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痕跡總會被悄悄影印在各個國家那些流傳已久的各類神話與傳說上。托爾金在他的《魔戒》中這樣寫道:“神話中總是隱藏著歷史的影子。”而每個國家的電影,也如神話一般映射出民族與歷史的深層記憶,不僅能表現這個國家的創造能力、藝術水準,更是外化的文化軟實力。
電影的豐富與多元,使得原本單一甚至無趣的人生,在看電影時開啟了穿越國界與時空的光影旅程,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帶著自己的生命體驗與電影進行對接,最大限度、最小成本地滿足各種生命體驗——閱盡世間百態,體悟更多生命的寬度,探尋更多人性的廣度。同時,如果看喜劇電影,或能至少開心兩小時;看悲劇電影,又可用他人之悲,緩自己之痛。在電影院里做一場黃粱美夢,真實、濃縮地體驗一把別人的虛幻人生,當真無比解壓。
于是,來到不同的國家,去當地的電影院看一場電影,幾乎已是我每次旅行的必選項。而且我不會選這期間上映的好萊塢大片,只看本地語言的電影。進入電影院,與當地人民一起看一部本土電影,會更快地了解這個國家,體悟這個國家的民族文化,感受到不一樣的民風民情。
在日本看電影
在日本東京,我偶然看過一場“喊叫版”《復仇者聯盟4》。當時在售票處,沒挑場次,買了時間最近的票,售票的工作人員跟我確認了兩次“請問你確定是要看這一場嗎”,我點了兩次頭。但是,當我進場十分鐘后,我就明白了工作人員為什么要對這個場次確認兩次了。
開場不到五分鐘,我前方左側的一位男觀眾便站起來大聲喊叫了幾句什么話,雖然我沒聽懂,但仍然嚇了一跳。心想,這難道不是在日本電影院嗎?怎么這氛圍很像農村的露天電影院呢?我以為是碰到了什么特殊觀眾,便繼續看電影。沒想到,我后排座位的三位日本美女也陸續喊了起來,比前方的男觀眾喊的聲音還大。我徹底蒙圈了,難道日本的電影院和居酒屋、斯納庫(多功能小酒館)一樣,也有宣泄情緒的功能?難道日本電影院沒有那些“不準使用手機、不能交頭接耳、吃東西不要發出噪聲、不準踢前方椅背”的基本要求嗎?難道向來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的日本人、甚至連看喜劇時都靜默無聲的群體素質只是“都市傳說”?
隨著劇情的發展,我也聽懂了一部分后座女生叫喊的日語,終于明白了這些觀眾不是亂喊亂叫胡亂發泄的,而是跟著電影的情緒同步宣泄著電影人物的喜怒哀樂。比如當蜘蛛俠死而復生的時候,后面的三個女生一同大喊“お帰り”(歡迎回來),當電影里的鋼鐵俠死了的時候,后面的三個女生簡直泣不成聲。我悄悄回頭看她們,只見黑暗中的她們個個都眼望銀幕,淚如泉涌,拿手帕緊緊捂住嘴哭泣。(順便說一句,手帕是日本人出門必備,熱時擦汗,洗完手擦干,擦鼻子,抹眼淚,都是它。)
當電影結束放映,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劇場里的全體日本人又恢復了慣常的禮貌。后座的三位眼睛哭紅了、彩妝哭花了的美女還不好意思地鞠躬致歉,微笑著說“打擾了”。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日本的影院有這種“應援上映”的特別場次,觀眾不僅能攜帶熒光棒增加氣氛,扮演電影中的各類人物進場,更能肆無忌憚地盡情發出各種聲音,大哭大笑、喊口號、大聲吐槽電影臺詞等,這些失禮的行為在這個特別場次都是被允許的。白天禮貌羞澀的日本人,習慣了日常的各種隱忍,他們也確實需要這種在黑暗中盡情釋放情緒的機會。
日本人懷舊,有的圖書館隔段時間就會特別放送一些老電影。有一次,我就剛好遇到了高倉健的電影回顧展。
在電影開場之前,我坐在圖書館旁邊的咖啡館,買了一杯卡布奇諾,邊喝邊等。咖啡館正在播放佐藤康夫演奏尺八的唱片。那樂音,如暮鼓,似晨鐘,仿佛雪夜冰凌斷裂的脆響,又仿佛春風中的花朵自然開放。那樂音,充斥著激昂的野性,也蘊含遠古的孤寂,帶著原初的執念,卻又敬畏分明。
尺八的一尺八寸,是唐朝的尺寸,換算成現在的度量標準是五十四點五厘米。這種曾經紅極一時的樂器,歷經大唐盛世,又遠渡東洋,在日本留存下來。但這個老靈魂卻始終保持著一顆初心,始終如剛剛從泥土中挖出來那樣,滿含朝露,裸露根須,將每一次被吹奏都視為第一次。
只有尺八這種樂器,讓演奏者必須保持著一種祈禱的姿勢。它原本也就是一種只對神傾訴的樂音。所以,它孤傲,必須得體,用自己的方式挑選樂者,而不是被挑選。只有這種樂器,能發出一種類似光的能量,能使聞者站立不動,瞬間墜入另一種時空。在那片時空中,只有你自己——孤獨的你,遇見孤獨的自己。
只有尺八這種樂器,是帶著苦味兒的。那苦澀、那蒼涼,并無“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坦然面對命運,不管不顧的,任著性子。可在那蒼涼之中,你分明能感受到,有一種愛在流動,雖然這一份愛在時空與地理上都只能是錯過,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一份虛無,仍能真切觸摸到一種生命的溫度。
是的,尺八是拒絕伴奏的,也拒絕合奏。縱使在喧囂的現代社會有時不能如愿,尺八的內心也是拒絕的。或許這真的是一種不自量力的清高,但是,它堅持。無論什么社會,什么標準,尺八的根都是竹根——這世上,哪有不清高的竹啊!
