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故鄉的河南

非常開心能夠回到河南來參加這個論壇，其實我也經常回河南，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覺。說“親切”有點兒太遠，其實就是“親”，很親的感覺。

剛才聽其他老師講《詩經》里面的花草在河南大地上的分布，講官渡之戰時的河岸，我們就好像走在歷史的隧道里邊，在時間和空間里漫游，看到這片土地的美，這片土地文學的美、文化的美，真的是風與土，人與情。那么，接下來，我所講的可能是此時此刻的河南，是正在發生著的河南。

這也讓我想到當年我讀博士的時候，我的博士導師是魯迅研究專家王富仁先生，當時我去和他聊我的博士論文要寫什么，他說你可以寫關于河南文學的題材。我說我不，我剛從河南出來，我前二十七年沒有離開過河南，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要看看詩與遠方。他說你必須寫河南，因為你是河南人。

當時其實我有一個特別大的反抗之心，因為我覺得我想寫與外面世界的關聯。

后來我導師就說你看河南正在出現的作家，像李佩甫、劉震云、閻連科、周大新、張宇等，他列舉了非常多的作家，說這么多作家出現，這么多好作品出現，你作為一個文學研究者，你可以熟視無睹，但是，你作為一個河南人，你熟視無睹，肯定是有問題的。

當時雖然沒有被說服，但是導師的話必須聽。我相信導師的判斷。于是，我就老老實實回到圖書館，到舊書刊那里，坐下來去翻舊報紙。慢慢地，我才發現河南這樣一片土地，不單單有《詩經》這樣古老的、美好的詩句和生活，不單只有那樣美好的生活史和文化史，同時，河南人也是一幫特別有活力的、與時俱進的人。

其實從近現代以來，河南人不管是文化人還是普通的生活者，他們都在非常積極地參與社會生活。

我們都知道新文化運動是一個非常大的運動，我翻舊報紙的時候才發現，早在一九〇〇年甚至更早的時候河南的知識分子已經在討論相關的話題。當時河南的留日學生在那邊辦了一個雜志叫《河南》，觀念非常先進，比如說魯迅就在上面發表了《摩羅詩力說》，很多學生、文化人在上面探討黃河流域的治理，探討我們的文化該怎么走，探討我們的教育該怎么辦，他們全是在探討當時正在發生的社會改革，制度的改革、文化的改革包括整個現代方向上現代文明的發展。

我也看到了很多當時的資料，比如像劉青霞這樣的奇女子，她把家財散盡，以資助《河南》雜志的印刷，資助那些留學生的生活等等。我看到了在那樣一個時代，這些河南人正經歷的巨大的生活變動，實際上，從深層來說，它是一個文化的變動。

我們知道河南是以中原文化為中心的，而中原文化又是整個中華文明的中心，所以在這樣一個變革時代，中原文化或者說以中原文化為核心的傳統文化，它處于一個巨大的辯證時期。在某種意義上，新文化運動和現代性改革是以此為批判原點的，那么，身在其中的河南人，在那個時代，他們到底在做什么？

這也是隨著研究的深入，突然迸發出來的問題。我自己也非常好奇，中原文明、中原文化在那樣一個變革時代處于非常尷尬的處境，作為一種傳統文化是要被革新掉的，那么，生活在這樣一種文化區、文明區的人，他們的所作所為恰恰反映出他們與自身文化的關系以及態度。

