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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蒼蒼

2025-03-07 00:00:00湯成難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2期

古老的瓜洲渡口,見證了世間男女的愛恨情仇——杜十娘的決絕,漁家夫妻的生離死別,現代人的迷惘。那些不堪侮辱投江自盡的女子,那些站在江邊寂寞守候的人們,仿佛平行時空下的同一場大寐,他們在逃避命運的途中一次次撞見命運。

要不是手頭拮據,我是不會接下這個活兒的——寫一個舞臺劇腳本,關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顑旱轿沂稚瞎烙嬣D過不少于三個人,因為層層剝皮已經沒什么油水了,八十分鐘的舞臺劇本只付稿酬八千多塊。

找我的是一個叫徐老師的人,我們并不熟悉,是在一次采風活動中認識的,徐老師具體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次采風他給大家遞名片,也包括我。名片上頭銜很多,什么會長啊理事啊顧問啊……從名片上我沒看出他究竟是做什么的。聽說我寫小說,他執意要留下我的聯系方式,又掏出一張名片讓我在上面寫下手機號,再將有我號碼的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包的里層。

是部里的活兒,徐老師對我說,政府上下非常重視這個舞臺劇。

我會認真對待的,我說。重視就只付八千元——這后半句是我的心理活動,沒說出來,畢竟,我也不能和錢過不去。那段時間我真是窮瘋了。這么說吧,窮得差點把抽了十幾年的煙給成功戒掉。

我是一個嚴肅文學的作者,我常常這樣介紹自己。但這句話的潛臺詞似乎又在告訴別人自己是個窮鬼,文學與窮困潦倒之間有個隱約的等號。好在每當自己快要挺不過去的時候,就會出現一點轉機,接到一些寫軟文的活兒。有一次是朋友的婚慶公司找我寫一份證婚詞,給六十塊錢我都興高采烈地答應了。朋友問我以后要是還有這樣的活兒感不感興趣,我告訴他,感興趣,只要有錢。我知道那個跌到庸俗里的自己,都是為了守護文學圣潔的那個部分。這么一想,突然覺得自己神圣又偉大了不少。

杜十娘的舞臺劇將在瓜洲的大劇院進行首演。大劇院是市里重點投資的工程,建在長江邊上,兩片橢圓形的屋頂如同兩只船槳,斜插在江面上,有點振翅欲飛的意思。徐老師兩天前帶我來大劇院,遠觀,沒進去,他指著大劇院船槳一樣的屋面告訴我,就這兒,首演,市里四套班子都會來,這也是你的榮譽。

我沒說話。這榮譽當然不是我的,因為舞臺劇的署名還不定是誰呢。不過,那不是我關心的,我只關心什么時候付我第一筆潤筆費。

徐老師很快就將第一筆稿費打到我微信上了,一千元。收到錢后,一連幾天,我都在傍晚時分騎車去瓜洲江邊。我想找點感覺。

江岸長滿了蘆葦,一人半高,要想走到水邊并不容易。秋天的江面寬闊不少,蘆葦的黃色與江水的渾黃有了一脈相承的感覺,葦花飛揚,呈現出一種蓬勃的姿勢。京口瓜洲一水間,自古以來,多少文人墨客從這里往返兩岸,李白、白居易、張祜、王安石、歐陽修等等,當然,也包括我將要寫的杜十娘和李甲。想到這些,竟生出些許感慨。

這一帶江岸線有十多公里,以汽渡為界,東側為幾家船廠,土紅色的龍門架一列列排開去,西側是森林公園,由幾段院墻圈住。很多年前我和小越還去里面玩過,沒什么設施,只有樹和草,但人工修葺的痕跡還是挺重。第一年森林公園搞了場音樂節,貌似挺成功,十里八鄉的百姓都來了,有點趕集的意思。火了一兩年,突然就沒了人氣。現在的森林公園又回到野生狀態,藤蔓肆意生長,水草蔓延,就連小廣場的地磚都有了自暴自棄的放縱,串通好了似的,集體碎裂。

我翻過一道圍欄,沒走多遠發現還有一道,再翻過去,前方又出現一道,頓時感覺自己像個跨欄運動員,當然這比跨欄費勁多了。當我從最后一道圍欄上跳下來,便離江岸很近了。

若干年前,蘆葦還沒這么茂密,有條小路可以走到水邊。那時我和小越正讀高中,周末偷偷溜出來約會。也不過是在公園里坐坐,或在江邊走走。我們之所以選擇瓜洲江邊,是因為不會遇見人,可以在貨輪遠去時偷偷擁抱一下。

那時我們還沒有懂得戀愛的真諦,以為把兩個人的時間重疊在一起就是相戀。岸上白沙堆積,小貝殼裸露出來,江水噗噗地啃噬岸邊,我們除了在沙灘上反反復復留下兩串腳印外,還不知道再干點什么。有一次,我們在江灘上撿到一枚古幣,古幣上隱約有一個“萬”和一個“通”字,我猜是明代的萬歷通寶,小越則認為可能只是個游戲幣。那個下午,我一直將古幣放在手上把玩,好像把玩著時間的某個隱喻。

也是在那一次,我們還發現了一塊斷碑,半邊埋在江沙里,碑上寫著“瓜洲古”仨字,“渡”字不見了。

我站在江堤上,與江水之間隔著重重蘆葦,江水雄渾,貨船緩慢駛過。這幾次來都沒看見過人,我斷定這里少有人跡。是啊,人們要去江邊,何不去儀征或六圩,那里的江岸不錯,岸邊修建有水泥臺階,一截一截延伸到江面。唯獨瓜洲這一帶,荒涼得只剩蘆葦。我正出神,手機叫起來。是小越,劈頭就問,寫得怎樣了?她指的是那個舞臺劇腳本。我回說,正在等待開天辟地的第一個字到來。

你就說你還一個字沒寫唄。說完,小越一陣狂笑。

的確,我還沒想好怎么寫。已經第四次來到江邊了,仍沒找到感覺。我想,或許,我并非要找感覺,而是要找另一件東西,斷碑。

我想把杜十娘與李甲的第一次見面作為舞臺劇的第一幕,然后再對各自身份進行交代。當然,這是文學作品里的常用敘事方法,舞臺劇更多的是采用線性順敘。

這是我固執的想法,這么做的緣由是我對人與人的初見頗感興趣。人生若只如初見,初見是一塊渾玉,未經雕琢。我想起自己與小越的第一次相遇。高一軍訓,我先是在操場上遇見一個女孩,女孩的眼神,以及時刻撇著嘴的神態,都讓我感到十分親切。后來發現女孩和我一個班,鬼使神差地竟成了我的同桌。當然,這樣的橋段電影與小說里用得不少,我并非要虛構我們的相遇,事實就是如此,我必須尊重事實。我記得那個夏天小越留給我的感覺,如同一枚青色的桃子。這枚桃子的滋味一直刻在我的心中,每當我們鬧得不愉快,只要一想到這枚桃子,我就會原諒所有。當然,我在小越心中是一枚桃子嗎?還是另一種果實?不知道,小越說是動物,是狗。我問是什么樣的狗。舔狗,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斷碑找到了嗎?小越發信息來問。我回她還沒。

碑是一九四九年二月所刻,新中國成立前,碑上寫著時間。記得我和小越還為“二”月還是“五”月揣摩了一陣,后來發現,那憑空多出的兩小豎原來是人惡作劇畫上去的。

發現斷碑是十六年前,那時斷碑緊挨著江水,但凡有貨輪經過,江水就涌上來,將碑上的細沙沖得干干凈凈。這十多年江岸又北移了許多,泥沙沖積而成的江岸被蘆葦吞沒,仿佛蘆葦與江水在進行較量,爭奪地盤。十多年前發現斷碑的位置,應該為現在的蘆葦叢。

我打算再走一遍。小越問我,為什么非要找到斷碑不可,與你寫腳本有什么干系呢?

這么說吧,找到它,就如同找到了腳本奠基石一樣的第一個字。我說。

小越在電話那頭笑岔了氣。

遠處有個人影,我連忙掛了電話,從土坡跳下去。

人影不見了,四野寂靜。這么多天來,第一次看見人,這讓我一陣恍惚,剛剛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徐老師,問我腳本完成得怎樣。

寫了一小部分。我撒了謊。

可不可以先發給他們——他用了一個含混的詞:他們。又說,讓排練的演員熟悉一下內容,畢竟開年就要演出,時間緊迫。沒問題吧?徐老師小心翼翼地問。

有個人——我叫了出來,我又看見那個人影了。

什么問題?有個人?是不是有個人物還沒處理好?對方問。

電話已經被我掛斷,我看著人影發呆。人影離得很遠,偶爾露出肩膀和腦袋,蘆葦拂動,如江濤滾滾,將那腦袋推至遠處。

再看手機,微信上多了個轉賬。徐老師發來的,一千元,算是第二筆稿酬。

我繼續在葦叢里走,回憶十多年前斷碑的位置。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它早被附近的居民撿走了。雖不是什么文物,但可以做個石桌,或者立在門邊,成為泰山石敢當。

第二天我沒去江邊,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憋了一段,這是受第二筆稿酬的蠱惑。然而寫得極不滿意,便退出來,將文檔刪得干干凈凈。

次日再去江邊,這回帶了把鐵鍬,向物業借的。我覺得自己有了執念。

小越說,沒必要那么認真嘛,找不到斷碑就沒法下筆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較勁。江水東流,沖積出厚厚的江灘,比起十多年前,江沙厚積,也就是說,那塊斷碑或許正埋在江沙里。我仔細回憶十六年前的夏天,我們站立的位置,與對岸工廠的煙囪正對著,金山在我們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兩條直線就能決定一個點的位置,我用鍬在地上做著記號,將一條虛淡的線指向葦叢。確認無疑了,便動手開挖。蘆葦盤根錯節,斬斷了幾棵蘆葦,鍬方能下去,沙土有些板結,挖了一陣,白色的江沙有了濕潤之氣。鍬頭不時碰到一兩個硬物,發出尖厲的聲音,再用力,撬出一片瓦來,上有青花線條,看不出年份。

這江岸從唐朝就是渡口了吧,唐朝的瓜洲也是入???,張若虛大約正是站在此處,才寫出那句“春江潮水連海平”的。再然后,宋朝、元朝,直到民國時期,渡口一直絡繹不絕。我站在隆起的沙堆上,剛要感慨,卻又看見了那個人。我立即向他跑去。