尺八只能等。等一份了解,一份愛戀,一份珍惜,一份天緣,一份琴瑟相諧,一份排他的執念。尤其不能少的,是一份悲憫。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尺八最怕什么:它最怕孤獨,最怕無人欣賞,無人奏響,無人在一曲終了時,用綢巾拭去它的淚珠。其實,無論等,還是被等,都是奢侈的。為了不勉強,尺八寧愿選擇孤獨——它就像孤傲的高倉健,一直遠遠站在人群之外,并有意將自己隔絕在普通人的幸福之外。那孤絕,那溫情,那執著,那飄逸,那剛毅,那從容,那冷峻,那寬厚,那清癯,那仁善,那目空一切,那滿眼慈悲……
尺八與高倉健,都在自我設置的重重障礙與矛盾中,最終完成了那個期許中的自我。
我忽然覺得,其實硬漢高倉健也是怕的,不是害怕擁有,而是害怕失去。這個銀幕上的硬漢,他那張冷峻剛毅的臉,永遠被定格在了光影的世界,面對真實的生活反而有點兒不知所措。所以,他寧可不要所有,只要一個名字——“高倉健”,只有這個無人能奪走。
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是他的,一九三一年出生在日本九州島福岡縣的高倉健,本名是“小田剛一”。
我難以想象,一身肌肉的銀幕硬漢高倉健,小時候竟然體弱多病,尤其到了冬天就特別怕冷,總是躲在家里看書不出去,還因為受寒得了肺病在家休學一年。他在兄妹四人中排老二,十五歲時曾在液體燃料研究所當采煤工,兩年后接著上高中,一九五四年從明治大學商學院畢業。
作為日本影史上最成功的演員之一,高倉健年輕時并沒有想過踏上演藝之路。因為演員這個行當,在他的老家九州,是被人所鄙視的,將之稱為“河原乞食”——這句話來自江戶時代對歌舞伎演員的蔑稱,因為他們多在京都四條河原演出,自古以來就是最為下賤的職業。可在找不到工作的萬般無奈之下,小田剛一不得不接下了一份演員的工作,進入了東映的演員訓練班,以后就改為“高倉健”這個藝名。當高倉健第一次化妝時,看到臉上被涂抹的脂粉,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對于那時思想保守的高倉健來說,做演員無疑是降低人格的事情。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日后居然能在日本影壇有不可動搖的巨星地位。
高倉健從藝五十多年,出演過二百零五部電影,從二十四歲演硬派小生開始走紅成為偶像,不僅出演過《追捕》《幸福的黃手帕》《遠山的呼喚》 等中國人耳熟能詳的電影,六十八歲仍能憑 《鐵道員》 榮獲國際大獎,七十六歲單身奔赴中國出演張藝謀導演的 《千里走單騎》,八十一歲高齡還能擔綱主演 《致親愛的你》,一生獲獎多次,真的是紅了一輩子。
然而,高倉健這無比豐富的一生幸福嗎?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高倉健無疑是幸福的,因為他終于能與相戀三年的歌手江利智惠美結婚了。然而沒想到的是,命運的打擊接踵而至:婚后三年,智惠美因妊娠中毒癥不得不做了流產手術,導致終生不能再孕,盼子不得的悲痛使夫妻感情越來越疏遠;婚后十一年,他們的房子意外被大火焚毀;婚后十二年,這對曾經無比相愛的夫妻正式離婚。
都知道,相愛容易相守難。愛情的背面便是自私、占有和相互傷害。就像光,一瞬間無比閃亮,而注目久了必定是要落淚的。
可命運的黑手并不準備放過高倉健。智惠美離婚后一直郁郁寡歡,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想重返演藝事業,卻毫無起色,想重獲高倉健的愛情更是毫無可能,于四十五歲那年在公寓內孤獨而死。她的死到底是自殺還是意外,已成為永久的謎。然而,她的祭日卻是高倉健的生日,也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這仿佛成了一個命運的詛咒。
或許,高倉健如果不是高倉健,也就不在乎了,離婚后也就再婚了,也當然可以生上幾個孩子,過上凡人那種普通的幸福生活。但高倉健只能是高倉健。他在智惠美的墓旁買下了一棟房子,默默陪伴著死去的前妻,終身未再娶。他,選擇了孤獨一人,沒有家庭,沒有子女,而且沒有任何緋聞。
高倉健在張藝謀執導的電影 《千里走單騎》 里說過這樣一段話:
“我真的很羨慕李加民,他可以毫無顧慮地大聲哭泣,當眾喊出自己心里的話,這也是一種幸福。”
不知道高倉健是不是在后悔?如果他當初能有這樣的勇氣,和智惠美之間或許會是另一種結果。性格決定命運。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高倉健,只能是高倉健。孤獨,在孤獨中懲罰自己,或許是他抵抗內心煎熬的唯一方法,也是尋找內心救贖的唯一途徑。這種靈魂深處的孤獨,悲愴中含著哀痛,硬生生把自己抵在一個上不去也下不來的地方,抵成一個日常生活的——局外人。
他這種孤獨不是妥協,也不是與世界徹底決裂,他這種孤獨更像是一張生命列車的返程車票,只有在返程的時候,才能發現來時只顧匆匆趕路,根本無暇關注窗外的風景,原來自己曾經走過的路竟然那么美、那么美!原來,身邊的每個人都值得珍惜,每一次相遇都值得感恩。智惠美永遠離去后,高倉健突然醒悟,自己再也想不起與她的種種不和與糾纏,時間過去越久,反而越容易記起她的美麗與善良,還有他們曾經共度的幸福時光。他不由感嘆:“過去我們是有不和,但那是短暫的瞬間,世上不會有人比她更寶貴。一首常新的曲子,一幅熟悉的景色,都令我感慨萬千。”
六十八歲的高倉健在拍攝電影 《鐵道員》最后一幕時,當他演的那位白發蒼蒼的鐵道員的生命即將在白雪皚皚的北海道幌舞站臺走到盡頭時,他突然對導演降旗康南懇求道:
“導演,請在這里響起一首歌吧。”
要知道,高倉健是最怕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但,那首歌是智惠美的成名曲 《田納西的華爾茲》。最后,這首歌悠揚的旋律,貫穿了整部電影。那是多年前智惠美的聲音:“我仍記得那一夜,是啊,就在那個晚上,我失去了我的愛人……”
在這部電影中,高倉健飾演一個為工作忽略了妻女、兢兢業業的鐵道員。普普通通的他,愣是把自己在雪地里站成了一棵松。這位固執的鐵道員在妻女生病、死亡時都堅守崗位,默默守護著自己的站臺,面對朋友的不理解,他隱忍悲痛這樣回答:“這只是我們自己的事情。”
這位將認真工作視比天大、堅守職責、在集體中消失了個體的鐵道員,正是日本所倡導的民族精神,也是日本在二戰后能踩著廢墟重新站立起來的文化基礎。
回首往事,老年的高倉健已經豁達:“一個人的價值,就是要拼命做點兒什么事業。我認為,默默地拼命走自己道路的人,要比滔滔不絕講大道理的人優美得多。笑、怒、不幸、幸福,都是在和別人相會中發生的事情。經常遇到各種不同的人,所以生活才不感覺寂寞。我想,人生也就是這樣。”
月升,葉落,人來,車往……時鐘的指針從未止步,生命的列車也從未停歇。車窗外,花開了又謝,樹綠了又黃,山遠了又近,雪薄了又厚,而高倉健身旁的那個座位,始終空空如也。
以前的我一直想不通為什么人的年齡大了,就不再相信愛情了,也很難再抱有充沛的感情,看了老年高倉健的電影,我才明白——原來,人的感情也是很難再生的,就那么多,用完了,也就用完了。剩下的日子,寧肯一個人。寧肯孤獨。
有的靈魂注定能得到救贖,有的靈魂卻只能孤獨地等待。孤絕的高倉健,寧可忍受老年的孤獨,也絕不肯放松挺直的脊梁。就像清高的尺八,寧肯是最小眾的樂器,也要保持自己那深入靈魂的樂音。
為什么尺八的演奏大師,要付出一生的時間去學習和練習?因為不用自己的靈魂喂養尺八,不在長久的時間中陪伴尺八,不用自己的心去吹響尺八,它就發不出聲音,或者只能發出最普通的聲音,有時甚至非常刺耳。它是純粹為了美而生的樂器,它不愿意被沒有美的知覺的人聽。它挑選聽眾,而不是媚俗的配合。
尺八,即使成為器,也始終保持著竹的自尊——它自帶靈魂的樂音,有著超度塵世之苦的力量,融天地之籟,能準確接通人與自然的那一線生機。
我終于有點兒明白了,高倉健演的 《鐵道員》——那位在北海道地方支線幌舞車站的鐵道員,為什么能在大雪中站成一道特殊的風景?為什么表情始終冷峻的高倉健,只是站在那里,甚至只用背影,就能成為他演的人物?
原來,他真的是把“人”演成了“神物”,演出了“物”那種特有的沉默與莊嚴,還有超越“物”的那種溫潤強大的氣場。既然萬事萬物皆有輪回,抓不住變化,也抓不住瞬間,不如放手,再不強求。
這位原名小田剛一的九州福岡男人,在歲月中慢慢剔除了屬于人的七情六欲,規避了人性所有的弱點,只選擇那些耀眼與完美的硬漢時刻獻給世人。他,真的愛“高倉健”這個名字啊!
