副題,就叫“從電視連續劇《垂絲海棠》說起”。這已經不是海倫娜時代了,當年批判海倫娜,非但沒把火撲滅,還是火上澆油,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批判,不僅僅是一種聲音,還是一種氣氛、一種方向。何況,海倫娜當年如日中天,姚君具有很大的話語權,具體操作上,又只是單方面和書商聯系,而今的姚君,雖然寫了很多,也拍了很多,卻都是在省市臺播放,沒多大影響,在編劇界還比較邊緣,知名度非常有限,如果不關心,他就談不上知名度。而且電視劇是綜合工程,說話的是投資方,是制片人。本來就邊緣,本來就說不上話,再這么一批判,龐天富感覺到,姚君的編劇生涯,恐怕也走到盡頭了。
但他絕對不會勸姚君再回頭去像姚君那樣寫小說。
所以,雖然尷尬,他還是只能跟姚君東拉西扯。
好在朱老師出門沒多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是買衣服去了。明著是給龐天富買,實則是給姚君買。“我看這件,跟這件,你說不定能穿,”她對姚君說,“就順便給你買了?!?/p>
姚君接過去,放在身邊的沙發上,很坦然,也不說謝,更不說給錢的話。
這倒像先前的姚君,倒真有名士風度。
當天晚上,姚君住在龐天富家里。他自己家去了客人,都是能住家里就住家里,因此當朱老師把床給他鋪好,龐天富引他進去的時候,他也很坦然。
第二天,龐天富約上幾個朋友,陪姚君去南山公園轉了一天。
傍晚時分回來,差不多吃好了,喝好了,朱老師陡然起身,從飯廳跑到客廳接電話,說有電話響。龐天富和姚君一直說著南山公園的陳年舊事——大禹的妻子就出生于南山,那時候叫涂山,史書上把大禹之妻稱為涂山氏;隱于山林的茶馬古道;當年日機的狂轟濫炸……說著這些,就沒注意到電話響。朱老師的聲音倒是很響,聽上去,是有遠方的親戚要來,還不是來一個,是來一群。
姚君說:“那我就到外面去住?!?/p>
“別急,”龐天富說,“等她過來問問,看到底是啥事。”
說著朱老師就過來了。果然是有親戚要來,是朱老師嫁到東北去的妹妹一家子,老老少少五六個。龐天富說:“姚君說他到外面去住。”朱老師說那何必呢,實在住不下,讓他們去外面住也行嘛。姚君說那要不得,人家大老遠來。
“他們到哪里了?”龐天富問朱老師。
朱老師說很快就到了,接著禁不住抱怨:“開始不說,到了家門口才說?!?/p>
姚君說那我就走了。
龐天富想了想,說:“也行?!?/p>
又對朱老師說:“我把姚君帶到黃桷樹賓館去,你先招呼一下他們??隙]吃晚飯吧?你先做飯,酒這里還有大半瓶,你妹夫他們喝得,我回來的時候再帶兩瓶?!?/p>
朱老師還在對姚君說著難為情的話,同時把兩件衣服中的一件,從客廳沙發上拿過來,遞給姚君。不把兩件都給他,意思是叫他明天還來家里。
姚君也沒多言,跟龐天富出門去了。
正是這一點,讓龐天富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心生感動。他沒問姚君來重慶干什么,他覺得姚君來重慶不干什么,就是想見一見他。
黃桷樹賓館不遠,下樓走兩百多米就到了。進入賓館大堂,龐天富讓姚君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等著,他則去了吧臺,跟服務員說了些啥,然后取了房卡,過來說:“307,你上去就是,早些休息,我就不上去了。明天我來接你吃早飯?!?/p>
當姚君打開307的門,見房間里已經有一個人。
是三妹。
這天早上,龐天富就給三妹打了電話,說姚君在他家里,問三妹有沒有意,如果有意,就買張車票來重慶,他在黃桷樹賓館給他們開好房間。“你來了,先拿一張卡,去房間里等著,晚上我把姚君帶過來。”
三妹沉默著。
“我曉得你沒找人,”龐天富說,“姚君也沒找人。好端端的夫妻,天下人羨慕的夫妻……這是何苦呢!再說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還有啥心結解不開的?你們兩個干脆見個面,好生談談……你說呢?”
三妹沉默著。
沉默不怕。沉默就留有余地,就有救。
果然,三妹說話了:“他過得好嗎?”
“你是要我說實話嗎?”
“說實話?!?/p>
“不好。不是不好,是很糟?!?/p>
然后,他就把姚君衣服上的破洞,姚君杯子上的茶垢,都說了。
電話里傳來抽泣聲。
龐天富后來對我說,這是他此生聽到的最讓他踏實和放心的抽泣。
事情就這樣定了。三妹馬上去買車票來重慶,龐天富帶姚君出去逛。出門之前,龐天富兩口子已悄悄商量好,讓朱老師去把房間訂好,并交代吧臺,讓他們給兩張房卡,下午有個名叫林惠風的女士來,給她一張卡,另一張留著。這聽上去很有些鬼鬼祟祟的樣子,要是別的地方,就會懷疑了,是不是來這里搞毒品交易???但黃桷樹賓館是龐天富的侄兒開的,朱老師把事情的原委給侄兒講清了。同時對他說,到夜里七點半左右,給她家打個電話,就說有大幫親戚要來。侄兒耍心大,常跟人去濱江路上喝夜啤酒,很可能喝著酒就忘了,到八點過都沒打來,龐天富給朱老師使了個眼色,朱老師會意,就假裝著跑過去接聽。
第二天早上將近九點鐘,龐天富才去了賓館,在吧臺給307打電話。
姚君接的。龐天富說:“下來吃早飯?!?/p>
很快就下來了。
兩個人。
一前一后。
看他們的臉色,龐天富頓時明白,自己的苦心白費了。
姚君穿在身上的,還是那件洞洞眼眼的汗衫,新衣服拿在手上。
他們像根本就沒有睡覺的樣子。
“是的,”龐天富對我說,“三妹也老了。老得很厲害。完全不該是她那個年齡的老法。以前她跟同齡人比,是顯得非常年輕的。我在她身上看見的,沒有血肉,只有血肉的影子。她和姚君的關系,大白天里,看過去也是黑乎乎的。黑乎乎的陰影,黑乎乎的深淵。那是無法挽回的了?!?/p>
究竟是怎樣的裂隙才能造就出如此的深淵,永遠也猜不透了。
龐天富請他們去他家吃飯,三妹不去。龐天富說不去家里也行,我們就在外面吃點,三妹也不吃。她直接走了,去了火車站。
姚君跟著龐天富回家去了。
進門的時候,姚君走在前面,龐天富走在后面,越過姚君的頭,龐天富朝前來迎接的朱老師臉色一鎮,又嚴肅地搖了搖頭,意思叫她不要提起任何事。