我把這一思路和我的導師商討，我的導師也覺得這個角度非常適合，因為作為一個河南人，我對這片土地有一個基本的了解，這片土地的性格、人的性格和基本的生活態度我都熟悉，我熟悉他們的邏輯和思維起點，這樣，當進入研究的時候，既能夠抓到核心，同時，也能夠真的從實在的生活出發去思考每個人的選擇以及它們所造成的最終的歷史走向。我研究了從現代以來那些文化人、作家，從徐玉諾、馮沅君、馮友蘭等現代時期著名的作家哲學家再到當代作家，最后完成了博士論文，題目叫《外省文化空間的嬗變與文學的生成：以二十世紀河南文學為中心》。在這里面其實有一個非常大的核心概念，即“外省文化”，我指的是中原文化在新文化運動中的位置。在古代，中原文化一直是一個中心文化的狀態，但是到了新文化運動以后，或者說到了一個現代化改革的時候，它就慢慢被邊緣化和負面化了。在處理這些素材的過程中，我看到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是作家，他們是哲學家、科學家，他們是文化人，同時他們也是普通的生活者，他們每個人都在做選擇，每個人都在處理自己內心的本性跟當下正在發生的劇烈變動之間的關系。

后來我的博士論文出版的時候，我的導師王富仁給我寫了一個五萬字的長序，這也被戲稱為“博士論文的第一長序”。當然，我的導師可能也是想借此來說他想說的話，他對中原文化是有非常深刻的理解的。他告訴我的編輯說：一個字都不許刪。編輯說哪有論文二十五萬字，序就五萬字的。我的導師說絕對不允許刪。因為他一生都在研究現代文明和現代文化沖擊下的中國如何嬗變，他認為中原文化這一百年以來的境遇，恰恰是中國的社會與正在進行的現代化工業改革之間的一個最大征兆，它的變化就是整個中國的變化，它的遭遇就是整個中國正在試圖行走的方向的遭遇。在這個意義上，我也覺得我摸到了某種我們生活的核心，我們觀念的改革的核心和思想的核心。

所以這個論文完成以后，我寫了一個后記，感謝我的導師讓我選擇了這樣一個主題來寫論文。其中有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非常清楚，我說因為寫了這篇論文，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母親的子宮，有一種溫暖，有一種依戀，同時又有一種漫長的歲月的惆悵在里面。

這就像我作為一個河南的孩子，作為一個生活在河南非常普通的村莊的孩子，因為有了這樣的書寫，有了這樣的思想和探索，你會發現你與故鄉的關聯不單單是一個地理位置的關聯，它的思想的產生跟你內在的情感的產生是相關聯的，你會用一種柔軟的共情的心態去重新思考你的生活，重新思考生活中正在發生的事件。我舉一個例子，如果大家還有印象，就會想到在二〇〇〇年左右，中國大地上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就是“河南人現象”。

當時關于河南人的段子非常多，無一例外全是否定的，無一例外全是嘲笑的，同時還有一些地方干脆打著橫幅“不收河南人”，工廠、餐館等地方都有。我自己也遭遇到一個非常大的事件，并帶給我極大的思想震動。當時我從湖北襄陽回老家鄧州，火車就快到了，但是閘口一直不放，就剩五分鐘了，火車看著已經進站了，售票員才放我們過去，大家慌慌張張往那邊走，然后我就聽見售票員說“你看你們這些河南人”，我當時就特別憤怒，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一緊張就結巴，我說你憑什么說我們河南人怎么樣。當然這只是一個生活的小事件，但是我想，一個非常普通的人張口就說“河南人怎么樣”，說明在那樣一個時代或在那么一個年代，作為河南人的某種形象，已經深入到每一個普通人的心中。

當時我懷著一種極為憤怒的心情回到了北京，坐在我的書桌前，寫了一篇長長的論文，題目叫 《河南人的現象與中國當代文化精神》。

我試圖分析所謂的“河南人現象”，到底是河南人不行，還是跟我們現代化過程中所產生的深層文化沖突有關。我找了很多資料，研究當時發生的一些相關事件。我的一個核心觀點就是，實際上“河南人現象”并非河南人不行，因為即使是在這樣的現象最為流行的時間段，我們也會經常聽到這樣的言論，說“其實我身邊的河南人很好”“我的朋友都是河南人，他們忠誠、熱情、坦率、幽默”，等等之類的話。那么，怎么一到抽象觀念上的“河南人”就完全變了呢？這本身就很有意思。