原來,愛是一種完美的咒語。完美也是一種變相的詛咒。而詛咒,也可以轉換成一種救贖。他,終于把“高倉健”這個名字活成了“武士刀”般的神物。
一張零點一毫米厚的紙張連續折疊五十次,那么它的厚度是多少呢?答案是一億公里,幾乎相當于地球到太陽距離的三分之二。一把日本武士刀,鑄劍師傅需要將其加熱、軟化,然后多次折疊,一層變二層,二層變四層,四層變八層,八層變十六層,當一把刀被折疊到十五次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三萬二千層。鑄劍師傅用這種古老的制造技術來清除鋼材里面的雜質,平衡碳含量,而這種鑄造過程在日本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如此鑄造一把武士刀,需要一年以上的時間。所以,日本的武士刀,鋒利無比,千年不銹,位列世界三大名刀之一。
日本的本土宗教是“神道教”,相信萬物有靈,一棵樹,一座山,一片海,都可以當作神一樣被供奉,被敬仰。而武士刀在日本也早已超出了武器的意義,更像是一種幸運的護身符,成為一種具有精神意義的神物,護佑它的主人不遭疾病、天災和人禍。
所以,二〇〇八年北京奧運會前夕,在張藝謀作為總導演籌辦開幕式期間,高倉健特意請日本國寶級鍛造大師為張藝謀打制了一把刀,并專程飛去北京送給他,希望以此保佑奧運會的順利舉行。
哪怕是一把刀,想成為世界名刀,都要歷經無數的折磨和修煉。哪怕是一種樂器,想奏出尺八那樣有靈魂的樂音,都要用自己的心去喂養。哪怕是如高倉健般容貌、才華、地位都遠超普通人的超人,也難逃命運的殘酷折磨,不得不一次次渡劫。
而高倉健,終究在他用靈魂鑄就的一部部電影中,將自己從九州男兒“小田剛一”的命運中掙脫出來,活出了獨屬“高倉健”的精彩,并把“高倉健”這個名字生生地活成了“神物”,活出了一種日式的物哀之美。
那剎那的孤獨,不是告別,也是告別。
在土耳其看電影
去土耳其旅行時,我在伊斯坦布爾的獨立大街上找到一家電影院,看了一場土耳其語的戰爭片——《7月15日傳奇》。這部電影是根據土耳其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真實發生的一場政變未遂事件拍攝的。
當時,土耳其武裝部隊總參謀部的部分軍官趁著總統埃爾多安在外度假期間,企圖進行軍事政變,他們通過國營電視臺“土耳其之聲”宣稱已接管政府,并進入戒嚴和宵禁,封閉博斯普魯斯大橋和穆罕默德二世大橋,還控制了很多部門,甚至劫持了軍隊最高總司令。
但是,政變軍官們低估了總統埃爾多安在土耳其民間所擁有的巨大影響力——埃爾多安通過網絡視頻稱其仍然控制著權力,呼吁人們采取上街的方式進行斗爭,并譴責軍隊未經授權的非法行動。當埃爾多安在社交媒體上發出斗爭呼吁后,大量土耳其民眾走上街頭,赤手空拳將不敢對民眾開火的兵變軍人全部拿下。這場未遂的政變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結束了,共造成約二百六十五人死亡,兩千多人受傷,有五十多名發動政變的軍官在伊斯坦布爾被逮捕。總統埃爾多安在回國后發表講話,稱人民已取得了勝利。
電影的拍攝手法很真實,完全參照那場未遂軍事政變的真實時間線索,全片土耳其語,無字幕,聽不懂但是能真切感覺到那種戰爭降臨的危機感。結尾的鏡頭是:土耳其民眾在國旗下高呼勝利。但我感覺情節與攝影還是有刻意塑造的生硬之感。
自二〇〇三年,埃爾多安出任土耳其總理后,推進土耳其私有化改革,拍賣大量國有企業,同時開展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投資改善民生的公共服務項目,使土耳其逐步擺脫經濟困境,這些成就也為他贏得了民眾的支持。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六日,未遂政變發動一周年,總統埃爾多安在伊斯坦布爾向上萬名支持者發表了富有情感的演說:
“在那一夜,人們沒有槍,他們有的是旗幟,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信念!”
埃爾多安領導的土耳其政府為了紀念這次事件,不僅將七月十五日定為國定假日,還特意斥巨資拍攝了這部電影,應該也有威懾企圖政變者的目的吧。
從一九六〇年以來,不算我看到的這場電影中的七月十五日的未遂政變,土耳其已經發生過六次軍事政變,其中包括四次成功政變和兩次未遂政變,幾乎每十年就要發生一次軍事政變。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處在歐亞十字路口上的土耳其,扼守黑海通往地中海的咽喉,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奧斯曼帝國的榮光雖已褪去,但奧斯曼土耳其人曾建立的地跨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輝煌的歷史一度達到頂點,這使得土耳其始終渴望再次成為一個世界大國。但現實中的土耳其,距離重回奧斯曼輝煌的夢想還是有點兒遠。
十九世紀初,奧斯曼帝國逐漸衰落,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敗后險些被瓜分。當時,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爾克帶領土耳其人打響了反對列強的獨立戰爭,最終贏得國家獨立。土耳其共和國也于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在安卡拉宣告成立。
其實從本質上看,“凱末爾革命”也具有軍事政變的性質。從這場革命中誕生了土耳其共和國,而軍人一直在此間扮演著重要角色。土耳其軍隊實力強大,被譽為西亞和中東地區除以色列之外軍事力量最強大的國家,強大的軍事力量一直不甘于置身政治生活之外,這也是土耳其屢屢發生軍人干政甚至軍事政變的一個重要原因。
“國父”凱末爾建立的現代土耳其嚴格執行政教分離,摒棄奧斯曼帝國歷代君主們統治時期那種政教合一的政體。軍人也成為政教分離政策的堅定捍衛者。凱末爾甚至在臨終前留下一句遺言:
“如果土耳其有由世俗化轉向伊斯蘭化的傾向,軍方可發動政變,推翻民選政府,且不用被追究政變責任。”
土耳其國土的大部分位于亞洲,而且歷史和文化都有著濃郁的東方色彩,但是很多土耳其人卻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歐洲國家和西方世界的一員。
記得我剛到土耳其時,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渡輪上,剛跟當地的朋友聊了一句:“在中東這一片,土耳其發展得很好啊。”鄰座一位正在喝紅茶的土耳其胖大叔,趕緊扭頭過來反駁:“什么中東,我們是歐洲人。”
位于歐亞大陸交匯之處的安納托利亞,在數千年間,赫梯、亞述、希臘、波斯、羅馬,都曾在這片土地上書寫過自己的風云故事。
但現代土耳其的定位頗有點兒尷尬,既不屬于歐洲,也不屬于亞洲。那個崩潰了的奧斯曼帝國的巨大身影,也使土耳其人在這種無所適從中,屢屢陷入沮喪和自我身份的迷茫。對于處在歐亞文明夾縫中的土耳其而言,這種困境,根本不是一座歐亞大陸橋能夠解決的。
我去的這家位于伊斯坦布爾獨立大街的電影院,年輕人很多,非常熱鬧,有很多電影可供選擇。可是我沒想到,在電影放到一半時,居然有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時間,男人抽煙,女人上廁所。下半場開始時,與我同排的角落,一對情侶居然公開熱吻,在座位上如膠似漆,令身為“觀眾”的我耳熱心跳,坐立不安。