于是就啥也沒提,就像沒那回事。
姚君和三妹那一夜是怎樣度過的,因此成謎。
當天下午,姚君也走了,回了北京,穿著朱老師為他買的新衣服。
新衣服很合身,姚君穿著,不像是新買的,而是他本來就那樣穿的。
三妹從重慶回去,最顯著的變化是不再自己做飯了。
但并沒一下子放手,她教保姆做,手把手地教。那保姆姓楊,剛過十八歲,生得細巧爽凈,做事百伶百俐,很快她就把最微妙的地方都學過去了,燒一碗白水蘿卜,三妹吃起來,也像是她自己做的。于是,她把廚房完全交給了小楊。
誰知道,就在這之后沒多久,三妹病了。
一病不起。
然后死了。
對此,我覺得,是三妹不做家務,便徹底空下來了——空閑的空,也徹底空下來了——空洞的空,她的五臟六腑,就不大運轉了,不運轉,就病了。但龐天富不這樣看。為三妹的死,很長時間過去,龐天富都沒從內疚里走出來。他覺得,是他害了三妹。他的那個策劃,非但勞而無功,還成了遞給三妹的刀子。
龐天富覺得,自己算不上個軟心人,甚至都算不上善心人。當那么多年編輯,把他的心磨硬了,在某種角度上也磨惡了。有些作者,眼見從青年寫到中年,就是寫不成氣候,他是那樣虔誠,那樣刻苦,但一篇不行,兩篇不行,十篇百篇都不行,你給他退稿,自己卻要經歷鞭打般的折磨,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要琢磨老半天,生怕哪個詞會傷害到他。然而,退稿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傷害嗎?因此,把退稿信寄出去后,作者還沒痛苦,龐天富自己先就痛苦起來。他架不住這種痛苦,分明知道有些作者完全不是那塊料,還是盡量想法幫他修改,促成他發一篇。后來的事實證明,不能幫的,就絕不能幫,否則既是遺毒,也是養害。有一個縣上的作者,每過一段時間就往成都跑,四十出頭,就彎腰駝背的,見了他,就點頭哈腰的,他受不了一個人這樣卑躬屈膝,一字一句幫他改小說,讓他發一篇,希望他能把腰挺直。確實挺直了,自從發表了那篇小說,以前稱龐天富老師,現在叫“兄”,這也罷了,在他那縣上,這個瞧不起,那個看不上,簡直要飛起來咬人了,并且因此當上了縣作協主席,時常去給中學生傳經送寶。
有了這些教訓,龐天富就常常去反思一件事,關于“做好事”。
他得出的結論是:做事就是做事,即便做的是好事,與“做好事”也沒什么相干。做事是心甘情愿,不摻雜別的想法。一旦把“做事”變成“做好事”,就有了雜念,就附帶了做過之后的期望。這期望可能是別人的感激、回報,也可能是想對方從此把腰板挺直。但不管怎樣,都不純粹了。
所以從那以后,龐天富再不在別人的寫作上“做好事”,有修改價值的,細心提出意見,實在不行的,直接一張退稿單。在他編輯生涯的后期,別的編輯,不用的扔掉就是,不給作者任何回復,龐天富還是要回復。有的作者,龐天富認為再寫下去會耽誤正事,就說:“文學是心靈的日記,寫了不一定發表,寫作也不一定要當作家??磥砟惝敳涣俗骷?,因此不必在這上面較勁。好好干些別的吧?!睂懼@樣的句子,他覺得自己不僅心硬,還心惡,可也無所顧忌了。他是“做事”,不是“做好事”。當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可那不是更好嗎?即使被他規勸的人功成名就之后跑來羞辱他,他也無所謂,因為他當初就是“做事”而已。況且,誰又能說清不是因為他的刺激,讓對方戳開了孔竅呢?
本來不再“做好事”的龐天富,卻在姚君身上沒能堅持。
結果,第一次“做好事”,讓姚君和三妹分了手。
第二次“做好事”,讓三妹死了。
龐天富自己是這樣看的。
——三妹死的當天,姚君回成都奔喪。
回去的次日,他給龐天富打電話,龐天富才知道三妹死了。當時他正吃早飯,一粒煮雞蛋才剝開,沒顧得上咬一口,立即出門。朱老師慌忙叫?。骸澳愦┠且簧硐裆蹲?!”是不像,太亮了。朱老師進臥室為他取了件黑上衣來。
到成都北站下了車,直奔殯儀館。
殯儀館區域有很長一段路,出租車不能進去。是一段水泥路斜坡,毀損嚴重,到處是坑。也不知去殯儀館的路怎么會壞成這樣子,能進來的車,大多拉著逝者,又不重;去世的人魂魄跑了,只剩了個軀體,比活人還輕。可是誰知道呢,很可能,逝者活著的時候,因為要把日子往下過,便讓往事隨風飄散,死了,就把往事都收回來了,人生一世,有多少往事是輕松愉快的呢?九成以上,都很沉,很重。不僅有往事,還有未竟的愿望,那些愿望本是遠處的光,人死后,就變成了鐵,壓到逝者的胸口。不僅有愿望,還有悔恨、有遺憾,這就太多了,每一種悔恨,每一個遺憾,哪怕只各占二兩,加起來也有上千斤吧?這些,都聚在逝者身上,都要他們帶走。如此說來,往這條路上跑的車,全是載重車。
水泥路兩側,販子們占據攤位,出售鮮花,白的黃的,紅的紫的,一路的花團錦簇。右手邊有個很大的餐廳,那些臂纏黑紗、等著親人火化的家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餓了,就來這里填肚子。里面擁擠不堪。
龐天富在餐廳門外,抬頭向高處望了一眼。
二十米開外,是一幢恢宏的建筑。
那里面有太平間,有火化爐。
他正朝上面走,餐廳里奔出一個人,左手拿根油條,右手一把將他拽住。
是姚君。
“你去幫我看看她吧,”姚君說,“我這個身份……不好再進去了。”
龐天富聽不明白?!拔疫@個身份”,什么身份?哪怕你們離了婚,你是她的前夫,進去看她一眼有什么關系?何況她又沒再婚。即使再婚了,同樣沒有關系,前妻死了,因為她再婚過,前夫就不能去吊唁,法律沒這規定,民俗也沒這忌諱。
龐天富不明白。
他只是含糊地說了聲:“我就是來看她的?!?/p>
事實上看不到她。十余個平方米的靈堂里,她本人并不在,只掛著她的一張照片:穿著大紅旗袍,黑鬒鬒的、挽成“墮馬髻”的發式,跟姚君的某兩本書封照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尺寸。她本人,自從送到這殯儀館來,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冷庫里,耐心地等著入殮師為她化妝。要到明天清早火化之前,才會把化了妝的她推出來,讓親友確認,也看她最后一眼。
