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按青水村的傳統，從正月十四到十六要放三天花燈，分別敬送人、神、鬼，以祈福來年風調雨順。這是村里的熱鬧時刻，也是吹鼓隊的露臉機會。

在當地吹鼓隊里頭，“吳家作”排頭一號。他們主研道教音樂，又稱道樂班，靠承攬迎親送嫁、殯葬喪事與燈會廟會的演出度日謀生。吳家作領作的會頭叫吳長河，人稱吳老頭，他手大肩寬個頭兒矮，腮幫子老高，像個剛出土的木墩子。當地人全知道，吳老頭師從山東孔樓器樂之鄉，不但會使笙管嗩吶，還能耍刀槍棍棒，倚靠一招絕活兒“炮點笙燈”名震四方。

要說這招的來歷，還得追溯到民國時，天津衛有個叫牛寶的，是放炮的行家里手，他會招把式炮打燈，吳老頭便依葫蘆畫瓢，給新招兒冠了個響亮的賀號——“炮點笙燈”。演出前，樂手往往要依照“十三簧”笙的十三根孔徑，量大度小，提前灌制十三根粗細不一的鞭炮。到時候吹到高潮興起，把炮仗一一插入笙管，再個個點燃，好的吹鼓手氣力驚人，一聲聲、一嗓嗓亮出去，能給鞭炮嗆飛頂跑，炸開數朵金花，屆時笙竹聲、爆裂聲夾雜煙花轟鳴以及人們的陣陣喝彩，久久響徹半空，好不熱鬧。

這招既是吳老頭的看家本領，也是吳家作的拿手好戲，更是青水村雪打花燈的壓軸節目。今年，大年初六剛過，家家戶戶就開始風一樣地購置鞭炮煙花，等正月十五天一黑，街前路后火光通明，誰家的鞭響，誰家的炮亮，誰家就福多財多壽活多。吳老頭也不例外，他特意從沿兒莊炮攤搶來三掛亮紅亮紅的“崔家炮”，想要給花燈表演添點兒佐料，加點兒花活兒，好好耍一下。

依照他的吩咐，我先從一串辣椒似的鞭盤里解出來五十顆，將其一一掰碎，再把火藥小心翼翼地收集入罐，最后填入預制的白花炮筒，待火藥灌完，又一寸寸截短引信，以保證爆炸效果飛快迅速、震撼心魄。到此，一顆顆碩大的蘿卜鞭才算完工。

節前雪花洋洋灑灑飄落，大地千里冰封，寒冷的天氣并未阻擋住人們鬧元宵、看花燈的熱情，青水村村前溝后站滿了人，十里八村的鄉親們紛紛至此一睹精彩……夜幕降臨，吳家作練習完最后一遍曲子，把熱騰騰的水壺別在腰間，吹奏著名曲《打雪燈》，早早從村東菩薩廟出發，師傅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街串巷，吹拉彈唱，鼓樂喧天，使足了力氣，家家戶戶也預先張燈結彩，鞭炮齊鳴來迎神送燈。

青水村的紅磚路上，三步一燈，五步一火，燈火點燃了冬夜的長街，半夜兩點鐘，一行人站定在村頭，準備唱經送福，表演炮點笙燈，這是放花燈的最后一項活動，也是吹鼓隊的核心技術，那一旁老師傅緊握九音銅鑼，口中誦念《慈悲道場懺法文》：“又愿今日道場同業大眾，廣及十方四生六道一切眾生，從今日去乃至菩提，口常不毀訾三寶；口不謗弘通法人，說其過惡；不言作善不得樂報，作惡不得苦果……”這一邊大家屏氣凝神，眼瞅吳老頭慢悠悠地掏出些大紅雷子鞭，嘗試性地耍了幾個，火星在笙管上空炸開，噼里啪啦的，像個淺淺的噴嚏。有人趁勢激將：“來個烈的吳老哥，給哥們開開眼！”“對嘛，這炮點燈，玩得就是一個膽量。”打鐵看火候，做事看時機，七嘴八舌之下，吳老頭就勢掏口袋，摸出了一把蘿卜鞭。

那是特質的鞭炮，能炸裂三九天的冰層，吳老頭執意要耍一把，給大家長長眼。他左手托笙，右手叩開火舌，將炮仗朝笙管飛速插去，一支兩支三支……人也跟著運氣弓腰，奮力吹氣，剎那之間，雷子鞭刺拉拉燃起火星，電閃雷鳴般，就在手上炸開了花。

焰火劃過夜空，像一支皮鞭，爆發出恐怖的嘶吼，一聲一響扎進心中，嚇得眾人像群剛生下的牛犢，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見那張黢黑的大手上，幾根指頭連血帶肉，巡航導彈賽的，飛向四面八方。慘白如晝的月光下，鮮血從手掌呼呼冒出，好比水蛇入海，呲溜呲溜沒入沙土。經火藥爆裂而炸出的血，澀澀的，腥腥的，熱熱的，焦煳味、硫黃味和哭喊聲裹在一起，從漫天硝煙中傳播開來。

吳老頭是被人抬回家的，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幾根黑黝黝的斷指。吹鼓隊敲敲打打，像風一樣刮過，但吳老頭右手的拇指、食指還有半截中指，卻永遠留在了十五之夜。

吳老頭回家后，整日下來也沒個只言片語，他始終盯著那把已經炸壞的老笙，眼神凍成了十冬臘月的冰碴子，直勾勾地能殺人，他愈看愈氣，眼里好賽升出一團火，氣急之下，他抄起水杯，將手按在桌上，掄開膀子便砸，嚷嚷著砍掉算了。那水杯長年累月結滿了厚厚的硬堿，拿醋泡上半月都化不開。水杯雨點般砸向手掌，紅彤彤的液體四處迸濺，沾滿了托笙的大手，沒幾下的工夫，手掌已皮開肉綻，“別打了，別打了?！蔽移疵镀饏抢项^的臂膀，一個勁兒嗚咽著。

這個青水村的“鐵匠”，反復捶打著那塊通紅發黑的鑄鐵，錘頭上好像寫滿了不甘，一記一記砸下去，他倦了，累了，變得意識模糊，兩日兩夜沒合眼的他，一不留神掄空了錘子，腰桿轟的一聲坍塌下去，連人帶錘墜向大地。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約莫十幾秒過去，才緩過神來。

小時候去看病，我都會伏在父親的背上，今天是我第一次背父親，只感覺父親身體很輕，遠沒有自己小時候感覺的那么粗壯結實了。小手鎖大手，我閃展騰挪，父親也跟著左搖右擺。當跑過第三條過道的時候，我開始大喘粗氣，把父親往上顛了顛，脊柱已然彎成了一只河蝦，但我深知自己不能垮掉，我垮掉，這個家就徹底散了！我是個爺們，我要挺起腰板來！我今年十六歲，我不僅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我父親，從今往后，我要趕集買菜，我要起灶煮飯，我要換洗衣服，我要煎湯熬藥，我再愁也得學著干，因為我要和父親相依為命了，而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化作運河波濤，一路南下，奔向村衛生所。

藥香浸滿小小的土坯房，良藥苦口，生活卻是不幸的。床上有病人，床下有愁人，瞧著吳老頭的樣子，我心中五味雜陳，晴天趕路狂風降，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變得冷冰冰，我的胸膛里仿佛插了一把尖刀。要是當初少截些引信，也許就不會爆炸，要是不爆炸，也許他還能叱咤江湖好幾年?，F在，他再也演不來炮打燈了，甚至連拖笙都成了困難事。

日子變化無常，天氣更是陰晴不定，冬春交替時，上午還是大晴天，下午黃風就在頭頂作怪，豆大的冰雹打下來，嚇得夾尾巴狗嗚嗷嗷亂叫。望著狂風大作的怪天氣，我趴在炕沿兒上，央求他講些江湖的奇聞軼事，希望能轉移父親的注意力，寬慰他的痛苦，吳老頭喃喃自語，提起了我故去的母親，他說你娘走的時候也天天打雷下雨，正趕上驚蟄時節，說完，他的眼睛如同一盞電燈賽的，啪嗒閉上了，那是他第一次提到母親的死。

我的家鄉青水村坐落于渤海之濱，這里散布著一望無際的鹽堿灘，那炮仗不用點，直接扔進地里，就刺啦刺啦冒火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青水人脾氣倔，性子烈，不服輸，改革開放后，村民們循著運河外出闖蕩，他們懷揣糊口的手藝，從這一村奔向下一莊，被稱作闖灘匠。要說闖灘匠里賊漂亮、賊颯利、賊出風頭的，還屬吳家作那個伶牙俐齒的老板娘——石榴。她的父母是趕車闖關的跑貨郎，年少未嫁之時，石榴常常喝馬揚鞭，腳踏黃土地，叫賣走四方，練就了一副好嗓子。

一九九六年春，走南闖北的路上，石榴和吳長河一見鐘情，這下好嗓子配上好樂手，流浪在這片廣袤的平原上，田壟間、廟門旁、運河邊，每到一個地方，他們都會抱起竹管樂器，唱出奇妙的歌謠：“小小銅鑼圓悠悠，學套把戲江湖走。跑馬賣解戲法候，漂泊江湖闖碼頭。南京收了南京去，北京收了北京游。南北二京都不收，運河兩岸度春秋?！倍嗄甑目嗳兆邮鼓赣H不堪重負，過力的歌唱讓石榴積勞成疾，都說“怒傷肝，憂傷肺”，和丈夫拌嘴吵架，為兒子憂心勞神，以致咳血成了她的家常事。我五歲那年的秋末，母親最終沒能挺過病痛侵襲，在一個星光黯淡的夜里，咳血而亡，炕頭上盛放器樂話筒的小背筐，是她唯一的遺物。

父親說，承載母親的那口棺材很小，一顛一顛壓在親人們的背上，看起來卻是世間最沉重的東西。大家低著頭，腳步扎進黃土，帶領棺中人最后一次重走家鄉路，最后一次回望故里的一草一木，隨后羌歌笛鳴，走向悠悠大河，此去山彎彎水迢迢，將永遠棲身于黃土泥洼中了。

