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帶著母親旅游,在北京的宮殿前留下合影,弟弟指出父親也曾在那里照過照片,可是全家人都知道父親沒有去過北京。父親的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冬夜里,原本一起行路的人后來都去了哪里?有誰記得他們曾經來過又為什么離開?
1
一直到停止登機前兩分鐘,我媽才成功和我會合。那時廣播里已經在喊她的名字了,徐小梅女士,徐小梅女士。我望向這聲音可能傳達的各個角落,廁所,扶梯,快餐店,甚至遠處的貴賓候機廳,試圖找到她的身影,最后見她從化妝品柜臺的后面冒了出來。我媽穿一身紫色羽絨服,背著我中學時用過的書包,兩手各拎一只無紡布袋,像挑扁擔進貨那樣,她的腋下微微撐開以保持平衡。我朝她招手,她愣了愣,快步沖過來,左手的亮黃色變成一片光斑在我視線內持續跳動。走近時,我看到那上面印著我們縣一家新開業的男科醫院的廣告,底下齊刷刷一排雙手抱胸的白大褂,就跟我媽的貼身保鏢似的。
地勤人員攔住我們,說經濟艙只允許每人隨身攜帶兩件行李。我忙接過我媽手中的袋子,準備把印有男科醫院的袋子塞進另一只里,我媽卻堅持要反過來,說這只更能裝。調換的時候,有一包吃的從男科醫院滾落到地上:蘋果,柑橘,裹著紙巾的白煮蛋。我說,不要了,不要了。她只當沒聽見,撿完順手塞了幾樣到我包里。幾分鐘后,我們穿過廊橋,她的名字仍在廣播里一遍遍地放送。我媽挺高興,喲,點人頭呢,飛機就是不一樣。我說,喊了一路了,你沒聽到?我媽不吭聲,朝上提了提男科醫院袋子的肩帶。我有點惱,質問她,口罩呢?她摸了摸外套側兜,老實戴好。
一路擠進去,兩邊的乘客不多,幾乎都閉著眼睛,我沒能從他們臉上看出被耽誤的表情。我和我媽的座位并不挨著,可我剛找到號,她就一屁股坐進了我的后排。空姐朝我使了個眼色,引導我媽繼續往里走。我落座,把手提袋和書包踢進自己身下,按部就班地扣好安全帶,調整椅背,順便瞄了一眼窗外,沒什么風景。靠窗的中年男士朝我回掃了一眼,目光偏下。我摸了摸安全帶,沒問題,一切都跟視頻里教的一樣。這時照顧我媽的空姐回到我旁邊,女士,需要我幫您把行李放到座椅前方或行李架上嗎?她的聲音溫柔,眼神中沒有責備。我點點頭,心里卻生出一絲沮喪,做了那么多預習功課,還是漏掉了一個知識點。
出發前半個月,我開始看各種教人坐飛機的視頻。機場地名,登機流程,注意事項,每每趁著休息時間,我就一邊看,一邊記到小本子上。鞏固這些知識的最好方法是現學現賣,我需要用自己的話再給我媽講解一遍,確保她聽得懂,做得到。雖然實際上,我們是在同一起跑線。我給她講出門一定要帶的,上飛機一定不能帶的,給她講從江西老家到杭州東站,杭州東站再到蕭山機場,以及最后從地鐵轉進航站樓的路線。如果她愿意提前一晚來找我,這些步驟都可以省掉,可我媽說,實在沒法多走一天了,我猜這只是舍不得錢的借口。一開始挺順利的,我們通過手機保持聯絡,約好了值機大廳碰頭。沒想到她中途把行李落在了廁所,折回去拿,之后又誤入托運隊伍干站了會,耽誤了一段時間。我只好先過安檢,進去等她。我后知后覺地想,落下的可千萬別是那袋男科醫院,否則我會懊悔沒直說,不要了,快來。回頭瞥了一眼,稀稀拉拉的人頭里有一頂黑灰色的,低垂著,我媽已經睡了,也許接下來的三小時,她都會在睡眠中度過。到這之前,我媽已按計劃奔波了四五個小時,夠累了。好在我們的任務基本完成,到了北京,我和我媽只要跟著旅行團走就行,我不用再查攻略,她也不用帶腦子、趕時間了。
空姐在過道上走來走去,提醒大家調整飛行模式。我掏出手機,吳姐連發來幾條消息,還在大群里圈了我。她說有幾個臨時工要走了,問我春節期間能否連續上班。我匆匆回了句語音,大意是過年不打算返鄉,元旦回來后自測幾天,不出意外,可以一直干到元宵。說完,切換模式,滿心等待著起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飛機始終在原地滑來滑去。艙內的空氣開始變稀薄,我摘下口罩,見周圍人都在劃手機,也忍不住點開看了看。吳姐回復我三個大拇指。往下翻,是老洪發來的消息,閨女,玩得開心!配圖是當天的午飯,旁邊有一管注射完的胰島素。我隨手點了個表情包過去。和他同屋的老李也在差不多時間發來一條,千萬注意安全!我猜,應該是老洪有心記下了我的航班號。
3床的老李是第一個識穿我的人。見我整天翻著小本子,我們樓層的老頭起初都夸我認真,以為那上面記著他們的飲食指標。被老李偷看后,他對我有些怨言,還慫恿一伙老頭勸我別去,說這個冬天外面感冒的人太多。我懂那話里的意思,是怕我回來以后傳染他們。但并非所有人都是這個態度,1床的老洪就主動跟我分享了自己二十多年前坐飛機的經歷。桂林五日游,單位退休福利。老洪這個人,一懷舊就容易剎不住車,傷心的,驕傲的,什么情緒都往眼淚里灌。他說,人老了,這一世再沒有第二次上天的機會了。他說,閨女,我乘飛機那年,你還沒生出來呢。因為姓氏本家,老洪總喜歡叫我閨女。老李卻嘲笑他足夠當我的爺爺。可能是時代不同了,又或者爺爺的記憶錯亂了,無論在預習還是實操過程中,我發現老洪的那些心得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
等待起飛讓我焦慮得有點胃疼,這個環節,我收藏的視頻沒給過我參考答案。外面正在發生什么,飛機壞了,還是天氣變了,我有點害怕是我和我媽的遲到讓它錯過了原定的時間,就像……醫院候診過號一樣。不過身邊的人似乎不太著急,他們大多有事可做。我想翻翻小本子,才意識到自己的兩件行李都被空姐放上去了。這時,有條胳膊突然從我和鄰座男人的后上方伸了過來,托著一只剝了半殼的白煮蛋,那氣味讓我有點想干嘔。
吃嗎?我媽問我。
趁空姐沒留意,她還是坐到了我后面。我說,起飛后會發小點心的,不要錢。我媽說,那也等不了。她一口吞下雞蛋,又不知從哪掏出幾只橘子遞到我手里,悄悄溜了回去。下午一點了,這半天,我們誰也沒舍得在路上買東西吃。仰頭靠后,幾瓣甜津津的橘肉讓我緩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旦松開,瞌睡蟲很快就爬出來了。再睜眼,空姐推著小車在前方喊,請問喝點什么?請問喝點什么?四周轟隆,鄰座男人拉下遮光板,我就這樣錯過了人生第一次起飛的時刻。回頭,我媽正坐在她那排的靠窗空位上,呆望著外面。我走過去,到她身邊停下。
不困?