姚君的兒子小名叫丁丁,龐天富也只知道他的小名,他去東軒時見過,那次七個老作家來,晚飯時丁丁也在場,因此彼此都還認得。丁丁的雙眼腫泡泡的,不知是哭過,還是熬夜守靈熬的。他叫了聲龐叔叔,他旁邊一個容長臉面的女人也跟著叫龐叔叔,想必是他妻子。龐天富說了“節哀”之類的話,就望著三妹的照片。他感覺那照片要活過來,要跟他說話。那次在重慶,叫她去家里吃飯,她不去,叫她在外面吃,她也不吃,“不去”,“不吃”,就是她跑那么遠的路過來,對龐天富說的全部言語。那時候,姚君是一張冷臉,她也是,但冷也有不同的冷法,有一種冷是冰雪的冷,有一種冷是暖水瓶的冷,龐天富感覺到,三妹的冷屬于后者,她只是沒有機會和心情把蓋子揭開,把滾燙的水倒出來。
現在,姚君不在,她有什么不好當著姚君說的話,都可以說。
龐天富等著她說。
可等來的,是從廊道刮進來的風。三妹和圍著她的青松翠柏,颯颯作響。
響聲過了,就又只剩下低回的哀樂。
三妹不說,龐天富就說了。
“到那邊去,自己好好過日子。”這是對三妹說的。
“你爸爸在外面?!边@是對丁丁說的。
三妹沒回答他,丁丁回答了。
“管他的,”丁丁說,“他進來就進來,不進來算了?!?/p>
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其間,來了幾個吊唁者,跟丁丁夫婦年齡相仿,看來是他們的同事或朋友。幾人面朝遺像,鞠了三個躬,本來是例行公事的程序,可其中一個女子鞠完躬,剛把頭轉過來,又別過去,對著遺像,瞪圓眼睛,半張著嘴,隨即,脖子一縮,拉住丁?。骸巴郏銒屵@么漂亮?。 倍《⌒α艘幌??!斑@么漂亮的人就不該死呀!”那女子說。她本人就長得非常漂亮。她的一個男同伴說:“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美人遲暮?!蹦桥右话驼粕冗^去。男的躲開了,嘻嘻笑著。幾人這么開了幾句玩笑,便在靈堂門邊的塑料凳上坐了。塑料凳圍了一圈,中間是張圓桌,桌上放著瓜子、花生、桂圓、開心果和散開的香煙,他們抽著煙,剝著干果,吐槽著各自領導的笑話,以及某次被領導批評的不忿。說了二十余分鐘,離開了。
龐天富也是當天離開的。
那時候的火車快了很多,成都到重慶,只要五個多鐘頭。
他沒等到看三妹最后一眼。他不想看。
他也沒再見到姚君。從殯儀館出來,他簡直把姚君忘了。姚君想必沒有離開那片區域,但他也沒截住龐天富?;蛟S,那時候姚君剛好上廁所去了也未可知??傊清e過了。人要與人錯過,打個噴嚏也就錯過了。
回去過后,龐天富才給姚君打了手機。
沒說更多的話,連三妹遺照的發式和穿著,他也沒說。
姚君是又過了幾天才回到北京的。
在這幾天時間里,他去了別墅——那幢他離開多年的別墅。舊了。房子也老了。外墻上的常春藤,枯藤活藤,互不相讓,都爬在上面。門上的顏色也老了,但還是那個顏色。淺藍色。老了的淺藍色差不多變成了灰白色,但那是晃眼看去,仔細看,還是能認出來。姚君跨上臺階。五級臺階之上,就是門。開門的鑰匙,是兒子交給他的。這幢別墅,本來是他和三妹的,后來變成三妹一個人的,現在又變成了他一個人的??萏俚降滓o活藤讓路。而所謂讓路,是活藤要擠對枯藤的身體。姚君不愿意進去。兒子給他鑰匙的時候,他就說:“我又不住,以前那房子是你們媽媽的,現在是你們的?!闭f著看向兒媳。兒媳沒言聲,兒子卻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自私的人?!焙芡回?,突兀得陡峻,可語氣照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為這句話,更為兒子陳述事實一般的冷靜,姚君震驚了。
他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對兒子說:“你也是個男人,你不該這樣指責我?!?/p>
兒子把臉掉向一邊。
過了一會兒,兒子說:“你年紀大了,不該再像狗一樣在外面流浪了。我們自己有房子住,不會去那里住的,你要是不回來住,就讓它爛在那里?!?/p>
“我在你心里,就是狗?”
“我沒說你是狗,我說的是像狗一樣流浪?!?/p>
“我沒流浪,更沒像狗一樣流浪。”
“你沒流浪,那你的家呢?”
姚君無言以對了。
這些話是別人傳出來的,到處瘋傳。父子倆的對話,想必父和子都不會往外傳,如果不是丁丁的老婆傳出來的,就是人們想象出來的。
那天,姚君站在別墅的門口,不想進去,但還是開門進去了。
腳往門里一踏,臉上就被撲了一下,就聽到嗚嗚聲響。
是滿地的紙片在飛。
并沒有風,門外的樹木花草,在陽光下紋絲不動,但那些紙片卻高高低低地起伏著,像它們長著腿,也長著翅膀,在比試著跳高、舞蹈和飛翔。
這不可思議的情景,姚君后來倒是給龐天富和朱老師描述過。
那是在北京。
姚君在別墅里住了幾夜,就回北京去了。數月之后,龐天富和朱老師去北京旅游——去了北京,當然會去看望姚君,姚君那次到重慶,分明沒有任何事,專門就是看他呢。很難說,龐天富夫婦上京城去,是不是也只為了看姚君。聽龐天富說來,姚君還是住在右安門的那套租房里。但他進出要關門了。生活也變得有了滋味。他請了保姆。龐天富和朱老師去北京的第一頓飯,就是在姚君家吃的。
吃第一口菜,只嚼兩三下,龐天富就愣住了。
愣片刻,又嚼兩下,再次愣住了。
愣得身子一顫,脖子一梗。
“咋回事?”姚君問他。
朱老師也奇怪,同時也擔心,以為他是咬到了石子兒。近兩年來,龐天富牙齒不好,怕冷,怕燙,自然也怕石子兒??删退阋У搅瞬辉撘У臇|西,你吐出來不就行了?不好在餐桌上吐,吐到廁所去不就行了?再是老朋友,畢竟是在人家屋里做客,你那么一驚一乍的,像什么樣子?
可是他還愣著呢。
朱老師也問:“咋回事?”
他不回答,閉著嘴,舌頭在腮幫子里輕輕卷動,似在咂摸。
這實在太不像話了。
幸虧保姆還在廚房里忙,不然還以為是嫌她沒把菜弄干凈呢。
當姚君再次問他咋回事,龐天富才說:“我……不能說……”
姚君說:“你不說我也知道?!?/p>
這菜的口味,徹頭徹尾是三妹的手藝!