在伊斯坦布爾、安卡拉、伊茲密爾等大城市,隨處可見打扮時尚、穿著前衛的年輕人。夜幕降臨,人們在酒吧縱情飲酒,而且土耳其還有自己的國酒——茴香酒,以及龐大的葡萄酒產業。風靡中東的土耳其影視劇也不回避愛情內容。
看完這場 《7月15日傳奇》,我略感疲憊地走出放映廳,竟然在電梯附近的海報上看到了土耳其著名導演錫蘭的電影 《冬眠》的展映預告,但遺憾的是展映的那個時間段我無法來電影院觀看,因為那時我已經離開伊斯坦布爾,前往卡帕多奇亞了。
不過,錫蘭導演的電影我看過好幾部,包括海報上這部二〇一四年奪得金棕櫚獎的《冬眠》。錫蘭出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在安納托利亞高原度過了自己的童年,所以他絕大部分電影中的故事都發生在安納托利亞高原或伊斯坦布爾。他已憑借 《遠方》《三只猴子》《安納托利亞往事》《冬眠》等作品,獲得戛納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金棕櫚獎、最佳導演獎、評審團大獎、費比西獎等多項大獎。
“孤獨在我的靈魂中占主導地位。我在這個世界上時常感到孤獨,即便與朋友們在一起時也是如此。有時候在片場,沒有人懂我試圖要表達和探索的是什么。”錫蘭曾如此坦誠地說,“我希望通過電影將我的困惑、那些無法用言語和別人分享的東西以及孤獨感表達出來,就像是往大海里投擲漂流瓶,希望有人能夠讀到它。”
由于過于緩慢的節奏,且缺乏復雜的情節及強烈的戲劇沖突,錫蘭的電影總是顯現出一種“無聊”,以至于讓很多觀眾在觀影時幾乎睡著,然而也總有一些觀眾時刻保持專注,緩慢地凝視無聊。但錫蘭卻認為“無聊能夠使人進入正確的思想狀態并且感知最殘酷的真相”。他希望通過哲學思考和人文關懷,將觀眾帶入一個充滿內省的光影世界。他對故事戲劇性并不苛求,其實并不是不在乎故事,而是對故事的要求不一樣,并有目的地去故意化。
影片《冬眠》的時間背景是冬天,這個名字就頗有一種荒涼沉寂之感。影片中的世界也確如冬天沉睡的大地一般,缺乏生機和希望,沒有勞作的痕跡,沒有耕耘的必要,帶著酸楚,帶著悲涼,帶著對人生無所謂的希望。也許,這片土地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節令,在默默地積蓄力量,為的是在某個時刻破繭而出,蓬勃生長。這個名字——冬眠,也像在隱喻沉寂中的安納托利亞這片土地。
錫蘭認為,電影更像是寄往未知的一封信。我覺得錫蘭所言的未知,應該是指未知的人。他曾說:“在每種文化中都有某類人,面對生活有同樣的疑問,這些人會形成另一個國家。通過電影,你找到你的靈魂旅伴,他們與你是同一國的。”
電影這種視覺藝術,真的具有跨國界、跨文化的力量,在光影中,所有觀眾都是同一國的,足以跨越語言的壁壘,打動被不同文化塑造的、同樣熾熱的心。
在緬甸看電影
二〇二〇年的跨年夜,我在緬甸的曼德勒(緬甸第二大城市,是華人主要聚集地,也被稱作“華城”)看了場緬甸語電影——《回歸》。
但到了二〇二一年,平靜祥和的曼德勒,竟發生了百姓游行示威乃至軍人開槍造成的流血沖突。多希望電視新聞上那些混亂悲愴的場面,也只是一場魔幻電影啊!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緬甸舉行了大選,這是自二〇一一年緬甸脫離直接軍事統治以來的第二次大選。昂山素季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再次贏得國會多數席位。
二〇二一年二月一日上午,緬甸國防軍廢黜執政黨全國民主聯盟的民選議員,成立緬甸國家管理委員會主導的軍政府。其后,國防軍宣布全國進入為期一年的緊急狀態,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為實質領導人。緬甸總統溫敏及國務資政昂山素季遭到軍政府拘禁,一同被捕的還有內閣成員及議員。
發生這場政變后,支持民主聯盟的示威者每天都上街游行示威反對政變,具體方式包括系紅絲帶、穿紅衣服、公民抗命、罷工、抵制軍隊、敲鍋打鐵、公開集會等,表達對以紅色為代表的全國民主聯盟的支持。
針對日益發酵的抗議活動,軍政府以強硬手段鐵腕鎮壓。由于軍方的持續鎮壓,有部分示威者在緬甸農村地區組成部隊,武裝抵抗軍政府。最終引發新一輪的內戰。
當前,緬甸國內的整體安全形勢依然嚴峻。緬甸軍政府重新執政以來,緬甸政治、經濟與社會等不確定性上升;政黨斗爭、軍方與各少數民族地方武裝勢力間沖突擴大;低收入地區、沖突地區安全態勢愈發緊張。
二〇二〇年跨年夜那個夜晚,我記憶猶新。曼德勒街頭,很多年輕人騎著摩托車,成群結隊,在大街上呼嘯而過。和二〇二一年那些留下遺書到街頭游行示威的年輕人不一樣的是,那時的他們臉上洋溢著興奮,嘴里唱的是歡快的歌。雖然那些貌似快樂的年輕人,很多人都找不到賺錢的工作。二〇一八年,緬甸的人均產值才一千三百二十六美元,僅相當于同期中國的七分之一。超過百分之六十的人口從事農業,被認定為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
十九世紀初,已經在印度建立了較為穩定統治的英國殖民者,開始將觸角伸向中南半島上的緬甸,發動了三次侵略緬甸的戰爭。通過一八二四年和一八五二年的兩次英緬戰爭,英國順利取得了緬甸全部的沿海土地,并最終在一八八六年的第三次英緬戰爭中,徹底滅亡了緬甸的最后一個王朝——貢榜王朝。貢榜王朝的末代皇帝錫袍被廢黜,流放到印度拉特納吉利,客死他鄉。自此,緬甸進入了長達六十多年的殖民地時期,被納為英屬印度的省份。
《動物莊園》 和 《1984》 的作者,大名鼎鼎的喬治·奧威爾,就出生于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并于一九二一年加入英國在緬甸的殖民警察部隊,然后寫出了他的第一本具有自傳特色的長篇小說——《緬甸歲月》。
對于殖民地的統治者來說,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挑起各民族間的矛盾,尤其是少數民族與主體民族的對立。而人口五千五百萬、國土面積六十五萬平方公里的緬甸,竟然有一百三十五個民族。
在英國的授權與挑撥下,一些少數民族掌握了軍政大權,獨立建國的意識越來越強。這為緬甸后來的動亂埋下了禍根。一九四八年緬甸獨立之后,非但沒有迎來和平,反而成了民族矛盾最激烈的國家之一,所以有人說緬甸其實是個“未完成的國家”。東部地區的多個民族軍閥割據,根本不聽中央的政令。西部的若開邦也沒閑著,時不時引發騷亂和沖突。北部的克欽邦更加典型,為強化軍隊建設,男子滿十三歲就必須當兵。持續動亂的局勢,使得太多的緬甸人雖已為了生活拼盡全力,但仍然掙扎在貧困線上。
我去的那家曼德勒的電影院,名叫“MYOMA CINEMA”,中等規模,在一條繁華大街的轉角處,外部沒有光鮮的霓虹燈,只有一張巨幅的電影宣傳劇照貼在墻外,上方點綴著簡陋的彩色燈條。乍一看,有種八九十年代中國的感覺。大門旁圍著一圈鐵柵欄,里面整齊地停滿了各種摩托車——這也是緬甸的主要交通工具。門口附近的街道上,停了十幾輛送客或等待接客的電動三輪車,全包的塑料外殼用油漆粉刷成黃綠相間的出租車模樣,而它們確實就是曼德勒街頭價廉的“出租車”。
電影院門口的宣傳欄里,貼著幾部正在上映的電影海報,大都是緬甸本土電影,顯眼的位置竟是中國當時熱映的電影 《葉問4》。我趕緊站到旁邊拍了張照——中國功夫,威武!
