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 "定
情歌,美得不能再美的那一句
濺在河谷
紅石灘上的石頭褪色了
除了愛情,生存還有別的理由嗎
白云還在,月亮還在
溜溜的城追求千年圓滿
折多河非要一分兩半
掠過河水的風,掠過瑪尼堆、寺廟
掠過僧人、乞丐
并在我愣神的一瞬間,掠過我
經文開始流淌,轉經筒
有撫摸的觸動,也有旋轉的茫然
路過新都橋
遠處藏式民居,寺廟
近處白楊,地里埋首勞作之人
路過我
一片掉落的花瓣,一只高飛的大雁
經停我的肉體
半生光景將我搖晃,沖刷
與新都橋對視一眼
只一眼,我就隱身在薰衣草的搖曳
青稞的金黃之中
懷揣被接納的愿望,心甘情愿
做一頭牦牛,天熱下河打個滾兒
天黑找到熟悉的圈門
像風雨中找到一頂氈房的夜行人
新都橋,路過我時
每一只長柄喇叭都突然收聲
狹窄是什么
是兩山之間,中國最小縣城
一場泥石流引發的封路和
等待,徒勞與茫然
是一張木凳,一壺酥油茶和
夾縫里,消散的疲憊
恢復的氣力
是江面擠出的霧,雅江城和
奔赴之人
摒棄的盲目與歧義
亞丁致辭
歡迎你,穿越迷霧而來
先掬一捧圣水湖的水,洗去
旅途的塵垢
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需要展示
無非是雪山,樹林,草場,野花
無非流水白如脂,佛塔靜如謎
無非想證明
萬物都是世上珍寶,譬如亞丁
縱使深埋,裹著粗糙的皮
也要做一塊玉,守住碧綠通透的心
把不忍直視之物留在這里
留給五色海自動凈化
把卓瑪情不自禁起舞的歡愉
帶走,帶去海角天涯
波瓦山的雪
干嗎如此急迫?非要
下在七月,圣潔的天使
這是高原,滿山植被低矮
空氣稀薄
康巴漢子洞悉一切
一聲口哨,牛羊散落
哪管雪花漫天
天公的欽差
干嗎不下到低處去?那里
有更多的東西需要覆蓋
芒康峽谷堵車
堵的不是車,不是路程
也不是時間
前方按下暫停鍵,是偶然
也是必然,沒有羞恥感
橫亙在路上的鋼鐵絞索
勒出生命的切面
又不是初次被堵住去路
除了等待,還要如何妥協
旅人,往低處走
看一看路旁的金沙江水
它為啥子一刻不停,日夜流淌
八宿怒江天險大峽谷
荒蕪是灼熱的,烤死了草木
烤不化山頂積雪
磕長頭的人,將路途纏在腰間
他是一棵活著的樹,他的影子
是另外一棵
旅行車隊像一列螞蟻,在熱鍋中奔逃
騰起的塵霧,翻卷著,咆哮著
緊追不舍
執 " "念
雪水高懸雪山的淚,湖泊
挽救低處傷悲
冰川的固執如此陡峭
近旁的山早放下了
舊傷長出新綠
只有米堆冰川容顏不移
愁云彌漫
愛恨灰飛煙滅仍心懷執念
一片一片地收撿雪花
因為癡迷,而神圣
觀景臺,石塊上
六字真言是一張藥方
治療人間疾病
莫名憂傷
終究是拉薩。人們走路
似在跳鍋莊,說話美如藏式唱腔
布達拉宮自帶光芒
想起小路邊上的藏寨
討要零食的小孩,一聲扎西德勒
祝福此刻有別樣的色彩
零星的牦牛瘦骨嶙峋,草漸黃了
不遠處,又是一個饑寒的冬天
在廣場上潑下一瓶水
很容易拍出拉薩輝煌的倒影
——佛也很忙,人也很忙
羊卓雍措的藍
淺藍,深藍,孔雀藍
使勁藍。羊卓雍措隨陽光而變
我們排隊走,同邊手,向天空大笑
湖水更藍了
藍從斑點奶牛疲憊的鈴鐺聲中
從棕紅馬不情愿的馬鞍上
溢出
稀釋了牽馬的藏胞臉龐的黢黑
跳嘛,唱嘛,今天天氣好
他說,烏云密布時湖水就變灰了
今夜,拉薩無雨
菩薩,我的愿望沒那么過分
——我只想知道
瑪吉阿米,怎樣升起東山的月亮
她如何隱藏在經筒中
人輕輕一碰,便深深沉淪
如何讓未抵達智慧彼岸的心,暗暗浮動
如何用一條哈達打一串
解不開的結,如何憑一束愛的火焰
點燃整座宮殿,
如何以死亡提純詩句
流傳千年
菩薩,瑪吉阿米她有沒有說過
格桑花開了
我與身邊人走過黃色小屋
布達拉宮厚墻之下
兩片落葉如何生出雙翅,在風中
相互追逐
藏北大草原
草層瘠薄,給大地穿上緊身衣
藏北便豐盈起來
高原湖泊是草原配飾的碧玉
一看見就讓人聯想到春天
白云在低空堆積雪山,城堡
搭建另一個人間
旅游車隊像一群甲殼蟲
擅自闖入一張畫報,又倉皇離開
你好!格爾木
一滴熱淚
掉進青藏高原腹地,另外一滴
掉進我心里
戈壁的疼痛比牧場更透明
荒涼領命向北
自那曲起,一路顛簸
攪亂了可可西里的寧靜
慢點兒啊,昆侖山高著呢
慢點兒啊,沱沱河長著呢
一群藏羚羊集體搖動青蘋果似的短尾
一只蒙古狼獨自尋覓消失的人跡
盛大的孤獨里
荒漠沙啞著嗓音說,你好
格爾木
在察爾汗,我是一粒鹽
鹽田埂,拉上湖天之間的
拉鏈,混沌
是所有人的故鄉
兩輛運鹽車在遠處
相對靠近,重合,又分開
陽光下,鹽粒閃爍
要接納多少疼痛,才能
結水成晶,熬苦成咸
一切植物都難以生長
唯有鹽花一叢叢,一片片
旅人,如果其中一粒
刺痛你的眼
請把我的來生撿起,丟回湖里吧
我愿在微毒的綠水中
融化,潛藏,做孤魂飄散
不再返回人間
咸
原以為青海湖是一張
藍色信箋,海鷗盤旋
給一首長詩打上逗點
原以為青海湖是一顆棒棒糖
沿茶卡,過塔爾寺
一路駕車一路舔
牛羊在湖邊吃草,牧人在草地徜徉
天地的孩子,童年的模樣
速速往身后閃
直到在海東駐足,吃飯
土火鍋老板端上一杯熬茶
青海湖的咸,讓我差點兒喊娘
在武都,一襲碎花裙綻放著江南
江南從白龍江逆流而上
借一雙大頭涼拖鞋上岸
在腳踝稍稍旋轉
一條曲線細膩溫婉
江南繼續向上,繼續舞蹈
穿河谷,過山丘
豐腴的土地任翱翔
江南在姑娘的鎖骨上蓄滿
一汪清水,映襯一張
極度南方的北方臉龐
我眨眨眼,江南就在
一襲棉質碎花裙上綻放
責任編輯 劉淑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