有鳥從葦叢里飛出來,撲棱棱揮著翅膀向著遠處飛。我繼續撥開蘆葦,秋天的蘆葦變得堅韌有力,如同一只只手臂攔住了去路,腳踩上去,發出脆骨斷裂一樣的聲音。這樣向前走了一陣,覺得不對勁,如果那人走在我的前面,一定也會出現蘆葦被踩斷的現象或者斷裂的聲音吧?但蘆葦整整齊齊,像無數雙手臂勾肩搭背在一起。我退出來,重新找一個入口,就這樣來來回回幾次,我迷路了,仿佛走進了桃花陣,不對,是蘆葦陣,不是我在移動,而是蘆葦移動,將我裹挾在原地,寸步難行。

有一陣我感到虛汗淋漓,在我快要放棄時,那個人影又出現了。他背對著我,背有點駝,頭發是跟葦花一樣的花白色。

嗨——嗨——我開口,風把我的聲音倒灌回來。

他走得很快,好像蘆葦自動給他讓了道似的。如果我的上空有一雙俯視的眼睛,一定能看出我和這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長,蘆葦如江水洶涌。此時有兩條江,一條是從上游奔騰而來,一條是從岸邊鋪張過來,后者是蘆葦構成的江,比前者更浩瀚、更洶涌。

許多日子后,再回憶我和老楊相遇的那個黃昏,多少有點武俠故事的意味。當我在蘆葦叢中橫沖直撞,突然發現前方一片開闊的菜地,蘆葦整齊地將菜地圈在其中。倒是奇怪,菜地并非沙土,而為褐色的肥沃泥土,想必是從別處運來的。地里點了蘿卜,紅艷艷的,一只只就要從泥土里掙脫出來。正疑惑時,有人在我身后說話了,正是老楊。彼時老楊肩上也扛著一把鍬,我們各執一鍬對峙在浩瀚的蘆葦叢中,這充滿張力的畫面常在我腦海中出現。

像電影畫面。后來我對小越說。

有點《十面埋伏》的意思。小越回答。她總能知曉我內心的一切。

來這兒挖地?畫面中的老楊先開口。

我沒聽明白,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放下鍬,說,這不是種菜的地方,你要是種菜應該到瓜洲壩頭村一帶,那兒土質好。

我這才明白老楊把我當作和他一樣種菜的了。老楊有八九十歲模樣,穿一件灰藍對襟,背有些駝,腦袋直勾勾地伸向前。他說看見我在這一帶轉悠幾天了。

看來前幾天他也發現了我。我告訴他自己來這兒是尋找靈感。

靈感?老楊揚起眉。

要寫一個舞臺劇,找一點靈感。我說,當然,最主要的是找到斷碑。斷碑,你知道嗎?我用手比畫著,這么長、這么寬,花崗巖的,上面原刻有四個大字,瓜洲古渡。

老楊直愣愣地看我,問,這個有什么用?

我遲疑了幾秒,心里斷定老楊應該是附近的村民,以撿垃圾為生,斷碑說不定就是被他撿走了,正等待識貨的人出現呢。

跟你寫舞臺劇有什么關系呢?老楊又問。從老楊的談吐看,他不像是目不識丁之人。我問老楊,怎么跑到江邊這么費事地種地呢?老楊沉默了,半晌才說,大半輩子了。

兩只噪鵑在頭頂嘔啊嘔啊地叫著,我們不約而同仰起頭。天快黑了,暮色如同簾布傾覆下來?;厝タ?,老楊說。是說給他聽,也說給我聽。

他將鐵鍬扛在肩上,分開葦叢向前走。天色漸暗,我沒有跟過去,只看著他的背影逐漸被蘆葦和暮色淹沒。

晚上我將與老楊相遇的事說給小越,她那邊正是清晨,小越說窗外的晨光也是墨藍色,和你那兒的暮色一樣哦。小越常常感嘆于此,說時間在我們之間出現的偏差。我說是啊,照耀過你的月光正在照耀著我。

我們繼續聊老楊,小越認為老楊應該是個有故事的人,我不贊同。小越向來感性,對人常懷有奇思妙想,這一點倒比我更適合寫作。我則認為老楊原本是附近的村民,這些年城市發展快速,吞噬村莊,農民成了沒有土地的人,住進了安置房,原來的村里人成了上下層鄰居,村莊豎了起來。種不了地,終日不安,于是將房子留給既不是城里人也不會種地的子女們,自己扛著鐵鍬、鋤頭,去了郊外。他們在那些圍墻圈著卻遲遲未動工的工地上開墾出一片菜地。那些長滿雜草的院墻邊、河岸,都能種出糧食來,只要有泥土,就有希望。

我曾從一個圍墻的缺口走進去過,里面真是另一番景象。這些村民白天種地,晚上去小區的垃圾桶里撿飲料瓶子,撿來的空瓶子堆在菜地旁。垃圾桶里什么都有,毛絨玩具、壞鍋、斷腿的塑料凳子,有時還能撿到一個沙發,運到菜地旁,蒙一塊塑料布就是家。老楊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沒去未建工地而選擇了江邊,江邊安靜、地大,說不定還能撿到一兩枚古幣呢——

小越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說,你以為每個人都能和你一樣幸運地撿到古幣嗎?我反駁,撿到古幣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這里是一千多年的渡口,承載過幾個朝代的鹽運,別說古幣,就是撿個青花瓷器也是有可能的。

對方突然沒了聲音。視頻里,小越不見了,一會兒過后,再出現時手上多了一枚古幣。

我說,沒想到你把它帶到加拿大去了。

小越撇了撇嘴,說,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它代替了你。

我們都沉默,這個玩笑并不好笑。

小越說,楊歡,這可是你送給我的最貴的禮物呢。

我說,這不貴,撿的,網上回收也就五百元。

但它無價,小越更正我,又說,因為它是被你撿到的,所以它獨一無二。

我沒接話,對于這些飽含感情的語句,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住,似乎已經習慣了彼此開開玩笑,相互挖苦和諷刺了。

繩子斷了幾次,小越說。她將古幣在鏡頭前晃動,古幣被一根玫瑰紅繩子系著。小越說,它從銅塊鍛造成銅幣的那一刻,是多么神圣,我把它拴在身上,就仿佛拴住了那一刻的時間。

我突然想到古幣為萬歷年間的,正是我要寫的杜十娘和李甲的萬歷年間。

小越揚了揚眉,說,有意思。

是啊,我看著鏡頭,問小越,有沒有可能,這枚古幣曾從杜十娘的手上經過……

腳本寫得并不順利,要將這個流傳幾百年的故事完美地搬到現代舞臺上,還是很令我頭疼的。當初徐老師把材料交到我手上時,有點接力棒的意思,準確地說,是燙手山芋。

我和老楊已經熟悉許多,至少他不像前幾日那樣躲著我,但我仍然搞不清楚他住在哪兒。若是住在遠處的村里,那為何跑到蘆葦蕩里種地;如果就住在江邊,茫茫葦叢還真沒發現可以居住的地方。每天天黑前老楊對我說“回去吧”之后,就消失不見了。

好在我并不太關心他的去向,我只想打聽斷碑的事,或者,在江邊走一走,看汽渡來來回回行駛在兩岸間。我告訴老楊自己作家的身份,老楊點點頭,說,好,拿筆桿子,好。

我每天來這兒,尋得一兩個妥帖的句子,再小心翼翼地挪到電腦上去,就像老楊每天從菜地里帶回一兩把菜一樣。老楊住哪兒我不知道,菜地倒是見識過了。一共有四塊地,其中一小塊地種了紅薯,過些時候就要收獲了,還有一塊地種了水稻,我去看的時候,水稻剛剛割完,稻茬還直挺挺地立在地上呢。老楊說,讓這塊地歇一歇,等到明年再種。

瓜洲這一帶種兩季莊稼,稻子割了會種上麥子,來年春天收了麥子再插秧。我覺得老楊不種麥子除了讓土地歇一歇,更多的原因是怕被人發現吧。秋天蘆葦枯萎后,麥苗卻是綠油油的,從遠處看,很醒目。老楊在江邊種稻這事,讓我想起自己的一篇小說《奔跑的稻田》,小說寫了“我”的父親到處找地去種稻,他背著稻種,向西走,再向北走,又向東走,沒有一塊地可以讓他放心,最后,父親到達海邊,在鹽堿地上種下了稻谷。小說有超現實的部分,我想表達一個熱愛土地的父親,像夸父追日一樣四處尋找一片能夠孕育糧食的土地。想到這里,我突然覺得老楊和文中的父親有幾分相似,好像我小說中的人物在現實中出現了。

紅薯收獲的那天,我和老楊忙了大半天,他負責挖,我負責撿,偶爾我也逞能拿起釘耙,用力鑿進地里。晚上回來后,才發覺兩條胳膊酸痛,舉箸維艱,仿佛一條蛇冷冽地游走在骨頭縫里,一直到達心臟,突然在心臟位置用力一咬……

當然,凜冽驚異的感覺并非全部來自胳膊酸痛,還有傍晚和老楊的對話——那時我們已經收好了紅薯,坐在沙堆上歇歇,我給老楊遞了一支煙,他說自己不抽,卻接了過去,歪著腦袋借了火,吸了一口,并不咽下,在嘴里繞了一圈,又緩緩吐出。有貨輪經過,長長鳴一聲笛。暮靄沉沉,江水浩渺,我突然想起四百多年前的夜晚一個女子的縱身一躍。

曾有一個女人跳進了這江里。我悠悠說道。

老楊突然轉頭,看著我,暮色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態。半晌后,他才慢慢說道,有三個人在這個江里。

對話到這里就戛然而止了。這晚老楊沒有對我說“回去吧”,他起身,扛起鍬和蛇皮袋,徑直離開了。

我在江邊又待了一會兒,感到渾身發冷。冷氣從身體里不斷往外冒,汗毛豎立,不禁打了幾個寒戰,撒腿便往堤上奔去。

小越說,老楊是個有故事的人。

這不是故事,我在電話里壓抑著聲音說,三個人在江里,你不覺得他身上有幾條命案嗎?