我的分析是，實際上，所謂的“河南人現象”是我們中國本土文化危機的一種呈現，尤其在二〇〇〇年左右，中國社會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動，從現代以來種種觀念的沖突，比如說傳統文明與西方文明，工業文明與農業文明，東方與西方等，這些原來可能概念上的沖突會大于生活中的沖突，或者大的事件的沖突會多于小的事件的沖突，到了二〇〇〇年左右，這些沖突越來越下沉，變成了最日常生活層面的沖突了。當一個人會指著另一個人說“你們河南人怎么樣怎么樣”時，這個時候“河南”“中原文化”就不單單是一個抽象概念了，而是一個最日常的狀態，這恰恰說明我們的文化沖突已經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重要的時刻。

在這篇文章里面我寫出我的觀點，我認為本土文化的危機意味著中國傳統的歷史的生活方式、文明方式已經在遭遇一種全面的、被否定的狀態。對于一個文明的發展來說，這當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且無可厚非，因為從新文化革命以來，我們一直在做這件事情。

“河南人現象”現在好像大家很少提了，但是二〇〇〇年時候的“河南人現象”恰恰就是這個危機最嚴重的最日常化的時刻。

大家可以看到，近十年以來又發生了一個非常微妙但也確實非常有意思的變化。我們看到所有的鄉村改革，所有的文旅局包括我們的文化項目，都在做重新恢復、重新接續傳統文化和傳統文明的工作，就像今天我們三聯做的“人文風土季”，剛才我說風與情，風與土，人與情，這些到底是什么呢？

我們從傳統的因子里邊重新尋找與我們生活內部最深刻的關聯，我們重回詩經時代，我們在原野上怎樣行走，怎樣歌唱，怎樣去采摘我們的鮮花，然后到了今天，我們又重新接續到音樂、建筑里面，到那些所有的文化因子里面，我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河流。

其實作為一個生活在某一個或者任何一個文化共同體里面的人，他都需要一條河流。我們不是孤零零地在沙灘上的，我們需要一條河讓我們變得有生命力，變得有歷史感，變成有源之水，而不是無源之水。

所以，今天我們看到了我們的傳統文化、生活方式和那些好像之前被我們拋棄的東西，我們要重新再讓它煥發出新的活力，讓它呈現出它內在的豐富性、獨特性。

剛才有老師也講到，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是一樣的，樓房都是一樣的，我們干嗎去旅游？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豐富的多元的中國，我們希望看到的是跟這片大地相關聯的鄉村。我們的靈魂的豐富性該上哪里找呢？

所以我覺得在今天，當我們的傳統生活方式，我們的傳統文化因子，再重新回到我們的生活內部的時候，我們一方面要非常欣喜地去迎接它，同時也要辨析它，希望能夠辨析出來一個經過了我們的心靈重新洗滌的傳統與現代交織著的中國生活。

對于我而言，我為什么會對方言現象有這么大的興趣，是因為我自己也在以另外一種眼光重新關注我的故鄉，重新理解我的故鄉。

河南對我來說不單單是一個地域，它是我的家，同時也是我的思想和我的情感生存的一個地方。這也使得我后來寫“梁莊”，成為一種勢在必然。

我經常說我前二十七年一直在試圖離開家鄉，我在努力地讀書，試圖去尋找更好的生活，等我終于到了北京讀書，也找到一個教職，我又開始試圖重新回到自己的故鄉。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成長。

當你離開家之后，當你重新去回望你的家的時候，你會有非常多新的東西發現，不單單是經驗。我寫“梁莊”，經常有人問我你為什么寫梁莊？我說因為愛，這個詞好像太抽象了，好像你把它抽象為某種籠統的感情一樣。但其實不是的，我的愛非常具體。

我回到梁莊去采訪一個個人，那是我可以做到的，因為它是我的家，里面生活的都是我的親人。中國之大，是你想象不到的，中國生活的多元，中國生活階層的多元，都是我們無法企及的。你沒有辦法坐在一個教室里面，坐在一個課堂里面去同時感受現實的生活。但是我們又不能放棄我們作為一個超越自身的人的存在，我們必須要把觸角延伸到自己的生活之外。