售票窗口上方顯示著影片信息,但緬甸語那種圈圈繞圈圈的文字實在是讓我為難,時間信息看不出,甚至連票價也識不得,只得探頭進窗口詢問。
里面站了好幾位賣票的姑娘,一看探進來一張陌生的中國臉孔,說著半吊子英文,竟然害羞地四散開去。幸好旁邊一位等著接客人的緬甸老司機很熱情,來回幫忙翻譯,總算買到了一部緬甸最新上映的愛情故事片的票。老先生強調,說幫我買的是二樓最好的位置。遞到我手里的電影票,居然還是老舊的綠色印刷票,手寫的座位號,蓋的章顯示著當天的日期。像極了中國八十年代的電影票。
在緬甸,年輕人的英語反而不如一些殖民地時期出生的老人家流利,因為自擺脫英國殖民之后英語教育就沒那么受重視了。全民良好的英語基礎已經是印度人成為全球CEO的原因之一,這恐怕也是印度人并不那么仇視曾經的英國殖民者的一個理由吧。
那位英語極好的緬甸老司機幫忙買的電影票,果然是最好的位置——二樓正中間的第一排,座位寬大,視野很好。門口的服務生擰亮一只小手電筒,一路把我和朋友送到座位。左邊隔兩個座位是一個緬甸家庭,爸爸媽媽帶著一雙兒女來看電影,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忽閃著大眼睛不斷地看我,或許是驚奇我的臉和別的緬甸人長得不一樣吧。他媽媽微笑著點頭,還讓小男孩把手中的一包花生遞過來給我吃。我微笑著搖頭表示拒絕,想起包里還有一盒口香糖,便翻找出來遞給小男孩,他高興地接了過去。
這時,大屏幕上亮起了一面緬甸國旗。整個影院的觀眾都站立起來。那個男孩的媽媽也用手勢示意我要站起來。然后,響起了音樂聲,全體觀眾齊聲唱了起來。雖然聽不懂,我也明白了,原來在緬甸看電影之前要統一唱國歌的。
電影正式開始了,周圍陸續響起了嚙齒類動物啃食的聲響,我四下一看,影院的樓上樓下,幾乎所有人都在吃各種零食,那種集體嗑瓜子剝花生的聲響,竟然如此明顯。再次讓我想起了八九十年代的中國那種自由自在的電影院,還有電影院門前那些用舊報紙包著賣的炒熟的香瓜子。
不過,這種奇怪的聲音并不影響我看電影。雖然電影沒有字幕,講的也是聽不懂的緬甸語,但是電影的劇情實在是太簡單了。哪怕聽不懂,我與同來的女友也完全能夠準確預測劇情的走向,甚至能根據演員的口型,完美配上中文臺詞,并且能與現場觀眾的情緒反應完全契合。我倆邊看邊編臺詞,簡直像配合著電影在表演雙簧。
這部名為 《回歸》 的電影,完全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大老婆的反擊”:妻子懷疑事業小成的丈夫出軌,跟蹤并發現了丈夫和小三在一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終丈夫良心發現,回歸家庭。
這部電影劇情之單薄,演員表演之浮夸,毫無懸念的情節轉換與結尾,使我對緬甸電影失望透頂。
當然,這種觀影感受沒什么可吃驚的,緬甸雖然有過悠遠的佛教盛況,但如今的貧瘠與落后,民眾對未來的普遍擔憂,都不是能生產出好電影的樂園。
在這場令人失望的電影散場后,電影院內留下了滿地的瓜子殼、果皮屑和各種包裝物垃圾,一片狼藉。影院門外,男人們將各種摩托車轟轟地啟動起來,女人們紛紛跨坐上去,只一小會兒,場子就空了。(順便說一句,后來在仰光的大街上,我在一家摩托車車行的招貼畫上看到了這部電影的男主角,騎在一輛摩托上,擺出瀟灑的身姿,看樣子是那個摩托車品牌的形象代言人。)
這時,曼德勒大街仍然有很多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應該是剛結束迎接新年的Party。我看到,有人用粉筆在地上寫了“新年快樂”,整座城市上空開始放起煙花,興奮的年輕人在摩托車上搖擺著、吆喝著:“新的一年到來了!”
但這些年輕人根本無法預測到,新的一年居然會是那樣動蕩與血腥的一年。
二〇二一年以來持續的全國緊急狀態,對緬甸經濟發展與民眾生活影響很大,世界銀行用政局不穩、社會動亂、電力短缺、貨幣貶值和通貨膨脹等詞來形容如今的緬甸,在二〇二三年針對緬甸區域性經濟評估后,世界銀行悲觀地認為,緬甸正面臨“復蘇脆弱”。
在二〇二〇年零點的夜空,升起了幾朵瘦小的卻仍努力綻放的煙花。我剛隱約聽見聲響,便開始慢慢消失了。夜空并未因為這幾朵小小的跨年煙花,擾亂原來的軌跡。那片新年的星空,仍然和以前一樣浩瀚無垠,深不可測。
不知為何,我再次想起了在電影院看電影之前全體觀眾起立,面對屏幕上的緬甸國旗統一唱國歌的場面,這固然是政府為了保持聯邦精神的活力和緬甸文化不被破壞而進行的規定,但是全體緬甸觀眾無一不在黑暗中起身唱國歌,這也是緬甸民眾希望國家保持和諧統一身體力行的祈愿吧!
在摩洛哥看電影
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是英格麗·褒曼主演的好萊塢經典影片《北非諜影》(又名《卡薩布蘭卡》) 故事的發生地。
卡薩布蘭卡是摩洛哥的經濟之都,擁有全國百分之七十的工業,城市建筑幾乎都是白色,而“白色的房子”在西班牙語和阿拉伯語中分別叫“卡薩布蘭卡”和“達爾貝達”,但“卡薩布蘭卡”因那部同名電影更為世人熟知。
電影 《卡薩布蘭卡》 的大多故事情節都發生在一個叫作瑞克咖啡館的地方,在美國的攝影棚里拍攝,是好萊塢在二戰期間制作的最賣座電影之一,榮獲了第十六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三項獎項。電影中的愛情故事就發生在摩洛哥這座神秘的城——卡薩布蘭卡。
后來,一名商業嗅覺敏銳的美國退休外交官,模擬電影中的場景,在卡薩布蘭卡實地開設了一座瑞克咖啡館。到達卡薩布蘭卡的當晚,我就在這個從電影中轉虛為實的瑞克咖啡館,享用了踏上北非土地后的第一頓午餐。
這座咖啡館的布置充滿了電影中的各種元素,比如小屋的輪盤賭、黑人爵士鋼琴師山姆彈的鋼琴等。縱然,此刻的咖啡館里是一個白人鋼琴師在演奏,但聽著他彈奏電影里的那首經典曲目——《時光飛逝》,還是會仿佛置身電影之中,見證那段二戰時期的亂世情緣。而咖啡館二層的一個小型放映廳,就一直在循環放映那部經典的電影《卡薩布蘭卡》。
如今,我真的在卡薩布蘭卡的這家瑞克酒吧看電影 《卡薩布蘭卡》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啊!
“全世界有這么多城市,城市里有這么多酒吧,可她卻偏偏走進了我的。”這是電影《卡薩布蘭卡》中瑞克的獨白,是他的迷茫,他的糾結,也是他的命運。
是的,我們經常把那許多渺渺然不可知不可解的原因,歸咎于命運。卡薩布蘭卡,這處隱含秘密的他鄉,這個誕生于故事中的活的故事,仿佛一個個種子,肆意生長著,或者耐心隱藏著,等待另一個有故事的人,來開啟,來連接,偕同生長。
故事,并不僅僅是故事,它潛伏著記憶特有的鴻蒙之力,如同神秘的海市蜃樓,又像時光萬花筒,一些普通的生活片段不斷地被賦予合理的情節性,使其與命運相契合,來詮釋那些“命中注定”。那些秘密,那段歷史,仿佛被加了一層又一層的濾鏡,不斷在回憶中被修正、被改寫。一次偶然的相遇,一個對視超過三秒的眼神,一小片衣物無意間的摩擦,一種初見即熟悉的莫名信任,一絲彌漫在空氣中的曖昧情愫,一種微顫的汗毛輕觸皮膚的緊張,一種躁動的血液奔涌至臉龐的潮紅,一種汗珠穿透皮膚角質層的噼啪作響,難道都來自未知的命運?
