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始終記得父親的教誨。
身體發育期時,直溜溜的小樹苗忽而鼓脹著抽穗,出于本能地羞恥和恐慌,何麗云走路常含胸斂背。何長順不好勸慰。借著祭掃先人回來,和一度曾為仇讎后來又情義過命的老伙計謝天意喝酒閑扯。何麗云執著酒壺,是司酒的官兒,管著老爹呢。她一邊倒酒,一邊支棱著耳朵,喜歡聽大人們“噴嗑”。老何其實酒量不行,一杯就臉紅,主要是老謝喝。謝天意能喝,卻喝不起,何長順就隔三差五叫他到家里,炒兩個菜,嘮嘮嗑,喝兩杯,互訴衷腸。什么是友情?不就是疙疙瘩瘩的日子里情緒放空的歇腳涼亭?
話題聊到何長順的父親,老何拐彎抹角地說:“我爹活著的時候,窮,但一輩子窮得硬氣,干干凈凈。老頭兒常說,人這輩子,不管順逆,總得有一份精氣神,就好比火把有焰頭,老低頭,火焰就低,火升不上去,煙囪里悶著的都是煙氣,人就萎靡。”
這是說給他的愛女小麗云聽,也是說給老伙計謝天意聽。
老謝孩子多,家累重,日子難。平常被生活壓著,人雖五大三粗,卻顯得低矮苦楚。幾杯下肚,才有了神采,臉上像拋了光,眉眼明亮,面容紅潤,聲音是收著的,但抑不住地高亢,笑起來,其聲朗朗。謝天意于是很感慨:“酒真是個好東西。”可“好東西”得花錢,也不好老觍著臉來老何這兒蹭飯,怎么辦呢?謝天意在采石場出苦力,工作單調、勞累,心苦、心悶,從身到心,都寡淡著,人快苦死了。不行,耳朵嘴巴得制造點兒響動。山里盛產鳥鳴獸叫風聲,老謝為給自己破悶兒,幾十年練得一嘴好口技,特別是學各種鳥叫,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