小越說,楊歡,我不想跟你爭辯,但我覺得是你想多了。說完她便掛了電話。最近小越很忙,她在一所大學的動物實驗室里干活,每天和白鼠、豚鼠、SPF雞、猴子打交道,有做不完的實驗。在工作室,小越不用手機,等她下班之后,我還在睡夢中。所以我們只能在早晨或晚上聊一會兒,她的夜晚是我的白天,我的夜晚則是她的白天,仿佛我們行走在錯誤的時間里。打電話時也不說什么情話,聊一些身邊好玩的事,或者網上看來的笑話,我們的笑點和淚點一致。小越說,這叫情投意合。我更正,這是臭味相投。

這夜我沒睡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回憶這些天與老楊相處的細節——獨居、住所神秘、江邊種地——無一不指向他有殺人犯的嫌疑。

接連兩天我沒去江邊,第三天,我決定騎車過去,心想不管是有故事還是有命案,我都想深挖一下。如果是前者,說不定是個小說素材;如果是后者——我突然一愣,心想那就深入虎穴,順藤摸瓜,獲得證據,一舉拿下。這也將成為日后寫作的素材。

想到這些,不免興奮了起來。

再見到老楊是在江邊,他正拿著鍬將松垮的沙土像螺絲帽一樣擰緊在堤岸上。這一處江灘缺了口子,江水在此處打著旋兒。老楊主動跟我搭話,用鍬指著缺口說,江水正想從這兒溜走呢。

老楊像個哲人。

杜十娘縱身一躍,跳進江里,你說值不值呢?我想起幾天前對老楊的疑慮,便把話題引到“江里幾個人”上去。老楊抬頭看我,沒說話。我問他聽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沒,老楊說聽過,這戲小時候沒少聽。

百寶箱里的寶貝真多哦,一件件丟進江里,可惜了。我開玩笑說。

杜十娘,恨滿腔,可恨終身誤托薄情郎……可知十娘亦有金銀寶,百寶原來有百寶箱……一件件,一樁樁,都是價值連城異尋常,何妨一起付汪洋……

這是腳本里的一段唱詞。

也沒什么可惜的,老楊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人死了,物還在世上,物比人活得年歲長,怎么能說這些錢財是自己的呢?人才是錢財的過客。

我打量著老楊,覺得他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味道?;蛟S正如小越所說,他身上有故事。

老楊從別處鏟來一鍬土,填在缺口處,土虛浮著,我用腳踩實,漸漸地,我們有了分工,老楊負責運土,我負責踩平。有一處缺口大得出奇,像是巨人打出的哈欠,江水窩在那兒無法離開。老楊找來幾只蛇皮袋,去別處挖來沙土,裝進去,沙土便有了形狀,壓肩疊背地填進缺口,江水立即妥帖地向前流去。

這天老楊沒有對我說“回去吧”,我也沒有早早跨上自己的自行車,而是一步不離地跟在老楊身后。太陽還沒落盡,黃昏的金色光芒籠罩著我們。老楊扛著鍬,分開葦叢向前,但速度明顯慢了,像在等我。走了半里路,拐了個彎,仿佛折回來,我正要發問,老楊又往前走去,這才發現,是轉到一條小路上去了。說是路,不過是兩片葦叢之間的分割線,由江沙沖積而成,又被蘆葦的根擠成尖削模樣。

靠近江水的這邊,蘆葦明顯粗壯一些,高高的,像厚重的屏風遮住人的視線,要不是時有貨輪鳴笛,誰會想到這是在江邊呢?這樣走了一陣,老楊突然又鉆進葦叢,葦葉闊大,莖稈粗壯,每一株如樹干挺立,人撞上去,似要被它彈回來。我正好奇著,發現前方有一汪水塘,水上漾著一只小船,船是用大鐵皮桶對半切開,形成兩片半弧形。老楊上船,坐在半個弧形里,示意我坐另外半個。此時他手里的鍬成了槳,往地上一抵,船便前進了。

一條窄窄的水道將水塘與江面相連,蘆葦將水道遮掩得恰到好處。小舟穿過葦叢,駛過水道,猝不及防地,寬闊的江面便出現在眼前,頓時把人的視線撐開。遠處,天水相接,像一幅垂直而立的畫,幾艘貨輪如同剪影一樣貼在這巨幅畫上。

小船往江中而去,有貨輪經過時,老楊便停下槳。貨輪激起水浪,將小船斜推出去,貨輪過去,小船再順過方向。

江中有幾個島,最大的叫石一洲,是個鎮子,住著幾千口人。石一洲旁邊有幾個荒島,無人居住,長滿蘆葦和灌木。我們的小船便往其中之一而去。

荒島上有人的痕跡,岸邊鋪著一張葦席,方便人腳踩上去,灌木往兩側分披,讓出一條甬道。老楊將船系好,沿著甬道向前。這荒島看似很小,走上來才發覺挺大,有一個籃球場大小,幾處隆起的土坡也被蘆葦占滿,高高低低有了山勢。我不知道老楊為什么帶我來這里,莫非他住這兒?正疑慮著,看見矮坡的立面掛著一張葦席,老楊掀起葦席貓腰進去了,我連忙跟上——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洞里有床、桌子、凳子……很整潔,都是由蘆葦編成,物盡其用,側邊有一扇小窗,借了天光。幾天前我和老楊刨的山芋正堆在角落里,還有洋蔥、土豆、曬好的扁豆角、腌的萵筍、茄子,都在葦席上整齊排列。這些食物,將會幫老楊度過就要到來的冬天吧。

不知道是我寫作者的身份,還是多日來產生的情誼,老楊對我如此信任。但我對老楊卻帶有疑慮:一個人舍棄肥沃的土地,住在荒無人煙的島上,究竟是因為什么?

劇本寫得比較順利,盡管我還沒找到那塊斷碑,但文字卻如江水一樣澎湃了起來。我想這得益于我常來江邊,以及老楊這處寂靜的小屋。甚至有幾天我把筆記本帶到荒島上,老楊編他的葦席,我在敲我的字,耳邊是鍵盤的嗒嗒聲和葦葉穿過老楊手指的沙沙聲,當然,還有江水拍著岸邊的噗噗聲。老楊不時停下手中的活兒看著江面發呆,我則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看著老楊的背影發呆。

舞臺劇已經寫到杜十娘為自己贖身,七年之中,她不知經歷過多少王孫,對每一位客人都濃情蜜意、款款相待,其實付出的都是一派職業性的媚情,毫無真意可言。直到遇見李甲,她才動了真情。李甲是浙江紹興人,父親是浙江的布政使,官居二品,位高權重,一心希望自己的兒子名甲天下,所以取名甲。李甲從小在父親的管教下埋頭讀書,科考未中,便被送到京城,入太學學習。十八歲來京,未經世事,膽怯畏縮,又說一口紹興土話,交流不便,只有在太學中埋頭讀書。一年后,他慢慢適應了京城的一切,于是趁著春光明媚之際,與同鄉太學生柳遇春相邀同游城南的教坊司。李甲風流年少,未逢美色,遇上了杜十娘,一見鐘情。

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

我曾和小越討論過,杜十娘與李甲之間究竟是欲望還是愛情。李甲在杜十娘這里滿足身體的欲望,杜十娘則想從李甲這兒獲得自由的欲望。

小越不太接受我的觀點,她是個愛情至上的人。

欲望也包含在愛情里。我說。

小越說我這是強詞奪理,突然問我,我們之間呢?還有愛情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擊中,吞吞吐吐,半天才回答她,當然有。

這愛情里包含著欲望嗎?小越繼續問。

不敢有欲望,我們隔這么遠,鞭長莫及。我打趣道。

你說的欲望指性欲,是狹義的,我問的欲望是廣義的,是所有的一切,包括擁有彼此。小越反駁我。

怎么才能彼此擁有呢?我小聲說,聲音似乎只有自己聽見。我記得小越離開的那一年,她問我,要是她去加拿大繼續讀書,我會怎么想。我知道這里有試探的成分,連忙說,很支持,人應該往高處走。我的答案小越并不滿意,但她仍然裝作很高興的樣子,向我規劃出國后的生活。我們在愛情面前都有極大的自尊,總是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我為她送行,請她吃了好多次飯,后來小越開玩笑說,自己硬是被我送行給送走的。臨別前一天,我們去了瓜洲,小越說那是我們愛情的萌芽地。兩個人在江邊坐了一陣,自尊心作祟,咬牙硬是沒說一句柔情的話,只有在經過一個村莊時,小越說,要是有一間我們的房子多好。我說,是啊,種點菜,養條狗,生一窩娃—— 一點柔情被我的玩笑給破壞了,但那天在瓜洲鎮上的漫步,足夠讓我甜蜜很久。

老楊,你是瓜洲人吧?我合上電腦問老楊。老楊口音有這一帶的翹舌。

老楊半晌回答我,說自己原先就在瓜洲鎮住著的。

我問怎么后來搬到島上來,老楊沒回答,低頭把葦葉捋直。他不太喜歡閑聊,大概常年獨居慣了,聽力也不太好,常側著耳朵聽我說話。我要是問他江里幾個人的事,他便默不作聲,我覺得老楊是選擇性回答問題。

我說瓜洲鎮還挺好,沒有過度開發,于是回憶起鎮上的那條老街。幾年前還保存著民國時的風貌,老街上有鐵鋪,還有布店,布店仍經營著,柜臺上陳列的布匹像是二十世紀的,不知道什么人會去買。有一個肉鋪,早不經營了,門口的鐵鉤還在,銹得不成樣子。往西走,有兩家雜貨鋪,什么都賣。拐角處有個賣早點的,生意還不錯,每天天不亮就炸起油條了。再向西,有一座橋,橋西頭一條小路向著江邊去了。沿路走三四十米,兩側也有人家,有一間屋子倒是獨特,桑木門,門前立著一塊斷石,是從前的拴馬樁,半截身子埋在地下——老楊突然看向我,目光夾子一樣夾住我的話語。我語速慢下來,聲音也小了,繼續往下說,從木門往里看,門前的院子荒著,看不出這是做什么的,不像是個人家,倒是門前的拴馬樁有點意思,說是明代萬歷年間的,又有說是乾隆年間的……

是乾隆年間,那是家小酒館——老楊更正我——小酒館河豚做得好,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據說乾隆六下江南,就來過這里五次,正為河豚而來。

門口能立拴馬樁的,也不是普通人家。我說。

那拴馬樁是乾隆皇帝身邊的一個刑部尚書送給這戶人家的。老楊補充。

不知是對河豚做得好的贊賞,還是要讓這館子配得上皇帝的馬車。老楊也說不上來,他說,不過他家河豚做得好,是方圓百里都知曉的。

我問,做河豚很講究嗎?