我媽點點頭。
歡,這是云嗎?她突然問我。
我伸頭望了望,窗外的一切都是平的,一層藍,一層白,像刮墻的膩子,交界處被太陽曬得模模糊糊。
我說,是的吧。
怎么像灘水?說完,我媽忍不住笑了起來。
別動,給你拍張照。
我媽把頭靠在舷窗邊,拍出來,外面白到反光,什么也看不見。
2
到北京后,萬事都跟預想中一樣順利。
旅行團里大多是退休老人,體力有限,因此導游安排的行程并不緊張,也沒見老洪特意提醒的那種強行推銷。五天內,我們一行三十人先后去了天安門廣場,人民大會堂,故宮,天壇,八達嶺長城,還有鳥巢,水立方。除了故宮,各處景點都冷冷清清的,基本不用排隊。每天中午有指定的團餐,早晚兩頓在賓館的一樓大廳吃圓桌飯。出于安全考慮,菜上齊后,服務員會再分到各人面前的盤中。餐桌上嘰嘰呱呱,操什么方言的都有,為了成團,旅行社把不同地方的小隊硬湊到了一起。和我們同桌的一對上海老夫妻說,他們專程挑這個點出來玩,往后人一多,反倒沒意思了。老太太聊起幾句關于上海的事,說自己想通了,有錢就拿出來花,一分也不想省。那老頭隨身帶一壺藥酒,每頓喝上兩小盅,號稱防感冒的。我問,這能上飛機?他老婆解釋道,就為這一口,特地買了托運。我媽以前在上海周邊做過家政,和他們還算講得來,老頭熱情地倒了一盅請她嘗嘗,害得她那天夜里怎么也睡不著,說勁太大了,燒心。
最后一日的行程可以自選,去北大清華,有導游帶,但只能在外面看看;或是王府井自由行。我媽問,要不去照個校門給你弟看看?我笑道,他能考上高中就不錯了,還北大清華呢。我媽覺得有道理,我們就坐地鐵去王府井。出門太早,不巧趕上了上班高峰,逛了大半天,除了一頓中飯,我們倆什么錢也沒舍得花,吃的是步行街上的北京小吃,味道怪,還貴。當時我提議上正經飯店點半只烤鴨嘗嘗,進去看了看菜單,我媽又把我拉出來了。她說,晚上最后一頓,總會有的吧?我點點頭,好像是聽導游提起過。為了這頓烤鴨,我們急急忙忙坐地鐵趕回酒店,不巧又碰上了下班高峰。我媽皺著眉說,北京人命也太苦了。結果賓館的菜色和前幾天大差不差,葷、素、飯、湯,分到各人盤里,一眼烤鴨也沒見著。
飯后,導游掏出大喇叭朝各桌喊起來,真空包裝,北京老字號,禮盒三百,熟食兩百,買五送一,滿千元包郵到家……我沒見她吆喝得這樣賣力過。很快,一伙人起身朝她涌過去了。我媽問,帶一只給你弟嘗嘗?我點點頭。上海老太卻在桌布底下暗暗擺手,不正宗的,要吃,回去淘寶上買。我又點點頭,學著像他們夫婦那樣大氣不喘地坐著,仿佛已看穿了眼前這一切。我媽望著我,那,總得給你弟買點什么。老太插嘴問,多大了?我媽說,剛升初一,倔得像頭牛。老太就建議我們去附近買一件帶“北京”字樣的套頭衫,冬里穿,實惠。我想起老洪也提過,在桂林給孫子孫女各選了一身紀念套裝。當時他朝自己的胸脯點了兩下,桂,林,仿佛那件衣服正穿在他身上,仿佛他才剛下飛機沒多久。我認識老洪快一年了,從沒見什么年輕人來看望過他。
我媽之所以總掛著這回事,多半是被我弟鬧怕了。從故宮回來那晚,我弟在視頻電話里大發脾氣,怪我不帶他一起。我說,你們學校連本縣都不讓出,還去什么北京?可他不聽,非要我跟他道歉。我媽起初只是跟著安慰,叫我服個軟,答應下次有機會一定帶。后來不知怎么,她就被我弟給拉偏了,問這兩張旅游券為什么不能等到放寒假再兌,那樣她也不用虧好幾天的工錢。我氣得說不出話來。結果變成,我和我弟在我媽的手機兩頭哭,他哭得響,興許是宿舍走廊里的回聲大,而我坐在床邊抹眼淚,后悔從吳姐手里買下了她不要的那張。當天晚上,我和我媽直到睡著都沒再開過口。
次日一早爬長城,我媽緊跟著導游和大部隊,我獨自一人戴著耳機,磨磨蹭蹭地走在隊尾。天氣太好了,一眼望出去,遠處的城墻嵌進山和山的縫里,一路通到天上,也通向我的腳下。北方的冬季風刮過臉頰生疼,但千絲萬縷之中,似乎總有那么一絲帶著令人暢快的爽意。我摘下口罩,感覺自己從沒像這樣自由呼吸過。爬到“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石碑底下,我媽遠遠地朝我招手了。她說,歡,和媽一起拍個照。臉上擠著幾分笑意。
最后一晚,我聽從老太的意思,給我弟選了件胸口印“北京”的灰色衛衣。可我媽說,來都來了,不如湊齊一身,省得他過年再要新衣。于是又逛了幾條街,追加了一條運動褲,一雙球鞋和一頂鴨舌帽,都是我付的錢。退房前,我媽把這幾樣東西放平疊好,塞進男科醫院的布袋。在北方受了幾日風寒,袋子表面有點褪色了,連上頭那一排白大褂也變得憔悴起來,笑容僵硬,越看越像一伙騙子。我跟我媽說,這回再丟廁所里,我可懶得管了。我媽賠笑,不會,不會了。
來回六天五夜,解散時,旅游團里的老人已彼此相熟,在大巴前不舍告別。上海老夫妻領著幾個人過來要名片,說以后有需要會聯系我,我告訴他們,自己并沒有名片。沒多久,導游也上前搭話,意在打聽園區的費用,搞得我有點不知所措。返程的航班上,有兩個老姐妹碰巧和我坐在同一排,我從她們口中漸漸聽出,是我媽把我的情況全跟外人說了。關于我評上優秀員工,得到公司的旅游嘉獎,關于我才工作一年半,已經被本地電視臺光榮報道,她甚至給他們展示過我端著一面錦旗和總部領導合影的照片。可她又故意跳過了很多細節,在我媽的描述中,我似乎更接近一個中層管理人員的形象。我們倆整天同進同出,這些都是什么時候傳開去的?我回頭看了看,我媽熟練地溜到最后一排,側身望向窗外,大概和來時一樣,她正等著我過去,或邀請她過來。老姐妹切換回自己的方言,仍在我耳邊嗡嗡地說個不停。當我想象她們和我媽挨著頭火熱聊天時,我立刻放棄了和她換座位的想法。
