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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金記

2025-02-20 00:00:00邵云飛
莽原 2025年1期

1

日光叮叮當當,水珠似的彈跳著落下屋檐,在地面上洇出一方長條形的亮斑。斜刺里飛來一只灰雀,撲進亮斑,沖著暗影反復叼啄。旁邊,就是晾曬的玉米,十數只灰雀顛來躍去,撿食其中較為細碎的顆粒。葫蘆咧了嘴笑:“嘿,傻鳥!”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到后村的蜜姐。那是公認的全島最俊的女子。人家即便是傻,自己雖為前村“三掌柜的”,也是臭腳丫子錦緞鞋——配不上的。準確來說,不是傻,是癡。“唉——不知讓哪個壞良心的家伙給敗壞的。”葫蘆心里長嘆一聲。倏而,又是慨嘆:“這種事情才是天底下最沒法子的事情。”前村嘛,最狂妄的要數喜樓了。不過自己是看不上的。院子角落掛有竹籠,棲杠蹲伏一只黃嘴黑身的烏鶇,那是自家“主物”。前村“主物”是“雞”,族長家有只威風凜凜的“火鳳凰”,其余各家依著輩分、脾性,“主物”是不盡相同的。目光浮掠過去,這只“百嘴舌”眨眨眼睛,沖著自己美美地叫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咳,看看辰光,差不多時候了,去辦正事吧。昨日飛鴿傳書,族長下令,有兩位官爺需要去接駕。走進胡同,葫蘆又踅回身,轉去偏廈,取個馬扎挎在腕上。只三步地,還不定坐,但推讓一番,心意到了,不就是個禮數么。他又瞅眼烏鶇,晃晃悠悠出門了。

前村家家養著鴨鵝,要比后村聒噪許多,拐入街巷,“嘎嘎呃呃”的聲音漫流涌動、不絕于耳。聲音滑了過去,目光卻像羽毛,經由各處犄角旮旯粘滿全身。因這目光,葫蘆感覺自己愈發臃腫,以致腳步沉重。其實,他早就看到了在墻角貓著的喜樓爹。心里不由嘀咕:“剛貼告示,老家伙就去紅線內,刨坑栽樹,興這樣的嗎,都搶去得啦,要俺說栽了也是白栽,毛兒也不會給你!”終于,有一族人攆上。“哎,‘三掌柜的’,俺那玉米秸稈可是有用的!”葫蘆乜她一眼:“燒火啊還是喂羊呢?”話音未落,又一族人攆上,仗著輩分,直呼其名:“葫蘆,你瞧俺那白菜綠瑩瑩的,還沒長開,你不能說旋就給旋嘍。”喊叔叫爺,只是面上,走動并不親近,葫蘆半死不活“嗯”上一聲。又有人來,戳下胳膊、拍拍肩膀,說高粱馬上就收,捆成掃帚,逢集趕場要去賣哩,又說蘿卜也得留著,還不能倒,地下才手指肚大小呢。葫蘆頷首,一一應承下來。臉上咧開,心里卻擰巴著:“查棵數苗,秤桿高挑的已作賠償,咋還吃了利息又要本呢,老莊鄉就能看到眼前這點兒東西。”打發了眾人,緊趕兩步,走到石橋路口候著。龍角河波光粼粼,岸畔蘆葦繁茂,正隨輕風微微起伏。