是的,就是三妹的。
現在姚君請的這個保姆,就是三妹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小楊。
三妹教小楊的時候,就想著有這一天。是因為,在重慶跟姚君見了面,回到成都去,她似乎就預感到自己來日無多了,才把廚藝教給了她。
平時三妹就對小楊好,現在又不加保留地教她做飯做菜,小楊便以加倍的好回報主人。三妹生病期間,在床前寸步不離的,不是兒子兒媳,是小楊。雖然生著重病,但三妹一直很清醒,去世的前一天,她拉著小楊的手,給她說了兩件事。
也可以說,是一件事。
兩件事是這樣的:一、給了小楊一大筆錢,說是讓她以后置辦嫁妝;二、她死之后,讓小楊去北京,給姚君當保姆,照顧他的生活。
一件事是這樣的:之所以給小楊大筆嫁妝費,是希望她去北京照顧姚君。
“我聽了,心里一陣陣隱痛。”龐天富對我說。
但那天,姚君并沒有透露這些,是小楊過來說的。小楊說的時候,姚君沒插任何話。小楊說完,姚君才說到他怎樣打開了別墅的門,進去看到一地的空白紙片,紙片見了他,騰空而起,嗚嗚亂飛。他伸手去抓,可怎么也抓不住。分明抓住的,張開手,卻啥也沒有。聽到這些,朱老師后來偷偷對龐天富說:“我覺得,那姚君不能再漂在北京了?!彼囊馑际?,漂泊過久,人無依傍,就會心意浮動,進而胡思亂想。姚君已經胡思亂想了,神志有些不正常了。
說姚君神志不正常,龐天富并不同意。他說:“姚君是作家,作家的現實有兩種,一種是眼睛里的,一種是內心里的。姚君說的,是內心里的現實?!痹邶嬏旄豢磥恚切┘埰侨脛邮幉话驳男?。她的身體在別墅里枯萎,心卻一直潮水般起伏,姚君看不到她的身體了,她就讓他看她的心。
但說他最好不要漂在北京,龐天富完全贊同。如他所料,姚君的編劇生涯也斷裂了。他跟不上了,而且沒有那種天然生成的根基。他寫的城市,只是對城市生活的想象,就像海倫娜對香港生活的想象一樣。觀眾越來越聰明了,也越來越挑剔了。挑剔有時候并不是要求更高,而是要更符合自己的口味。他們的口味已無規律可循,變幻莫測,捉摸不定。一部平庸至極的劇,可能突然就火了,而你根本不知道它為什么火。這得靠碰,比狗咬蚊子還難千百倍。既然是碰,就需要時間去耗,可是姚君年紀大了,耗不起了。何況,網絡發達了,看電視的越來越少了。打開電視機的,多是老年人,老年人想看的,已不是“向往”,而是回憶。他們要回顧自己的青春歲月。這一代老人經歷的,也是姚君經歷的,他們的回憶,也是姚君的回憶,但姚君把自己的回憶斬斷了。
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就背叛了自己的回憶。
既如此,還待在北京干啥呢?
從情形上看,他在北京并沒結交下什么朋友,他在這里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只是工具人。是別人的工具,也是他自己的工具。
不漂在北京,到哪里去呢?
讓姚君回東軒,他自己大概也不會愿意。他在東軒的名聲很臭了。海倫娜舊部經年累月的賣力宣傳,他到東軒去做的那個書畫展,都讓他的臉上花里胡哨的。但其實,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在于,除海倫娜舊部能在某些場合招引幾許敬羨的目光,那些作品早就銷聲匿跡,偶爾被提及,也只是貶抑的方便,比如有個著名作家就在他的小說里這樣描述主人公:“連海倫娜那種下三爛也讀?!绷硪环矫?,姚君去北京寫電視劇,寫了這么多年,竟沒有一部在中央臺播——說是要播了,最終也沒播,還有幾部劇中途停播。這些都是失敗者的象征。姚君當然還是東軒的名人,可人們看待名人的時候,除了名人本身的樣子,還有對名人想象的樣子,想象的樣子是他要變成更大的名人,否則就非但不被尊敬,還被小看。
世間崇拜強者。
如果強者之上有更強者,就扔掉強者,崇拜更強者。
雖然,在東軒,還無一人有姚君的成就,無論是海倫娜之前的小說,還是之后的電視劇,但人們也覺得,他身上已沒有任何光環了。他曾經的光環,已埋進土里,生了綠銹。他回到東軒去,就只能過埋進土里的日子。
不回東軒,回成都是可能的。龐天富覺得有這可能。因為那天,姚君還說了下面的話:他走進別墅,抓不住那些紙片,就不再管它們,沿著樓梯,從底樓上到二樓,從二樓上到三樓,從三樓上到四樓,眼里所見,跟他離開前一模一樣。他在三樓待的時間更長些。三樓曾是他的書房。栗色書柜靠南墻站立,書柜頂端,擱著一根雞毛撣子,本來看不見,但柄尾的米黃色穗子從邊沿漏了下來。這也跟以前一樣??看?,是他的大書桌,大得像公司老板用的寫字臺,半邊用于他作文,另半邊鋪了氈子,用于他寫字。氈子上的黑色大理石鎮紙,東西向橫著,頭子朝東北傾斜了二三十度——這都是他離開前的模樣。
這是姚君和三妹分手之后,唯一的一次隱晦地表達感情。
對三妹。
但也可能不是對三妹。
因為這種感情的性質,依然難以把握。維持老樣子,是懷念還是放棄,就看各人的理解了。不知道姚君如何理解。理解的方向,取決于背景。姚君和三妹究竟有著怎樣的背景?如果姚君父子間的那場對話當真,能很方便地看出相互間的撕扯,仿佛是三妹背叛了姚君,又仿佛是姚君背叛了三妹。依照龐天富的感覺,當是后者。是的,姚君對聲色犬馬的場合不感興趣,但這又能證明什么呢?真正的感情,哪里又是聲色犬馬呢?對感情的背叛,與聲色犬馬又有什么關系呢?有些時候,正因為對那種場合不感興趣,背叛才更徹底,更銳利。龐天富認為,姚君對丁丁說的話——“你也是個男人,你不該這樣指責我。”——只是姚君為自己的背叛找的借口。他一定用這個借口去雙重傷害過三妹,也雙重傷害了那個家,因此丁丁才說他是自己見過的最自私的人。
但不管怎樣,姚君用多年來苦行僧般的生活,努力地在為自己贖罪。
“他到底是個有羞恥感的人?!饼嬏旄徽f。
是嗎?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他和三妹在重慶相見,就該是另一副樣子、另一種結局。他已經不會原諒了。他不原諒的,并不是對方的過錯,而是他強加給對方的過錯,是為自己開脫而虛構給對方的“事實”。這是有羞恥感嗎?
疑問不是結論,卻容易被人當成結論。
若此,就是對姚君不公了。
我和我們,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
我調到成都去的時候,成都已經有了四通八達的地鐵,成都到重慶,高鐵也開通了,由五個多小時,縮減為兩個小時,很快又縮減為一個多小時。但龐天富來成都的時候,反倒比以前更少。他的那些跟他一樣老的老同事,路不能多走,酒不能多喝,費心勞神跑來見了,本來正說著話,卻突然間都啞靜下來。是陷入了各自的回憶里。說著話的時候,世界是單調的、無趣的,獨自陷入回憶,卻能風生水起,趣味盎然。既然沒什么說的,就不來了。再加之,六十九歲那年,龐天富辦了一場生日宴,本是為了沖喜添壽,壽添沒添不知道,病倒是添出不少來。他經常生病,動不動就被送到醫院去躺著,于是就更不能來了。
我依然干著報社的工作,在《蓉城早報》當編輯。這時候的報紙,已成明日黃花,偌大一個成都,《蓉城早報》的發行量,還遠不如當初的《東軒廣播電視報》。人人都朝新媒體奔,網上的鏈接成了主流,實體報紙可有可無,說“可有”,還有自我安慰的意思,其實完全可以“無有”。發行量下去了,收入也減了,成都的生活費又高于東軒,如我這般拖家帶口的,日子很有些困窘。
好在我還有另一份工作:做《峨嵋》雜志的兼職編輯。
在一定意義上,我是踏著龐天富的足跡了。
平時并不到《峨嵋》去,只有開編前會才去。
這個星期一,正是開編前會的日子,吃過早飯,我就沿天仙橋街,朝紅星路走。我住的地方,傍河,這條河在都江堰水系里,叫走馬河,至成都市區,分成兩條,一條叫府河,一條叫南河,于合江亭交匯后,稱錦江。我家就住在合江亭附近的錦江河畔,步行到紅星路,需四十多分鐘。如果是在東軒,走這么久會覺得太遙遠,怎么也要坐車去,到了大成都,就不覺得遠了。
一路經過“我的大學”。以前,從這學校去紅星路,騎車都要半個鐘頭,現在重新開辟了一條直道。學校墻拆了,門換了,門里兩排深密的夾竹桃不見了影子。校園擴充了數倍,學生擴充了二十倍。那已經不是我的大學了。我的那些同學們,當年不是在寫小說,就是在寫詩,為一張手寫退稿單也激動不已,現在還想得起那段歲月嗎?即使想起來,恐怕也是當成笑話講吧。他們既不寫,也不讀,邀約我去拜訪龐天富的那位,后來知道我居然還在寫作,深感驚訝,說他至少有十五年沒翻過一本文學書了?!皼]意思。”他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沒意思是什么意思,也沒問。人生不易,人生易老,各人都抓緊去找各人的意思。
作協大門的圓柱上,照樣掛著一塊匾,只是匾上的字由當年的“中國作家協會四川分會”,換成了“四川省作家協會”,雖同樣是隸書體,卻明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抖脶摇肪庉嫴康惯€在老地方,樓層和辦公室都沒有變,只是由新樓變成了舊樓,辦公室里面的人,由舊人變成了新人。
剛進編輯部會議室,就聽詩歌編輯高霞說:“這個周末我輸慘了,別看姚君那干巴老頭,牌打得比妖精還精!”