母親去世后，吳家作的生意也一蹶不振，進入新世紀以后，年輕人追求西式婚禮，喜事上吹鼓手已難覓蹤影，白事上勁歌熱舞風靡一時，又擠占了樂班的生存空間。面對時代更迭，生意的落魄，吳老頭心有不甘，常常仗氣使酒，對我非打即罵，說什么“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誰承想，棍棒之下反而出了個“逆子”，去年六月中考，我不幸落榜，學業的挫敗，家庭的變故，讓吳老頭像個熱鍋里的饅頭，悶得喘不過氣，盛怒之下，他罰我閉門思過。我實在閑來無事，就仿照他的模樣，偷偷吹奏樂器，那高低不齊的竹管散發著魔力，吸引我癡迷其中。吳老頭跟樂器打了一輩子交道，怕兒子玩物喪志，禁止我碰樂器，有時候被捉個正著，免不了一頓毒打。

現如今，吳老頭再也沒法擎手打我了，他能做的，只剩下躺在床上滔滔不絕地念叨“窮人有個窮菩薩”。高粱一茬生出一茬，麥子一壟伏倒一壟，萬幸多日的修養終于帶來了療效，眼前的老頭兒已經能拄起拐棍下地活動了，他一瘸一拐地邁出院門，步入胡同，一直走向黃昏的土崗，站在那里遙遙遠眺：“去看看你娘吧。”吳老頭提議說。

從村子到運河灣有五里路，沿著河口拐過兩道彎，看見大片蒿草，瞥到撐船的農戶，便到了葦子灘。那荒凄凄的洼地間葦草瘋長，只有站在大堤上，才能望見母親的墳冢。幾張黃紙鼓起，煙灰向天上躥去，我徒步走到墳前，向母親重重叩頭，運河灣波濤滾滾，拍打在吳家人心坎上，話語一浪一浪地涌向了胸口：“爹，對不起，全怪我?！眳抢项^沉默半晌，還是開口了：“不怪你，是我自個兒失手了，我老打你，是恨鐵不成鋼，怕對不住你娘。”他的話勾起了舊日的回憶，遙想年幼時，我曾跟隨父母游走四方，見識過大大小小的場面，那喇叭笙笛，那吹鼓曲子，都令我沒齒難忘。每到一戶人家，事主還會好煙好酒好招待，紅白喜事的流水席，鄉村里的大鐵鍋，炒出菜來別有一番風味。酒席吃罷，人們會不約而同把剩菜帶回家，各種各樣的吃食混到一起，這就叫折籮，我在里面挑選山珍海味，尋覓肉食素鮮，好不快樂。在物資貧乏的年代里，這些令我魂牽夢繞，所以從幼時起，我就暗下決心，將來做個吹鼓手，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想到這兒，我再也抑制不住了，我跪在母親的墳前，懇求父親能讓自己接過衣缽，吳老頭看出了端倪，脫口而出：“住口，我不要聽你說混賬話?！薄澳悴幌肼犖乙惨f，讓我學吹鼓吧，爹！”“我想憑手藝吃飯，靠能耐賺錢，以此讓母親安心，也讓手藝延續下去?！蔽疫呎f邊跪向大地，宛若永不休止的不倒翁，腰桿彈上來彎下去，一直磕到天黑日落。

吳老頭垂著眼睛，似一匹憂傷的老馬，俗話說“一流高臺二流吹”，在舊社會，吹鼓手屬于下九流，但凡能謀份飯轍，沒人叫孩子學這個，吹鼓行講究“父不傳子，藝不授女”，原因就是不希望后代受苦受罪?？山駮r不同往日，望子成龍的心愿淪為一聲唏噓，我的苦，父親瞧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一輩子未收徒弟，到頭來在兒子身上破了規矩。

二

要想學吹鼓，首先得練氣力，行業內管這步叫“開胸”。以往開胸大多是站樁吹葉子，今天吳老頭另辟蹊徑，他說咱世家出身，又耳濡目染，所以可以直接上快招硬招要命的招，邊說邊將我引到了運河灣。

烈日之下，眼前映入一灣清泉，吳老頭大喊：“鳧水憋氣能夯基固本，來吧，孩兒啊！”沒等我應聲，一只大腳就將人踹進了水里。我潛下去鳧上來，剛剛要躍出水面的剎那，一張大手隨即而至，死死按住了頭頂，不習水性的我狗兒般倒騰四肢，水花啪啦啪啦飛濺，可任你如何使勁，那只手就是絲毫不留情面。我心底暗暗咒罵，娘的，小爺要死不了，出來就宰了你！但這時候容不得你多想，求生的本能逼迫你必須練習憋氣換氣，更氣人的是，水面竟還傳來了模模糊糊的倒計時：“還有五十秒！”吳老頭一聲聲數著盼著，我在水下喝著灌著，直到大暑時節，我終于變成了一條鯉魚，一個魚躍跳進水中，能在河底待上半晌，嘴里也好像有著鼓不完的氣。

練氣往下是開聲，吳老頭告訴我，要想成為一名好吹鼓手，關鍵在“開聲”，俗話說開一聲，會百曲。俗話又說，好鼓一打就響，好燈一拍就亮，是不是這塊料，一上手就曉得了。

我的開聲生涯是從一個紅云漫天的傍晚開始的。吳老頭頂著一盞黃鎢燈，打紅布包里浮出一把老笙，我吃驚地發現，那口曾從火海逃生的笙管已經悄然翻新，嫩青嫩青的竹木管，锃光瓦亮的青銅斗，只有紫葉嘴邊還有幾顆舊日的印記。吳老頭嚴聲厲色沖我講，這是祖師爺留下來的老笙，非有真本領者不能駕馭，他邊擺弄邊分享樂理知識，諸如笙底部為銅制笙斗，頂上連接竹制笙苗，笙苗長短參差，上有音窗，下有按孔，全靠笙腳內的簧片發音，說到興起，他艱難地演示了一番，接著把笙苗遞到我面前：“這路不好走，先仿技試試?！?/p>

我忐忑著心，面對工尺譜，模仿他的樣子，嘴巴均勻使力，吹出歪七扭八的調調。

“不對！”吳老頭的眉頭驟然鎖了起來，聲音也忽地抬高了：“樂器千變萬化，方法也各不相同，你得抓住特點?！薄奥锾攸c？”我好奇地望向吳老頭，像只焦渴已久的駱駝，一字一句地吮吸著他的話：“就比如那笛管是尖嘴猴，清脆悠揚；笙竹是灰毛驢，聲足音長；嗩吶是黃鸝鳥，婉轉多變；邦邦是貍花貓，微微作響；镲片是野雞，高亢嘹亮；大鼓是老牛，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抓住吹法門道才能保證音準?！本o接著，他用那半截囫圇的指頭左撥右按，向我演示正確的吹鼓方法，這簧片一到了他手里，便兔子般地躍動起來，奏出熟悉的曲調，我聽得真切，那是母親自創的歌謠：“海邊河邊有個船，矮矮的身子高高的帆，大大的木槳悠悠劃過，長大了出人頭地做大官?！备杪暊縿铀寄?，母親自從嫁到青水村，從未享過福，本來寄予厚望的兒子，也讓她深深地失望了，她可能是在絕望中去世的吧！我深知自己活著就是為了給母親爭一口氣，所以我不能頹廢，我要活出個樣子來！

多少自責化作不平，多少不平變成憤怒，多少憤怒又轉為力量，那腔莫名的熱血郁結于心，我的臂膀好像有了用不完的力量，一次不對就練兩次，兩次失敗就吹三次，終于得到了父親的認可：“好小子，吹得有點兒意思了，這樣吧，我學左手托笙，你打工尺譜，咱爺倆一塊兒練。”

光陰迢迢如流水，在父親的悉心指導下，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慢慢掌握入門技巧，慢慢將悲傷掩埋，腮幫子更是越吹越鼓，不出半年功夫，即便是笙樂《紫竹調》這樣的大曲，我也能吹得有模有樣了。而我每每練成一曲，都會興沖沖地跑到母親的墳前敬告，一年來，不管風霜雨雪，嗚里哇啦的調調都會從運河灣飄向天空。

一九九〇到一九九三年，父親連續購買了三本書。正值青春期的我，先是流連于 《三國演義》 的刀光劍影，后又陶醉于 《十日談》的男歡女愛，直到最后，我讀到了路遙的 《人生》，我這個平原男孩兒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主人公高加林仿佛黃土高原上的另一個自己，同是農民的兒子，都有屬于自己的苦難，更拼搏于自己的未來……我讀著念著，生活好比磨盤，我就是頭倔驢，各種中外經典拓寬了我的見識，日復一日的鍛煉磨掉了我的性子，社會的摸爬滾打教會了我處事道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走過去，我長大了，心也寬了，嘴邊長出了胡須，更在鄉野間實現了昨日的夢想。

一人難成事，好漢三個幫，若想真正獨當一面，還要真刀真槍多歷練幾番。上家伙那天，我家場院里擺下三排條凳，前后來了八個人，他們皮膚黝黑，頭皮锃亮，一看就是個個身懷絕技。吳老頭介紹完，叫我挨個敬茶遞煙，他們表示太客氣啦，希望我快快露一手，瞧瞧我幾斤幾兩。我信心十足，使出了吳老頭口傳心授的技法，羌管弄晴，镲音翻飛，一起手就驚倒了眾人，可到與他們齊奏時，任憑我使光解數，卻不是慢一拍，就是快兩節，總合不到一起。吳老頭安撫我：“別較真，你就瞎吹，吹兩下拉幾回就合進去啦?！?/p>

師傅們又陪我試驗，兩次三次四次……半晌午過去，我依然瞎吹亂彈，大家漸漸失去了耐心，咂嘴的咂嘴，喝水的喝水，尿尿的尿尿，這下，吳老頭臉上掛不住了，大聲訓斥我：“祖師爺說了，笨就要挨打，差就得認罰！”講到激憤時，他動起了手，巴掌一次次落下，我的左臉火山一樣灼熱，宛如掛了一盆金絲小棗，直到我最后一次演奏，主樂師手持器物，在半空畫出一條聲音輪廓，我本著和樂的原則，嘴巴與器物相互配合，氣流飛速轉動，曲子終于一氣呵成，瞧我手底下入了門道，斗大的巴掌這才停下來。

