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 "雨
感情是易碎品,玻璃是易碎品
雨滴也是易碎品
從高空墜下
樹木伸出手掌
沒有接住的雨從葉縫落下,砸向地面
瞬間找不到
我從樹下走過
聽到大樹輕輕的抽泣聲
一些淚水落在我的頭頂
原來,樹木也有一顆悲憫的心
敏感易碎
夏日荷塘
應該相信
再飄搖的風雨,都能被傘遮擋
荷葉撐開的碧綠,也擋住了驕陽的洪流
荷塘靜謐,江河的生命奔騰不息
以嘩嘩水聲行走于荷花高貴的體內
水深火熱
生活的最深處是塘底
一節一節的藕要伸出胳膊,才能在淤泥里找到出路
小荷如箭矢伸出水面
探尋世相,測試風云
與蜻蜓兒女情長,勾畫最美的畫面
唯美純凈孿生,高雅安詳并蒂
玉心潤日月
再渾的水都被撫養成清澈
舉著粉色或者玉蘭白,天色低暗時散發柔和月光
在荷塘深處站立久了
就成為一株綠荷
扎根污濁,懷抱清香
河面上的鷺鳥
河岸楊柳十里,蒹葭蒼蒼
夏日透明,生命的綠意水韻一樣揮灑
美好的善良不容懷疑
在河底一定有一段考究干凈的樓梯
或者鋪著高貴華麗的地毯
清澈的水流們才會君子似的緩緩而下
詩情洋溢,風情萬種
鷺鳥在河面上展翅
像一塊從水中飛出的白手帕
時而鋪展,時而折疊
它要抹去水面的污垢
這時候,仿佛有神奇的力量
一只鷺鳥提著一條通體碧藍的水鏈
輕輕滑過干涸的人間,填平溝壑之后
再輕輕放回流淌的地方
一滴水,就是一條河的力量
鳥叫聲傳來,世界開始清涼
午后,臺風帶來了雨
午睡的時候,雨落了下來
一坨一坨的云,停在天空
像黑色的馬匹,跑累了,臥下休息
這些云跑了幾千里
被臺風吹到了南陽
就像上周末,在寧海
在東海上空見過它們
海風掀起巨浪
像要掀開大海的衣襟
讓我看見大海純潔的肌膚,真實的面容
云是重感情的
它們交集堆積,聚攏起來
厚過薄涼的塵世
就像江浙的朋友,跑了幾千里來看我
淅淅瀝瀝的雨在悶濕的天空降落
像馬匹身上淌下的汗水,帶著大海的氣息
在蘭州坐羊皮筏子
羊群在高原上覓食
服從命運
啃咬樹皮,咀嚼草根,吞咽荒涼
高遠之下,它們那么小
背后的天空留白一樣遼闊空曠
即使掏光內膛,拋卻骨骼和肌肉
成為羊皮筏子
還那么餓,頭顱埋進水中繼續搜尋
每一陣浪潮,都是一陣驚悚的戰栗
每一束浪花,都是一聲咩咩的羊叫
從黃河的胸腔深處發出,碰撞糾纏
在蘭州黃河源景區
坐羊皮筏子過河
我像是一個生疏的牧人,手忙腳亂
在凌亂的荒灘上趕著一群羊
粗獷的黃河像喝醉酒的西北漢子
一手拎著黃昏的衣領,一手捏著落日的薄餅
踩著厚厚的銹跡
踉踉蹌蹌,匆忙向前
在樹木面前,仿佛一切不曾發生
天低,烏云把天幕壓到樹梢之上
風大,包懷的禍心亂箭齊發
樹彈了彈樹冠
像我在運動場上角逐萬米之前
整理一下衣服,捋捋頭發
仰頭,伸出手,托住天
呼嘯聲把空曠填滿
灰塵彌漫,紙屑、瓦片亂飛