第二次坐飛機,一切正常,我開始習慣起飛前那拖拖拉拉的滑行,并接受它不屬于任何一段行程安排的獨特之處。閉上眼睛,這些天走過的風景在腦中隨機回放。我喜歡北方的天,喜歡空氣中沒有一滴水汽的感覺。走在故宮的朱紅色高墻下,不免想起追過的古裝劇,仿佛自己也是穿戴華美的深宮佳麗,神情迷茫,任雪落到臉頰和肩頭,就像……劉詩詩那樣。接著走過天安門,走進胡同,走在八達嶺的石階上——我突然反應過來,怪只能怪八達嶺長城實在太長,一路上留給我媽和大部隊的閑聊時間過分充裕了。
走出機場,我媽見我不太搭話,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說,公司花錢請你享受,你拉點生意報答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又說,歡,多拉幾個,明年公司還請你旅游呢。到時候帶上你弟,好好玩。
我給我媽買完回家的火車票,一路送她到地鐵口。過完安檢,我們并沒有再多說什么,好像揮了手,又好像沒有,就這么僵硬地分開了。我媽還是一個書包加兩只布袋,像趕完集市的人,肩頭一跳一跳地朝前走。我看著她逐漸變小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絲后悔,應該說,那是一種混合著釋放、疲憊和困惑的后悔,到底是為什么,我非要喊上我媽一起呢。
3
去年夏天從幼師專畢業,我們寢室六個人,只有我找到了工作。其實找不到才是正常的,這些年,幼兒園多數在關門。于是我莫名其妙地被學校當成了就業宣傳的亮點,網站上赫然寫著這樣的標題,“勇于改變,適應時代:從朝陽產業到夕陽產業”,底下配了一張不知從哪找來的軍訓照片,丑得要命。輔導員問,為什么會選擇這份工作?我告訴他,碰巧在校外招聘會上看到傳單,說是當場面試,無須材料,我就去了一趟,沒想到直接通過了。我還談起自己同時投過的十幾家別的企業,幼培,外貿,食品檢測,以及最想做的電商,可惜誰也沒給我回音。畢業清退前,如果不想回老家,這個主要業務在浙江的康養管理集團成了我手中唯一的選項。輔導員聽完說,小洪,你是幸運的。這些對話被錄進他的手機,到通訊稿里卻變成了,“她喜歡小孩,也喜歡老人,在意識到當今社會上的老人更需要關愛和照顧后,她及時調整了自己的定位,決定投身這個新興的行業。為此,她感嘆道,自己是幸運的。”
簡單培訓兩周后,我被分配到杭州郊縣一家剛運營不久的園區,依山傍水,設施齊全,就是公共交通不太方便。在這里,我是年紀最輕的養老管家,除了醫生和護士,我的學歷也還算可以。員工宿舍位于園區最靠角落的一棟,底樓潮濕,常有蛇蟲爬入。四人一間,實際上由于錯休,每次最多只會有兩人同時在場。管家的日常任務稱不上復雜,大致包括送藥喂飯,洗澡擦身,記錄個人健康數據,以及在發生意外后第一時間向醫護說明情況。幾天做下來,才明白真實的工作量遠在這些之外,聊天,收拾,散步,辦活動,也就是培訓指南上寫的“提供情緒服務”。相處久了,我愈發覺得對付老人和小孩在本質上沒有區別。輔導員說得沒錯,我是幸運的,在幼師學的那套東西幾乎可以照搬過來,好了就夸,壞了就罵,哭了就哄,表現實在太差的話只能通知家長。唯一不同的是,家長總是對小孩無限上心,對老人卻幾乎相反,但凡能用錢解決的麻煩,誰也不愿花時間另跑一趟。有些老人住久了,漸漸忘了自己在外面還有親人,他們以為自己獨身活在世上,或干脆把每天見到的人當成親人,老洪就是這樣。去年春節,他托我到鎮上買土燒酒,順便幫忙去銀行自動柜取點錢。我提醒老洪,密碼不能隨便透露的。他說,見外了,閨女。回來之后,我把卡和現金遞給老洪,他當場抽出一疊,又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只提前準備好的紙紅包,偷偷塞到我手上。一千塊,從小到大,家里沒有誰給過我這么多壓歲錢。
入職后沒多久,園區開始實行封閉管理。我回不了宿舍,只能和同事們輪流睡在一張空病床上,早晚蹭醫生的休息室淋浴洗漱。除了手機和電視,誰也無法同外界保持直接的聯系。山區的夜里總是下雨,寒風陰濕,一覺醒來,兩塊膝蓋骨隱隱發痛。每天早起干活,倒頭就睡,吃一樣的飯,見一樣的人,日子規律得容不下一丁點意外發生。沒有意外是最好的。這很奇怪,明明所有人正努力保衛一個安全健康的環境,卻在這個親手創造的外殼里活得越來越像機器人。我們反復測試自己的好壞,測得越多,越害怕任何微小的變化。有時我恍惚以為自己被關進了一個傳銷窩點,夜以繼日地消耗自己,卻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么。我甚至想過一個大膽的計劃,趁周末傍晚運輸廢料的卡車下山時偷偷跳進去,徹底離開這里。不是因為給人擦屁股,而是這種與世隔絕的日子,我實在有點過不下去了。遺憾的是,每次我得空抽身趕到樓下,那卡車已經先我一步開走了。