“羅鍋”、后生兩人,經過長途跋涉,疲累干渴異常,嗓子就要冒煙的時候,抬頭看見了煙波浩渺、水汽豐沛的大河。他們急急搶至岸畔,“咕咚——咕咚——”,趴身伏地一頓牛飲。而后繼續趕路,翻越荒山坡嶺。草木掩映之中,矗立一所石頭房子,到了近前,方才發覺,房子只留窗戶,未置門扇,心下好生奇怪。稍作打量,向陽一面繪有棲鳳壁畫,背陰一面繪有騰龍壁畫,皆色彩斑斕、形神威嚴。后生不解,轉身看向師傅“羅鍋”。“羅鍋”一笑,聲音幽深曠遠:“前村后村的圖騰么,世代更迭,如今衍變成了‘雞’和‘蛇’。”天氣酷烈,“羅鍋”身影恍惚,仿佛環繞蒸騰霧靄。后生頓首。“羅鍋”無懼燠熱,悠然面授機宜:“咱這‘活計’,不可呆板,形勢瞬息萬變……不要較真兒,該‘跳出來’就‘跳出來’,自然,也要學會‘拉攏’,我說‘拉攏’,是要想到他的前面,幫襯處理棘手事情,那他‘鐵殼兒’服你!”后生又是頓首。“羅鍋”思緒回到當前:“你大致也了解了,自那‘福猴’跑路之后,狀況膠著已一年有余,興許這次‘鋪路’是個轉折——不過也說不準,啥事兒都是七拐八繞的機緣。”后生再是頓首。

南面天光倏紅忽綠,好似其中隱匿著一條變色龍。紅綠愈發鮮烈濃郁,凝聚欲滴之時,于石橋處冒出兩人。前者便是“羅鍋”,勾肩駝背,身體弓成直角,仿若錐子釘在地上,走路倒是輕快。后面跟一瘦條后生,面皮白凈,提著皮包目不斜視,看上去倒也板正。葫蘆趕緊迎上,從布兜里掏出卷煙,點頭哈腰笑著敬讓。“羅鍋”接過,葫蘆劃著火柴點燃。后生擺手,說聲“不會”。葫蘆看眼“羅鍋”,“羅鍋”點頭,葫蘆才收了卷煙,挺起腰板。三人沒走幾步,適才粘住葫蘆的族人,觀望片刻又呼呼圍攏上來。后生稍顯緊張,“羅鍋”卻咧開嘴角,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的打過招呼,似乎全都相熟。這次輪到后生敬煙,老少皆不客氣,一圈下來盒中所剩無幾。有婦人帶頭,呱呱啦啦,連珠炮般問個不停。“羅鍋”吐一口煙,并不言語。后生手伸入皮包,取出一打紙來,足有磚厚,眾人看去,蓋滿紅圓印章。后生并不翻看,房屋、禽舍、橋涵、渠池,水井又分塑料、磚石、鑄鐵、鋼混,青苗又分谷物、豆類、油料、藥材,面積、直徑、型號、疏密,標準一一道來,想必早已爛熟于心。眾人散去,葫蘆小聲嘀咕:“這樣倒好,就怕那不問的,不吭不哈,尤其是找不到人的,比如周氏,她老頭兒都說不知去了哪兒。”“羅鍋”稍稍直身,浮掠環顧,見不遠處數只灰雀盤旋,記得下面是一泥濘胡同。就不由得笑,伸手指指:“周氏婆家老院在那邊吧?”葫蘆點頭:“去看過了,鎖著門呢。”“羅鍋”又笑。葫蘆順勢抓住一個跑過的黑娃。片刻,黑娃回來,比手畫腳:“瘋婆怪恣兒,蹺二郎腿,在院里嗑瓜子抽水煙呢。”