“啥?誰?你說誰?”我連忙問。
“姚君啊?!?/p>
“哪個姚君?”
“就是你那個老鄉啊!”
她竟然都沒說“那個作家”,而是說“你那個老鄉”,因此我還是懷疑。之所以懷疑,還因為她說是個“干巴老頭”,姚君老則老矣,怎么會干巴?
但她說的,就是那個姚君。
只是依然沒有說姚君是作家,只說他是東軒文化局的(姚君一直在那里領工資),有只眼睛小很多,還經常流淚。
“姚君回了成都?”
“他本來就在成都啊?!?/p>
“不,他一直住在北京?!?/p>
“那我不曉得,反正我在成都至少跟他打了三年麻將?!?/p>
“你們怎么認識的?”
“麻友還需要認識?”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鄉,又是東軒文化局的?”
“牌桌上東一句西一句,就知道了嘛。本來無心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麻將桌上哪里只是麻將?那就是個旋轉的宇宙,也是歷史和社會,把墻砌起來,然后推倒,又砌起來,又推倒,推倒之后,并不是世界大同,而是有的贏了,有的輸了。輸了的不服氣,贏了的想再贏,于是重新洗牌,再砌,再推,循環往復?!?/p>
接著臉一彎,問我:“未必你不打麻將?”
我說我不打,是不會打。
她說不會好:“我認為自己就打得很精了,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可以穩贏不輸了,但麻林就是武林,強中自有強中手,一直如此,永遠如此!”
說著主編來了,我們就開會了。
會議結束,我拉住主編,問他知不知道姚君這個人。
“姚君?寫小說的?知道啊,我正在編選《〈峨嵋〉五十年精品集》,里面節選了他的作品。”
“是那篇《山重水復》嗎?”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老鄉,他在《峨嵋》發表《山重水復》的時候,我還沒上大學?!?/p>
“哦,這人早就作古了吧?”
“沒有沒有。他就住在成都?!?/p>
“這樣啊,那你向他約個稿吧?!?/p>
回去之后,我給龐天富打了電話。
龐天富又躺到醫院去了。他摁了接聽鍵,先傳過來兩聲呻喚,才說:“小光。”
我問了他的病情,再問他知不知道姚君已回了成都,而且有幾年了。
他不知道。但他說:“落葉歸根嘛,盡管成都也算不上他的根?!?/p>
我聽出來,他們又是很長時間沒聯系過了。他也不把姚君身體的回歸,當成是與三妹有關的感情的回歸了。但我給龐天富通報姚君的情況,并不是要對他說這些事,而是想問他:主編讓我向姚君約稿,我約不約?
“不!”龐天富斬釘截鐵,“那你是害他!”
在而今的龐天富看來,姚君心里的文學之樹,早就死了;不是死了,是成了灰,當風揚起,不知所終?!拔膶W這東西,”龐天富說,“成就了很多人,但害了更多的人,那些被文學害的,是他們誤解了文學,以為能把話寫通,或者,能把話寫美,就是文學了,哪是呀!文學首先是要有一種精神的,沒有精神,就是文學的行尸走肉,文學的行尸走肉哪能叫文學?就像一個人,沒有情感,沒有靈魂,就是人的行尸走肉,而人的行尸走肉根本就不能定義為人。那是非文學,是非人。你說姚君愛打麻將了?打打麻將倒也無所謂,很多有成就的人物都打麻將,但對姚君,又另當別論。他是靜不下來了。別人鬧了,可以靜,姚君已沒有靜的能力。精神是在靜當中產生的,有靜才能有思考,有思考才能有反思?!?/p>
這家伙,躺在病床上,說起自己鐘愛的事業來,還是那樣不妥協。
我心里嘀咕,如果他看了現在的《峨嵋》,看了發在上面的作品,會怎么想呢?現在的作品當然不是海倫娜似的,那被定義為低級趣味和市場的奴隸,完全沒了容身之地,現在的作品分兩種:一種是門不打開,窗也不打開,里面沒有煙火,也不吃喝拉撒。一種是自己的門窗開著,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開著,滿天滿地,都鮮花盛開,走到哪里,都歌聲嘹亮;如果某一處雖然也開著鮮花,卻在花上長著刺,大家都會伸出援手,把刺扳掉,讓鮮花開得跟別處一樣祥和;如果只長刺不開花,就把枝砍掉,根刨掉,填埋新土,重植花苗。兩種文學都受到歡迎,但第一種是在暗處,偷偷歡迎,第二種是在明處,敲鑼打鼓地歡迎。所以第二種文學成了顯文學,也是作家們蜂擁而至去經營的文學。
如果龐天富看到這些,他還能那么理直氣壯地去批評姚君嗎?還能那么鏗鏘有力地談論精神和反思嗎?他會不會因此降低標準,認為海倫娜也有了可以肯定的價值?畢竟,海倫娜盡管也坐了車,甚至坐了飛機,坐了火箭,但他要去的地方,是人群,而不是那個鮮花盛開敲鑼打鼓的頒獎臺。
我沒問過龐天富。我不想問。我甚至覺得,因為姚君的放棄、投降和背叛,在龐天富心里是個悲劇,而龐天富本人,又何嘗不是悲劇。他太古板了,太不合時宜了,他其實是一個已經被拋棄的人。他的幸運在于,在被新潮文學拋棄之前,時間就拋棄了他。他老了,退休了,可以安度晚年了。
那天龐天富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就讓姚君安度晚年好了?!?/p>
我同意。
于是我擱下了,沒照主編說的向姚君約稿。
沒想到二十天后,姚君給我的郵箱里發來了一篇稿子!