這樣的生活堅持了兩個多月,結束時,我得到一面家屬定制的慰問錦旗。6床的顧老師是在最后幾天的早晨沒的,閉眼前除了我,床邊沒有任何人。我通過醫生轉告家屬,那天顧老師起得和平時一樣早,吃過飯,排過便,躺回床上的時候,上身下身都已清理干凈。顧老師是我送走的第一位老人,他的死遠比我想象中來得安詳,我也因此表現得比預想中更為冷靜。顧老師九十二歲了,喜歡看報紙聽新聞,性情隨和,從不亂發脾氣。據說他有個孫媳婦是本地電視臺的編導,得知臨終照護是個年輕女孩,自己還沒趕得及奔喪,就先派單位里的人過來采訪了。那天,我和攝像機隔著一扇玻璃門,彼此戴著口罩,記者問,我答,內容大多和輔導員之前問起的一樣。播出沒幾天,園區把這件事匯報到總部,總部又派人來拍照采訪。登上宣傳手冊后,我成了集團里知名的〇〇后,各地接待處的墻上都貼著我給老人喂飯的照片。這多少讓別的管家心里不太舒服。我明白,除了歲數小,自己在工作上和別人沒什么不同。吳姐卻說,不怕,讓他們眼紅去吧,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可她又說,換作我女兒畢業出來給人擦屁股,我是萬萬舍不得的,吳姐好像沒覺得這話有什么不能當我面講的。她和我是對班,合作負責幾間病房。很多人說,吳姐能得優秀,多半是沾了和我搭檔的光,可她堅持聲稱,有一位家屬曾在老人過世后給總部寫了封表揚信,至于是誰,吳姐拒絕透露。
到年底,除了優秀員工的證書和獎金,我和吳姐還各得了一張定向旅游券。她老公不許她去,理由和老李差不多,說外面感冒的人太多,我就花五百從她手里買下來了。當晚我打電話給我媽,讓她找個同事頂三天班,連帶著元旦小長假,剛好夠去北京玩一趟。我媽死活不肯,我只好騙她說,票都買了,不去直接浪費一千。她急了。這是我們倆第一次一起旅游,盡管快結束的時候,我心里多少后悔這么做。獨自乘上返程的大巴,周圍又恢復到原本的平靜。手機里罕見地沒有跳出吳姐,也沒有老洪的消息,可我眼前已全是園區那些熟悉的場景了。窗外的富春江流得輕手輕腳,空氣潮濕,風里帶著點鉆心的冷。北京像一個剛做完的夢,熱鬧,干燥,每分每秒都在離我遠去。
4
回宿舍自測時,我得知感冒已在園區內部傳染開了。不單是老人,醫護、管家,連同保安和后勤廚房里也有好幾個中招的。又逢春節前,臨時工大多領錢回家了,各部門急缺人手。吳姐在電話里說,沒事你就趕緊來吧,就算發著燒也沒人怪,實在忙不轉了。我休息了一天不到,在她的催促下,只好匆匆回去上班。
樓里徹底亂套了。老洪正在發燒,由于糖尿病并發,他的情況不太樂觀。我跟主管醫生要求聯系轉院,等了半天,等來的回音卻是縣醫和市醫全都滿了,送過去也沒床位。老洪的腳腫得要命,仔細看,上面全是潰爛的膿包。怕刺激血糖,除了物理退燒,醫生不敢輕易給他開別的藥。有時他醒來,朝我笑笑,含混地問一句什么,又陷入了昏睡。我在幾個病房之間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偶爾路過老洪床邊,想瞄一眼又不敢逗留太久,生怕覺出那被單底下的胸脯已沒有起伏了。幸虧,躺了三天,老洪自行好轉來了。他開始喝白粥,靠床坐著,清醒的時間也變長了。老洪剛好,老李和他的兩個鄰床又不行了,接著是鄰屋,像玩一場打地鼠的游戲,每個人都可能隨時冒出危險的頭,而我手里并沒有足夠多的錘子。
連續熬過七八天,吳姐率先頂不住了,她家就在附近的鎮上,可她說高三的女兒放假回來了,絕不能傳染過去,堅持留在園區的空病床上硬撐。有那么一個傍晚,我隱隱覺出自己也不太對勁,趕緊回宿舍躺了一夜,出掉幾身汗,第二天繼續上班。我去的時候,吳姐不見了。聽值班護士說,夜里來過兩部救護車,拉走了幾個情況不妙的老人,吳姐因為心臟不舒服,也一同被拉走了。我沖進自己負責的病房,除了老洪,其他人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咳嗽聲此起彼伏地從頭頂接力。隔出幾秒,廁所傳來一陣抽水的動靜,老洪扶著墻慢慢走了出來。他說,回來啦,閨女!玩得開心嗎?好像被抽走的不是晨尿,而是這些天在鬼門關來回拉扯的記憶。
回家后,我媽持續更新著朋友圈。她很少拍小視頻,只是每天固定時間發一到兩張照片,不講順序,沒有文字。我猜想,我媽是在以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報平安,炫耀她的好運和抵抗力,也暗暗炫耀不久前的北京之旅。偶爾她會單獨給我發消息,問忙不忙,身體好不好,或者只來一句,請給我點贊噢!而我直到回宿舍休息的那一晚才有空好好看手機。躺在床上,一路往下劃我媽的朋友圈,我才知道她拍過那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除了景點和飲食打卡,有時發的是路邊的一朵花,有時是機場屏幕上的告示,有時只有地鐵進站口那密密麻麻的人頭。最早一天,她發了張我們倆在太和殿正前方的合影。陽光很好,為了拍到全景,我和我媽在鏡頭下成了兩道細小的黑影,金色的屋頂在我們身后閃閃發光。點開,我看到我弟罕見地留下一條評論。他說,爸也去過,全家就我沒去過。后面跟著一個生氣的表情。
我突然意識到,自從吵架之后,我就再也沒和我弟說過話了。事實上,只要我媽不提醒,我平時很少聯系我弟,除非家里給的生活費不夠用,我弟大概也不會主動想起我。翻了一圈,這是唯一一張有我弟留言的照片,看來他真的很介意這件事。也許對他來說,皇宮就是北京,北京就是皇宮。奇怪的是,我從不知道爸也去過北京。我在那條留言底下問,爸什么時候去的?