三人來到中央路口的梧桐樹下。樹干高大,亭亭如蓋。傳說中,它可是棲息過七彩尾羽鳳凰的。近旁,便是翹檐起脊的高大門樓。“二掌柜的”單雙立在門口,沖著“羅鍋”、后生打聲招呼,轉身在前引路,葫蘆退至最后,也做個請的姿勢,幾人魚貫而入。院墻插一榆木短棍,胳膊粗細,有只通紅朱赤似要著火的公雞立在上面。它乜眼眾人,伸長脖頸,聲音高亢地叫過一聲。進得堂屋,族長士林起身,滿臉堆笑:“有失遠迎啊,快坐!”說著移步茶桌。斟茶、續水,說起“鋪路”事宜,沖房幾間遷墳幾座,分別有何附屬如何賠償等等,后生不語,拿出本子記錄。正說話間,聽得外面吵嚷,出來,見一紅臉婦人杵在院中。葫蘆搭話:“嬸子,有事兒待會兒再說!”婦人冷笑:“待會兒找你,你做得了主?現在正好,有‘帽兒’在這兒,能斷是非!”葫蘆要說什么,“羅鍋”伸手制止,神色淡然:“這位大姐,有事但說無妨,我們就是為這來的。”婦人近前,咧開嘴角:“官爺啊,十里八鄉都知道,俺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那啥工程,也別管叫啥了,這工程沖了俺家大棚,測量時俺是在跟前兒的,當時稀里糊涂也簽字啦,不過俺沒摁手印,后來呢,俺越想越不對勁兒,說沖的地方沒超過一半,咋會不到一半呢,肯定超了一半的,俺來是想重新做個測量。”“羅鍋”點頭,“嗯”過一聲:“很簡單嘛,喊‘第三方’,再測一次嘛。”婦人卻說:“俺不找啥‘第三方’,俺找別人。”“羅鍋”不無詫異:“哦,誰?”婦人手指東北方向:“食先生。”“羅鍋”看向士林。士林側身低語:“后村一個先生。”婦人又咧嘴笑:“還有個事兒,俺剛說的是主道,這啥工程不是還鋪輔道,連上輔道,俺整個棚都被占去了,所以不能按一半賠,要按整個賠。”“羅鍋”看眼后生。后生清下嗓子:“主路、輔道是兩碼事兒,待我們商定,會通知您。”婦人還沒有完:“最后呢,俺大棚栽的‘靈玉’葡萄,那個甜潤水鮮,別人都按盛果期,就給俺算初果期,那賠償可差老鼻子啦,這個也得給俺重新評,這個也得找食先生,當時嫁接俺就找的先生,其實都不用評,閉眼聞也聞得出來!”“羅鍋”點頭:“哦,食先生。”

“羅鍋”安排后生“去看地方”,說他自己隨便逛逛。還沒怎么打聽呢,這邊有嘰嘰喳喳的黃鸝、喜鵲,那邊有吱吱咕咕的紅蜥、壽龜,一路相隨引領,片刻到了銀杏樹林。“羅鍋”嗅到散發苦香的草藥氣息,扭頭瞅瞅廂房:“嬸兒在休息吧,那就不去探望了。”食先生作揖行禮,身體比平日更低些。外面酷熱難耐,因有枝葉蔭蔽,屋內倒顯清涼。食先生沏泡綠芽,二人圍桌而坐。靜默片刻。食先生再次續茶之后,“羅鍋”清清嗓子,開門見山:“古有‘三顧茅廬’,即便不說,先生也可猜到我的來意。”食先生面色恬靜,微微頷首:“您言重了,之前已聽廷翰族長提起……不過老朽行將入土,耳目皆濁,諸事辨不分明。”“羅鍋”附和點頭,狡黠笑笑:“先生不必謙讓……我也要集思廣益嘛,您放開講,權當個人意見。”食先生看向“羅鍋”:“具體何指?”“羅鍋”因是羅鍋,整個身體都前移了些:“想必您也聽說了,不過前村‘鋪路’只是臨時……也算一小部分吧……我們是來‘摸底兒’的,或說,想知道一個家有多少東西,一個人有多少東西……咋‘摸底兒’呢,我今天前來拜會,就是請教這個的。”食先生稍作思忖,如實相告:“因襲以往,如是此類,先是宣傳動員、再是走訪開展。”“羅鍋”“嗯嗯”應和,緊隨追問:“順序呢?”食先生心領神會:“這等事體,自然‘先族長、再伙計、后莊鄉’。”看“羅鍋”疑惑,又作補充:“伙計便是搭伙計的‘二掌柜’‘三掌柜’。”臨走,“羅鍋”抱拳恭維:“我們的工作還得先生大力支持呀。”食先生躬身還禮,似笑非笑:“莊鄉一句話,比老朽的十句話都管用啊。”