他在留言里說:“小光,我聽人講,你調到《蓉城早報》了,在幫《峨嵋》組稿,《峨嵋》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著應該支持一下老朋友,也支持一下你?!?/p>
他說的“人”,多半就是高霞了,我的郵箱,多半也是高霞告訴他的。
我承認,我非常興奮,稿子還沒下載,就給他回話,對他的支持萬分感謝,并且說,主編本來就讓我向你約稿,但報社這些天采訪糖酒會,一陣亂忙,就沒來得及。我還說,當龐天富知道你又支持《峨嵋》,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他沒回話。
那是一篇散文,八千多字。
編那篇稿子,我花了整整兩天。
他在文章里寫了幾個人,都是本省早已過世的名作家,包括艾蕪,包括周克芹,寫他們的逸事,每個人寫了一兩千字。寫別人的同時,也寫自己——寫自己跟他們的交往,寫自己當年是怎樣被艾蕪和周克芹們看重。
實話說,自當編輯以來,我從沒像編這篇稿子這般盡心,因為是姚君寫的,也從沒像編這篇稿子這般糟心,因為沒有一句話是通順的。絲毫也沒有夸張,就是連通順也談不上,更別說美。我只能照著里面的事,重新寫一遍。
可能是太過于糟心了,我通過微信,把姚君的原稿發給了龐天富。
龐天富同樣沒回話。
四個月后,稿子發出來,我要了姚君的地址,把刊物寄過去。
我等著他發表意見,比如,怎么只留了他文章里的內容,卻把話全部改了。
或者:小光你費心了。
然而,沒有任何意見,只說:“我們空了見個面。”
見面是第二年秋天的事了。
成都的季節,特別是春夏秋三季,是由雨水譜寫的。春天雨多,夜雨。杜甫筆下的“隨風潛入夜”,千載以降,依然如故。我正是從成都的春雨,相信了世間的某些東西,確實是不變的。夜雨停了,夏天就來了,夏天的雨更多,幾乎天天下,但多數不是從天上下來,而是讓人自己從皮膚里下,從早到晚,身上黏乎乎地潮濕著。當站在高樓上,能看到遠處西嶺雪山上的雪線,是秋風起了,把空氣吹干凈了。秋風夾帶著華西秋雨,淅淅瀝瀝,或噼噼啪啪,讓鳥不能叫,怕嘴張開,就有洪水灌進肚子里去;不能叫就像不能飛,那還叫什么鳥?因此它們總是等雨勉強小下來,飛出來趕緊叫幾聲,又躲到樹葉叢中或屋檐底下。待鳥兒們的叫聲又明亮和大膽起來,證明華西秋雨過去了,再過些日子,那些喜歡追著大自然跑的人,就可以去遠山看紅葉了。
就在這樣的時節,姚君給我來了電話。
這是個星期六,他說:“小光,中午我們見個面嘛,河水公園,去過沒有?”
在東郊,我知道,但沒去過。我讀書的時候沒有,是后來建的。
“沒去過就好嘛,”姚君說,“正好去一下,那地方不錯。”
確實不錯。是個小丘似的公園,在千里平曠的成都非常難得?!昂铀笔侨嗽斓模呵痦斀藗€小水庫,用抽水機將錦江水源源不斷地提上去,再沿曲曲彎彎的渠堰流下來。只是,以其規模和形態,倒不如實打實地叫溪水公園。
公園里啥都有,雜花生樹不必說,如織的游人也不必說,本來是山丘,卻還修了假山,假山背后,曲徑通幽處,是游廊、亭榭和茅廬。所謂茅廬,是在鋼筋水泥屋頂上蓋了蘆葦,年年換新。茅廬是個餐飲雅舍,位于半山,菜品很貴,非常貴,從這里過路的,多數也不敢正眼往里瞧,有膽子進去的,就更少。
我們就在茅廬里聚。
姚君開始并沒說有他十余個大學同學,我還以為是我們兩個人呢。
十余個全是男同學,想說他們是幫老頭子,又不準確,有的人看起來,要比姚君年輕很多,或許也不只是體質和保養的問題,而是他們當年那批大學生,年齡差距本來就大。姚君真的是老了。我是說,太老了。如果沒有高霞打預防針,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姚君。他像是從北京回成都的路上,誤入過一個黑店,那黑店里住著孫二娘,孫二娘指揮手下,將他麻翻,去大黃桶里刷洗一番,橫在案板上剔肉,肉剔凈了,只剩下骨頭架子了,許是覺得那骨頭里熬不出油,就抬出去扔了??梢股钊遂o時分,那個骨頭架子醒了過來,又到人群中行走。他的頭發也刮光了。我在北京見他時,那頭發雖亂,卻還稱得上茂密,現在刮光,是因為稀疏了嗎?我仔細盯了一眼他頭上的發根,的確像戈壁灘上的植物了。
唯一不變的,是依然戴著深度茶色眼鏡,每過幾分鐘,就取下眼鏡擦淚。
十余人在茅廬的休息室里,圍著個形狀不規則的原木茶幾閑聊。這種場合,我自然沒什么可聊的,就聽他們聊。其實,是聽姚君一個人聊。他在同學中間,學生時代就已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具有天賦的話語權。他每說一件事,都表明是他親自參與的,但聽不出那些事在哪里發生,又在什么時間發生,而且既與文學無關,也與電視劇無關,很讓人摸不著頭腦。他的同學們,有的看著他笑、點頭,有的抱著手臂,扣著腦袋,像在想自己的事情,有的過會兒就半站起身,望著窗外,望幾眼又坐下去。沒有人接話,但姚君講得格外起勁。他的聲音很大,每一句出來,屋子里都有回音。那么大的聲音出自那么瘦的一個身體,總感覺錯位,像不是姚君在說,是另有一個陌生人在替他說,說的也是那另一個人的事,所以大家都聽不懂。
這時候,我甚至閃出個念頭,聽龐天富講,朱老師曾說姚君神志有些不正常,現在看上去,真有那么一點兒。
好在“不正常”的時間也不算太長,他那樣說了將近一個鐘頭,終于又說出都能聽懂的話了。
“再過十天半月,”他說,“光霧山的紅葉就到了最美的時候,我們去看紅葉。”
又補充:“不叫更多的人,就是今天這些人?!?/p>
這意思很明顯,一路的開銷,都是他姚君負責。今天的聚會,多半也是他包圓兒。我后來知道,在他的同學當中,有經營汽車輪胎的大老板,在四川全省個人財富排行榜上,可躋身前十,但只要同學聚會,只要有姚君在,那老板都沒出過錢,都是姚君大包大攬;如果那老板出了錢,姚君會很生氣,會如數退還給他。
那老板就坐在我旁邊,但當時我不知道,只聽他自我介紹說姓唐。
唐聽了姚君的話,馬上表態:“太遠了,我是去不了?!?/p>
靜了片刻,就陰一個陽一個的,都說去不了。
從他們的話里聽出來,這些人,有的是大學畢業后就住在成都,有的是退休后才過來,跟兒女同住,有的一直在外地,今天是專程前來聚會的。
他們去不了,沒有更多的理由,都是唐說的理由。