我弟沒回,我又發消息問我媽。隔了好久,我才想起來已是深夜,模模糊糊選了幾張照片點贊,關了手機,很快陷入了沉睡。太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這些天,我的時間被切割成極小的單位,每個單位里都包含一重或多重任務,倒尿,拍背,量體溫,換褥子,就像一個不間斷的游戲小人,在病房和護士臺之間來回畫圈。這些軌跡逐漸瓦解了我對整體情況的感知,危險是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我只能應答每個人最簡單的需求。甚至睡著后,我也習慣性地以為自己的手腳還在忙碌,有什么人正虛弱地朝我呼喊。醒來,睡衣睡褲濕透,蓋著的棉被沉得跟石頭一樣,我自己反倒一身輕松,仿佛把所有的病毒和勞累都嫁禍給它了。于是我換了身衣服繼續補覺,直到天亮。
大清早,我媽回了段很長的語音過來。她說,你爸這輩子就旅游過兩回,一次是談對象,帶上你大姑小姑去的景德鎮,一次是辦完酒,我們去的婺源,再沒有別的了。坐飛機?你爸到死都沒坐過飛機。
她聊起這些時,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傷心或遺憾的成分,就像在講幾樁板上釘釘的事實,或是別人家的事,順便流露出一絲新鮮的優越。爸離開四年了,我媽,我,我弟的生活都和他毫無關系了。印象里,只有在出殯的那天,我媽扶著棺材哭得整個人塌軟下去。雨很大,白孝布上沾滿了從地面彈起的泥水,她嚎著嗓子說我弟太小了,她一個人顧不來這個家,她罵爸的心太狠了。我弟就抱著爸的相框站在隊伍最前面,呆呆地回頭望她。我走在旁邊,心里像起了一片冬天的大霧,白茫茫的,想不出那一刻和以后要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走通。當時我剛上師專,我弟還小,我媽在鄰省幾個大市來來回回做家政,做月嫂。那幾年,她寄回來的錢比爸的工資多得多。落葬后,我媽沒再出去打工,她把我弟從奶奶那接回來,自己找了家民營私廠上班,一直到現在。我們很少談起爸了,哪怕想,也幾乎找不出一個足以談起他的由頭。到了清明,爸只不過是祖墳山上眾多墳包里的一個——小小的,長著草,和爸一點關系也沒有。
死亡就是,人不會出現在原來的地方了。爸是這樣,園區的人也是。老人一旦住進來,只剩下一種方式可以讓他們離開。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但在近段時間里,沒有誰真正地目擊過死亡——他們只是在病危的時候被送上救護車,從此不再回來。沒有死,也就不存在告別了。隔出幾天,總會有家屬托護工打包整理遺物,或干脆什么都不要了。我收拾過好幾間這樣的病床,臉盆,毛巾,抽屜里的假牙、營養粉和老花眼鏡。通常在枕頭背面或柜子深處,還藏著幾樣只有老人自己知道的秘密,這下成了無解之謎。我把他們的東西統一扔進黑色垃圾袋,給家具做完清潔、消殺,等著下一位大包小包搬進來。奇怪的是,哪怕這些活都已做完,我還是無法確認一個人的死,就像手上少了一層皮,卻找不出任何被刀削過的痕跡。曾有一個學期,我在幼兒園實習,結束時,帶班師傅請我吃了頓飯。她和我媽差不多年紀,長著一張娃娃臉,上課活潑,私底下卻有點嚴肅。她說,當老師最重要的是心態放平,小朋友會長大,離開,教室里會出現新的面孔。她提醒我,所有人來了又走,來了又走,小洪老師,你要接受自己被留在原地。于是我騰出新的床位,新的儲物柜,等著新的面孔出現。我決定不再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只記床號,只記床號。
在所有離開的面孔里,只有吳姐回來過。她回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連眼窩都凹進去了。有幾個老人不喜歡她總是咳嗽,吳姐打包票說,快好了,快好了,卻總也沒好,被投訴到接待部,只能轉去后勤,做些不直接和老人接觸的活。閑歸閑,工資也跟著降了。偶爾去送枕被,我們會在路上打個照面。吳姐問我怎么樣,我說,身體還可以,就是忙。吳姐望著我笑道,年紀輕就是好,對不對?她凹陷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和怨恨,但我知道,那并不是針對我的。
5
過完正月,我跟園區請了三天假,理由是回家奔喪。喪主不熟,那天我媽在電話里隨口提起,姑、舅家各有一位沒了,都是老人,隔著幾代親,誰也叫不出誰。她還說,殯儀館緊俏得很,能燒就盡快燒了,靈堂沒擺,小輩也不打算叫。
我到的時候,人差不多火化完了。你來干嗎?我媽見到我有點吃驚。我只好說回來看看奶奶。我媽說,吃得下睡得著,就是腦子亂,早晚有一天沿著國道走出去就找不回了。她朝我瞥了一眼,知道我和奶奶向來不親,奶奶總是更疼我弟。但她沒多問,只是給小姑打了個電話,就回廠里干活去了。走出幾米開外,她轉頭說,歡,你瘦了。
將近一年沒回老家,外面冷冷清清,連主街上也沒幾個人。眼熟的鋪面有的在,有的拆,春節過后,還是一眼看不出死活。大約兩年前,小學同學金晶開過一間美甲店,孤零零地杵在兩條主街的交叉口。和她的生意一樣,她的裝潢風格也跟周圍的糧油早餐店格格不入。我還記得那門牌被刷成了乳白色,正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奶奶路過就說,晦氣,晦氣。我走上前,見金晶仍坐在里頭,玩著手機,一個客人都沒有。
她也看到我了,招手喊我進去。果然,托我媽的福,鎮上的人都以為我在杭州掙大錢。她問我結婚沒,買房沒,我們一坐一站地聊了幾嘴,我才知道,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心里正猶豫要不要照顧她生意,她卻打了個電話,店門一關,拉我到路口等車。沒多久,一部桑塔納開過來,載著我們往進城的方向走。金晶說,難得碰面,咱們唱歌去。