在電影中的一九四一年,瑞克的酒吧在那時的卡薩布蘭卡已經非常有名,只要來到北非摩洛哥的這座城,就必然要來他的酒吧。因為二戰時期的卡薩布蘭卡,是歐洲逃往美國的必經之地,那里魚龍混雜,局勢緊張。摩洛哥東邊與西班牙隔海相望的地區被西班牙占領,其余地區被法國占領,同時也有德軍的進駐。酒吧的顧客包括了當地各色人物,其中不僅有納粹黨徒、意大利人與維希法國官員,這個酒吧更是歐洲難民常去尋找逃到自由世界之路的場所。
殖民者們在摩洛哥或多或少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跡,這也是為何我后來在摩洛哥各地旅行時會發現:舍夫沙萬地區講西班牙語,而別的地區以法語為主,雖然摩洛哥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和柏柏爾語 (二〇一一年獲得官方語言地位)。
但瑞克愿意把這種因果必然看作是命運的偶然,因為這是他內心深處一種希望的呼喊。他甚至已經幻想過無數次她進入酒吧大門的那個場景,幻想過每一個細節,幻想過她和他的每句對話……他希望,自己深愛的那個女人是故意走進他的酒吧,他希望她是特意來尋找他的,他多么希望——她還愛著他。
然而,她——伊麗莎,卻是與她的丈夫一起進來的。
瑞克叼著一根煙,冷漠而輕蔑,似乎沒把曾經深愛過的伊麗莎放在眼里。為愛所傷的人,通常都會以這種方式面對所愛過的人,既是懲罰對方的方式,更是欺騙自己的手段。伊麗莎被瑞克的冷漠深深刺痛,甚至不惜用手槍對準瑞克,逼迫他拿出通行證以幫助丈夫逃走。但對瑞克的愛還是占了上風,這對巴黎的愛侶終于舊情復燃。
原來伊麗莎的丈夫因為參加革命活動被捕,很快便傳來被處死的消息,在這段孤獨的時間,她隱瞞已婚身份結識了瑞克,兩人墜入愛河。但在他們相約離開巴黎去馬賽的那一天,伊麗莎收到丈夫還活著的消息,因此放棄了在火車站苦苦等她的瑞克。
瑞克終于弄明白了自己當年被甩的原因,決定用手里的兩張通行證幫助他們夫婦去美國避難。在大霧彌漫的機場,伊麗莎凝視著瑞克的臉龐,那訣別的眼神黯然而深情。瑞克目送自己心愛的女人與丈夫一起登上飛機。飛機逐漸消逝于無邊無際的大霧中,瑞克釋然地轉身離去……
很久以后的今天,在卡薩布蘭卡的這家瑞克咖啡館,在憂郁輕緩的鋼琴聲中,在白色拱形穹頂的阿拉伯吊燈下,在老舊的木桌椅邊,在那個機靈的黑人酒保調酒的脆響中,在“卡薩布蘭卡”牌的啤酒溢出酒杯的泡沫中,我才終于明白了瑞克的釋然。
原來,那場愛情就是個意外。哪怕曾經歡樂、曾經銘心刻骨。他之前的痛苦——所謂的愛情的痛苦,其實只是被拋棄后的不甘心,是他求而不得的痛苦將她一刀一刀地塑造成一位女神。而再見之時,他發現她不過是個普通女人,一個美麗的普通女人,而已。所以,他不會留下她了。他的愛情,在她與他舊情復燃,并答應留下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畫上了句號的那個最后的缺口。然后,結束了。一場意外的愛情終于正式拉上了帷幕。
這場亂世中的未了情緣,不僅初見即永別,再見亦是永別。
原來歡樂也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沒有。所有的愛情,都不是屬于“我的”。愛情結束了,深層的“我”才會破繭而出。如同破曉的瞬間,光明與陰暗迅速合二為一,一切都在復蘇,一切光,都會重新絢爛。
慈悲,原來是懂得。因為——終將別離。
日本的茶道有一詞叫“一期一會”,出自江戶末期的茶人井伊弼所著 《茶湯一會集》。“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會”,則意味著僅有一次相會。勸勉人們珍惜身邊的人,珍惜每個瞬間的機緣,并為此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經心輕忽了眼前的所有,那會是比擦身錯過更為深刻的遺憾。記住一座城,不僅是這座城擁有的所有,還是這座城與你連接的那些所有。旅途中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期一會”,都值得感激。
在卡薩布蘭卡的電影院,同步上映的幾乎都是法語電影。這也是被法國殖民過的后果之一——幾乎每位摩洛哥人都會講幾種語言:法語、阿拉伯語、柏柏爾語等。法國的非洲殖民地曾經非常遼闊,法國人對法屬非洲的執念也很深,尤其北非。
在復雜的歷史長河中,摩洛哥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國曾被腓尼基人、阿拉伯人、西班牙人、法國人以不同的方式殖民,直至一九五六年才取得獨立。摩洛哥與歐洲的距離只隔著一條直布羅陀海峽,最窄的地方僅十三公里。所以,摩洛哥政府在歐盟的支持下,正在雄心勃勃地準備建設地中海海底隧道,試圖與歐洲連成一片。所以,摩洛哥國王哈桑二世曾這樣說:
“摩洛哥像一棵大樹,根深植在非洲土壤里,枝葉卻呼吸著歐洲吹來的微風。”
看完電影出來,已是黃昏。漫步在卡薩布蘭卡的邁阿密海濱大道,前方的大西洋激浪奔涌,夕霞,濃云,此起彼落。近處的海港卻水波不興,帶著千帆過盡的滄桑,將無數波瀾攬入平靜的懷中。
迎著海風,瞭望蔚藍的大西洋,夏季的燥熱被海風稀釋了。路邊開著大朵大朵紅色的花,我叫不出名字,還有濃密的橄欖樹,那深綠色的樹葉,被風一吹,背面竟是銀色的。鴿子在腳邊散步,海鳥在半空飛翔。一抹大西洋的藍,在夕陽中幻化為七彩重影,瞬間傾覆我長及腳踝的白色裙裾。
卡薩布蘭卡,這個藍色的音節,豐富,婉轉,沉淀著無數的如煙往事。
一種奇妙的安寧,忽然自心頭鋪陳開來,仿佛穿越時空,逆流而上,回到了電影中那個亦幻亦真的卡薩布蘭卡。
在哈薩克斯坦看電影
哈薩克斯坦雖然國土面積位列中亞五國之首,是世界上最大的內陸國,但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并不強,無論是世界新聞還是亞洲新聞,哈薩克斯坦的出現率都不高。來到哈薩克斯坦的舊都——阿拉木圖,偶然看了一場由哈薩克本土導演拍的哈薩克語電影《狼群的領地》,居然非常棒。無論是劇情、攝影和男女主角的表演,都可圈可點,令我對整個哈薩克斯坦的民族文化都高看了不少。
生活在鋼筋水泥叢林中的我們,大多數一輩子都不會見到真正的狼。城里人所熟悉的狼,除了動物園籠子里那頭灰撲撲的像狗一樣的動物,可能就是童話故事中會吃小紅帽的大灰狼了。然而,大自然中的狼,四肢健壯,神情警覺而威嚴,戰斗時動作迅猛而兇殘,充滿野性的爆發力。它的主要獵食對象是食草性動物,屬于食物鏈上層掠食者。