當晚，吳老頭擺下一桌宴席，磨破了嘴，七零八落的老伙計們重新出山，班子又搭臺唱戲。孟夏時節，少班主接過衣缽，率隊出工。

葬禮上，吳老頭為我站腳坐鎮，左手擎笙獻上名曲《鳳凰展翅》，音符清新悅耳，調門千回百折，曲罷，他宣布了交接：“眾位，我闖灘幾十年，全仰仗老少爺們關照，如今也到了解甲歸田的時候，今后，小山這孩子代我走東跑西。鄉親們看在我敬送過各位先祖的分上，受累賞他口飯吃，在這兒謝謝大伙兒了。”說完抱拳拱手，鞠躬致謝。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我也擺好了架勢，大家紛紛翹首以盼，想要瞧瞧不成器的“吳家小子”變了個嘛模樣。我更是憋著勁兒，迫切地想向鄉親們證明自己，笙管也好像長出來一顆好勝之心。當天的結束曲是《天尊寶號》，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隨著一聲聲吹下去，由于太使勁，我的手掌忽地顫了下，一不留神吹走了兩個調調兒，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時，幾句炸耳的話飛來了：“就這還出來街頭賣藝！”“是啊，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真他娘難聽！”人群里的潑皮無賴帶頭起哄，污言穢語不堪入耳，“臭喇叭，王八戲子吹鼓手。”議論如運河的秋風，一陣陣呼嘯而過。舌倒殺人，這是往我心頭潑臟水啊，仇報仇，冤報冤，我喝下兩口烈酒，呼號著跳入人群，一把揪起鬧事的家伙，與其廝打起來，身后的幫手也蜂擁而上，雙方你一拳我一腿，在黃土地上閃展騰挪，出招換式，最終打進了派出所。

張警官在東鄉派出所混了快三十年，稱得上老警察了，寬寬的前額，矮矮的個子，看起來嚴厲，待人卻很好，在他的調查下，我們明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二十年來，東鄉的紅白喜事，吳家作包下有半數，其余吹鼓手占不到便宜，草隨風倒河隨灣，吳老頭受傷后江山易主，早有班子替代了吳家作，如今二虎難容，競爭對手雇了個“打手”，叫人暗地里使絆子、鬧場子，要的就是把我踩到泥里，永世不得翻身。說著講著，一個黑臉漢子低眉順眼地跑來了，臉上能見之處青一塊紫一塊，我認出他就是鬧事的家伙。

張警官怒目圓睜，適時發話了：“不小的人了還打架，再打都給拘起來，甭走了！”我耷拉著腦袋，聽他呵斥漢子。“你小子先招的事、罵的人，挨了打也得認栽，回去自己買點兒藥涂涂吧，也沒嘛大事。”接著又朝我念叨，“冤家宜解不宜結，讓他給你賠個禮道個歉，就這么結了吧?！睂Ψ降购苈犜挘ⅠR賠笑道：“對不住了兄弟，我也是拿錢辦事，不得已?！币娢覜]反應，張警官拽了拽衣服，將我拉到一旁：“孩子你甭擔心，我撂下話了，以后他們都不敢鬧了，聽我的，你這下手也不輕，他要追究你也不好辦哪，和了吧?！甭犎藙?，吃飽飯，我順坡下驢，邊伸手邊朝對方說：“那就聽張警官的，不打不相識！”

走出派出所的大門，漢子繼續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這才知道了他的來歷。漢子叫田川，曾因偷盜被抓，與我算半個同鄉。他說偷盜行有九路十三道，偷金偷銀偷寶貝，干嘛的都有，他是以跑輪子、闖碼頭為生，就是鐵路、水路上的竊賊。“知道《天下無賊》 嗎，劉德華演的，我就是那賊王的原型?！彼嫫鸫竽粗?，介紹自己是當地的總瓢把子，行業內叫榮哥，專管運河這片兒的水旱碼頭，可天有陰雨，人有忙閑，這不尋思接個活兒賺點兒外快，卻鬧了這么一出。

吳老頭曾講話：“江湖話九假一真，出門在外，有時候得學會拿話壓人?！蔽乙膊桓适救酰蛱锎ń榻B起吳家作來。

我說：“你知道為嘛他們要雇你嗎？因為在這方圓一百八十里，要論吹鼓行，沒一個能與吳家作較量，為嘛？吳家作的領頭人是關內的大師傅，華北吹鼓行的領袖，傳說他吹爆了三十三根笙管，二十二口嗩吶，才練出一身本事，他曾經懷抱一把笙竹，北上闖八百里皇城，南下耍三岔河口。業內隨便拎出個人，一聽到他的名號，都要抖三抖，讓三讓，要說這人是誰？他就是吳長河，吳長河是誰？那就是我爹！”

這些話咣咣砸下去，說得田川一愣一愣，我繼續忽悠：“你這是刀尖舔血，早晚有失手的一天，以后找個正經營生吧。”“你說得對，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笨伤悦悦Ｃ?，覺得自己身無長物，不知道干嘛好。我玩笑道：“回來跟我支個班子，一起打把勢賣藝?！薄昂煤煤?，以后有掙錢的機會，可得想著兄弟我！”我們不知道的是，經此一鬧，吳家作閑多忙少，鮮有人捧場了。

矮檐之下出頭難，又是一個火云漫天的傍晚，我從父親手里接過了一本樂譜，那是闖灘匠的看家本事，是吳老頭的得意名曲——笙樂絕活《鳳凰展翅》。父親不希望我再陷入是是非非的江湖糾葛，因此為我選了一條新路，臨走前告誡我：“笙即是人，音調有高有低，人一輩子也有起有落，一個運河兒女，要像笙斗一樣踏實穩重，更要學笙苗，歷經千吹萬打也能昂首挺立?！蔽抑刂攸c頭，打那起，我學著父輩們，懷揣一把笙，開啟了闖灘之路。

運河灣千里平原，我立志要混出個模樣，做這平原上的一座山。

三

青水村往西走二十里，坐落著大圓莊，莊上有位楊先生，經營杠房幾十年。杠房屬于五行八作之一，專門從事婚喪嫁娶一條龍服務。楊先生精通生意經，能摸透顧客的心思，說話是又香又甜，凡是跟他搭上茬兒的主顧，都像被喂了十香順氣丸。不過他脾氣古怪，嘴上常講些什么“仁義禮智”，實際卻以賺錢為樂，手下的吹鼓班子遭不住剝削，剛剛分道揚鑣，眼下正缺幾個像樣的吹鼓手。

大圓莊是田川的家鄉，得知我要來，他早早在村口迎接。我本不想見到田川，因為一個小偷混入班子，好說不好聽，奈何有言在先，只好按照約定，帶他登門拜訪楊先生?！霸鄢笤捳f前頭，你以后手腳要干凈，要不然沒法容你?！甭牭轿业那么?，田川倒很篤定∶“放一百個心，哥們兒早金盆洗手了，咱得賺干凈錢?！?/p>

楊先生與吳老頭師出同門，父親的信就是拜碼頭的敲門磚，見字如面，對方大呼“賢侄”，二話沒說將我收歸帳下。

半月后，父親的幾個老伙計也前來投奔我們，東拼西湊，以我為首的新吹鼓隊組建成立，這是一支吳家新軍。樂班以兩只大小嗩吶為主奏，笙、笛管樂為輔助，另有鼓、鐃、镲、鈸、鐺鐺、九音銅鑼幾樣打擊樂器。

樂班成立了，田川倒悶悶不樂，他對樂器一竅不通，看我們敲敲打打，覺得自己像根木頭。我安慰他：“別急，我教你打镲敲鼓?！彼倚呛牵骸皬慕裉炱鹉憔褪俏規煾咐??！薄澳悄愕每念^拜師?！彼犃撕芨吲d，我也很高興，其他幾個師傅同樣高興，我說：“咱就叫‘高興班’吧?！彼麄儞u搖頭，說賀號從來都是鄉親們取的。

蘆葦飄花吐穗的季節，篾匠的母親死了，她老人家年逾古稀，手腳仍靈活自如，不料扎麥草時，被鐮刀割穿了心臟。篾匠家里窮，只請得起我們這樣的新班子，我們演了足足四天，只收了一半折的錢，他過意不去：“兄弟們送我老娘一程，辛苦錢不能省?！蔽以偃泼?，他又說：“你這是瞧不起我？難不成，還讓我老娘給你送去？”我急忙解釋：“不用啦，萬事開頭難，你能賣給我們這面子，就是天大的恩德。”見我連連推辭，他擺擺手對我講：“兄弟，別的不說了，這片葦子灘，以后你們隨便玩，隨便耍?！?/p>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練場，每逢秋日蘆葦點花，葦子灘便成了我們的家。清風拂過，葦花羽毛般灑落，我們除了練習基本功，又抄起了平時表演不到的曲目，比如自娛自樂的《張公趕子》《關公辭曹》，娶親用的 《放風箏》《梳妝臺》，獨奏、對奏、三人合奏，種類繁多，大伙越敲越興奮。我問大伙為嘛如此興致高昂，他們笑嘻嘻地沖我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高興也是一天，難過也是一天，一高興，多活個三五年。”話音剛落，遠處來了位老頭兒，他瘸兩下，又望兩望，走幾步，又回回頭，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蘆葦間，大家紛紛顧盼，只有我認識，那金黃的夕陽里，徘徊的是父親的身影。

吳老頭說：“你既入此行，處處都要遵守規矩?！蔽覇査新镆幘?，他說古往今來，吹鼓行有三條行規。

吹鼓行當首先要求從業者心中有桿秤。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鄉鄰們通常不會吝惜錢財，因此喪葬行業被稱為暴利，極為考驗經營者的良心。在他看來，人活一世多是操勞受苦，生前豐儉由人，死后得風光下葬，才能讓逝者安心上路。所以無論事主貧富，不管是了賬博憐（老人與青年），我們均要以高規格禮待，不僅免費提供棚彩，還會鼓足陣勢吹一場六抬（演奏形式）以敬死者。