包廂里六七個人,多少有點眼熟,自報家門,也都能攀上遠近親戚。開車的男生和我初中同班,姓楊,我卻完全叫不出他了。金晶點了果盤和啤酒,開始唱我們小時候流行的歌。我本來不想唱,一喝酒又馬上融入了,甚至發自內心地喜歡這些歌,它們就像一股結實的拔河繩,拼命拽住往前沖的東西,多少彌補了每個人身上正在起的變化。為拉平男女比例,金晶又喊來幾個朋友,大家聊起各自的生意,口氣不小,一副好像有工作,又好像沒有的樣子。最后一位進門時,手頭端著一大盆干鍋牛蛙的外賣。金晶不停給我夾菜,辣得我直掉眼淚,她笑我退化了,只有旁邊的小楊一直幫我倒水,遞紙巾。唱完,金晶又提議去隔壁的燒烤店續攤,我們光顧著吃,喝,仿佛日子過得和外面一點關系也沒有。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還是畢業前,飯桌上沒人哭,也沒人笑,大家跟完成任務一樣,早聚早散。現在我根本不想散,我感覺好極了,這一趟回得太對了,要不是老洪連發兩條消息,我差點就能忘掉在自己從哪里來了。老洪說,閨女,家里都好?閨女,向你爹媽問好。他又跟誰打聽到我請假的理由了。可一旦出了園區,老洪還能打聽到什么,我的面前沒有急救鈴,沒有吸氧面罩,也沒有火爐和黑臂章,我在哪,在做什么,連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除了老洪,我媽也打斷過一次。她說屋頭又有人不大好了,我問是誰,她叫不出,總之,她和姑姑們都得再忙上一夜。我以為要我回家陪奶奶,推說沒空。我媽講,你弟去就行了。她沒對我提什么要求,只是在掛斷前帶過一句,來都來了,請親戚吃頓飯。意思是叫我請。我問,這幾天好訂?我媽說,我都訂下了,明天中午,佳佳。
佳佳是鎮上為數不多的飯店,紅事白事,只要不升格到縣城,大家都在這訂酒水。那年爸落土后,我們也是在佳佳吃的飯。圓桌上,大姑問起我工作忙不忙,賺多少,套了半天的話,意思是讓我把奶奶也送過去養老。我說,貴得很,一般人負擔不起。她就讓我去通通關系,好歹殺個員工價。從大姑的話里,我聽出我媽還是把我吹捧得太過了,似乎我的工作就是決定誰能進去享福,誰不能進。她到底是為了面子還是當真這樣想,我猜不出。服侍人的活,早些年她在外面干過太多了。正吃著,我媽突然叫我弟站起來給大家看看,她主動提到北京,還說這身衣服是從王府井買來的。小姑說,歡出息了,都帶你媽坐飛機旅游了,啥時候帶上我們一起啊。
我弟趁機告狀,姐連我都不帶,還帶你們呢,搞得氣氛有點尷尬。不知怎么,他又開始提爸的事。和媽一樣,姑姑們也都說沒有這回事。可我弟一口咬定見過照片,就在爸手機里,站的位置和媽發的一模一樣。我想了想,旅游團里確實人人都在太和殿外拍照留念,好像只有這樣,才算真正到過故宮。但爸的手機早沒了,火化后,家里再找不出一件爸用過的東西。
我問,那你說,爸是哪年去的?
我弟答不上來。我媽就怪道,他才多大,能記得什么?
我弟不服氣,你問奶奶,奶奶也見過。
奶奶沒聽懂我們在爭什么,只顧嚼嘴里的飯菜,像一頭山羊,又慢又細,時不時吐出幾口渣子。大姑往奶奶嘴里又塞了一勺,她說,你爸這輩子就沒出過省,還北京呢。她開始教育飯桌上的小輩,要他們好好努力,爭取以后上北京掙錢去。我弟悶頭吃飯,不再說話。
到家,我弟賭氣扎進房間,親戚們坐在客廳里嗑瓜子,補過一個遲到的年。大家聊起近段日子走掉的人,硬撐住的人,聽上去,那些輩份和名字并不代表著兇或吉,而僅僅是忙。沒多久,我弟一臉神氣地從房間沖出來。他舉著一柄塑料團扇,送到每個人眼前反復揮動,像在揮一面勝利的旗。停下來時,我看見那廣告扇的正面畫著上海灘,背面畫著太和殿,除了“明清宮苑”幾個大字,底下已磨得完全認不清了。
我對著扇子的背面發呆。
好像爸就站在其中,小小的黑影,頭頂泛出一片金光。我想象爸撇開一只左腳,手扶膝蓋,站在太和殿外,那是他最常見的姿勢。親戚們都說,媽嫁給爸是圖他家中獨根,要不誰情愿找個小兒麻痹。那些年,別的男人出去打工,只有爸常年在鎮上食堂當掌勺師傅。小學六年的飯菜,每一頓都是爸燒給我吃的。
但我從沒和爸一起旅游過,也想象不出爸獨自在外的樣子。只記得爸離開那年的秋天,我剛考上師專,他來市里辦什么證件,順道看我。我問,有交通卡嗎,會坐車嗎,他說會,我就在校門口等他,帶他轉了一圈學校,避開午飯高峰再去的食堂。心里還是不想讓同學看見。我問,要不要點個炒菜?爸搖搖頭,跟窗口打了二兩飯,幾個尋常的菜,隨便找了空位坐下。干了這么多年食堂,爸對飯菜的要求甚至不及一個普通人,也沒有要評價幾句的意思。我們就像從前在家那樣,面對面嚼著飯,不說話。吃完,爸起身要走。我問,回去認路嗎,他點點頭,就這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遠了。我想不起那天他穿的什么衣服,帶沒帶包,證件有沒有辦成,我能記住的實在少得可憐,還是說,那已經構成當時發生過的全部了?爸難得來一趟,我為什么這樣隨意地帶他吃一頓食堂就結束了呢。
那年冬天冷得特別早,凍了幾夜,柏油馬路結起一層薄薄的冰。聽親戚說,爸的電瓶車打滑,人剛被甩出去,一輛裝建材的卡車就從后面迎了上來。我總想,如果我知道那是自己和爸吃的最后一頓飯就好了,我會堅持點幾個炒菜,或者坐車送他到客運站,也就不至于什么都回想不起了。
6
小姑說她記起來了,是有那么一回,姑丈的工程隊剛結掉一個本地的活,老板是浙江人,包了輛旅游中巴,請大家去橫店影視城放松一天。恰好有人臨時告假,車上多出個空位,姑丈就私自做主喊了爸來。按年份推算,當時我在縣中住校,媽上城里打工去了,我弟由奶奶帶,爸成家后第一次單獨出游,我們誰都來不及知道,也沒想過,那會成為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
我給姑丈發消息,問他關于當年旅游的事。姑丈正在外面趕工地,春節也沒時間回來。他說自己有點想不起了,只記得天特別熱,他和爸一大早趕到客運站集合,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落地管了頓中飯,天黑前就回了。我問家里還有沒有太和殿的照片,姑丈說,是拍過好幾張,爸單獨的,爸和他一起的,還有全體合影的。但換過手機后,他自己也沒留下那些照片。