光霧山在我和姚君的老家那邊,早年還屬于姚君所在的清和縣,后來東軒市分成了兩個市,從那以后,光霧山不僅不屬于清和縣,還劃到另一個市去了。盡管在我們老家那邊,但從我們老家過去,也要翻幾座大山、過幾條河流才能到,從成都過去自然更遠??稍龠h,也是在本省,而在座的,大概都去全國多地跑過,某些人還去國外跑過。不想去,又實在說不出理由——說身體不好么,這聚會不是也來了嗎?說要帶孫兒孫女么,孫兒孫女早就大了,不需要他們帶了。既然唐說了不去的理由,那就跟著他說好了。
理由不重要,跟著唐說,才是問題的實質。
我感覺到,雖然落座之后,就一直是姚君在說話,但在他們之中,真正的主心骨、向心力,不是姚君,而是唐。
或許,曾經一度,姚君是主心骨和向心力,因為他的成功和豪爽。
但現在不是了。
你不去,我不去,大家都不去,姚君頓時像被騰空的口袋,朝沙發上一窩。他開始一直是挺著身子說話的。窩下去他就不說話了,只夠著手,在茶幾上扯張紙巾,摘掉眼鏡,擦了淚,又擦鏡片。眼鏡取下來,才看見他臉上的皺紋,不算密,但每條皺紋都像風干的海帶葉子。
然后,他把眼鏡戴上,把放在身后的黑皮包拎起來,望著斜對面的我說:“小光,你過來我給你說個事呢。”
說著他起了身,朝外面走。
我跟出去。
出了休息室,左拐右拐,就出了大門。門前有條水渠,或者說,有條“河”,因為坡度的緣故,前面的水和后面的水,都發出響聲。從來也不知道,水的響聲究竟是在說話,還是在笑,抑或在哭。零落的花瓣被水流從高處帶到低處,又帶到更低處。渠那邊是個草坪,草坪邊緣有寬展的木凳,我們就去木凳上坐。高高低低的藤狀花木,將草坪圍住,凳子上面和凳子底下,都是錦重重的落英。
姚君從皮包里摸出一個大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部長篇小說打印稿。
小長篇,十一萬字。
“按我們那時候的標準,”他說,“這應該只是個中篇,現在要算長篇了。現在的節奏快,耐不下心來讀大東西。但人們也有應對的辦法,就是把概念調整一下,說它是個長篇,就覺得它很短,要說是中篇,就嫌太長了。”
然后他說:“《峨嵋》不發長篇,我就不給《峨嵋》了,再說,這是我費心寫的一部小說,也應該有個更好的出路。但這些年來,我跟雜志社都沒什么聯系了,你幫我寄到一家大刊去……算是你幫我推薦一下?!?/p>
“推薦”這個詞從他口里說出來,顯然是有過掙扎、有過努力的。
他非常不愿意承認,他姚君的小說還要請一個晚輩推薦。
但他最終承認了。
接著他又去包里摸,摸出一個U盤,U盤里也裝著那部小說。
“當年的編輯,都是看手稿,”他說,“后來聽說要看打印稿了,再后來聽說打印稿也不看,要在電腦上看。你習慣哪種?”
我說我就習慣在電腦上看,可以調整字號和格式,修改也方便。
“你問下對方喜歡哪種方式,如果習慣看手稿,你幫我寄一下,習慣在電腦上看,你就給我發過去?!?/p>
我說好。
我本來想加他微信,讓他從微信上發我,不必給我U盤,但想到微信加了也沒那么多需要聯系的,而且從給U盤的舉動看來,他很可能不用微信。
于是就都收下了。
而他又去包里摸,摸出一卷黃綢。
打開來,是他專為我寫的《心經》。
此前我聽龐天富說過他偶爾練書法,字寫得好,但從沒見過他的字。的確好??∫?,暢達,有力度,明顯習過王羲之。我知道,練書法的人給人送字,如果對方無特殊要求,所寫的內容,都是贈送者自己心里想寫的?!啊找娢逄N皆空,度一切苦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我不知道,在姚君心里,《心經》上的這些話,究竟意味著什么。
我感激他的贈予,也收了。
之后我沒再進去。即是說,我沒跟他們吃午飯,就回家去了?;丶液蟮牡谝患拢前裊盤上的小說拷貝下來了,用微信發給了一家大刊的編輯。
那編輯很快回了話,退稿不說,言辭還犀利到近乎刻薄。我正想著怎樣找個機會,把他的意見委婉地告訴姚君,還想過是不是再幫他投兩家刊物,自然也都是他要求的大刊,看看人家又怎么說。雖然,我暗地里承認,那編輯說的定是事實——盡管我沒讀過那個小說——既是事實,便算不上刻薄,可就算千真萬確吧,萬一某家大刊遷就一下,給他發出來了呢?
誰知道,想做的事還沒去做,姚君就死了。
離我們在河水公園見面,僅僅半個月。
姚君死的時候,光霧山正該是滿山紅葉。
他本說要去看,結果紅葉如期而至,他卻缺席了。
永遠地缺席了。
他兒子丁丁怎么會想到請我去他父親的告別儀式上講話,我一直困惑。大概是他覺得,自己父親是作家,不該像母親那樣靜悄悄地走,應該有個儀式,有人去講個話,卻又實在找不到人,就只能找我這種講了也白講的人。姚君早就退出了文壇,相關部門的領導都比他年輕很多,或許當年也讀過海倫娜,沒讀過,也肯定知道,但對姚君這個名字已經陌生了。包括《峨嵋》的主編,編選精品集收錄了姚君的小說,并不是他認出了姚君當年的小說好,而是他選的,都是每年第一期、第四期和第五期的頭條,他認為,對一本雙月刊而言,這幾期很重要,第一期對應春天,一年之計在于春,第四期對應七月份,第五期對應十月份(雖然是九月份出),這幾個月在中國人的物質生活、文化生活和政治生活中,都有非凡的意義。他找出這幾期的頭條,短的就收全文,長的就節選。
我跟丁丁以前沒有任何交道,他用他父親的手機給我打電話,很可能是姚君在他面前提到過我。畢竟,姚君把自己費心寫的一部作品,交到了我的手上。
接了丁丁的電話,推掉了他的請求,我立即就想到了龐天富。
如果龐天富去告別儀式上講話,是最合適的。
但我沒給丁丁說,也沒跟龐天富聯系。
我是想到,龐天富一直在病中,怕他受刺激。
當然這也是個借口。丁丁會告訴他的。丁丁的母親去世后,龐天富就去過,我后來知道,去跟三妹告別,龐天富是姚君唯一的朋友。丁丁定會從父親的手機里翻出龐天富的電話,報告父親的死訊。
我不跟龐天富聯系,是不想聽他關于姚君死亡的任何看法。
說不出道理,就是不想聽。
尤其是在看不到臉的電話上,更不想在看到一張假臉的視頻上。
我是準備從珠?;厝ミ^后,專程去趟重慶,一是探望龐天富,二是跟他當面聊聊姚君,遺憾,悲傷,或者干脆就覺得,對姚君來說,死亡是一種最好的解脫,如此等等,都是可能的,也都可以接受。當我們這樣談論了他,估計就沒有人再談論他了,他就真的死了。那幾天,我特別注意了媒體,包括我所在的《蓉城早報》,都沒有關于姚君離世的任何消息。
然而,姚君火化的次日,我還在珠海,龐天富的電話就來了。
“聽說你也沒參加?”
我說了原因。
“如果你在成都呢?”
“不讓講話我就去?!?/p>
“是我讓丁丁請你講話的。他讓我去講,你曉得我動不了身?!?/p>
“哦……我不知道講啥……”
“還能講啥?他死都死了,就歌頌嘛!贊美嘛!”