“羅鍋”想著食先生的話,不知不覺跨過石橋,走到兩村交界處的戲臺。后生佇立臺下,已翹首等待多時,見師傅回來,趕忙前殿后殿轉過一圈,床鋪、桌椅及洗漱用品置辦齊全。“羅鍋”點頭表示滿意,順便開句玩笑:“‘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好像還能聽到唱戲的嚶嚶語語嘛。”話音未落,葫蘆輕了腳步,端著兩只茶缸進來,點頭哈腰笑道:“兩位‘帽兒’,喝些甜水……俺家‘烏鶇’棲在外面,有啥吩咐盡管使喚。”后生看向“羅鍋”,“羅鍋”瞥眼黃色眼圈的黑鳥:“請你們族長再來趟吧。”烏鶇好似聽懂,看看葫蘆,葫蘆點頭,它便撲棱兩下翅膀飛走了。片刻之后,士林到了。“羅鍋”使個眼色,士林跟在后面,兩人一同走上石橋。“羅鍋”望著距離不遠的“龍眼”發呆。遠看,似乎有個旋渦,細看卻又沒有。“龍眼”下方好像飄過一個暗影,細看卻又消失了。“羅鍋”看眼士林,長呼口氣:“喇叭也是武器,葫蘆無事就敲敲鑼,我讓后生在戲臺旁也貼出告示……趕一群羊,大趟兒要哄起來嘛……魚嘛,總有不在網里的……咱村散事兒多些,不過都是小事……你是明白人,知道我們來這兒的真正目的。”士林諾諾應聲。

2

彩虹回家已經兩個月了。高希記得清楚,那晚是個雨夜,自己百無聊賴,枯坐窗前,呆望片刻墨藍天空,熄了燭盞,正要上床臥下。還未蹬掉草鞋,就在窸窣雨聲之中,聽聞木門“吱扭”開合的響聲。“日怪,這天兒誰要串門。”高希嘀咕著再次踱至窗前,恍惚看到外面光影閃爍。“喲,俺滴個親娘,‘主物’回來啦!”高希奔向院子,果不其然,踏進水洼翻滾嬉耍的,可不就是朝思暮想的彩虹嘛。如失而復得的寶物般抱在懷里,又像捧著年代久遠的古董樣仔細查看,哪里磕了碰了或有什么——嗯,看樣子毫發無損。親昵之后,它又跳脫開去,躥上旁邊紅黃相間的楓樹。雖是夜晚,又落著雨,不過有了比照,“瑕疵”依舊暴露出來——鮮亮膚色似乎黯淡許多!“主物”的膚色不就是人的臉色?“狗日的,無商不奸!”高希心疼不已,恨恨罵過一句。“奸在哪兒?說話時送你頂帽子唄。不反感,心尖上抹層蜜,讓你很受用。‘馬尿’能讓人暈,‘受用’也能讓人暈。一暈,不就掉進‘福猴’圈套啦——這廝吸溜著酒、咂巴著嘴,話已升到云端,說啥全村、全島,女人要屬小香,‘主物’么,頂頂俊的,前村‘火鳳凰’、后村‘十八盤’,都照‘彩虹’差著幾個火候哩!嘿,人家和‘主子’一樣,是頭兒,咱算老幾啊?這廝又說,有個詞叫‘大而無當’,小巧的才叫精致,即便守著他們我也要這樣說的。瞧瞧,要不這廝是老板么,要不這廝能發財么。唉,自己好面兒,耳根子又軟,上狗日的當啦。俺早猜到,天上不會掉餡餅,這不,‘彩虹’受不了,自己偷偷跑回來啦。”忘了說,彩虹是條變色龍。