狼雖是猛獸,卻算是有獨特魅力的動物。比如,羅馬就把“一只母狼哺育兩個嬰兒”的雕塑作為羅馬城的象征,說明狼并不是沒有情感的冷血動物。而且,對狼的崇拜也是游牧民族的一大特征。比如,狼憑借獨特的智慧、勇敢、團結、無畏,在哈薩克族傳統文化中被視作“超級英雄”般的存在。乃至狼的皮毛、骨頭、牙齒等,都被視作凝聚了好運和勇氣的吉祥物件。哈薩克人相信,如果擁有了這些,在面臨危機的時候,便可擁有狼獨具的那種“超級力量”。
而且,狼與配偶間彼此忠貞——在每年雌狼的發情期,雄狼不會放棄配偶去找其他雌狼。雌狼在懷孕期間會留在狼穴,遠離其領域的邊界區域,以減少與其他狼群沖突的機會。在嚴酷的現實中,狼會為了生存化干戈為玉帛,在群體合作中的表現和在捕獵活動中的默契配合,有種令人驚嘆的智慧。為了共同的生存環境,有競爭的狼群之間也能相處融洽。
狼可群居,能成對活動,亦能獨居。決定狼以何種形式生活的因素有很多,比如:季節、環境和獵物數量等。每年的四月至九月是溫暖期,此時獨狼的數量較多。而到了寒冷季節,狼則多是群體活動。
而這部電影 《狼群的領地》中的男主角,則是荒原上寒冷季節中的一頭“獨狼”。
一個月之后,再回想這部哈薩克語的電影,相當于在記憶中拉片,解讀那一幀幀我雖聽不懂臺詞但還沒有被記憶刪除的電影畫面。到現在我才明白,不懂哈薩克的歷史,不懂哈薩克人對狼的態度,是不會明白導演為何給這部電影取名為《狼群的領地》,更看不懂這部電影。
哈薩克民族——在馬背上成長起來的游牧民族,不僅有著勇敢強悍、堅毅冷峻的民族性格,而且能歌善舞、熱情好客,騎術高超,不少部落即使到現在,也保持著四季輪牧的生活方式。他們還創造出了特有的“族源神話”,以標志哈薩克民族的不同,這便是“天鵝女”的故事:
“在遠古時,有一個勇士在戰斗中負傷,被困在戈壁上,生命垂危。這時一只天鵝飛來把他引到清泉邊,勇士用泉水解渴后,傷口痊愈。這時天鵝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并與勇士結婚,他們生了一個兒子,起名‘哈薩克’。哈薩克娶妻后生了三個兒子,其后代繁衍成為哈薩克族的三個‘玉茲’(哈薩克族的三大部落)。”
所以,哈薩克人自古便把天鵝視為圣鳥加以崇拜,禁止捕殺。過去的哈薩克巫師也會扮成天鵝的模樣舉行祭神儀式。
而事實上,蒙古西征才是哈薩克歷史的關鍵節點——蒙古人建立了金帳汗國(大致是如今哈薩克斯坦的范圍),在十五世紀中后期被哈薩克汗國取代。哈薩克汗國在建立之初曾十分強大,可惜好景不長,由于內部斗爭的激化,在十七世紀分裂成三個部分,按由西到東排列依次是小玉茲、中玉茲和大玉茲。其中小玉茲被沙俄吞并,其余兩部則歸順準噶爾部。清朝平定準噶爾叛亂后,大玉茲、中玉茲這兩個部落便歸順清朝,接受了清朝的冊封。十九世紀中期,哈薩克汗國在沙俄的侵略下最終滅亡,成為沙俄的一部分,十月革命后又成為蘇聯的十五個加盟共和國之一,直到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后才獨立,建立起今天的哈薩克斯坦共和國。
可見,哈薩克神話 《天鵝女》中“三個玉茲”的形成時間并非久遠,神話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會不斷被一些真實的歷史事件所影響。
在這個阿拉木圖最大的電影院,放映廳的燈光漸漸暗下去,電影 《狼群的領地》 終于開演了。
銀幕亮起便是一個長鏡頭:一個頭部套著囚犯用的遮臉布袋的男人,將嘴唇部位的布袋卷至鼻尖處,站在荒原上抽煙。看不見他的臉,只有那根煙在他胡子拉碴的唇角,一明一暗,慢慢變短——這第一個鏡頭也是這部電影的宣傳海報。(遺憾的是,我找遍了電影院,也沒有找到這張海報,反而到處都是各種好萊塢大片的海報。)
鏡頭緩緩推移,如男人那粗糙的手掌一般掠過荒原灰色的天空,掠過那毫無生機的荒原,掠過被裝滿囚犯的車輛卷起的單調無趣的塵土,最后定格在黃昏時那一半橘紅色一半藍色的天空下,左側還有一長排如十字架一般矗立的電線桿。橘與藍的撞色,使得畫面豐滿,宏大,充滿想象。此時,一排鮮紅的哈薩克字母出現在銀幕當中——正是電影的名字《狼群的領地》。
說句實話,電影開演的時候,我并沒有太多期望,只是想借此了解一下哈薩克斯坦的電影水平。但我很快便被銀幕上那頗有視覺沖擊力又充滿隱喻的一個個敘事鏡頭驚艷到了,情節緊湊,人物個性鮮明,男、女主角的表演也很到位,絲毫看不出“演”的痕跡,顯示出他們對角色的深刻理解和塑造能力。
好電影的核心當然是故事。這部電影的情節并不復雜,講述了一個名叫塔瑪拉的女人,在激烈動蕩的小鎮上尋找失蹤的兒子,卻由此引發了一系列多米諾骨牌般意想不到的后果。
塔瑪拉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每日都對著墻上的十字架祈禱。沒想到一不留神,在家門口的秋千上玩耍的七歲的兒子忽然從她視線中消失了。兒子的驟然失蹤,讓她變得精神恍惚,口中時刻背誦著圣經里的布道詞。她去警局報案,卻偏偏遇到武裝暴徒攻占警察局,她的任何祈禱都顯得荒誕可笑,沒有人理會這個瘋女人的任何請求。更沒想到,警察以少敵多,很快被暴徒團滅。
然而,在警察局的審訊室內,在被團滅的警察尸體下面,還有個僥幸逃脫暴徒子彈的男人——他正是電影開始時那個頭部蒙著囚犯遮臉布袋的男人,一個改過自新的前罪犯,現在是混跡于警察與暴徒之間灰色地帶的偵探。這個胡子拉碴、面無表情、眼神冷酷的男人,以暴制暴的行事風格,從他剛才在審訊室幫助警察審問犯罪嫌疑人的行為就可窺一斑——上一秒,他不動聲色地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副紅色心形的墨鏡戴上,下一秒就抄起旁邊的電風扇,扯掉電扇外面的鐵絲罩子,把扇葉對著犯罪嫌疑人的臉一通攪和。鏡頭沒有顯示扇葉的威力,只定格在他面無表情的臉部——血滴四濺,不斷噴射在他的紅色墨鏡上。
但整個警察局,唯有這一個男人活著,女人無人可求,不得不雇傭這個看上去不太靠譜的偵探,去尋找自己失蹤的兒子。
這個男人脫掉身上那件滿是血污的黑夾克,從一個死去的囚犯身上扒下一件皮夾克套在身上。這件破而不舊的皮夾克——右臂的袖子被剪到了肘部以上,幾乎相當于短袖了,翻毛領子,看上去不太合體,穿在這個男人身上卻別有一番戲劇感。