我沒言聲。
兩人陷入沉默。
“這段時間,”他終于又說話了,“我也不是完全動不了,就算行動困難些,還有老婆陪著,她身體好得很,把我攙上攙下,也不是問題。我是想去,又不想去。你大概不明白,我對姚君,有求全之毀。因為這個,我倆之間,就有不虞之隙。我們的關系是非常復雜的。他想見我,就如同我想見他;他不想見我,也如同我不想見他。這是他活著的時候。他死了,就絕對不想見我了?!?/p>
這話讓我聽出來,事到如今,龐天富也有所妥協了嗎,不然怎么說“求全之毀”?
我問他是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他又不說話。
兩人陷入更長時間的沉默。
“你知道姚君怎么死的?”
突然過來一聲,嚇我一跳。
我沒答言,他就說了:“自殺的!”
我渾身一震。
“他這種死法,就是不愿意見任何人,更不想見我?!饼嬏旄徽f。
隨即又告訴我:“他自殺身亡這件事,是丁丁對我說的。他說他父親的熟人朋友,他只對我一個人說了。在那幢別墅的書房里,他割斷了自己的動脈。那時候,小楊買菜去了——就是以前那個小楊,小楊從北京到成都,都給他當保姆,其間只有生孩子離開了一段時間——他就把自己脖子上的動脈割斷了。說他這幾年非常消瘦,但是血流了一屋子。他哪來那么多血呢?”
我想象著那場景。
不是血流了一屋,而是他把刀架上自己脖子的場景。
那是一把怎樣的刀?它被當成工具致人死命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它是否有過抵抗?比如眼看就靠近血管,又退了回來。再靠近,再退回。如此反復,但最終,還是架上去了。對此,你怎么能責怪它呢?它就是個工具而已!
接著,我聽見了刀刃切割的細響。
然后才看見血。
“難怪,”我幽幽地說,“半個月前我還跟他見過,他當時精神很好,除了眼睛上的老毛病,別的沒看出有病,他還說再過十天半月,要去光霧山看紅葉。”
“去哪里?”龐天富急慌慌地問。
“光霧山。在我們老家那邊?!?/p>
“我知道……”
然后問我:“他為什么要去那里看紅葉?”
“那里的紅葉這些年打造得很出名。”
“紅葉出不出名不重要!”龐天富斷然地說。
我有些蒙,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為父親收尸的地方!”
我再次渾身一震。
“你們見面是為啥事?”
我說了他讓我推薦小說的事。但沒說編輯已經回話,只是說:“他多半在那半個月之間,自己把那個小說否定了。最后連自己的生命也否定了。我幸好沒去他的告別儀式上講話,去了肯定也會像你說的那樣,贊美他,歌頌他,可一個連自己生命也要否定的人,哪還愿意聽什么歌頌和贊美。”
“那倒不一定……”龐天富說了一半停下了。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卻沒什么說的了。
那年春節期間,老婆孩子到哈爾濱看冰雪世界去了,行前給我一個任務:把凌亂不堪的屋子收拾出來。這件事他們不能做,只有我自己做,因為是廢紙殘片和書報雜志把屋子弄亂的,他們不知道哪些要留,哪些該棄。
就這樣,我翻出了姚君的那部小說稿。
是在客廳墻角翻出來的,也不知當時拿回來怎么扔到了那里。
是好奇心驅使,還是那時候我就有些想念姚君了,一時說不清楚,我立即起身,去電腦上看。卻再也找不到了,多半是下載過后又刪了。那個U盤也不見影兒了,發給編輯的微信,也早已過期。于是我把稿子拿到書桌上。
本來只準備隨便翻翻,然而,我幾個鐘頭坐著沒動,直到讀完。
那位編輯說得果然沒錯,姚君的筆壞了,很多話就像我編過的那篇散文,前言不搭后語,而且明顯能看出電視劇本的操作痕跡。然而,這是一部多么富有力量的小說!姚君的皮壞了,肉壞了,但他寫海倫娜之前的骨頭回來了。如果在語言上好好打磨一番,這不僅是一部可以發表的小說,還是一部杰出的小說。
可是那編輯為什么還說姚君的觀念“老土”呢?
——是的,也沒說錯,很土。
因為,這部小說的觀念,還是《山重水復》時代的。
我說能發,反而錯了。
杰出歸杰出,卻不能發。
大刊不能發,《峨嵋》也不能發。
我將它裝進信封,放上了我的書架。
三年過后,我去一個地方參加活動,竟然在他們的圖書館里,看到歷屆獲獎作品集。放了一整排,但明顯沒人翻過,盡管有管理員經常打整,書上還是布滿細碎的灰塵。我找到姚君獲獎那年,抽出來,翻到《秋風引》,看了下標題,又看了下標題左上方姚君的名字,就又放回去,跟隨隊伍急急忙忙去參觀下一個點。
原載《鐘山》2024年第6期
原刊責編" 貟淑紅
本刊責編" 杜" 凡
對“為什么寫作”的再回答/羅偉章
“為什么寫作”是個古老命題,很多人問,也很多人答。我也被問過,同樣也答過。現在想來,我的那些回答似乎都不著邊際,不是故意敷衍,而是基本不去想那件事;自從開始寫作,無論從事什么職業,無論工作多么繁重,無論有著怎樣的人生境遇,寫作都沒丟過,證明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就像吃飯和呼吸。但近幾年,情形有了些變化。
最根本的變化在于,你不去想,別人就會幫你想。別人幫你想出來的,你覺得不是那樣,或者說不應該是那樣。但你本身是蕪雜的,并不清晰。你有自發的方向感,卻也因為蕪雜而顯得不夠明朗和堅定。所以我現在的回答,是將其清晰化和堅定化。
簡單地講,我已經不愿意隨便寫一篇小說了。“隨便”的意思,是指如果我所寫的,不是朝著那個方向努力,不是在那條路上走得更遠,更寬闊,就不寫。我的首要任務,是解決文學的價值和意義問題,是為什么需要文學的問題。這個問題無須我贅述,那些偉大的作家們已經說過了,更重要的是,他們用自己偉大的作品確立了尺度。我所要做的,是遵循他們的思想,回歸文學的常識。檢視自己的寫作,其實并不曾背離,至少是不曾遠離那種思想和常識,而現在和以后,自發性將變成自覺,變成信念。
前不久參加一個會議,討論AI對作家的挑戰,而在我看來,AI的挑戰還只限于技術層面,并不構成真正的挑戰;如果某一天AI有了自我,出現了個署名“AI”的作家,與天下萬千作家同列,也未為不可。即便AI寫得更好,也不會一手遮天,正如不會因為托爾斯泰寫得更好,魯迅寫得更好,我們就不讀別的作家。但問題也就此呈現:當AI脫離了人的操控,有了屬于它的自我,人的褊狹、猥瑣、放棄、欺騙、奴性……在它那里便不存在,它就真的可以挑戰作家。所以對作家最本質的挑戰,來源于人自身,過去是,現在是,將來大抵也是。我們去讀唐宋八大家,發現那些燦爛華章的背后,都站著一個個頂天立地的人。
作者簡介
羅偉章,著有小說《饑餓百年》《大河之舞》《太陽底下》《世事如?!贰墩l在敲門》《塵世三部曲》《紅磚樓》等,散文隨筆集《把時光揭開》《路邊書》《風和微風》,長篇非虛構《涼山敘事》《下莊村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