其次，吹鼓手眼里得有把鎖。吹鼓行掙的是死人錢，平日里出來進去忌諱頗多，圣人言“子不語怪力亂神”，作為吹鼓手，出工時不管刮風下雨，務必兢兢業業，不能心有旁騖，眼有余光，口有余音，免得犯講究。吳家作曾有個吹鼓手，演出前對女孩兒們語言輕佻，工作之余又與圍觀的寡婦眉來眼去，搞得荒腔走板，惹得議論紛紛，后來被父親逐出了社團。

還有一點，吹鼓手嘴里必須有把尺。本行有句笑話叫“高興了，請你入洞房；生氣了，送你見閻王”，喜事喜樂，喪事祭調，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吹鼓手只要接了活兒，即便死的是殺父仇人，也得遵守職業道德，不能挾私報復，娶親你整個 《哭皇天》，送殯卻吹個 《喜洋洋》，顯然是瞎吹亂唱。有時候，這招演化成威懾事主的手段，若敢怠慢輕薄了吹鼓手，吹錯一個調調就能嚇得你滿臉驚慌。

“還有什么闖灘秘訣，一塊兒告訴我吧?！蔽揖o盯著父親問道。“本本分分，以誠動人。”父親撂下八個字，乘著黃昏而去。我呆呆地思索著，遠處傳來田川的東拉西扯，他說鄰村有個收發匠沒錢置辦喪事，只能將妻子停尸家中。我聞聽于心不忍，覺得這是創口碑的好機會，當即提議免費為其謀理喪事，替他買棺下葬?！斑@是干嗎？倒貼啊?！北娙瞬唤狻！安皇堑官N，是創名聲?！?/p>

我們遇上了個心地善良的手藝人，白事后收發匠盛情邀請，非要殺掉家中僅有的一頭廣靈驢來犒勞班子。廣靈驢來自山西，因成長周期長而肉質鮮美，大家紛紛想一飽口福，唯獨我舍不得驢命：“老哥，這頭驢是你家僅有的勞動力，不能殺，給兄弟們的辛苦錢我自己掏！”他不聽，大家也不聽，我只好告訴他們：“驢在我在，驢死我走?！笔瞻l匠無奈，朝我連連作揖抱拳，臨別念念不忘：“師傅們，你們不收我點兒嘛，我實在過意不去?！蔽倚牢康卣f：“好漢千里客，萬里去揚名，辛苦你給我們傳傳名聲吧?！?/p>

春打枝頭的時節，收發匠編了一支順口溜來歌頌我們，他自稱叫《義氣千秋歌》，詞里這樣唱道：“大圓莊里吹鼓手，人好心善真是牛，嘿，賽過金曲獎，斗贏了神仙的口，一把竹葉笙，義氣講千秋?！弊孕熊嚃|跑西顛，匠人四處收頭發辮子，打起竹板逢人便說，先問有沒有頭發辮子的賣，再唱段義氣千秋歌。春去春又來，他的朋友們也學會了順口溜，磨石匠、箍桶匠、焗缸匠、收禽匠會同收發匠，他們到處走來到處唱，夸我們的曲調寬窄適宜，長短得當，贊嘆我們是天上樂師降世臨凡。就這樣，吹鼓班的名字越叫越響，越喊越亮，又因融合道教歌譜、佛樂梵音，曲調悠揚壯闊，當地人給我們取了個響當當的稱號——山河班。

財多生是非，瞧我把山河班搞得有聲有色，財源滾滾而來，楊先生突然要提高吹鼓班的收入抽成。

大圓莊的杠房是兩支人馬闖江湖：楊先生統抓殯葬及其配套業務，與棺材鋪、壽衣店、紙扎鋪、流動飯棚形成產業鏈，從這些喪葬用品的介紹或買賣中獲取利潤。我分管吹鼓班子，一趟白事走下來，樂班會有四五項來錢的道，江湖行話叫杵門子。頭道杵收底錢，二道杵人頭錢，三道杵撂地表演錢，四道杵避兇趨吉的紅包，除此之外，還有絕后杵煙酒茶不計其數，這幾方面隨行就市，少則近千，多則上萬。我們山河班相當于楊先生旗下的簽約樂隊，所以每次獲利后還需均杵，就是拿出四成收入交予楊先生，剩下六成所得秉承公平公正原則由六個人均分。

一塊錢掰成六瓣花，已經讓大家的日子緊繃繃，當下剛見到點兒油水，楊先生又要釜底抽薪，此舉引發了眾怒，大家抄起鐵锨，氣哄哄地撞開了楊先生的房門：“姓楊的，拿人錢財抽筋挖骨，說好的事為嘛坐地起價？”楊先生也不是善類，他咄咄逼人，寸步不讓：“受人一飯，聽人使喚，懂不懂？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這家業都是你的！”見形勢不妙，我趕緊上前打圓場：“好啦，你也別爭了，我也別搶了，咱們各退半步，五五開怎么樣？”“不行，半毛錢也不讓。”大家吃了槍藥似的，說話三分氣，把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無奈之下，我一咬牙一跺腳，決定花錢來買眾人和，即讓出自己的半成收入來補貼楊先生。此語一出，驚得大家瞠目結舌∶“你怎么說傻話？”面對大家的疑問，我解釋道∶“錢沒了可以再掙，剛走上正路的班子別散了?！薄耙苏f句好，一世苦到老，你就慣著他吧！”在田川的嘟囔聲中，雙方這才握手言和。

“山河班”更名后的頭一次開張，是龐村一位老人壽終，要大辦喜喪，然而事先定好的吹鼓班的老板家遭變故，所以登門來請山河班江湖救急，救場如救火，我拉起人馬出發了。

與我們同場演出的是個草臺班子，活動于周邊市縣，老板綽號“大劉”。山川谷灘，平沙高原，他身懷一支嗩吶，走到哪兒吹到哪兒，有“活雷公”之稱。他的手下養著個鄉村歌舞團，包括一支吹鼓班子和一支雜技歌舞團，那天大劉歇工，只派出幾個雜技歌舞演員來撐場面。

月牙高蹺蹺的，伴著花花綠綠的霓虹，音響震天動地，男高音，女高音，男女對唱陸續登場。姑娘們濃妝艷抹，短裙熱褲，展示出一片片奇光異彩的肌膚，大屁股、小屁股左搖右擺，薄嘴唇、厚嘴唇一個個向觀眾撲來，這招假玉龍（以色引人）極其好使，臺前臺側，樹上墻下，布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哭累了、磕乏了的孝子賢孫們也陶醉其中。作為吹鼓手，一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我們也來到人群中，癡癡地盯著舞臺。

此時，臺上出將入相，出來了一位姑娘，柳眉杏眼鵝蛋臉，真像谷麥場上的高粱米，拿篩子一粒一粒挑出來，是個極好的人物。這女孩兒還天生一副好嗓子，評戲、京劇、流行歌曲樣樣俱佳，一連串幾首下來，博得了我們的掌聲?！坝酗埑?，有錢掙，還有美女給唱歌跳舞，真跟當皇上一樣！”大家暫時忘卻了昨日紛爭，歡快地談天說地，不知不覺間歌曲過半，姑娘要與臺下互動，唱一首家喻戶曉的二人轉劇目《墻里墻外》。

這個選段是男角女旦呼應的戲，姑娘自然是女主角，剩下的男演員則需要在臺下尋覓?；镉媯儗⒛抗恺R刷刷照向我：“山，你上！”“你們為嘛不去？”“我們拖家帶口的，這不是給你機會嘛，別愣著，快去！”田川帶著大伙兒連連起哄，把我這個光棍兒推上了舞臺。

臺上人分左右，姑娘張嘴領唱：“繁星眨眼月牙彎呀哎?！卑搴樽啻似鸨朔?，輪到我接唱，沒想到吹鼓行里威風凜凜的“角兒”，堂堂的少班主，面對悠悠蕩蕩的歌聲，竟一臉羞澀難耐，惹得觀眾開懷大笑。瞧我猶猶豫豫，姑娘輕閃身段，嘴里繼續接詞，拿手拉起我，示意我同她一起唱：“微風輕吹柳樹尖啊，二嫂我探黑八伙，來到那墻根前……”話音剛落，山河班的嗩吶聲突然鳴奏起來，兄弟們怕我 " 包，在身后給我助起了威，此舉給了我莫大的勇氣，我這才捏著膽子咿咿呀呀吐出字符：“墻里是寡婦家呀，墻外大光桿啊，兩邊都空得撈地缺心又少肝呀?！睎|北民謠躥上天邊，帶臺下人飛向了黑土大地……

布谷布谷，割麥收黍，沒想到，我這個呆漢深深烙印在了歌手心底。曲終人散，姑娘敲敲我的胳膊，她平日里接觸的凈是油腔滑調的老男人，唯獨我樸實真誠，透露著少年稚氣。那是她第一次找男人搭話，在鄉野舞臺邊，在游蕩的曲調里，一個鄉村歌者和一個少年班主相遇了。

姑娘名喚葉子，一襲短發，機靈可愛，父母離散的緣故，她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機緣巧合搭上鄉村歌舞團的大篷車，化作土地上的一只精靈，歌唱著屬于亡者的歌。

葉子說，自己剛剛記事時，便步入了歌舞團。年幼的她無依無靠，一個人游歷茫茫人海，大篷車就是她的家，里面的幾個少女年齡不一，大都家境貧寒，投奔歌舞團學手藝、混飯吃，小到空翻倒立、歌舞唱跳，大到頂桿魔術、吞球吐火，反正飽受練功之苦。轉機發生于十二歲那年，經歷過變聲期的葉子，在嗓音方面顯現出得天獨厚的優勢，好嗓子配上好長相，令她搖身一變，成了草臺明星?？杉幢闳绱耍习宓墓芾磉€是極為嚴苛，她們白天勤學苦練，晚上便睡到車斗里，甚至沒有自己的手機，只有那輛大篷車承載了她們的喜怒哀樂。