我把這些話轉述給我媽,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也許是爸離開太久了,也許那些年,他們倆過著根本沒有關系的生活。她岔開一句問,歡,你公司不也在金華?我說,那是總部,領導待的地方,我是下園區服侍人的。她不再說話。這件突然被挖掘出的舊事,同樣沒能在親戚當中引發一些什么,姑姑們感嘆了幾句時間過得真快,也就不往下說了。我懂,家族里沒得善終的人,不適合在正月前后提起。只有我弟,得知真相后,他驕傲的勝利像是被打上了折扣,皇宮不再和北京畫等號,記憶里的那張照片也沒有意義了。他把爸留下的扇子丟在飯桌上,出去玩了。我撿起來,將它塞進奶奶手里,奶奶笑了,兩片嘴唇包住牙槽,笑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口”字形,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夏天。可她早就忘了這把扇子的來歷。
傍晚,姑丈下了工,又給我發來好幾條語音消息。他說這半天里,自己一邊干活一邊琢磨當時的事,越想越多,越想越跟剛發生似的。
姑丈說,那天日頭太曬了,游客又多,大家走了不到半個故宮就吃不消了,照這速度,下午根本來不及去別的景區。幾個小伙子聽說隔壁有李小龍的武打表演,非要去看看不可,于是隊伍一劈為二,年輕人們提前從古代退場,直奔廣州街的方向去了。姑丈本不想去,可腦子里一旦跳出從前在錄像廳看過的香港武打片,什么陳真,霍元甲,身體就只好跟著走了。爸腿腳不方便,和幾個懶男人留守宮中,等大部隊回來會合。
姑丈再進宮時,剩下的人都不見了,找了半天,才發現爸他們正蹲在拱形門的石檻上吃盒飯。一問,說是碰到什么節目的拍攝組急缺群演,帶頭的人跟他們保證,不用套古裝行頭,穿黑灰衣服的都可以上,爸和幾個同伴就被拉過去了。干站了十來分鐘,鏡頭都沒見到在哪,人群就散開了。沒有報酬,只有劇組中午多出來的盒飯,帶頭的人叫他們隨便拿。我想象爸躲在蔭頭下吃盒飯的樣子,大概和在食堂里沒什么差別。這之前,爸身陷烏泱泱的人頭當中,臉被太陽曬得皺成了一團,他撇開左腿,像一個三角穩穩地扎在發燙的地面。從喊拍到喊停,爸腦中會想些什么來打發時間呢。
我問,什么節目?
姑丈說不上。也許爸自己也沒想過要去問問。臨走前,工程隊一行二十人聚到太和殿門口合影。爸不想拍,姑丈勸,來都來了,必須按一張。他們站成兩排,按個子高低,姑丈和爸彼此隔得很遠。返程途中,大家跟司機聊天,得知他和那個浙江老板是同一個村出來的。司機說老板在橫店買了好幾塊地皮,要炸了山,開發房地產,還透露哪個哪個女明星和他有不上臺面的關系。他們聊了一路,不知不覺就到了。從后面幾條語音起,爸的身影逐漸退成背景。姑丈完全沉浸在他私人的記憶當中,講著那天晚上和老鄉一起吃大排檔的事,一些我從沒聽過的名字,以及他們后來的去向。姑丈感嘆,真好啊,真好。我不知道他口中的好是什么意思,也沒追問下去。面對姑丈突然爆發的傾訴欲,我一時想不出該回復什么,只是把這些消息轉換成文字,等它們一句句跳出來,占滿手機屏幕——我想從姑丈絮絮叨叨的話里一眼識出所有的“堅強”,那是爸的名字。
我接過姑丈的記憶,開始想象那天晚上爸回到家后的樣子。我弟和奶奶已經睡下了,爸手里大概拎著一只無紡布袋,一頂紅色的網眼鴨舌帽,還有那把印著景區廣告的塑料團扇。他把這些東西連同手機都留在桌上,不聲不響地洗漱去了。爸的旅程,沒有和誰主動說起過。
臨睡前,金晶給我發了個定位,有空出來玩嗎?她正在城里吃宵夜。我說不了,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她說,明天也行,反正我這店開著也沒生意。金晶告訴我,老公年前跟著親戚去廣東辦廠了,關照自己留下來帶娃,可斷奶后,兩個孩子都是婆家人在管,她每天都無聊得要命。
你有沒有去過橫店?我隨口問起。
那個影視基地?沒,你想去?
我沒回她。
幾分鐘后,金晶拉了個群,都是那天唱歌吃飯的人。小楊也在,他自告奮勇地提出開車,我們約好時間,湊齊兩男兩女。第二天上午,金晶遲到了,她背著大包小包趕過來,懷里還抱著三歲的大女兒。金晶笑笑說,五個人一車,正好。
7
一張套票三個景區,平均下來,假故宮的收費竟比真故宮還貴。事實證明,它的尺寸也比真故宮要大多了。加上游客又少,整個皇宮好像被我們承包了一樣,朝天喊幾句,回聲足以蕩出去幾十米遠。在這里,金晶叫我歡貴人,又讓我稱她晶貴人,我們邊走邊認出了幾部古裝劇的經典場景,吳奇隆為劉詩詩擋雨的地方,四郎推甄嬛蕩秋千的地方,魏瓔珞在大雪里三步一叩的地方,可我心里非但沒覺得驚喜,反而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難過。走到太和殿,金晶問,這不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嗎,就拉著我們幾個沖向臺基合影。仰頭望去,假太和殿比真的更敞亮,更雄偉,四頂檐角在高處閃著一種剛被濕抹布擦過的光亮,龍的浮雕也特別立體,細看,又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一旦產生了這種念頭,就看哪都揮之不去了。金晶卻說,這太正常了,你要是先來的橫店,看北京也會覺得不對勁的。草草兜完一圈,大女兒困了,賴著不肯走,金晶又實在抱不動她,我們只好臨時租了輛人力車,從清朝直接拉到上海灘,逛完,再從上海拉去香港。地圖上看,這三處離得不遠,可以一次性走通。但因為搞錯參觀順序,我們中途又路過了清宮。我跳下車說,你們去吧,我累了,在這休息一會兒。
從西華門進去,除了偶爾有拍漢服寫真的人,我沒碰到什么正在攝制中的劇組。越往深處,整個皇宮空空蕩蕩,風從遠處的山坡上削下來,一路暢通無阻。我感覺冷,轉向室內走去,卻發現這里的方位和北京不太一樣,有點迷路。沒多久,我在演武場碰到了小楊。他說他也累了,不想去香港了,朝我笑笑。我們坐下看了會八旗戰馬的排練,又往御花園的方向散步。假山真多,我和小楊反復兜著圈子,像兩個被困在古代的人。一起風,眼前的樹葉嘩啦啦地響,擋住了去路。南方的樹到了冬天還是綠的,這是假和真之間最大的區別。那些遙遠的樹也跟著跳進我腦中,它們干癟精瘦,一副快要成精的樣子,逼我想起園區里的某幾張面孔。小楊突然開口問道,聽金晶說,你平時在杭州?