我希望看到梁莊里面一個個人的生活，所以我說我的愛非常具體，因為我希望能看到一個個人，我的五奶奶，我的堂嬸，我的侄子，他們怎么樣在梁莊生活，他們怎么樣哭，怎么樣愛，怎么樣笑，怎么樣理解他所在的村莊。

我寫《中國在梁莊》的時候，是二〇〇八年。當我第一次以一種有意識的眼光回到村莊，重新去理解、去考察我村莊的那些人，考察我村莊后面的那條河流、村口的那棵樹，它是什么樣子呢？

我才發現，當你用一種有意識的眼光重新理解你的村莊的時候，其實我們都是熟悉的陌生人。所謂熟悉，是因為我們在那里成長。所謂陌生，是因為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經歷什么。而這個陌生恰恰就是我們當代生活內部那種縫隙所致。

我們的生活太多元，我們生活的層面太多，我們彼此之間互不關注，所以我們都是陌生人。

另外一個層面是，我希望梁莊能夠成為當代正在生活的村莊，我希望梁莊人能夠成為一個正在行走著的正在生活的具體的人。所以寫完《中國在梁莊》之后，我寫了《出梁莊記》，就是以梁莊的打工者的足跡為核心，去調查全國各地的那些梁莊人，他們怎么樣在城市生活，他們在做什么事，住在什么地方，他們怎么樣想他們所在的城市，怎么樣思考梁莊，然后《中國在梁莊》 和 《出梁莊記》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個當代的梁莊。

所以，如果我們讀 《詩經》，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古代的普通人，那些女子、那些男子怎么樣求愛、怎么樣生活、怎么樣思考，如果你讀了“梁莊”，你會看到當代的一個河南普通人，他們怎么樣在當代這片土地上生活。歷史的隧道就這樣連接起來，從幾千年前到現在，河南人到底在大地上留下怎樣的足跡、唱出怎樣的歌，以及經歷了怎樣的故事。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對于我而言，寫梁莊其實是一次回家，是重新與自己的家、與古老的土地發生情感關聯的一個過程。

同時，有了前面十幾年的探索，我希望自己內在是理性的。我希望當我在寫作梁莊的時候，一方面是情感的連接，另一方面是理性的思索，借由這個來建構出當代生活的全景，讓讀者感受到，這樣一個當代的村莊，它在這樣一個時代，是怎么樣分崩離析，又是怎么樣重建自我的。所以，我寫了《梁莊十年》，進入到村莊的內部，寫梁莊人的日常生活，最普通的生活。

在《梁莊十年》的后記中，我說我還要寫梁莊二十年、梁莊三十年，直到我老了寫不動了。我已經想好我的最后一本書的最后一句話——梁鴻即將死去，我甚至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我為什么這么說？我希望能夠給大家呈現一個村莊的圖景，能夠跟我一起和梁莊生老病死，一起感受這種長河般的生活。

我做了一個文字紀錄片，讓大家跟我一起來經歷，就像我們一起活著一樣。因為我希望大家都是一個同時代的人，是生活在一個共同的生活空間的人，我希望能夠通過梁莊，即使你生活在城市，你生活在北京，你生活在紐約，當你讀到梁莊的時候，你依然知道我跟梁莊是一起存在的。

你看到熟悉的吳奶奶、熟悉的孩子在慢慢變老、長大，你也在慢慢變老。

所以二〇一九年賈樟柯導演來到梁莊，當時他在拍 《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他選擇了幾個作家到他們的家鄉去拍。他到梁莊后，發出一個非常著名的感嘆，說：“梁莊就是一個最普通的村莊，如果不是梁鴻來寫怎么可能呢？”是的，就是這樣的，梁莊是中國最普通的村莊，但是對于我而言，它是非常迷人的，因為它是我的家。

謝謝大家。

（2024年9月18日于“三聯人文風土論壇”）

責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