這可講究了,老楊說,做得好,口味鮮美;做得不好,食客一命嗚呼。

你吃過他家河豚嗎?我問老楊。他抬眼看著我,眼神愣愣的,仿佛在搜索記憶里的細節。

吃過,當然吃過。他低聲說。

我把和老楊的對話講給小越聽,這幾乎成了我們之間每天必聊的話題。小越說,你看吧,我說老楊是個有故事的人吧。她讓我多跟老楊聊聊天,說不定就是一篇好小說的素材。

那段時間,我的腳本寫得極其順利,徐老師很滿意,他口中的“他們”也比較滿意。腳本的三分之一已經發送過去,據說已經開始彩排了。扮演杜十娘的是副鎮長的女兒,藝校畢業的,都三十多歲了,一直不溫不火,大概三十多年的生活經歷,讓她演起二十歲的杜十娘,倒顯得很恰當,舉手投足多了煙塵氣。這些都是徐老師告訴我的,他將第三筆稿酬打給我,這次是兩千,比之前多出了不少。常來荒島后,我的生活開支少了,上上周破開的一百元鈔票現在還有二十多元。我第一次發覺,其實一個人需要的并不多,吃飽了,有衣服穿,有地方睡,足矣,人類對豐富物質的追求,其實是自己內心的極度恐懼和不自信。

立冬之后,我和老楊收割了蘆葦,將靠近江水的部分砍斷,運到小島上,垛在小屋四周,換掉上一年陳的,將新蘆葦厚鋪一層來抵御即將到來的嚴寒。有的蘆葦被我們剁成一尺來長,捆好,像墻一樣碼齊。

砍掉的蘆葦根明年又將生發新芽,用綠色遮住人們的視線。

老楊常關心我腳本寫到哪兒,大概杜十娘和李甲的故事勾起了他的童年記憶。老楊說小時候去聽戲,扛個板凳,找一個角落坐下,戲唱到高潮了,前面有人站起來,擋住了,看不見舞臺,他就豎著耳朵聽。聽戲和看戲不一樣,聽戲能把唱詞記到心里面。

我問,現在還能記得嗎?記得哦,老楊說著,便閉上眼睛哼唱起來:

蕩悠悠行船到天色已晚

轉眼間日影西斜江水染

月影風涼那是船影動

杜十娘心里面喜洋洋

良辰美景莫虛度

何不飲酒賞月光

我與李郎把曲來唱

且把那滿腹愁腸扔一旁

這是杜十娘贖身之后與李甲前往浙江,行至瓜洲時面對江水的感慨。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命運將在這兒跟她開個玩笑——李甲遇見了孫富。小越曾說,李甲與杜十娘經過長期考驗的愛情,為什么會被孫富搖唇鼓舌幾句話就輕易摧毀?我們爭論過,究竟是李甲的怯懦自私、薄情寡義,還是孫富的邪淫狡詐?又或者,是封建勢力及其道德觀念——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

爭論沒有結果,我們也無須結果。我感嘆的是愛情的不堪一擊,小越則執著于時間,認為杜十娘的悲劇正是時間的詛咒。

近來小越無比迷戀時間這個話題。我也附和她說,時間是可以彎曲的,彎曲的時間才是事物的本質。

是時空,而非時間。小越更正我,物質告訴時間如何彎曲,時空告訴物質如何運動。如果所有物體都停止運動,那么就沒有時間了。天體運動是循環的,所以時間也是循環的,體現在佛教中就是輪回無始之始。

小越在電話里滔滔不絕,發現我在走神,突然說,下個月中旬她要回國一趟。

我說哦,問回來多久。

不長,她說,是去上海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順便多請了幾天假,去北京看望父母。

小越的父母五年前搬到了北京,投奔小越的哥哥,揚州的房子賣了。小越說她打算在上海去北京的中途南京停一腳,如果我有時間見面的話。或者,如果我愿意,直接去上海,她可以騰出大半天開會的時間和我見面。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都可以。

小越在電話那頭嗔怒道,你這家伙,竟然還猶豫。

這兩年來,我和小越的關系變得很奇怪,我們既不像情侶,也不像朋友,準確地說,有點像兄弟、像姐妹。小越常開玩笑道,我做你兄弟吧,這樣我們就能天長地久。

滾一邊兒去,我說,我要那么多兄弟干嗎?

我們是在高一那年戀愛的,到現在,十六年了。這期間,我們分開過幾次,也各自談了對象,她將她的男朋友介紹給我,讓我把把關,我也帶她認識我的女朋友,請她參謀參謀。她對我的女朋友從沒給過一句肯定,總是以一個長者的身份提醒我,這個女人不適合你。我問哪里不適合了。小越說,不夠遼闊。當然,我對小越的新晉男朋友也表示鄙夷,批評她這是饑不擇食。之后,我們又各自分手,又相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在我們身上體現得很充分。小越說,感受過別的男人后,才更覺你的好嘛。

她的話我信,因為我也有同樣感受。

然而,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狀態了,大概因為過于熟悉,而愛情需要一點陌生,需要彼此慢慢探索和發現。

那晚,我們坐在床頭抽了半包煙,之后,小越便去了加拿大。我們誰也沒提出分手,也沒要求繼續相愛。但我知道,我是她通話最多的人。同樣,她也是我最想說話的那一個。然而,除了愛情,我們什么都可以相聊甚歡,唯獨愛情會使我們在電話兩頭短暫沉默。小越用“時間”牽強地解釋這一現象,說,時間使我們的愛情失效。

小越把回國的日期發給我,告訴我她在南京祿口機場停留的大致時間。只有小半天,她強調。

我打算那天不去荒島,盡管去找老楊成了我每天最快樂的事情,我已經習慣了帶著筆記本在老楊的小屋前坐會兒,看葦花像雞毛撣子一樣蓬松開來。老楊繼續講小館子的事——小館子里有幾張桌子,有幾張凳子,哪個位置光線好,哪個位置靠著后廚,洲八樣指哪些蔬菜,河豚如何做得鮮美……這些在我腦海里逐漸具象,有時半夜醒來,我都要屏氣凝神很久,仿佛河豚的香氣剛從鼻尖飄過。

老楊講得很慢,也很細致,像要把陳年往事逐件打撈上來。不過,他每天只講一小段,像說書人一樣,總在我興致盎然時停住了?;厝タ?,他噘起嘴說,臉上的皺紋如同魚鱗一般規整。他起身收起身下的小板凳,彎腰進了小屋。

老楊講這些時,是把自己放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我不知道小館子和老楊究竟有什么關聯,但我冥冥之中覺得,老楊將要出現在故事的后面。那時候我對他身上有幾條命案的猜測還沒有消除,認為老楊向我講述,唯一的原因,是一個人老之將至時對自己過往錯誤人生的某種精神救贖。然而,我又不太愿意接受這個觀點,人變得很分裂,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我分明感到我與老楊之間產生的情感。他越來越像我在小說《奔跑的稻田》里所描寫的那個在海邊種地的父親,他們看起來都極其樸實和執著,甚至帶著一點浪漫主義色彩。

老楊口中的小館子叫江邊漁火,很文藝的名字。鎮上的人不叫它江邊漁火,也不稱館子,而叫魚店,由一對兄弟在經營,哥哥叫伯駒,弟弟叫叔騏。兄弟倆之間原本還有一個,叫仲驍,長到五歲,夭折了。

兄弟倆魚做得好,尤其是河豚,祖上傳下來的手藝。魚店也是祖上留下來的,到兄弟倆手上,店名和店址都沒變,房屋倒是拆拆建建了不知多少次。

店不大,生意還算不錯,常有外地人慕名而來,奔著河豚而來。但魚店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河豚每天只做兩份,多一份都沒有,一是河豚緊俏,二是做河豚費事,去除魚毒馬虎不得。河豚是江豚,每天凌晨弟弟叔騏背個木桶到江邊去挑。江邊有魚市,江鮮都是剛出水的,翹嘴白、蜆子、鰣魚,當然,河豚是必須的。河豚通常在春天里吃,其他季節倒也有,但春天才是吃河豚最好的時節。

做河豚是極為講究的,剛從水里打撈上來的河豚,吸入空氣鼓成球狀來阻擋來犯者的襲擊,奈何廚刀完全不慣著它,刀尖從眼窩直入,再順勢壓“舌”把河豚活力瞬間降至兩成。這套手法須相當專業且嫻熟,才能有效將酸性汁水排出,維持河豚肉的極致鮮嫩。之所以如此煩瑣,是因為河豚體內有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素,稍有遲疑或操作不當,就能將食客的性命帶走。河豚的眼睛、肝臟、魚鰓,都是一招斃命的“砒霜”,所以,上岸的河豚必須分秒必爭地處理。河豚雖是江中毒王,卻是百里挑一的山海奇珍,極致的風味讓人不惜以身犯險。當然,食客們也不必為此擔心,手藝人對河豚的處理極為苛刻,從出水到端上飯桌,必須控制在三十分鐘以內,過多的停頓難以防范預料不及的變數,精湛的手藝兌現了魚肉的鮮嫩。

我問老楊,哥哥與弟弟誰的手藝更好?老楊停了片刻說,一樣好,一樣好。伯駒比仲驍大三歲,仲驍比叔騏大三歲,也就是說,老大比老三大六歲。哥哥的手藝是跟父親學的,父親走得早,哥哥就是弟弟的師傅。十七歲時弟弟做出的河豚和哥哥一樣鮮美,哥哥掌勺時,弟弟就打下手。哥哥忙了,弟弟就站上鍋,掌起勺來。當然,沒有一個食客能分得清吃到嘴里的河豚是出自誰手。