我說自己也有一輛車。入行四年來，我每天省吃儉用，只有到出工時才會飽餐幾頓，遇上有人嘲諷，我就會搬出“飽吹餓唱”的理論。節省下的錢，一部分寄給父親還債，一部分拿來買了輛小貨車。以前世世代代，吹鼓師傅們都是趕驢車，現如今小貨車南來北往，極大方便了工作出行，那輛車代表了我的希望。

漂泊的生活終究是不如意，葉子常常羨慕那些能上學讀書的人，所以她話鋒轉向，問我為什么不繼續上學。我說自己沒考上高中，無法參加高考。她又問我最近讀過什么書，我說讀過 《邊城》，她問 《邊城》 是什么，我說 《邊城》是翠翠，她問翠翠長得如何，我說和你差不多。她問，天上的星星、書里的翠翠還有身邊的葉子誰更閃亮？我說小嗩吶最亮，她笑起來，說你的笙管沒有我的嗓子亮。

我倆都是鄉野底層的山雀，東奔西跑掙辛苦錢，風里雨里干晦氣活兒，相似的人生經歷，相近的職業以及對音樂的共鳴叫我們惺惺相惜。葉子贊嘆我年紀輕輕就拉起隊伍，闖蕩四方，我則慨嘆葉子很像自己的母親，同樣是鄉村歌者，同樣靈動頑強。我倆從河畔聊到田間，從高粱地侃到棉花垛，越聊越投緣，黃莊鎮的泥巴路，見證了少男少女的青春爛漫。

光陰易逝，人生聚少離多，待葬禮落幕，歌舞團繼續開往下一站，葉子這只百靈鳥也隨之而去。臨走前，她低聲問：“你希望我走嗎？”我支支吾吾，緊張、興奮而畏懼，不知道如何表達，是走是留，我的心底開始猶豫。葉子慢慢抬起頭，她看到，男孩兒的眼里裝滿了青春的游離，她落寞地離開了，還是那樣邊走邊唱：“運河水喲彎彎地流，高粱酒喲灑灑心頭，鴛鴦紛紛兩邊走，遠遠飛到灘外頭，若是那哥哥有情嘞，捉來那鴛鴦妹妹收，河水流喲河水走，離恨別愁幾時休?！币蛔忠痪涮M心間，仿佛一只貓，撥亂了我心頭的漣漪。

四

我打出名堂的那個時節，天氣格外寒冷，路邊凈是僵死的麻雀。吳老頭來電話說，老太爺與世長辭。老支書姓李，是青水村的掌舵人，更是運河灣的泰山北斗。千金難買一口氣，李家托人捎信，點名要山河班送老太爺最后一程。

葬禮由山河班一手包辦，應李家要求：棚彩要三色布五角花，宴席是四涼八熱十二碟，棺槨是一等一的進口楠木，紙扎則金車銀馬一應俱全，除此之外，李家還提出送殯時用“十六人羅漢杠”。

杠指的是抬棺活動，分杠頭和杠夫，前者以響尺為令，后者負責抬棺，工作時尺響則進，尺緩則慢，而杠夫的人數決定了杠的級別。以前，皇帝享用一百零八人獨龍杠，官員配享二十到八十杠，羅漢杠是平民所享用的頂級待遇?？涩F在，杠夫已經在破四舊運動中消失殆盡。

另外，李家要求給老太爺吹“十六抬”。按照樂器和參演人的多少，吹鼓隊可以分為“四抬”、“六抬”等演出形式，樂隊組成可大可小，山河班有六個固定成員，莫說十六抬難覓，十抬也夠不上。

兄弟們愁壞了，我也愁壞了，只好向楊先生求援，楊先生拿了拿派頭：“侄子別愁，為難你就是為難我楊潤生，再難我也給你擺平?！蔽覀儼輰α似兴_，楊先生世代經營，樹大根深，依靠人脈做東攢局，紙扎老劉、棺材老馬、婚喪老錢、杠夫老王、古城樂器班老孫、流水席老趙，還有和尚道士各色人等齊聚青水村。

出殯那天，青水村的前街上，高搭靈棚三丈六。這靈棚所用布料是青黑一層、青紫一層，外襯畫有八仙過海、各路神明，棚側掛有冥燈高燈小堂燈，棚額有五彩斑斕的大屏幕，上面滾動播放著老太爺的生前事跡。棚內正堂口，依次羅列材幔孝幔引魂橋，蓋日白披開路神，供桌上擺著點心水果各色供品。順著堂口往外瞧，左面有和尚設壇超度，右面有樂手鼓樂和鳴，他們的身后蹲著逝者坐的紙車紙馬紙轎子，用的紙燈紙椅紙家具，穿的紙鞋紙裳紙馬褂。紙扎的盡頭香煙繚繞，連接黑拱門、白拱門、花籃花圈，丈高的金剛御馬護衛下，數百人列起長龍，排著隊行禮祭奠，不曉得幾刻，旋門紙引路，五服內外，人們攜著貢香燒紙相繼來吊唁逝者。我們更換一支槍（吊喪曲），唱出拜客所配的曲子，哀樂悲鳴，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不禁悵然失了魂魄。

中午收工前，我沖忙活人討了些石榴果，心里想著念著，走向滾燙燙的黃土地。我心底清楚，母親走后，吳老頭再也沒吃過石榴，更沒拿石榴當過祭品，今天，剔透晶瑩的珍珠撒落到母親的墳前，我想，九泉之下母親若有英靈，應該會笑容滿面，因為她不僅品嘗到了兒子的饋贈，也得知兒子在運河灣闖出了一片天。

大運河水湯湯，河畔兩米多高的柳樹，倒下來搭在空中，連接成窄窄的獨木橋，祭奠完的我急匆匆越過橋梁，走向靈棚，遙遙聽見鼓簧聲聲，步入場子才瞧見，對面又來了一棚吹鼓手。

那伙人代替了上午唱經的和尚，與我們對面而坐，已然開始站堂（演奏）。我們定睛觀察，人家手里笙管笛簫樣樣俱全，足足有“十二抬”之多，人怕比馬怕跑，跟人家一比，我們這堆土槍土炮實在丟人?！安皇区Q雛兒（小樂班）?！薄皩?，是個大堂名（大樂班）！”兄弟們嘖嘖驚嘆，明眼人都曉得，這陣勢是“打對臺”。

當地風俗中，有些事主為熱鬧闊氣，一場白事會請兩棚樂手，雙方互打擂臺，使出渾身解數，誰會的曲目多，誰吹的音色悅耳，誰的雜耍豐富，便算誰獲勝。在吹鼓行，評判一個吹鼓班的能耐大小，打對臺才是試金石，這是邀請，也是叫板，一場對臺下來，極其考驗樂班的音樂儲備和個人能力，所以對臺既能讓新班子揚名立萬，也能使老班子一蹶不振。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田川使出了盤道的本領，從身邊人嘴里探出來些來歷：對方來自鄰縣劉家坳，正是當初那個“鄉村歌舞團”，傳說劉家作的掌舵人大劉與吳老頭積怨頗深，曾經的對手氣勢洶洶前來聲討，誓要碰碰如日中天的山河班。我聽完，心里咯噔一下：這是有備而來，其用意就是要叫呲了山河班，讓我在十里八鄉栽跟頭。東鄉作為山河班的地盤，這一仗關乎臉面，更危及前途，不容有失。

我給兄弟們使了個眼神，大家隨即腰纏綁帶，手持樂器，入位坐定。我們擺出了品字陣：一顆嗩吶坐鎮中央，鐘鼓鑼镲右邊輔佐，笙笛弦鈸左邊伺候，眾人背直如松，嗓清如鐘，牙關如鎖，示意我準備停當。

對壘首先以齊奏開場，對方先聲奪人，一曲 《鷓鴣》 驚艷四方。山河班也不甘示弱，我迅速拉開架勢，一個音符出口，大家心領神會，先后演出了《祭調》《河西》 等曲目。劉家作趁勢接力，演奏佛樂 《雁過南樓》《大佛升殿》，我們則用數字歌 《三炷香》《四上仙》《五芙蓉》來應對。大家興云云起，呼風風來，喚雨雨致，耍得得心應手，樂曲時而高亢，時而低回，響徹了青水村的一角，歇秋的人們通通跑出來看熱鬧。

幾首曲目演罷，兄弟們腿腳酸脹，所以我轉守為攻，決定改換立奏 （站著演出），讓笙管嗩吶輪流發難。兄弟們嚴陣以待，呼“鳴老”則鼓聲響起；呼“橫腔”則笛聲四伏；呼“兔帶”則鈸樂亂鳴；呼“龍來”則嗩吶獨奏；呼“鳳去”則笙樂雙唱；呼“雷至”則镲器齊歌。我們從唐詩宋詞唱到邊關號子，一首首詩詞經典經過樂器演奏，仿佛走下山海關，途徑賀蘭山，奔向賽里木湖。對方也見招拆招：山河班請出劉歡的《好漢歌》，劉家作則邀來韓紅的 《天路》；這邊是齊魯笙樂《沂蒙山小調》，那邊是高密東北鄉的嗩吶 《九兒》；這頭吹南國笙樂 《江南好》，那頭奏北國嗩吶 《蘇武牧羊》。大家使盡絕活，吹得兩腮通紅，敲得雙手發燙，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難分高下。

隨著戰況走向膠著，趁山河班人困馬乏之際，對方祭出了絕招嗩吶群奏《百鳥朝鳳》。一個個嗩吶吹出吐音、滑音、顫音，八個音段層層推進，技巧也花樣翻飛，從山雀啼曉到百鳥朝鳳，最后迎來了展翅凌空，段段熱鬧非凡。我們則臨危不亂，決定來個“百鳥歸巢”，用古曲《鴻雁落沙灘》迎戰。這支曲子由“古十曲”演化而來，為大小嗩吶高低配合，難點在于演奏中要咀徵含商，一人吞吐墊打，一人抹壓沖彈，花舌、指花和顫音連連上場，末了耍出長達四十秒的大樂句，這一曲古韻悠悠，觀眾也跟著擊節拊掌。