“主物”不就是自己孩子嗎。這樣回來,好像嬌慣壞了,經不住磨礪似的。高希想著要不再送回去。不過既然回來,索性在家待兩天。翌日沒有動靜。第三日也無響動。兩天過后,約定好了一般,包括未獻“主物”的,甚至“呆”四兄弟、瞎子聾子瘸子、老頭兒老婆婆大頭黑娃,全村男女老少、莊鄉爺們兒都出來了。像自家冬眠的“主物”樣,伸伸懶腰、揉揉眼睛,一股腦兒地涌出大門流進胡同匯入主街。瞬時,主街仿若干涸已久的河床被“洪水”注滿。我的呼氣呵在了你的脖頸上,你的肘彎頂在了我的腰眼兒上。“哎喲,誰公報私仇,狠掐俺一下!”“嘿,貼得這近,要吃老娘豆腐呀。”“哈,俺的鞋咋在你腳上!”眾人哄笑。遠遠看去,不知誰的一綹黃發,狀如枯草,支棱高翹著,好似垂釣時起落的浮標。“吱吱嘰嘰”的“主物”呻喚在“嗡嗡喳喳”的嘈雜人語中蕩來躥去。衣裝更是花里胡哨。容貌嘛,有的細皮嫩肉,有的蓬頭垢面。其中,最邋遢的,當屬老歪了。此人無田無壟,整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閑,肚子咕咕叫了,便順龍角河畔,拋綱撒網,撈蝦捕魚以作生計。然而,身為校長的天科,已數次在不同場合,對其兒子亦農不吝褒獎,說“腦子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看來,孩子學習好壞、聰慧愚笨和家長關系不大。或許越是拙劣的家長越能“培育”出優秀的孩子呢。更令人羨妒的是,誰能想到,老歪“主物”是和“主物”形神最是近似的鱔魚!可這老歪糊涂,不知珍惜,嘴歪腦子也歪,聽信傳言,竟用“主物”鱔魚治他的歪嘴,不然如何被關三天黑屋呢!

行至村口石橋,聽得“唰唰噌噌”聲響,感覺身上少去一塊,蹲坐肩膀的、纏伏腰背的、藏匿袖口的、環抱大腿的,所有“主物”紛紛“逃離”而去。“咋回事兒,不想回去呀?”“嗯,進過監牢的人誰也不想再回去。”“行,‘小家伙’走就走吧。”“咱先看看去。”烏烏壓壓的人流漫過石橋,不約而同在“祥瑞園”停下。原本的花卉石徑、木橋假山不見蹤影,映入眼簾的是彎曲高壯、瘋長滿溢、后村特有的藤蔓植物。眾人無不驚駭。老歪撿根竹竿,近前挑開荒草,猛抽一下鐵籠:“咣——”金屬聲中包裹著銹蝕之音。眾人憤慨不已。開始,高希以為“彩虹”頑皮,自己溜回家來,“受到虐待”也是閃念,不承想“祥瑞園”早已“人去樓空”,“小家伙們”不知餓了多少時日!“這叫什么事兒?”“這些黑心天殺的!”“咋辦哩?”“不能吃啞巴虧呀咱們!”眾人面面相覷。食先生不在。族長也不在。天科也不在。在場的屬高希是“大頭兒”了。總得有個往上面遞話的。大家目光仿若箭矢,“嗖嗖”射在高希身上。這讓他渾身燥熱。目光比著推搡甚至拳頭更有力道。高希含糊其詞地說了句什么。大家聽到聲音,卻聽不清晰,看他去的方向,知道是去了族長家。