樹劇烈抖動,像一個人被煙霧嗆得猛烈咳嗽
而后站穩腳跟
閃電點燃高空的煙花
雷鳴掀開陰謀的蓋子
決堤的水從云朵的堤壩上奔瀉
陣陣電光把漆黑照亮
酣暢淋漓,大樹挺拔的身軀在大雨里漂洗
像一個人在浪潮涌起的錢塘潮里愉快搏擊
雨霽,天地荷葉般清新
大樹從容站立,身形蔥蘢
那么多的風雨被樹冠拂去
仿佛一切不曾來過,不曾發生
麥貴如命
陽光多于麥粒,汗珠多于麥粒
雨滴多于麥粒
麥粒重于風,重于黃金
那些年,每逢麥季
我和父親都重復勞作
在雨肚里搶麥,在龍口下搶糧
氣溫比蒸汽還要高
我們磨彎月做鐮,把身子拉成弓
揮汗如雨,衣衫結成鹽堿地
嚓嚓嚓,鐮刀與麥子的撕咬聲在田里響個不停
人算不過天,斗不過天
父親拼了命,和自己斗
那一天下午,電閃雷鳴
我們奔跑著把一個一個麥捆抱到架子車上
雨如瓢潑,打得睜不開眼
父親彎腰駕把,我拉偏繩
低頭把一架子車小山般的麥垛
一拃一拃拉出麥地
深陷的車轍像一道鐵軌箍緊麥地
扭轉的鞋印如駝掌揳進地里
麥子比命貴
如今,父親眠于南山坡上
在他腳下,起伏的麥田正一寸一寸變得金黃
麥 " "地
麥收時節的鄉村是一場煉金術
大片的麥子被放倒,收攏
填入轟轟作響的機器,提純
吐出秸稈、麥灰和純凈的麥粒
堆成一座座金山,光芒抱成一團
氤氳浸入血液的芬芳
空曠得讓人措手不及
收割后的麥地像一塊黏合的銅板被掀開
密布一茬茬麥稈銅管般的呼吸
每一株麥子都是土地朝向人間的傾訴
笛孔上的音符飄于地面,高低起伏
顆粒歸倉
總有些麥粒掙脫收鐮
散落于蒼茫遼闊之中,隱士一般
像高空濺落的焊接火花
閃爍沉穩的光芒,從不熄滅
也不敢撿起,赤誠會燙傷手掌
揚 " "場
焦灼、干裂,甚或燙人
麥季的風像從鐵爐里徐徐吹出
手握木锨,中年的父親如結實的木樁一樣站立
把濃稠厚實的夜色撐開
如獵人緊盯獵物
伺風而動,掄圓臂膀
一锨一锨把麥粒快速送上天
把碾碎的土粒和草粒送上天
把一季的收成送上天
把最厚重的憧憬送上天
風越大,掄得越歡
吹出口子,把夜色撕開
風揮動大蒲扇狠勁扇
吹去秕粒、秸稈,吹去期盼以外的多余
清香溫潤的麥子大雨樣落下
昨夜風狂雨驟,狂風晃動城市如搖動大樹
閃電的光芒里
砸向窗臺的雨像當年父親揚起后落下的麥子
落入空蕩如麥布袋的夜晚
父親已經走向土地深處
懷抱泥土如懷抱麥棵
紙棺套著木棺
“回”字木屋聯通他在我夢里的道路
攤開手掌,攤開命運
一如麥田阡陌縱橫
遼闊浩蕩,年年綻放金黃
秋風不停地奔跑
秋風不停地奔跑
撫摸樹木,葉片和背面的呼吸
甚至蟲孔
風跑過城市,跑過過往的村莊
它摩挲許多地方
我至今未能到達
風替樹木摘下果實
替秋天摘下果實,摘下死亡
包括現實與以后的跳板
風摘下繁縟細節
世界越來越空曠,那么多人心空空蕩蕩
責任編輯 吳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