打歸打，敲歸敲，一下午轉瞬即逝，我們不約而同放下樂器，各自留人吹奏搶上山（吃飯時所奏的曲子），其他人陸續走向飯棚。以往吃飯無人追趕，我們可以輪流翻山過海（吃飯喝酒），今日前有追兵，后有猛虎，不得已填補幾口，便迅速投入晚上的戰斗。

酒足飯飽，大劉率先發難，他掏出了行奏奇招——“一人雙嗩吶”，想要畢其功于一役。嗩吶匠將兩支小喇叭插進鼻孔，甩開腮幫子運氣吹鼓，使的是丹田內力，他邊走邊演，嗩吶一響，勝過洪鐘，宛如鈞天廣樂，大家無不瞠目結舌。

我也毫不含糊，拿出了看家本領——《鳳凰展翅》。這支曲是笙樂大活，難度大，技巧多，只有高手敢拾。我這次劍走偏鋒，以笙樂為主，嗩吶作輔，前者好比鸞吟鳳唱，后者猶如鰲憤龍愁，一陰一陽相互襯托，兩腮忽起忽落，笙體左搖右擺，音調高低起伏。我比父親當年吹得更靈動，也更憤怒，曲調蒼涼古樸，如泣如訴，擊打起了洼土地的片片黃土，冬風刮得凜冽，幺弦孤韻句句襲來，圍觀的男女老少紛紛掩面而泣。

正當音調徐徐停歇時，我又抄起镲片，來了一個即興“加花”：那六斤重的大笙被牙齒牢牢鉗制住，雖然失去了外力支持，但仍舊余音裊裊，音調穩如泰山。山河班眾人一瞧我使出獨門絕技，霎時間精神抖擻，各色樂器助威添彩，樂曲蕩氣回腸，揚起了最后一波高潮。

這還沒完，我手腕一抖，镲片飛向天空，音符響遏行云，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我借勢卸力，兩只镲片不偏不倚，又穩穩落在一起，發出清音脆鳴，這招叫“飛镲”，笙樂、嗩吶、鼓皮，再加上那镲片墜落的拍擊聲，四者渾然一體。

藝壓當行人，一曲吹罷，笙斗滾燙，熱得能點燃一支香煙。再看對面條凳上，一個個面面相覷，這是奇招、怪招、絕招，劉家作沒人會這能耐，對于我這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兒，一張張臉上寫滿了佩服。

一般對壘到這時候，占上風的一方要遞個臺階，講些場面話，主動邀請對方齊奏一曲好保全臉面。我連忙抱拳道辛苦，叫一聲：“既在江湖內，便是苦命人。西北天將明，何不共出關？”這是行話，此言一出表示要握手言和，另一方不能不識抬舉。正當此時，管事者舉著幾張鈔票，大聲吆喝：“長孫賞錢，三千大洋！老哥幾個再來一段！”話音一落，送葬的親屬紛紛下跪，靜待表演。

對臺之中，事主可以掏錢要求占上風的吹鼓隊撂地表演，風俗里稱之為“點戲”，這是賞光增色的事，不能駁事主面子，吹拉彈唱，雜技絕活，反正你得亮一段能耐為亡人送行?？蓮那宄康饺漳?，山河班的師傅們已經使盡了渾身能耐，抖光了平生所學，實在擠不出一招半式了。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父親操著啞吞吞的嗓音，像地節上的高粱稈子一樣，不緊不慢地從人群里鉆出來，他要亮出絕活“口吞寶劍”為兒子救場。

以前吹鼓師傅走江湖，一家有一家的絕活，有的口中噴焰，有的火燒中堂，有的口吞寶劍，有的縮骨入甕，還有的傳說會魔術“解尸”，即大活人現場斷手斷腳，凡此種種，都是看家本領，非到緊要關頭不亮相。

今天，“吃青鋒”的絕技重出江湖，吳老頭先朝對面道一聲“別來無恙”，繼而吞下凈口酒麻痹食管，接著寶劍出鞘。一尺三寸的鋼劍寒光閃閃，他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鋼劍由口中進入哽嗓咽喉，青蛇吐信般游走而下，一會兒，又如毛竹一樣破土而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大劉嚷叫道：“上至九十九，下到小朋友，雜技這玩意兒，人人露一手，瞧好嘞各位！”“今天咱不練腿不練筋，給大伙兒練練嘴?！毖粤T，幕布后浮出葉子的身影，大劉殺紅了眼，執意要她表演個“吞油吐火”，滅了山河班的氣焰。

我呼著喊著，想制止葉子，可她卻仿佛失聰了一般，眾人矚目之下，她手持火把，扎好馬步，一口汽油含在嘴里，火焰從咽喉呼呼噴涌，烈火卷挾冷月，映出滾滾黑煙，村里人都稱贊她：“好個烈女子！”烈焰余溫之中，大劉又伸手扯出另一個女孩兒，約莫十歲出頭的樣子，手上掛著厚厚的繭子，頭上頂著禿禿的腦瓜，看得出來她飽受練功之苦。娃娃人小鬼大，張嘴就要給大家表演“口吞鐵球”。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明白，這招與吃青鋒全是雜技絕活兒。所謂膏藥一張，熬煉不同，吞寶劍時，表演者要保持昂首姿勢，利用嘴邊到胃門這條直線通路。吞鐵球則利用食道的伸縮特性，表演者必須學會控制胃門，使其開關自如，才能托住鐵球。

那天，映襯著火光月影，女孩兒先吞下一顆小棗，然后是一顆核桃，吞進吐出，末了才拿出雞蛋大的鐵球。這是硬功夫，全村人懸著心，瞧女孩兒青筋暴起，一口氣連吞兩只，觀眾連連驚嘆。等到第三顆的時候，女孩兒滿臉痛苦，朝老板瞥去。大劉則橫眉怒目，嚇得她干嘔著，足足耗費了十多分鐘，才將最后一只鐵球吞下。

女孩兒開始艱難地扭動身體，鐵球在腹中互相碰撞，叮當作響。大劉也吆喝造勢，掏出二維碼，叫圍觀者捧場。待走完一圈，賺足賞錢，鐵球才從口中涌出，一個……兩個……到第三個的時候，任憑女孩兒使盡招數，鐵球就是穩如泰山。不擔三分險，難練一身膽，大家替小娃娃捏了把汗，瞧她運氣弓腰，又作噴吐狀，結果豆大的血珠從嘴里翻涌而出，表演失敗了……

五

玉米棒棒裝進垛子，高粱米釀成黃酒，大家忙活著秋收農忙，女孩兒的事故像秋痕露水，沒有再激起任何漣漪。距離演出五日后，山河班眾人齊聚大圓莊菩薩廟喝慶功酒。大家個個喜笑顏開，唯獨我愁眉不展，楊先生猜透了我的心思，大家圍爐夜話，聽他靜靜道出了一樁往事。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華北大地上游走著許多草臺班子，雜技也好，吹鼓也罷，總之都來自河北吳橋和山東孔樓，那兩處是戲法窩子，樂器老家，歷來行家輩出。

當年闖灘潮風靡黃莊鎮，眾多青年就循著運河，南下拜師學藝。吳老頭、大劉和楊先生本是一師之徒。大師兄吳老頭言語木訥，技藝卻更勝一籌，奈何師父偏愛大劉，因其巧舌如簧，常把師父哄得心花怒放。楊先生入門最晚，他心眼兒也最多，學了個最賺錢的行當——杠房。

俗話說“寧吹嗩吶不捧笙”，嗩吶匠是吹鼓隊的頂梁柱，大多成為一班之主。師父偏心作祟，將嗩吶手藝授予了大劉，吳老頭則接過了笙樂擔子?？v子如縱虎，大劉仗著師父寵溺，背地里跑冥婚生意賺快錢，大劉此舉既觸犯了行規，又背叛了師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吳老頭朝師父狀告大劉，害得他東窗事發，飽受皮肉之苦。后者懷恨在心，趁打對臺的時候，偷偷將豆大的鹽粒丟進水桶，齁啞了一眾師兄弟，致使班子大敗而歸，待師父查明真相，只能含恨將愛徒逐出師門。風波之后，吳老頭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人死藝入土，師父不想把手藝全帶進棺材，索性將各項絕活慷慨相授。

冤家當然路窄，話說當年江湖交手，師兄弟相遇過一次，奈何吳老頭能耐太大，擂臺上步步緊逼，導致大劉手下的一個樂手吹炸了肺，吳老頭從此聲名遠播，對方則名聲掃地，新仇舊恨，這才織就了多年恩怨。

杯杯酒下肚，楊先生一改往日的穩重，已然醉意綿綿，他沖大家不停念叨：“嘛敵人仇人，有錢賺就是朋友?！闭f到興起，他引吭高歌，唱起了周華健的《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來來來，喝酒！”歌聲歪歪扭扭，只聽得禿尾巴狗嗚嗚亂叫，廟門外老朋友來找我了。

鄉野里白菊花錯季盛開，隨秋風落葉匯聚成了森林花海，花海之間，葉子輕輕地嗔怪：“你怎么不來找我？”她的語氣，像是責怪走失的孩子，我激動地說：“我一直在找你，我還以為……”“還以為什么？”“還以為你永遠離開我了！”我的話語風一樣劃過，還是被葉子精準捕捉到，剎那間，她笑靨如花：“想明白了嘛，還希望我走嗎？”我搖搖頭，葉子悠悠盯著我，會心一笑。清風拂過水面，楊絮隨風飄起，我明白了我倆的關系。

余暉灑向河灣，一趟趟火車悠悠滑過，兩個時代棄兒坐在悠長的河岸上，無話不談，無話不說，談著聊著，我問起了那個口吞鐵球的女孩兒，說到這兒，葉子失了神，她說了大篷車里的一則噩耗：“那個吞球的女孩兒死了?！薄笆裁矗∈裁磿r候的事？”我的心被這話揪到了嗓子眼兒?！扒疤焱砩系氖?，演出回來后就臥床不起，哭訴說肚子疼得厲害。”葉子又說，“你知道嗎？大劉朝老太爺家獅子大開口，要索賠五十萬，而且那女孩兒既未下葬，也未歸鄉，據說是被賣了陰親，就是你們山河班經手的。”“什么？為嘛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話說至此，葉子動了情，那可憐的女孩兒，就像曠野里的燈芯草，夜里點亮，白日閉合，一生未見陽光，閻王爺就把她收走了，死后還不能落個安穩。