蜜姐和天澤在院里玩兒泥巴,蜜姐還伸出臟兮兮的巴掌沖著他傻笑。換是以往,高希會主動靠上裝作親昵,但現在他步履沉重,完全沒有那個心思。路上,他腦海中浮現的,一直是小香的婀娜身姿曼妙倩影。曾信誓旦旦,許諾人家的“好日子”似乎要泡湯了。許多念頭像是絲線、像是雜草,將小香生生包裹,仿若一只美麗的蝴蝶又被纏繞成繭。高希晃晃腦袋,踱進堂屋。從他懊喪臉色及頹唐模樣,族長廷翰已然猜到他為何而來:“仁侄,你即使不來,我也正要去找你的。”高希本想輕聲細語,還是控制不住語調:“二叔,我無所謂,這連莊鄉爺們都坑了嘛。”廷翰拍拍他的肩膀,坐在對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誰能想到,和來時一樣,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廷翰說的這個人叫“福猴”。去年夏天,金蟬最聒噪的時候,島上出現了一個侏儒。這個侏儒便是“福猴”。“福猴”干嗎來啦?說是幸臨寶地,要把島上文化發揚光大。神情真摯懇切,聞者無不動容。如何發揚呢?他說酒香也怕巷子深。需要展示。如何展示呢?個體難成氣候不能產生震撼效果。需要集中推介。“福猴”捻動痦上長毛:“得關籠子,為長遠計,莊鄉們的‘寶貝’,就要受些委屈了。”“嗨,繞來繞去,就是個‘動物園’唄,俺們這是‘主物’,不是‘動物’!”“福猴”擺手:“不是‘動物園’,是‘祥瑞園’!”前村“主物”是“雞”,“鳥”類繁多,皆是翅羽明艷、憨萌可人,極具觀賞價值。然而前村并無場地,隸屬后村的“龍角”位置,倒是空著大塊地方,就想租賃過來。其時,場地租給高希已近一年。前村族長士林便差“二掌柜”單雙前往后村說和此事。單雙沒找族長,直接找的高希。三顧茅廬,價格提至三倍。高希猶豫不決,去找小香。小香蹙額,伸出食指點著他的腦袋:“傻熊!三倍,這是多深的水!給你三倍,他賺多少!說啥‘發揚文化’,這鬼話你也信?噢,你費勁八叉、好不容易弄手里了,早起貪黑、披星戴月,累死累活伺候一年,就憑仨瓜倆棗、幾句大話給唬住了?轉手給士林,士林又給那什么‘猴兒’,‘猴兒’再去開‘動物園’……倒手干啥?這么沒出息非吃‘下山虎’啊……再說,這‘猴兒’啥意思,相中‘鳥兒’啦,咱村‘主物’比前村差哪兒?這不瞧不起人嗎?不賺這錢也不租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高希不住點頭。高希回到家中,從床底下拉出兩籃子雞蛋——“唉,可惜這些雙黃的了”——匆忙奔赴前村還給人家。那也就別無選擇了。廷翰邀約“福猴”、高希商議此事。結果如下:高希預付存在廷翰處的三年租金用于園子建設,“福猴”負責“主物”展示及園子管理運營。運營一年所得,“福猴”抽取百分之五,百分之五十用于族人分紅,剩余百分之四十五歸高希所有。“福猴”手握算盤舉過頭頂,“嘩啦——嘩啦——”像是銅錢碰撞翻滾,又“啪”得一聲拍在桌上,“噼里咔嚓”,手指飛動如跳舞。“福猴”表情初始專注、漸而沉醉,仿若彈奏動人樂曲。廷翰、高希屏息靜氣,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過去多久,“福猴”又把算盤舉過頭頂,“嘩啦——”一聲,“啪”得拍在桌上。他不說話,只是打個手語。高希說個后綴,“福猴”笑著搖了搖頭。兩人便瞪大眼睛。簡直無法想象。大風刮來的嗎?這和“福猴”到來之前許諾大家的“死碼”分紅可謂霄壤之別啊。開業那天,場面相當火爆,人群擠擠挨挨,像是鐵盒罐頭里的魚,沒有絲毫喘息空間。“福猴”搖頭晃腦:“好啦,這次放心了吧,按照規劃設計,‘祥瑞園’要建圍擋,大伙兒呢,也不要過來看了,以免影響‘主物’情緒,啊,保證比在家吃得好,哈哈……關鍵呢,是影響運營,一年后等著分紅就是了。”一年過去,不見動靜,廷翰派二鴨子前去查看,頓時傻眼,“咕咚”落下一塊石頭,這咋和族人交代呢?高希是“大頭兒”,他若不來,廷翰也想找他說說的。高希眼睛冒火:“這廝空手套白狼,卷錢跑路啦!”廷翰深嘆口氣,滿臉無奈。高希明知故問:“能跑哪兒去呢?”廷翰搖了搖頭。高希感覺“福猴”化作空氣,如何也是找不到了。傳言龍角河中“龍眼”位置通往龍宮,村子東北方向銀杏樹林地勢低洼,逢著大雨卻不存水,也是有著“地穴”通往龍宮的。緣何偏就那兒有著“地穴”呢,原因很簡單,因為那里住著食先生唄。島上首屈一指的,不是前村、后村族長,而是這個終生未曾婚配的“老倌”。高希央求廷翰找食先生。廷翰稍作猶疑,答應下了。