河豚端到飯桌上,客人下筷前廚師要當眾品嘗一口,這叫試毒,魚毒有沒有去清,這一口必見分曉。哥哥做好的河豚,弟弟端上桌,代哥哥當眾試吃;弟弟做好了河豚,哥哥端到桌上,他也代弟弟試吃。兄弟倆從不會彼此懷疑或擔憂。

河豚上桌后的第一口,都是由廚師先嘗?我問。

那當然,老楊說,那時候的河豚不像現在養殖的,毒性大,廚師手藝好不好,不光看烹飪手藝,最主要看去毒的本領。

晚上我給小越打電話,她正在開車去單位的路上。我問她今天的工作內容將是哪些。小越說,迎接一條叫PIN0216的實驗小狗;給C57BL/6小鼠做抗腫瘤評估實驗;下午下班前,給一只叫B26的猴子遺體做告別儀式……

我說,這工作看來蠻適合你的,你喜歡小動物,現在的工作就是整天和小動物打交道。

小越在電話那頭呵呵笑兩聲,說,我喜歡的是小動物有自己可愛的名字,而不是只有編碼一樣的代號。

我一時語塞,為了讓話題輕松一點,便向小越講了剛剛去理發的事。剪完后,理發師從頂棚上拉下一條吸塵器管子,將我腦袋上的碎發一陣猛吸,這一舉動讓我頓時覺得自己挺臟的。小越在電話那頭大笑起來,說,很有畫面感嘛。她也向我講起自己每天上班前的流程——進入屏障環境,需要在一號更衣室換上拖鞋,進入淋浴間淋浴,再進入二號更衣室,用消過毒的毛巾擦干,穿戴上口罩、帽子、內衣褲、消毒手套,再去風淋間消毒。這么說吧,這一套程序下來,覺得自己心靈都變干凈了。

小越突然換了話題,說,楊歡,你要記得來南京祿口機場哦。

我說,不會忘記的。

小越說,要是時間寬裕,真想跟你去一趟瓜洲江邊,認識一下老楊。

我說,那你就多待幾天唄。

一個蘿卜一個坑,這次已經多請幾天假了,我不在,同事就要干兩個人的事,很辛苦。小越說真是奇怪,沒定下歸期之前,一年多時間也沒那么想回去;定了歸期,就數著日子過,每一天都在煎熬。

你還想念中國嗎?我問。

廢話,小越在電話那頭嗔怒,我的親人都在中國,能不想念嗎?

我算是你的親人嗎?我適時開了個玩笑。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才回復,楊歡,我不希望你是我的親人,至少現在不希望是。

我給你講親情的故事吧。我為了打破尷尬而對小越說,關于魚店的,哥哥伯駒與弟弟叔騏之間的感情。

小越問,哥哥伯駒是哪一年成親的?我說,成親時二十歲,那年弟弟叔騏十四歲。父母早亡,兄弟倆相依為命,感情很深,哥哥要成親時,弟弟還難過了一陣,覺得獨屬自己的哥哥要被別人搶走了。

弟弟真的這么想?小越問。

當然是的,不過他一方面嫉妒,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家里需要一個女人。如果有個人來照顧自己的哥哥,他也會為此感到高興。

——這些,我都是從老楊那兒聽來的。

哥哥成親了,女人叫毓秀,比哥哥小三歲,比弟弟大三歲,但這三歲就大了去了,嫂子就有了嫂子的模樣。嫂子勤快,沒有女人的家突然多了個女人,一切頓時明亮許多,衣服干凈整潔了,桌面光亮無塵了,就連燈罩都變得雪亮,火光從燈罩里映照出來,把小屋變得亮堂堂的。嫂子的針線活兒也是一絕,伯駒和叔騏的衣服大多是毓秀做的,伯駒常發現前一天炸開布縫或松動的紐扣,第二天就恢復原樣了。

伯駒和毓秀很恩愛,一年后就添了個男娃,叫槐序,因為是在三月出生。原本只有兄弟倆的家,現在多出了兩個人,家里每天都熱熱鬧鬧的。兩張嘴說話,聲音是單數,四張嘴說話,聲音則是復數。叔騏的任務多了一項,帶侄子。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事,魚店不忙時,叔騏抱著侄子到老街上玩,鄰居就跟這小叔子開玩笑,叔騏什么時候也娶個媳婦生個娃啊?叔騏紅著臉說,我還小呢。鄰居說,不小啦,什么時候給你說個媒,你要娶什么樣的媳婦???叔騏臉紅到耳根,不說話,過一陣又答道,要娶個像我嫂子這樣的。聽的人哄地笑了,叔騏也跟著笑。

叔騏抱著侄子從外面回來,哥哥和嫂子正在齊力裝稻谷,一個繃著袋口,一個往里倒,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侄子嗲嗲地叫一聲姆媽,叔騏也差點跟著叫一聲姆媽,他覺得嫂子毓秀也像他的姆媽一樣。叔騏常常覺得嫂子就像他的姆媽,又像自己的姐姐,有時又像妹妹。

魚店的生意在毓秀進門后更好了,外地慕名來的食客比以往多了一些,魚店往外又拓出去一間作為小包廂,喜歡安靜的食客可以坐到包廂里。但魚店還是堅持之前的原則,每天只做兩份河豚。河豚仍然是叔騏一早去江邊挑選,那時天上還綴著亮星兒,河豚剛出水,鼓成球狀低聲嘶鳴。叔騏挑四條大小相當的,兩條做一份,四條兩份。當然,也有運氣不好的時候,出水的魚里沒有河豚,那么,這天就不供應這道菜了。

等叔騏從江邊回來,東邊天兒已經亮透了。嫂子做好早飯,端到桌子上,是蔥油餅,皮子薄而有勁道,上面撒上蔥花、蒜泥,抹少許醬,一卷,一口咬下去,真是美味。

小越說,你把我都說饞了。

饞蔥油餅了?我問。

不是,小越笑說,是饞親情。

我在圖書館找到一些關于杜十娘的資料,《情史類略》《文苑楂橘》《論杜十娘》等,都記錄了一些有關杜十娘的故事,文字不多,大都是建立在馮夢龍的《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基礎上?!抖攀锱涟賹毾洹肥占凇叭远摹崩?,是馮夢龍根據宋懋澄的《負情儂傳》整理而成的。我想追根溯源,好奇宋懋澄最初是因為什么而寫下這個故事。

宋懋澄為明代萬歷年間上海四大藏書家之一,據說萬歷二十八年(一六〇〇年)的春天,宋懋澄聽朋友講了一則不久前轟動一時的新聞,新聞說一位妓女跟一位儒生從良之后,被儒生以千金轉賣,憤而投江。關于宋懋澄聽說該新聞一事,是在一本叫作《三龠集》的書中交代的,只有寥寥幾語,我想知道更多關于這則新聞的內容,卻找不到《三龠集》這本書,在網上發出求助,很快有陌生人回復,建議我去查看當地的《民間故事集成》,說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全國上下都在整理各地民間故事和歌謠諺語,并編撰成書,他讓我碰碰運氣,或許里面有我想要的東西。

舞臺劇的演員們已經排到了第三回,這讓我對自己交付出去的腳本有了更高要求。也就是說,交給他們的文稿不能再做修改,這使我在創作時變得更為嚴謹。尤其腳本的最后一回,是整個舞臺劇的高潮,舞臺場景將全部置換,整個舞臺如同浩瀚江面,一輪孤月懸在上空,孤月之下是一艘客船,杜十娘一步步走向甲板,風呼嘯著,掀起她的長發——

俏生生英容粉面長得多俊俏,情脈脈萬重心酸都在心內裝。彎溜溜柳葉彎眉長得長又細,清冷冷眼似秋波流轉怨恨長……十載鄉愁寄海棠,情絲萬縷牽心腸。百寶箱中藏珍寶,卻比不上你一牽念。怒氣沖霄千丈浪,波濤洶涌難安康。我寧愿將寶箱沉,也不忍讓你心傷。

我停下來,仿佛自己正立在江邊,古月高懸,眼前是一名女子,淚眼婆娑,似幻似真,似真似幻。

我暫停了最后一回的創作,把更多時間用來查閱資料和思考細節。徐老師隔三岔五打來電話,詢問進度。對此我直言不諱,告訴他最后的部分我想寫得慢一點兒,說自己正忙著到處找資料。

需要什么資料?徐老師小心地問。

我想找一套《揚州民間故事集成》。我說。

對方愣了一會兒,說,《揚州故事》,好,我去找找看。

我說,是《揚州民間故事集成》。

一樣的,一樣的。徐老師說。

老楊的荒島我依然常去,如果兩三天沒過去,就會感覺變化很大。是景致的變化,畢竟已經進入冬天了,蓬勃的蘆葦被霜雪打蔫兒了,眼前盡是蕭條之意。

老楊穿上了棉襖,棉襖手縫的,針腳有點粗。我一度懷疑是老楊自己做的,他手巧,這點毋庸置疑。

菜地里的東西收獲之后,老楊幾乎不到岸上來了,荒島上許多四季常綠的樹木,使得老楊和老楊的小屋隱藏得很好。我只要穿過枯黃的葦叢站到江邊,不久,老楊便劃著那艘小船過來了。老楊用鍬往岸上一鉤,船靠岸了,我坐上去,船搖晃兩下,穩了。鍬再往岸上一點,船便離開岸,往江上去了。

吸引我來這兒的除了老楊的小屋,還有老楊講述的魚店故事,哥哥伯駒、弟弟叔騏、嫂子毓秀、侄子槐序,他們之間混雜的那種親情與愛情的關系也逐漸打動了我。

我和老楊坐在葦席上,太陽疲軟無力,陽光麥芽糖一樣包裹著我們。對岸青山隱隱,一兩只江鷗低低飛過,來往兩岸的客輪間或長鳴一聲??洼喗涍^時激起的浪花,在岸邊拍出陣陣噗噗聲,如人的嘆息。

老楊說,有一天來了幾個外地人,從他們的衣著看,非同一般。打頭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一身灰色綢衣,戴一禮帽,八字須,須角微微上揚,平添幾分傲慢。右手執一折扇,時不時打開扇兩下,也不見風,再合上,掖到胳肢窩下。有五個隨從,為四男一女,也穿得整齊挺括。四個男的一個膀大腰圓,一個頭發剃得精光,另外兩個腰間別了把槍,右手一刻不離地搭在古銅色的槍托上。這些人跟在綢衣男子后面,稱其段長,不知是姓段還是某個特殊稱呼。有人向伯駒說道,段長是徽州至通州的長江段長。伯駒不明所以,又不便多問,搞不懂他是掌管長江上的貨輪還是漁事,或者兼而有之。