好奇、不解、驚慌好賽一團火，在我體內燃燒起來，那夜我幻化成黑騾子，風一般地往回跑，剛進門，就和楊先生撞了個滿懷，嚇得他一口茶嗆到了氣管里：“看著點兒呀，有嘛事急成這樣？”“怎么了？我還想問你呢師叔，你最近搞了嘛見不得人的名堂？”楊先生聽罷，耳朵一激靈，連忙放下茶壺，將我拉到背人處，只瞧他咂咂嘴搖搖頭，支支吾吾好半天，才低聲訴說：“不瞞你了，前幾天呀，咱本地的一戶人家登門拜訪，請我幫忙聯系，想要買尸配陰親，說要為夭折的兒子娶媳婦，如此孩子才有資格葬入祖墳，以免成為孤魂野鬼。事是不大，但是這個配對可不好找，這不想嘛來嘛，你劉叔手底下的那出了點兒事，正好湊一對……”活人娶不著媳婦，死人娶媳婦也難，歌舞團女孩兒身故的消息不脛而走，更多人家也聞到了風聲，陸陸續續上門拜訪，搶尸風潮愈演愈烈。楊先生財迷心竅，自感有機可乘，于是和昔日的師兄來了個一唱一和，哄抬價格，最終，東鄉的一戶張姓人家豪擲“十萬彩禮”，拿下了這樁親事。

陰親又叫冥婚，成親時也要有人吹吹打打，楊先生囑咐道：“本來就要找你們山河班商量流程、敲定細節，現在好了，你抓緊準備，娶親怎么辦咱就怎么來。”我越聽越不對：“師叔，這陰親是民間陋習啊，杠房行業浮沉百年，還沒聽過冥婚中介的業務，闖灘匠走南闖北，也沒有為陰親吹鼓的先例，這樣做悖逆祖制，不符合國家文明法規呀。”楊先生的看法則不同：“你小子懂嘛，咱中國人歷來認為，人生一世，只有經歷過結婚生子才算不枉此生，死后的一段婚姻，既能告慰亡人，也能撫慰生者，結陰親是千百年來的風俗傳統，介紹陰親一來積德，二來又能獲得豐厚回報，何樂而不為呢？”

那一天，我越說越急，一把撩起龕簾，當著菩薩的面質問師叔：“你這樣昧著良心賺黑錢，仁義道德全讓狗吃了？”“娘的，反了天了?！迸瓪鉀_天的楊先生拿香案撒起氣來，轟隆一聲響，菩薩像化作了粒粒碎片，他氣哄哄地對我咆哮：“什么天打什么雷，什么云下什么雨，老子就這規矩，你要不裝瞎子做啞巴，跟老子一起吃香喝辣，要不給我麻利兒扯活（走人）！”士可殺不可辱，我憤憤然轉身離去。

叔侄二人的爭吵，引燃了山河班的分歧，出于利益誘惑，伙計們紛紛投奔了楊先生，在斂財的路上樂此不疲。其實，對于楊先生的盤剝割削、行事不端，我也早就看不慣了，如今一拍兩散，也是意料之中。買賣不成仁義在，當晚，我打鎮上買來五只劉記燒雞、二斤花生米，和山河班的師傅們推杯換盞，圍著一桶高粱釀，痛痛快快喝了一場散伙酒。酒過三巡，眾人散場，只剩田川叼著煙紙葉，與我對面而坐，醇酒不醉人，卻把我的心窩子撬開了：“你也像他們一樣，跟楊先生吧?！碧锎ⅠR拍案而起：“你說這話是把兄弟我看扁了，老子闖江湖講的就是個義氣！你不干我也不干了！”“那你打算去哪兒？”我關切地問道?！拔腋衫媳拘?，回運河撐船去，兄弟啊后會有期！”

天微微亮，窗外響起練習器樂的調調，我邁步出門，發現眾人早已圍坐于大槐樹下，在朝陽中開始了演奏。見我過來，楊先生沖我笑嘻嘻：“小山，來來來，給你介紹下，這是山河班新領作的！”我愣了一下，眼前的人憨頭大腦，是父親曾經開除的手下，楊先生的話又像釘子般扎來：“聽懂了嗎，這是新班主，新話事人?！蓖菑埵煜び帜吧拿婵祝腋械轿羧账v求的古道熱腸、俠肝義膽都已然作古，而今這片江湖上，只看利益了。一夜之間田川走了，山河班也更名換姓，迎來了新話事人，這天底下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人生三回九轉，河水九曲八彎，我駕駛著那輛上了年紀的小卡車，顛簸在運河灣的土路上，又輕輕叩開平原上的那盞燈，如愿見到了葉子。得知我的悲涼境遇，她也無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陪著我，看月亮換下日頭，瞧星星掛上月梢。

夜深了，葉子提起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她說，劉家作的雜技，平時練得狠、練得奇、練得怪，混好了不失手，一場雜技能頂半年的常規表演，之所以如此暴利，是因為大劉善于在演出中“制造事故”。每次接活兒前，大劉都會“把點”，即打聽顧客窮富，若遇上富裕人家，他就眉飛色舞，提前指使女孩兒在表演中詐傷，以此訛詐事主錢財，到絕門刨杵才算完。比如，那鐵球什么時候吞進吐出，那血包什么時候能咬破，一切都得聽大劉指揮，那病情嘛時候能痊愈，也要瞧回報是否達到心理預期。

上得山多終遇虎，有時候被警察盯上，劉家作就開始打游擊，今天在這個村搞臭了名聲，明天就走到下個鎮，常常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讓人抓不到蹤跡。而干這行半輩子，大劉的手段也使砸過，曾經有個女孩兒表演“縮骨入甕”，末了活生生憋死在缸里，整個人都悶白了，如同一個泡過水的大饅頭，尸首最終被埋進了山川，葬入了大地。

“人命關天啊，為嘛輕而易舉就能收場呢？”我不解地問。

葉子告訴我，這與大劉的獨特“生源”有關：歌舞雜技團屬于文藝與體育性團體，可以招收十六歲以下的兒童，他靠著雜技之鄉的名聲，把鄉村歌舞團包裝得光鮮亮麗。他們行走四方，偶爾會碰上家長帶女兒慕名前來，名義是拜師學藝，實則是賣兒鬻女，一紙合約簽完，父母回去繼續生兒子，女孩兒們則變成了包身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是死是活跟家里再無瓜葛。

“真是畜生！為嘛不逃跑？”我憤憤然了。

葉子嘆了口氣，又解釋道，這些年走南闖北，一雙腳走過萬里路，跟著大劉雖然苦，但可以學能耐、長本領，還能謀生糊口。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大家都夢想有朝一日能學成出師，風風光光賺大錢。退一步講，大篷車開遍半個中國，一群人身處異鄉，想逃跑又人生地不熟，再退一步講，女孩兒們都是被家人拋棄的無根草，千山萬水也只有這一條路。所以千百個日夜里，她們習慣了大篷車里的生活，甚至習慣了命運的無常。

“那你怎么想的？”我繼續追問。

“我想舉報！”葉子的話令我為之一驚，她告訴我，之所以篤定舉報歌舞團，是因為女孩兒之死的觸動。經此一事，葉子看清了大劉的蛇蝎心腸，她怕那駭人的命數，會落到自己頭上，所以她決意舉報那輛承載了自己酸甜苦辣的大篷車。

“有計劃嗎？我和你一起去！”我期待地望向她。

葉子的眼睛像一灣池水，在月光下閃爍起光芒，她對我講，八月十六晚上，大劉要與老太爺家交接事故賠償金，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六

秋分前后一場雨，白露前后一場風。我倆頭頂涼風，走過土崗，邁過河水，連夜駛向青水村。回家的目的，一來是和吳老頭商議商議，畢竟他與楊劉二人師出同門；二來中秋將近，游子也要歸鄉團圓。

春去秋來，我家的院墻被雨水沖垮，只扎了幾根棒子秸稈當作籬笆。一墻之隔的屋內，吳老頭右手握鍘刀，左手續黃草，猶如門邊的荷葉，臂膀開開合合，正在艱難地鍘草做料，喂兔子謀生計，幾刻過去便堆起來個高高的草垛。汗珠子齊刷刷淌下來，吳老頭循著腳步聲望去，瞪大了眼睛辨認，才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見到葉子，吳老頭像地節上的黑麥草一樣，高興得左搖右擺。眼前這個姑娘年紀不大，是個活泛人，他很中意，甩下一句“寧窮一年，不窮一節”的話，便張羅著準備晚飯。我們仨各司其職：葉子發面和餡，我淘菜備菜，吳老頭燒火燉肉，一盤盤雞鴨鹵肉上桌，一個個餃子漂起，三個薄命人收獲了難得的平靜與喜悅，也品嘗到了久違的那口“家的滋味”。

吳老頭沖葉子笑呵呵，說：“孩子啊，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葉子舉起酒，要敬我們頭一杯：“我無親無故，以后你們爺倆就是我的親人?！崩显捳f男人是座山，女人是條河，母親離世后，只剩爺倆相依為命，過著粗糙的日子，今天葉子的到來給家里增添了幾分煙火氣，吳老頭聽完大受感動，伸手掏出了酒葫蘆，要一醉方休。火辣辣的烈酒催腸搗肺，澆出來多少回憶，灌出來多少憂愁，哪知道酒精呼呼咽下，吳老頭突然捂著肚皮哼哼，說肚子疼得鉆心刺骨。我知道父親是個要強的人，他從不叫苦，多重的活兒都吃得消，多大的風雨都扛得下，眼下一定是出了大問題。