他這件半袖的皮夾克,讓我忽然想起了去阿拉木圖國家博物館時見過的那件哈薩克民間演唱藝人的戲服——在牧區的各個部落間流動演出的演唱藝人,為了在人群中更引人注目,吸引更多人的眼球,故意把一只袖子剪短,以達到特別造型的效果。這些演唱藝人和他們的小樂隊,很受牧民歡迎,來的時候整個部落里的人都會熱烈地迎接他們。當騎馬而來的演唱藝人到達牧區,即將下馬落地的時候,當地的牧民會讓他直接跳到毯子上,再合力把毯子蕩起來,將他顛得很高,以此表達很尊重他、很喜歡他。部落里有錢的巴依老爺也會送給他馬、羊、駱駝等各種禮物。因為這種表演不是天天都有的,每次表演都能從晚上唱到天亮,唱的內容大多是哈薩克的民族史詩。這些演唱藝人不會住在固定的地方表演,而是去一個個部落巡回表演。這種游牧式的表演形式,能作曲、會演唱的傳統技能,很像中國那種“大篷車”式的民間“戲班子”。
我想,導演故意將這個男主角的一只袖子剪短,是否也借鑒了哈薩克游牧藝人的那種別出心裁的造型呢?這種承載著悲情意識的“獨狼”硬漢形象,也隱含著草原民族的一部分游牧記憶吧。
這位男主角的身上,兼具英雄與悍匪兩種角色,真是個人狠話不多的硬漢。他帶著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獨闖暴徒“狼窩”,一點點兒尋找她兒子的各種線索。由于他曾經也是“狼群”中的一員,總能提前嗅到潛藏的危險。與匪徒搏殺之前,他總會頗具儀式感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副紅色心形邊框的墨鏡,認真戴上,避免血液噴濺,影響視線。
深入暴徒“狼窩”的他,表現得十分沉穩老辣,思路清晰,但殺起匪徒來也絕不手軟,像匹冷血的獨狼。畢竟羊在狼群是無法生存的。這就是荒原上最真實的生存法則——沒有多項選擇,只有二選一。
他深知,法律是為懦弱的羊群準備的,而叢林法則是由狼設立的。何況,代表法律的警局都已被暴徒團滅了。面對荒原上出現在面前的“狼群”,逃不掉,也躲不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塔瑪拉是基督徒,總在男人耳邊絮絮叨叨地念著圣經,試圖用祈禱詞來阻止男人過多地殺戮。但殺戮一旦開始,就如同荒野上瘋狂滾動的石磨盤一般,要碾滅一切阻擋的力量。就這樣,女人縈繞不絕的“祈禱詞”與男人手上的奪命槍火一起,開始了在狼群口中、荒野之上尋找孩子的行動。這種奇妙的搭配形成了一種極具矛盾感的戲劇張力。
而且,暴力是可以習得的。尋子心切的塔瑪拉,置身于極端的絕望和恐懼中,逼迫她不得不拋棄與人為善的本性,在尋子過程中,她不再是一頭柔弱的待宰羔羊。在需要開車沖過暴徒關卡的時候,塔瑪拉拒絕了男主角讓她下車的善意,而是主動從男主角的上衣口袋中掏出那副紅色的墨鏡,自己戴上,儼然已蛻變為護崽心切的勇敢“母狼”。
一旦習得狼的暴力行為,就很難再融入羊群中了。暴力不僅僅限于戰爭,壓抑的環境也會孵化暴力。埋在心里的仇恨,終究會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在惡意地澆灌下肆意生長。
就這樣,一路打,一路殺,塔瑪拉跟著這個男人,終于在準備販賣活體器官的暴徒們的車廂中找到了自己的兒子。而身負重傷的男人,此時卻背靠在一個十字架形狀的木頭上,把手里的槍交給塔瑪拉,讓她打死自己。而塔瑪拉真的就舉起槍,瞄準了男人,那一刻,她的眼神忽然不再瘋癲,也有了一種冷峻的決心。
槍響了,男人滿身是血,死在那個十字架形狀的木頭上。他殺了太多的人,但是也救了女人的兒子。他究竟是撒旦還是耶穌?沒有答案。
影片結尾處,塔瑪拉與兒子相互依偎著回了家。塔瑪拉獨自站在如夢境一般的門口,眺望著遠處——遠處空無一人,唯有荒原如故……
電影結束時,我不由驚嘆:真沒想到人家哈薩克斯坦的一部院線上映的普通本土電影,水平居然這么高。直至返回酒店,連上Wi-Fi,認真搜索起這部電影的導演和攝影,這才知道原來我偶遇的這部電影,竟然算是哈薩克斯坦電影的巔峰之作了——攝影師葉爾肯別克·普特拉利耶夫受邀成為奧斯卡電影學院成員,擁有奧斯卡評委資格,成為首位參與奧斯卡獎投票的哈薩克斯坦人!導演阿德勒汗·葉爾詹諾夫也憑借這部電影在二〇二四年蘭斯極地國際驚悚電影節上獲得法國影評人協會獎。而影片的男主角別熱克·阿伊特展諾夫和女主角安娜·斯塔爾琴科分別被評為最佳男女演員。
這充分說明了,我在觀影時被電影畫面屢屢驚艷的感受,不是空穴來風。
本片直面暴力的殘酷,但并沒有對暴力行為進行美化或輕松化地處理——比如一些反映意大利黑手黨生活的電影,將那些暴徒主角刻畫得義氣,全能,充滿魅力,令不少觀眾看了之后甚至會對那些黑幫組織的生活有所向往。但這部電影無時無刻不傳達著暴力的灰色基調,人與人溝通的困難,還有整個荒原呈現出的那種在惡與陰暗中氤氳出來的另類詩意。這片荒原上的狼群,已被綁定在這片荒原上,在弱肉強食、以暴制暴的大環境中,這群荒原之狼,最終還是陷入了暴力的旋渦無法自拔。
在這片狼群的領地,只有靠著堅定的母愛一路尋子的塔瑪拉,跨越了懦弱,超越了暴力,最終在這片荒原找到了生命存在的真正意義。
一念起,萬念生。一法滅,諸法空。人與狼,如出一轍。選擇了什么生存方式,就已經選擇了什么樣的答案。
燈光亮起,一場電影結束。但電影掀起的波瀾,卻如海浪般在心底不斷拍打,久久回蕩。
電影本身就是一種藝術語言,一種普世語言。哪怕沒有翻譯字幕,也能看懂。這就是電影的魅力,使人們通過不同語種的電影感悟到相同的情感。一部好的電影,在關注商業價值、票房回報之前,應該首先專注展示自己國家的文化特點,找一個新鮮視角,真誠、獨特地講好一個故事,便足以打動銀幕前的觀眾。
電影,是讓我們暫時脫離現實的翅膀,使我們的雙腳暫時離地,在光影中飛一會兒。這個曖昧的界限,拉近了現實與夢的距離。在電影里,我們可以看到那些魂牽夢繞、心馳神往的風景,可以窺伺別人的生活,感悟異族的文化魅力,也可以感受那些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接觸到的事物。坐在銀幕前,每一個細胞的觸覺、聽覺都被放大了,對生命的感受也格外清晰。所以,從壓得人喘不過來氣的工作中走出來,從鋼筋水泥的格子間探出身來,調整一下壓抑憋悶的呼吸,走進電影院,在電影中享受片刻愜意的輕松,重溫這個世界留存的那些美好與善意,多么重要。
每個人的人生,不也是部超長的電影嗎?
曾經熟悉的地方,曾經愛過的人,一去不復返的成長記憶……亦如一幀一幀的影像,每天向前走一格,等過一段時間,回頭一看,已走過了不少日月。再一看,那段人生也早就沒有回頭路了,永遠無法如電影一般,拖住進度條,倒回至想看的位置,重放一遍。
在薩特的戲劇 《禁閉》 結尾處,加爾森說:“來吧,讓我們繼續。”
這繼續,既是人類的無奈,亦是人類的勇氣。
責任編輯 劉 " 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