一行人是坐船來的,據說是從長江下游溯游而上,就為這兄弟倆的河豚。段長的船氣魄得很,五十多米長,兩層,船尾插一方形旗幟。船停在長江邊上,靠著一座平時用來糶米的碼頭。船上有一匹白馬,馬從甲板上被牽下來,膀大腰圓的那個人半蹲著,段長踩上他的膝蓋,身子一挺,人便跨上了馬背。從碼頭到魚店那段石板路,段長就是騎著白馬過來的。

馬的韁繩系在拴馬樁上。這拴馬樁當年被乾隆爺用過后,下一個用它的人就是段長了。

段長要了那間包廂,一個人坐著,隨從們分站兩側。菜單上的菜都點了一份,唯獨河豚,兩份。

弟弟叔騏收拾河豚,他用的是一把柳刃刀,刀刃細長而鋒利,刀尖插入魚眼,橫切一圈,順勢剝皮,去除內臟,再從魚肚剖至魚唇。挑出的魚肝要去除四周余紅,在清水中摁壓,擠出血水,再將收拾好的河豚浸泡在流水里兩個時辰。

烹飪則交給哥哥伯駒了。河豚要焯水,水溫燒至七八十度,不能太高。水溫高了,會壞了魚形,且影響肉質;水溫低了,焯水不盡。

去掉白色浮沫,將魚皮翻過來,光滑面朝外,魚刺朝里。河豚需要老雞或豬骨頭吊高湯,外加一塊上好豬油,豬油用來熬制河豚的魚肝,用文火,及時出鍋,魚肝外焦里嫩。蔥姜蒜再入油鍋,煸炒后加入高湯,將焯水后的河豚放入高湯中,白煮二十分鐘,放入白鹽、少許醋、糖,澆一勺醬油上色,收汁,裝盤。

我說,老楊,你都把我說饞了。老楊沒接話,仿佛還沉浸在剛剛的敘述中。我問,段長滿意河豚的口味嗎?

老楊這才回過神來,說,這是肯定的,往后每月的八號,段長都會騎著那匹白馬奔兄弟倆的河豚而來。

十一

毓秀出事是在第四個月的八號。伯駒清晰記得那是一九四九年七月的頭一個周日。那時候段長也算是魚店的常客了,他對兄弟倆的手藝極為滿意。段長話不多,向來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吃魚時極為安靜,用他的話說,聲音會破壞食物的口感。細品此言,似乎言之有理。包廂里常籠罩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就連碗筷不小心碰撞在一起,聲音都顯得有些膽怯和囁嚅。

段長吃完河豚,一行人并不著急離開,而是跟在段長的白馬后面在老街上溜達。老街上有鐵匠鋪、米店、布店、油坊等,段長騎在馬上四下瞧瞧,鬢角上那一縷被梳頭油抹得服帖的頭發翹了出來,隨著馬蹄的顛簸有節奏地上下顫動。他在老街上走了兩個來回就離開了,走時兩手空空。據說在其他鎮上不是這樣的,他會走到店里去,看看摸摸,摸過的鐵器、聞過的茶葉、手指碰過的布料,就連多看了幾眼的黃毛丫頭,都要被他收入囊中。他們不偷不搶,是拿,是順走,用那個光頭隨從的話說,那是段長看得起你。沒有人愿意被“看得起”,卻敢怒不敢言。傳說曾有個敢怒敢言的人,因為段長“看得起”他家的一塊玉白菜,他伸手阻攔,那只伸出去的手就被剁掉了。

段長究竟是什么來頭?有人說是某個大領導的侄子,也有說是國民黨某司令的外甥,當然,段長還掌握著一段水域的資源,沒有人敢直接和他對抗。好在段長并不為難瓜洲鎮,更不為難魚店,從不賒賬。每個月的這一天,伯駒和叔騏還是小心翼翼,那間包廂變得極其安靜和沉悶,除了毓秀去上菜、伯駒或叔騏試吃河豚,沒有外人再走進包廂。

這天,包廂的門突然被撞開了,小槐序闖了進去。他要找他的姆媽,他不知道姆媽在哪兒,剛剛還看見的。

伯駒和叔騏都嚇得停下手中的活計,剛要上前喊走槐序,只見段長轉身拉住槐序的手,笑了,彎腰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三歲。小槐序伸出三只短短的手指。

兄弟倆深吸一口,屏住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呀?段長又問,語氣盡顯溫柔。

叫槐序?;被ǖ幕?,順序的序。槐序奶聲奶氣地回答。

段長點點頭,說,這名字好,這名字好,又問他認得字嗎?說著就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下“槐”字,又將槐序抱起來,指著濕漉漉的字問,認得嗎?是什么字?

槐序搖搖頭,再搖搖頭。段長說,這就是你的名字啊。說完笑了起來,小槐序也笑起來,包廂里的下人們也跟著大笑。這一晚,段長一改常態,表現得極為慈祥,這應是包廂氣氛最輕松活躍的一晚了。

段長一行離開后,伯駒、叔騏和毓秀都長吁了一口氣。小槐序要去老街玩,毓秀抱著他出門,他們沿著老街往西走,太陽早就落盡了,天邊只剩一片橘粉色。毓秀這才發現槐序手里竟然拿著段長的扇子,立馬叱問,哪兒來的?槐序吞吞吐吐說,是剛才那個伯伯給他玩的。

毓秀說,玩過了怎么沒還回去?這回槐序不說話了,毓秀夾住槐序趕緊往碼頭跑,邊跑邊教育他。

段長的船還沒開走,船上掌了燈,燈影映照在江面上,像無數的觸須在游動。毓秀將槐序放下,叫他站在岸邊不要到處跑,姆媽去還了扇子就來。

后來毓秀是怎么出的事,沒有人能說得周詳,站在岸上的槐序說他等啊等,等啊等,好久之后才看見姆媽從跳板上過來。失魂落魄、踉踉蹌蹌這些詞語他還不會用,只說姆媽走路時像他一樣,站不穩,摔在了甲板上。

姆媽一上岸,船就開走了,水浪將燈影打得碎碎的?;毙虬l現姆媽的發髻松了,一大縷頭發落在臉頰上,槐序便用手幫姆媽把頭發撩上去。小手才碰到姆媽的臉,姆媽就落下淚來,一把將槐序抱在懷里,手臂箍得很緊,緊得槐序快喘不上氣來了。

槐序說姆媽讓他先回家,她自個兒在岸上坐一會兒?;毙蛳騺砺犇穻尩脑?,便一個人慢慢往家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姆媽還坐在岸上呢。槐序繼續向前,又走了幾步,再回頭看,姆媽就不見了。

毓秀的尸體是兩天后被人看見的,是一艘過往的貨輪,貨輪上的人說看見一具浮在江面的女尸,土紅衣服,一根麻花辮有半根扁擔長,尸體四周纏滿水花生,碧油油的水花生被水浪搖得上下起伏,稠稠的,像長在旱地上,猛一看,還以為是那個女人趴在地里干活呢。貨輪上的人用竹竿挑開水花生,女尸沉浮兩下,便立即沉到水底去了。貨輪在碼頭歇了半天,大概是到鎮上補給點物資,順便將女尸的訊息傳播了出去。

沒有了女人的魚店如死水一般,伯駒不再開口說話了,叔騏也整日處于失魂落魄之中,只有小槐序不明就里,偶爾吵著要姆媽。魚店沒有關門,照常經營著,食材沒有變,技藝沒有變,但吃在嘴里的菜肴卻失了美味。仍然每天只做兩份河豚,要么哥哥殺魚,弟弟烹飪,要么弟弟殺魚,哥哥掌勺。從殺魚的刀刃上,人們能聽到一種鋒利之音。

鎮上的人說,常常半夜聽到磨刀聲,嚯哧、嚯哧、嚯哧……聲音里帶著水汽,水汽又拽著聲音,黏滯不前,再被刀片一層層剔出去,隨著青灰色又夾雜著鐵銹黃的水,一點點沿著井邊臺階往下滴。很快,刀便亮晃晃的了,與月色同輝,來來回回間,聲音被切得只剩一個音,短短的、脆脆的、硬硬的——嚯!嚯!嚯!一聲催著一聲,一聲追著一聲。

磨刀聲代替了人語,兄弟倆愈發沉默寡言。他們似乎共同在等待一個重要的日子——下一個月的八號。

十二

我第一次在老楊的荒島待到夜幕低垂,我們都沉浸在魚店的故事里,一個認真講述,一個用心傾聽,竟沒有發覺天色黯然。江水舔舐著江岸,不時傳來咕咕的聲音,我們坐在冬季的蘆葦旁邊,風吹在枯黃的葦葉上,畢畢剝剝,如同刀劈。我曾表達過對這個荒島的擔憂,比如,江水漲潮時,小島會不會被淹沒?比如,江水啃噬堤岸,小島會不會在某一天消失?老楊直搖頭,說這島如同浮萍一樣,水漲它也漲,淹不了。又說南岸雖被江水啃掉了大半,但上游的泥沙又在北岸堆積起來。江水吞掉多少,它也會吐出多少,變的只是位置,小島向北移動了。

關于浮島,我還真的在一本自然科學雜志上讀到過類似說法的文章。

老楊問我舞臺劇寫好了沒有,我說還差最后一回。老楊說,從秋天寫到冬天了啊。

的確,腳本推進極其緩慢,這與我平常的寫作狀態完全不一樣?,F在我每天都依賴在島上的時光,和老楊說會兒話再打開電腦,仿佛這樣才能開啟一天的工作。我也習慣與老楊講一講將要寫的內容,我語無倫次地表達著,當然,也不是為了表達什么,而是習慣了“講述”這一方式。我們都是優秀的聽眾,安靜而專注。我常常講著講著就改變了主意,或者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臨近傍晚,我會合上電腦,編葦席的老楊也會停下手中的活兒。他咳嗽幾聲,聲音宛如枯枝斷裂。我把小馬扎靠攏向他,將筆記本放在葦席上。此時,我們心照不宣,是身份互換的時刻了,他向我講述魚店的故事。此時,老楊是講述者,而我則成為傾聽者。