我點點頭。
具體做什么呢?
沒什么,就是普通上班的。
小楊開始介紹自己,他說暫時給縣什么局的領導開車,等成人自招過了,打算去考個公務員試試。我問,是那部桑塔納嗎?他朝我眨眨眼睛,噓了一下。在我們身后,日頭正從太和殿高翹的檐角一頓一頓往下沉,宮里更冷了。他問我下次什么時候回來,有沒有打算回老家工作。我答不上,我們的對話就只能卡在這了。隔了好久,小楊說,等以后有空了,我來杭州找你玩。我點點頭。
金晶帶著一大一小從遠處走過來時,誰都會以為他們是三口之家。但她先發制人,說我和小楊看起來像放假約會的大學生,她看我的眼神里帶著一絲篤定我會臉紅的自信。我問她,香港好玩嗎?她說,跟我們那一樣,半死不活的,沒個人氣。由于大女兒一直在旁邊喊餓,我們只好離開景區,匆匆找了家自助火鍋店坐下。跨出太和門之前,我回頭看了大殿最后一眼,它平靜,沉默,在逐漸暗落的天色下顯得更加穩固。我想象爸站在哪一級石階上,眼睛望向何處,那條總是撇開的左腿,有沒有不小心踩住臺基里龍的身體?和鏡頭拉遠的效果一樣,我發現自己有點記不清爸的長相了。
吃完大約六點,我起身跟他們告別。早點回吧,我說。自己則打算明天直接坐火車回園區。金晶看了一眼小楊,說女生一個人住酒店不安全,他們也可以多留一晚,陪陪我。我說不必了。四個人就這樣在火鍋店門口僵持了一陣,直到小楊說他突然想起,明天上午還得給領導開車,我便順理成章地送他們去停車場了。
四人離開后,我回城里隨便找了家連鎖酒店,淡季的價格比預想中還要便宜很多。吃飽喝足,拉緊窗簾,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休假三天,像過去了整整三年,似乎只有這一晚的清靜才是我真正需要的。周圍沒有人,沒有聲音和光線,也就不再有被時間一分一秒追著跑的心焦。醒來,我點開手機,金晶早就到家了,她在群里發了幾十張我們的照片,每一張都是精心修過的。我媽發語音來大罵,說我弟得知去橫店玩又不帶他,氣得飯也不肯吃,學校也不肯回。她要我主動道個歉。我點開我弟的微信,打了幾個字,發現他已經把我拉黑了。工作群依然保持著每天上百條的更新速度,零點前,各樓層的管家例行匯報情況,姓名,床號,備注,姓名,床號,備注。我瞄了一眼自己的替班萍姐的匯報,發現老洪不見了。萍姐沒留下任何備注,只是在另一條緊急轉院的接龍里填了老洪的姓名和床號。
點開和老洪的聊天頁面,對話仍停留在兩天前,已讀,忘了回復。閨女,家里都好?閨女,向你爹媽問好。我死死盯著這兩條消息,它們像兩塊鐵板,直挺挺地沉入屏幕的最底端。我拼命點擊早上好的表情包,想讓這些話浮起來,浮到最上面,直至脫離我的視線。最后,我真的收到了一句早上好,是小楊發來的。
離出發的時間還早,可我實在沒辦法睡著了。打開電視,來來回回地跳轉頻道,新聞,綜藝,古裝劇,現代劇,古裝劇,我停下來,關掉聲音,屏幕里的主角和配角就都獲得了平等的注視。我突然想,這里面是否會有爸的身影?古代的天,古代的馬路,古代的老百姓,我望著鏡頭高處模模糊糊的人群,模模糊糊的臉,只求睡意再次降臨,讓所有消失的人重新回到我眼前。
原載《小說界》2024年第6期
原刊責編" 喬曉華
本刊責編" 吳曉輝
虛構是最好的回應/王占黑
在《冬旅人》之前,我大約有兩年沒好好寫小說了(中途幾個短篇幅的暫且不算)。我不是那種可以逼迫自己做事的人,總覺得,不想寫就算了,慢慢來,不急。所幸終于在2024年的夏天踏上了久違的虛構之旅。這次差不多寫了一個月,較以往的速度算快,陌生,興奮,疲勞,也很享受這種狀態。寫完,內心對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對象充滿了感激,可能是掌管虛構的神靈,可能是時間,也可能是我自己。
這個小說的洞口是我爸爸的旅行。保安公司僅有的集體福利是橫店一日游,我好像沒問過他去玩了什么,也可能沒細問,當時我還在上中學,現在沒有機會了。回想起來,那是我爸爸人生中唯一一次離開家人的出行。他沒坐過飛機,也沒出過江浙滬。有時我會猜,那天他在橫店玩了什么,開心嗎?這是小說的洞口,但你知道的,洞口只是洞口,實際起飛的過程中,它就被擠到了角落,不那么重要了。
自2018年以來,我堅持每年給《小說界》投一次稿。從前年的《沒有寄的信》,去年的《獻給芥末號》,到今年的《冬旅人》,它們都寫的是有關2022年的經驗和記憶。并非預先想好的系列,但就這么一路延續下去了。我想很多事情要被記得,當然你也可以因為感到不適而選擇忘記,對我來說,虛構是最好的回應和消化的方式。這次,我想給留在那個冬天的人一點紀念。
很遺憾,由于我個人寫作的中斷,這篇小說沒能進入《正常接觸》這本書的范疇,但它們確實是一體的,有關一段時間,一段記憶,有關我們自己。
作者簡介
王占黑,寫作者,已出版小說集《空響炮》《街道江湖》《小花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