我急忙忙背起父親，跑進了醫院急診，老大夫東瞧瞧，西瞅瞅，仔細觀察CT照片：“有酒精性肝硬化的前兆，不妙。”他說完，我和葉子頭頂的天塌了。老話說“吹鼓手命窮”，以前每逢吳家作出工，事主都會送酒作答謝，喝酒慢慢成了吹鼓手的靈感來源。幾十年來日子不舒心，吳老頭嗜酒如命，用他自己的話說，“酒就是仙丹神藥”。而今半輩子喝過去，最終釀成大病。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知道，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眳抢项^是塊硬骨頭，不忍心眼見兒子愁容滿面，為節約開支，他主動拒絕了后續住院治療，堅持回青水村療養，倔得像頭驢。我倆左拗不過，右勸不動，怕老頭兒動氣傷身，只好先依了他的性子。

回鄉的路上，我和葉子形似九月的稻穗，個個悲嘆不已，吳老頭倒不以為意，為了寬慰我倆，非要給自己卜卦問象?！澳氵@是自己點燈自己聽，哪有給自己算命的?！泵鎸ξ业囊蓡?，父親只是淡淡一笑：“俗話說，吹鼓風水紙扎匠，杠房棺材哭喪手，行行挨著行行走，我這三十多年的道樂經驗，也算半個風水師傅了?！彼瘕敿?，又自言自語：“這不卦上說了嘛‘百川歸?！?，意思是我這條河還干不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就隨便給我找個地方埋了，大河也好你娘身邊也罷，簡簡單單的就行?！彼杏X到這些話對少年來說有些尖利，又找補道：“這都是百年之后的話了，當務之急是要把頭頂上這兩件大事給辦了?！薄笆裁创笫?？”我問道?！爸星锘艉团e報陰親！”吳老頭的話輕快利落，仿佛病痛到了他口中，變成了一個玩笑。

農歷八月十五，距離上次雪打花燈已整整五年了。時值中秋燈會，吳老頭懇求村民，希望能為青水村再來一次花燈表演，也給闖灘生涯畫上個圓滿的句號。

大家沒有駁回一個重病之人的請求。風雪之中，吳老頭佝僂著身體，執意要吹笙鼓簧，可任憑他怎樣鼓氣，眼前的笙像個啞巴賽的，就是難以奏響。吳老頭脾氣烈，他用手掌拍打笙斗，想要喚醒這個老伙計，可敲擊也好，捶打也罷，全然無濟于事，他鬧哄哄一輩子，如今肚子癟癟，再也吹不出聲了，仿佛宣告了他闖灘生涯的落幕。

送燈的隊伍繼續往前游蕩，吳老頭喝下半壺烈酒，與我們一起走向了茫?；脑?。大雪紛飛的街，三個彷徨于人生岔路口的人，步入了東鄉派出所的大門。接到線索后，張警官吩咐人兵分兩路：一隊到大圓莊抓捕楊先生，一隊去青水村控制大劉。

青水村東頭，盤踞著幾個地下賭博窩點，屋子里人頭攢動，麻將、撲克、骰子俱全，漢子沖大家吆喝：“古古今今多變換，貧貧富富有循環，來來來，押黑黑贏，押紅紅勝?！睅讉€人陸續掏錢押寶，押啥啥贏，叫人看了眼饞心癢。這時候，汽車轟鳴而至，一道身影探頭探腦地竄入正門，倚墻而坐，煙一根接著一根，茶一杯續上一杯，左等人不來，右等貨不到，他索性拍拍屁股，走到牌桌前找樂子、湊熱鬧。

那天大劉手氣壯，方片、梅花、桃子，他猜啥是啥，幾把下來黑紅通吃，嘴角快咧到天邊了，一個勁兒念叨：“老子有的是錢，待會兒還有人給我送錢啦。”正當此時，兩個便衣警察剛好闖進屋子，客客氣氣地問：“誰是大劉？”大劉興沖沖站起身，以為送錢的人來了，沒想到來人不由分說，一邊抓人一邊叱喝：“別動，警察！”大劉是闖灘匠里的佼佼者，本身就有硬功夫，再加上多年摸爬滾打，一時間叫人無法傍身，只能眼睜睜瞅著他如泥鰍般奪門而出……

有山必有路，有水必有渡。千水渡，運河上的私人碼頭，方圓數十里為數不多的跨省通道，很多趕集送貨的老鄉為了尋方便，常常從此渡河。我的老朋友田川，盜賊出身，以前人們來來往往，他打蘆葦蕩浮出，只要微微一沾身，鐵定是帶財的漏財，帶寶的丟寶，任嘛沒有的，也得留下點兒零星碎物，畢竟賊不走空。離開山河班以后，田川金盆洗手，返回故鄉撐江作橋，成了千水渡口的擺渡人。今天冤家路窄，田川碰到的，是半個同行。

賭莊抓捕行動后不久，一輛大篷車從河堤上疾馳而過，田川只聽得陣陣門響，索命鬼一般。門外有個男人拖著蛇皮口袋，聲稱運送種子，要他載自己驅船過河。田川一邊起錨撐船，一邊上眼打量，他不瞧便罷，這一瞧才發覺是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劉，虧得天黑月高，對方并未認出自己，田川心中暗奇，并未打草驚蛇，想要瞧瞧這老相識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船渡到水中央，田川照例開耍，可他揭開包袱一看，一個女孩兒靜靜地躺在口袋里，已經魂歸西天，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質問大劉：“嘿，你是接觀音的皮子（土匪），還是吃肉票的老渣（人販子）？”大劉眼前一亮：“聽你這兩句話，也是個內行人，既在江湖內，就該懂規矩，少說少問少打聽，不然要你狗命！”“娘的，老子翻江鬧海的時候，你還吃奶呢，輪到你來教育我。接招！”田川大喝一聲，提槳便刺，后者連蹦帶跳，小船也跟著巨幅搖擺，正當兩人爭執不下，張警官帶著我們趕到了岸邊。運河水波濤洶涌，大劉見勢不妙，一個魚躍跳進水中，沒了蹤影。

吳老頭是南運河的兒子，水里生的娃娃，水性出眾的他赤膊上陣，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箭一般跳進了幽深的河水，想要捉人拿贓。耳畔風聲呼呼作響，劃破秋夜的安寧，十分二十分三十分……父親一猛子扎下去便沒了蹤影。

冷風追索黑夜，抹去了所有的溫存，我站在風中，直愣愣地盯著河水。此刻，耳畔傳來了千軍萬馬的蹄聲，回頭望去，月光下那五尺寬的土路，一行人白龍出水般走向運河灣，那是送燈的隊伍，他們的到來表明已至深夜，想到這兒，我再也等不及了，縱身就要往下跳，卻感覺胳膊緊緊地銹死了般，猛然回頭，才發覺是張警官抓住了我。

“你不能去！”張警官沖我搖搖頭，“有水性的快來救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嘶吼著，把那個沸騰的夜晚徹底點燃了，幾十個水性好的漢子分列三組，一一跳入運河，誓要將運河翻個底朝天。深秋已至，河水轉寒，岸上的人瞪大了眼睛，瞅著尋人的漢子一批接一批，全是失望而歸，大家都知道，恐怕兇多吉少了。

大地已漸漸發亮，呼喊聲也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遛早的大爺、住在村邊的鄉親聞聲而至，大家左翻右找，一寸寸軋過河岸的土地，幾乎尋遍了灣口四周，始終未發現兩人的蹤跡，任誰也想不明白兩個大活人，七尺高的漢子，如何消失得無影無蹤。正當眾人愁眉不展之際，忽聽有人大喊：“看，河漂子！”越過人群，我的雙眼像經歷了一次漫長的地震，只見河水暗流涌動，一團黑影從天地之間起伏開來，隨著波濤翻滾，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至呈現出兩具浮尸的模樣……

形歸土木，人生一遭，父親沒能熬過那個秋天，他是壯士，是出馬一條槍的好漢，是個頂天立地的道樂手，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用畢生的吹鼓力氣，緊緊鎖住了大劉的雙臂，死都沒有松開。望著滔滔河水，望著曠野堿灘，望著濕淋淋的父親，人們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迎親送嫁的道樂手，看到了那位出殯送葬的吹鼓匠，看到了那個雪打花燈路上的領頭人，過往種種歷歷在目，一股莫名的悲憤涌上心頭，一個感染兩個，兩個感染三個，一會兒全村人便齊聲痛哭起來。淚水浸透了這片河谷，悲痛之中，人們唱起了那首耳熟能詳的《運河謠》：

一條運河千里長，運河兩岸是故鄉。

楊柳橋頭依古塔，千村萬落耕織忙。

一條運河千里遠，辛苦行得順風船。

上水京師下杭州，骨肉分離年復年。

一條運河千年久，濤聲漿影歲月流。

幾多英雄從此出，青山夕照水悠悠。

農歷九月末，北風呼嘯，我和葉子趕著驢車，朝運河灣走去，車里放著一桶高粱釀，兩掛亮紅鞭炮，四捆新匝的黃燒紙，還躺著把夯土鏟。借著南風，車輪上下亂顛，時不時傳來咯吱吱的咬響，兩人一驢，在青水村的土路上揚起陣陣黃土。

運河兒女生于黃土，隱于河水，按照遺愿，父親的骨灰一半與母親合葬，一半撒向運河，不舉行任何喪葬儀式。幾張黃紙鼓起，煙灰向天上躥去，我站在河水前，為父親演奏了一曲《鳳凰展翅》，那是吳老頭的愛曲，更是傳世的名曲，一曲肝腸斷，笙樂調調隨北風遠去。這把老笙陪伴吳老頭一輩子，不知送走了青水村多少亡靈故人，也許神佛會體念父親的虔誠之心，讓彼岸世界奏響高山弦音。遙想至此，我把老笙永遠埋在了運河畔。

冬去春來，槐樹開花、香椿發芽的時節，一封獄中來信送到我手中，那是浪子的心聲，他想把奪走的東西物歸原主。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答應了，山河班又重整旗鼓。謠言，往往如運河的秋風，來得快去得疾，而山河班多年積累的聲譽，卻需要一點點兒重建，不過我并沒有放棄，因為我依舊是那個運河兒女，依舊是那個昂首屹立的竹笙少年。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