小越好久沒有和我通話了,為了回國,她把所有時間搭進了工作里。唯有一次,她因感冒休假半日,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調和我爭辯關于時間的話題。時空在本質上也許就是一種幾何結構。在廣義相對論中,時空不僅是一體的,它還能彎曲變形。任何有質量的物體都會彎曲它周圍的時空,這會導致原本在時空中運動的物體,其時間上的流逝速度會有一部分轉化為空間上的速度。這就是引力的本質。小越鼻音很重,發“引力”讀音時像個發音不全的嬰孩。

質量越大的物體,其周圍時空彎曲得就越厲害,對應的時空流速就越慢?我反問。小越說那當然,當你站在地球上時,你的上半身就要比你的下半身老得更快,高樓層的人也會比低樓層的人老得更快。但由于地球的質量相對而言很小,所以這個效應一般人也看不出來。在宏觀角度上,時間和空間本就是一體的,它是一種可伸縮的思維幾何結構。

理論上你是對的,但作為我們普通人卻無法證明這個理論正確與否。我說。

小越說,理論上我們只能穿越到未來,而無法回到過去。如果你想穿越到一百年后的地球,目前來看有兩種方法。一個是坐高速飛船出去溜達一圈再回來,當然這里涉及加減速的問題。但根據雙生子佯謬,等你溜達完后,總的來說,還是會比地球上的人更年輕。甚至即便你出去跑個步或者坐趟高鐵,等回來時就已經穿越到未來,只不過穿越的時間太短,無法察覺。另一個辦法是找一個黑洞,然后想辦法到它附近待一小會兒。當然這個辦法存在一定風險,萬一出點岔子,回來后地球都已經不在了;或者,一不小心掉進黑洞里。

結合以上結論,時間是可以穿越的。我說,但時間根本不存在,這個觀點出自意大利著名物理學家卡洛·羅韋利。

小越在電話那頭笑了,沙啞的聲音像只破鑼在敲。她說卡洛·羅韋利可是圈量子引力理論的開創者之一,他在《時間的秩序》這本書中提出時間根本就不存在。當然,他說的不存在與我們正常理解的不存在并不一樣。

那天小越和我關于時間的對話就到這兒,她快要錯過與醫生約定的咽喉治療時間。臨掛電話前,小越又掏出那枚古幣,說,時間并不存在,所以,萬歷年間的杜十娘,一九四九年的伯駒、毓秀,以及二〇一六年的我們,是三個平行時空。楊歡,如果這枚古幣曾經經過杜十娘的手,經過魚店,直到被你撿起,是不是可以這么說,這枚錢幣穿越了幾個平行時空?

十三

小越將回國的具體時間告訴了我,并且強調了在南京祿口機場那個將要與我見面的半天的準確時間。她說,楊歡,你能不能像第一次遇見我那樣,眼睛里流露出欣喜和愛慕?我說,馬小越,你這要求太高了,我都忘記第一次見你時我眼睛流露的是什么樣的眼神了。小越說,那你就用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眼神好了。我在電話這頭笑,說,姑娘,你真會玩兒,我又不是演員。

你就配合我一下嘛。小越有點嗔怒,責備我毫無情趣。

這些年,“情趣”這個詞在我們之間流逝殆盡,我們愛自己都勝過愛對方,愛自己的孤獨,愛自己內心的寧靜,我們似乎都已找到各自最舒服的狀態,不肯向前一步。若真要徹底放棄感情吧,又覺得有點可惜,可惜的不完全是這個人,而是時間,是彼此的青春年華。小越說她永遠不會再遇到像我這樣與她契合的人了,我也曾說,我再也遇不到像小越這樣跟我琴瑟和鳴的人了。也許我們都太過言之鑿鑿,“永遠”和“再也”這類詞都過于幼稚與可笑了。

我花了幾個通宵把腳本的最后一回寫完,并交了出去,不想再放在手上了,這使我疲憊不堪,整個人都陷在杜十娘的悲痛里,人變得陰郁而不能自拔。稿子交出去的這個上午,我輕松許多,在床上躺了很久,卻睡不著,直到看見徐老師轉來的最后一筆稿費,才從床上爬起來。我打算去買菜,做幾道可口的菜肴犒勞一下自己。

我鬼使神差地買了兩條河豚,也許是那幾條河豚過于醒目了,氣鼓鼓地注視著來往行人。我像叔騏那樣挑選著,查看鰭的顏色、魚鰓、尾巴,以及鼓起的肚皮……

我沒有回出租屋,而是騎車去了江邊。老楊對于我帶來河豚十分詫異,我發現老楊皺紋后面的那兩只眼睛里放出了一絲光芒。他撈起一條看了眼,又丟回去,轉身拿來一把剪刀,去除眼睛,去鰓,剪去骨頭兩側的血肉,扯掉皮下氣囊,讓河豚吸氣后鼓起,剪去尾巴中間的血槽,剝去河豚皮,洗凈皮上黏膜……老楊的動作麻利、干凈,有一瞬間,我以為老楊在編葦席,手指輕巧,如行云流水。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徐老師打來的。他告訴我那套書找到了,問我還要不要看了。

要、要,我說,要看的。

徐老師說書是向他的一個朋友借的,他人正從朋友家出來,問我現在有沒有空來拿。我說有空,又問了詳細位置,轉身看老楊。老楊揮揮手說,去吧,這河豚還得用清水泡至少兩個鐘頭呢,等你來,正好能吃上。

我趕到徐老師說的美術館,他正坐在一張館外的石凳上,正午的影子縮成一團,被他潦草地踩在腳下。他從一只帆布包里掏出磚頭一樣的書遞給我,《揚州民間故事集成》《揚州歌謠諺語》,封面很臟,像從黃土里刨上來似的。

書不錯吧?徐老師問。他是指沒弄錯書名的意思。

不錯不錯,很好,我正需要它。我說的不錯是指內容。他問我現在著急去哪里,傍晚有沒有空去看一看杜十娘那出戲的彩排。

今天?我問。

是哦,今天。

我說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下次彩排時一定來。說完,跨上自行車就往江邊去了。半路,突然接到小越的電話。她說,楊歡,你在哪兒?怎么沒看到你?

我驚出一身汗,這才想起小越是今天上午到達南京祿口機場。我將自行車扔在路邊,招手攔了一輛的士,直奔小越而去。我問小越能不能等等我,我在的士上。小越說,那就要問飛機能不能等了。

這一路,我屏住呼吸,好像每呼吸一口就要松了勁兒似的。我麻煩司機快點,我可以多給五百塊錢,司機晃了晃腦袋,說,油門一刻都沒松哦。但這一路他仍然開得氣定神閑、不急不躁,大概平時沒少遇見我這樣的乘客吧。

一路上我給小越發信息,希望得到她的諒解。一開始她還回復,車快到機場時,突然沒了消息。我下車奔進機場,覺得自己一頭霧水,竟然不知道去哪兒找小越。那一刻,我恨不得攏起雙手大喊小越的名字。

手機終于響了,是小越的信息,說是快要起飛了,馬上就要關機。她說,楊歡,你看,我們總是錯過,上學時坐車錯過,現在航班錯過;也許并非錯過,而是時間主宰了我們……

不是,不是,不是時間主宰,是我,是我疏忽了。我努力解釋。

對方又沒了信息,直到廣播里播放關于南京飛上海的航班起飛消息時,小越才發來一條信息。她說,楊歡,我把那枚古幣放在A2登機口后面的窗戶上,西北角,你把它拿走,帶到瓜洲江邊,將古幣投到江中去。這個穿越過幾個平行時空的古幣,讓它再回到萬歷年間吧。

我理解小越這段十分文學的表達方式,她的話也只有我能懂得,然而,我不免感到悲痛。我本打算告訴她,斷碑找到了,是我和老楊在荒島上發現的,我們搞反了方向,原以為斷碑向南移,現在卻發現,是江岸北移了。

飛機在助跑了,在它飛上天空的剎那,小越的信息也來了。我想到那個載著她的時刻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時,突然感到十分悲痛,我第一次體會到一種深深的離別感。小越在信息里說,楊歡,我們都陷在時間的牢籠之中。

失魂落魄回到荒島,老楊的河豚已經做好了。他說,等你來才能開吃。說完用筷子夾起毒性最大的魚鰓放進嘴里。我揉揉眼睛,確認眼前的是老楊,而不是伯駒。

我想知道,我突然開口道,下個月的八號到底發生了什么?

十四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新的仿古磚代替,店面的幌子統一改成木制的橫匾;布店還在經營著,賣早餐的仍然在凌晨時飄出炸馓子的油香;魚店隔壁是咖啡店,門窗棱被刷成了淺藍色,我把頭探進去,一個小男孩從里面走出來,手上拿著iPad——這是我上周在老街所看到的,我將這些說給老楊聽。他面無表情,末了說一句,老街的樣子刻在腦子里呢。

老楊說下月的八號,段長還是來了,這在兄弟倆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很顯然,段長并不知道毓秀那天跳河自殺了。毓秀在船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沒有人說得清,但不可否認的是,毓秀是多么的純潔和剛烈。

這回段長的隨從多了幾個,幾個彪形大漢腰間都別了手槍,黑油油的,反射出光亮來。馬拴在拴馬樁上,韁繩很短,以至于白馬不得不低垂著腦袋。依舊跟從前一樣,段長要了兩份河豚,其他菜肴各一。

河豚是叔騏一早去江邊挑的,個兒大、新鮮。他負責殺魚,伯駒負責清洗;叔騏開始燒火,伯駒則來掌勺。兄弟倆心照不宣,合作或者分工,動作嫻熟、麻利、果斷。他們每天做這道菜,步驟早已爛熟于心,但兄弟倆都知道與往常不同。不同的是,河豚并沒有去毒,非但如此,還加上了過量的毒。他們并沒有溝通或商議,不約而同選用了這個最符合廚師身份的復仇方法。

河豚做好誰來試毒,兄弟倆爭執不下。伯駒認為是為毓秀報仇,理所當然由他來試毒。叔騏則認為侄子尚小,需要有人照顧,更何況自己還未成親,還沒有自己的小家庭,他愿意替哥哥試毒。兄弟倆各持己見,都把性命置之度外。最后,還是伯駒說了算,他以命令的口吻讓叔騏照顧好侄子。更何況,試毒也是有技巧的,怎樣才能不在短時間內斃命,他比叔騏有把握。

這一晚做出的河豚,比任何一次都更加鮮美、柔嫩,湯汁環繞著魚身,色澤恰到好處。包廂里燈火明亮,段長一定正在等待著他最愛的河豚。伯駒將最后一滴濃湯鏟進盤子里,彎身去找抹布擦手。他才轉身,發現叔騏端著河豚小跑進了包廂。透過半開的木門,伯駒看見叔騏迅速拿起公筷,氣定神閑地夾起一塊魚肉送至嘴里。伯駒愣在那兒,整個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但又異常平靜,仿佛那個拿起筷子的人正是自己。

十分鐘后,叔騏若無其事地退出包廂,段長這才拿起筷子開始大快朵頤。他從沒品嘗過比這晚更美味的河豚了,魚肉白皙如乳,湯味濃郁醇厚。

結果似乎早有預料,叔騏和段長紛紛喪命,這是最血性的復仇方法。兩條人命,一個廚師,一個食客,這起命案被定為誤食中毒身亡。

魚店更加冷清了,叔騏的尸骨埋到了江邊,這是他每天經過的地方,就讓叔騏多看看長江吧。這年夏天,槐序就出事了,他和幾個小孩在江邊游泳,被一艘貨輪卷了去。鎮上的人說,真不該,江里有他的姆媽,江邊有他的親叔,怎就沒被保佑呢?也有人說,是槐序奔著自己的姆媽去了吧。

伯駒將魚店關了,這個空蕩的屋子讓他感到嘈雜。確實,他每天都聽見毓秀、叔騏、槐序的聲音,可是,一轉身,什么也看不見。

這一年是一九四九年,老楊說他記得呢,因為這年的春天江邊碼頭立了塊碑,碑上刻著“瓜洲古渡”四個字。

老楊走到岸邊,雙手支著鐵鍬,眼睛嵌在深紋之中。日光漸盡,在荒島上留下最后的一絲光亮,老楊注視著被江水沖擊的堤岸,水在這兒形成很多個漩渦,發出呼呼的聲音。他將水草清理掉,再用鍬拍實,彎下腰,身子向水面靠攏,耳朵貼過去,仿佛在傾聽什么。誰也不知道他在傾聽什么——這一動作會持續很久,他的神情更加憂郁,臉上的肌肉慢慢耷下,眼角和嘴角都呈下墜之勢。

十五

從荒島回來,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不遠處的大劇院。徐老師說晚上有最后一出戲的彩排,希望我去“指導指導”。

那座振翅欲飛的建筑在夜晚像個巨型怪獸,支起的翅膀在地上留下濃厚的黑影。劇院里黑燈瞎火,只有舞臺上幾盞不太明亮的射燈。此時的舞臺還沒有完全呈現出展演時的樣子,據說正式演出時舞臺會設計成江面的模樣,月亮高懸,客船泊在岸邊,還有江楓和漁火。

幾個演員正拿著臺本對臺詞。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戲服,從戲服上大致可看出各自的角色,只是頭發和妝容還是平常的,頭發極其潦草地披散著,讓人有種落魄和狼狽之感。

扮演杜十娘的那個副鎮長的女兒,正低頭看著什么,好一陣才抬起目光,對著空茫的舞臺旁若無人地唱著。她的聲音很好,屬于老天賞飯的那種,婉轉綿長,如綢緞一樣光滑,聲音輕重拿捏得恰到好處,低吟時輕若游絲,卻扯也扯不斷,讓人聽了不免內心潺潺。

紅顏彈指老,幾度風雨淚橫流。一生愛恨難分,如夢如煙空留殘憂。百寶盡是虛華,珠寶鍍金空歡顏。情未了,恨未消,何須貪戀這虛幻。

紅塵多情終被誤,一生凄涼誰人語。百寶沉,心亦沉,江水流去不復回。花開花落終成空,縱有財富又何用。情未了,恨未消,此情此恨皆成灰燼。

歌聲哀怨綿長,如夜鶯啼血,如風吹殘柳。絕望的苦痛在歌聲中交織,在燭影里搖曳。最后一個音符從她嘴里吐出來時,她放下長袖,往身后瞥了一眼,那眼中有怨憤、有絕情,亦有義無反顧。她抬起肩,側過身子,突然向江面一躍……

從劇院出來,我腦袋有些昏沉,渾身乏力。已經深冬了,風吹在身上冷徹骨,我把手伸進衣兜,突然觸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古幣。

是小越留在機場窗臺上的。想到上面有她的指紋和體溫,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緊緊攥住它,心想,這是兩年來我和她最親近的一次吧。

楊歡,別忘了,把它投到江里去吧。我的耳邊反復出現小越的叮囑。

月亮高蹈,月色灑向渾茫的江面。如果在白天,江水平靜而渾黃,宛如另一片大地。

一千多年前,這里還是入海口,水面開闊壯觀,波濤涌動。水還是曾經的水嗎?這奔騰到海的還是從前的江水嗎?水奔涌、蒸騰、落下,完成了一個循環,周而復始,它們才是時間的隱喻。

江面漆黑,老楊的荒島也被籠罩在黑暗之中,與江水成為一體。我想,除了我,還有幾人知道老楊的故事呢?我把古幣掏出來,用力拋向江面,它在半空翻了幾翻,在月色中盡其所能地閃耀出一瞬光亮,然后迅速墜入了江中,悄無聲息。

我仿佛看見它在水中下墜的身影,像射線一樣平穩地穿過每一個平行時空。穿過一九四九年的魚店,穿過公元一六〇〇年,直到抵達古幣被鍛造的那一時刻……

十六

從徐老師那兒借來的《揚州民間故事集成》里也收集了杜十娘和李甲的故事,還有關于魚店的故事,故事只講到一九四九年魚店關閉。故事里兄弟倆姓楊,全名叫楊伯駒、楊叔騏。

書很厚,目錄按照地名分類,其中一個章節就給了瓜洲,引言里對瓜洲有一段描述:

瓜洲發端,起于漢晉,為江中沙洲,因形似瓜被賦予“瓜洲”之名,唐時為鎮;南宋始筑“簸箕城”,這是瓜洲真正有城池的開始;明朝時為“瓜洲城”,雖是鎮城,但明清兩代守備人員皆高配,城內深宅花園遍布,庵廟樓亭林立。

清康熙末年,長江江流北移,江岸開始不斷坍塌,至光緒二十一年(1895),瓜洲城最終全部坍入江中,昔日繁華街市,名園佳景,連同紅塵恩怨,一同付諸江流。從此,古渡消失。

原載《人民文學》2025年第1期

原刊責編" 梁" 豪

本刊特約編輯" 朱旻鳶

畢竟東流去/湯成難

長江到達瓜洲的時候,舒緩了奔騰之勢,江面變得寬闊起來,向你展開它沉穩的浩瀚。

我喜歡這一帶的長江,開闊而寧靜,有了千帆過盡后的從容。

從家去瓜洲不遠,開車三十分鐘,常一個人前往,站在江岸上讓江風吹拂,或者做一些極目遠眺的動作。揚州的江岸線有近八十多公里,江都、六圩、儀征、十二圩、新壩等等,我格外喜歡瓜洲的江岸,除了在古詩中的名氣大,距離近,最重要的是,這里與杜十娘有關。

很多年前,和朋友去瓜洲江邊,江水退潮了,江岸裸露出很多,那個下午我們在松軟的沙灘上撿到一塊掌心大的青花瓷片,還看見一只鞋,幾段朽木,以及一只骨灰盒——被江水帶走的事物,又被它一一送回來。后來,我們撿到一枚古幣——萬歷通寶,是與杜十娘的故事所發生的時間一致。那個下午因為一枚古幣而感到唏噓不已,它曾經過多少人之手?又是否與百寶箱有關?人不是財物的主人,人只是財物的過客。

最近一次去江邊,是開始構思這篇小說,傍晚開車過去,一條水泥路隨江岸蜿蜒,如文章里描述的——我翻過一個院墻,再翻過一個鐵柵欄,視線仍然被大片的蘆葦遮擋。就在我站在高處遠眺時,發現蘆葦叢中竟有一小片菜地,矮矮的綠色鋪陳其中。這是附近村民開墾出來的,他們在蘆葦叢中種上山芋,大概是沙土的緣故,山芋喜歡松軟土質。我穿過葦叢走過去,山芋長勢很好,紫紅色的葉子如浪濤起伏。我想象菜地的主人在勞作疲累的時候坐在鐵鍬柄上的場景,頭頂是一小片灰蒙的天,四四方方的,遠處貨輪的鳴笛聲,江水拍岸的噗噗聲,他會生出怎樣的情愫來呢?我閉上眼睛,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也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狀,將我定格在其中。

《江水蒼蒼》中敘述者“我”是一名作家,因為要寫“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劇本,在前往瓜洲古渡尋找靈感時,遇到一位獨自生活的老楊。于是,圍繞著瓜洲,杜十娘、老楊、“我”,三個不同時空的愛恨情仇,在江岸茂盛的蘆葦叢中交織展開。三個平行時空穿插往復,所有懷著好奇查考的故事行蹤,都依岸傍水。往事如磐,現實如蓋。一枚古幣串聯起三個不同時期的三段愛情故事,“老楊”的家族隱秘和敘述者“我”的感情成長,以及劇本中杜十娘與李甲的愛恨悲歡,在瓜洲古渡交匯。

據說,一千多年前這里還是入???,“春江潮水連海平”是不是指的就是這處,已無法考證。瓜洲的江面開闊壯觀,水波平靜,可是,水還是曾經的水嗎?這奔騰到海的還是從前的江水嗎?水奔涌,蒸騰,落下,完成了一個循環,周而復始,它們才是時間的隱喻。

江水蒼蒼,如同時間之河,東流而去。

作者簡介

湯成難,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收獲》《十月》等雜志,著有短篇集《月光寶盒》《飄浮于萬有引力中的房屋》等;著有長篇小說《一個人的抗戰》《只有一個乳房的女人》。獲得《人民文學》獎、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金短篇小說獎、紫金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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