行至石橋,村里幾個“材壞”蹴在路口。一群老弱病殘,高希見了想笑。瞎子眼睛如失去光澤的琥珀:“咱這兒,一年兩季,棒子、麥子么,俺看見它們黃燦燦金盈盈地在天上飄,對啦,俺也嗅到了,烤棒子、烤麥子的香味兒,吃了一嘴的黑,黑也是香的。”聾子耳朵呼扇呼扇,似乎要飛起來:“還念叨小時候野地里的尿泥呢,老黃歷啦,開始俺就看那‘福猴’不是玩意兒,俺聽見這廝做夢說要跑路,幾時走、走啥線路、最后由誰接應,可細發啦,可沒人聽俺的呀。”瘸子乜眼他們:“嘿,瞧這哥倆兒,一個做白日夢,一個白日做夢,說點兒實在的,族長該指派誰,俺呀,風雷不在話下,俺‘噌噌噌’跑得快呀。”“呆”不說話,眼珠凝住,定定望著他倆。“眨眼”眨兩下眼:“看樣兒,如喪考妣,天塌了似的。有啥嘛,逮住那‘猴兒’一頓胖揍,把吃的銀子吐出來嘛。”“豈不知”搖頭笑笑:“眼洼淺得一層水皮,只看見能看見的,豈不知煮熟的鴨子能飛,地里種的東西飛不了嘛。”“我說么呢”咳嗽一聲:“我說么呢,兩口子似的,又愛又恨。想‘叨巧兒’的,不過咱都‘老把式’嘛,總歸地里刨食,死活離不開的。”老頭兒看眼日頭,咂咂嘴巴,拈去老婆婆頭上粘的草莖。大頭黑娃趴在地上,青蛙似的蹦跳,追趕一只慌不擇路的蚱蜢。

3

后生要出門,稍作猶疑,又踅回來:“……咋弄呢,遇見個人,直接就問?”“羅鍋”看他一眼:“不用緊張……島外說島外的話、島內拉島內的呱。”后生諾諾應聲,再作請示:“是呀,講些草甸、山嶺、灘涂啥的,他們也不懂……我的意思,師出有名,要問起來,咱們……”“羅鍋”抿口濃茶,放下杯盞:“說的也是,袋子的口兒要能扎攏……嗯,‘管理、使用特別督促指導小組’,就叫‘管用小組’。”后生踱至外面,靜寂寂的,仿佛誤入空城。唯有一團一團的火浪在街巷中往返流竄。平日嘰喳聒噪的各種“鳥雀”,似乎都在慵懶倦怠地休息。待著不動,只消片刻,衣服便已溻濕,濡黏黏吸附身上。他左顧右盼,走進旁邊的一處陰涼,既是抱怨又是慶幸:“鬼影子也沒有嘛,那就不是我的事兒啦。”快要睡著,見一婦人過來,頭包毛巾,推獨輪板車,廂內置放木桶。后生慌忙站起,近前作勢攔住。婦人不由上下打量,眼里不無魅惑:“你是要買甜水?”后生瞥瞥木桶:“甜水?”婦人斜刺里指指:“你是外地人吧,就是龍角河‘龍眼’里的水啊。”后生搖頭擺手:“不不,我是問個事情。”婦人又看向他:“哦?”后生變換話題:“你知道我是干嗎的吧?”婦人大大咧咧:“知道啊,管閑事兒的唄。”后生忍俊不禁,又不好笑,便手碰鼻子掩蓋過去。想想也是,“管用”和“管事兒”差不多少。遠處傳來鐵繩碰撞銅鈴的聲響。后生又問:“葫蘆是否每日提鑼……”婦人望眼遠處,揮手打斷:“還用他呀,‘主物’不比他快……不拉了,放學啦,俺要去接娃!”

天科踱到學校大門,伸展腰肢,對著虛空長呼口氣。面前,是收割之后一望無際的田壟。它們是祖祖輩輩留下的。故去祖先的墳塋散落其間。遠處,幾個農人提挎麻袋,彎腰撿拾遺漏的作物顆粒。或許,一個晌午過去,都不能撐滿一個角,至多,能熬一頓“玉米糊糊”,可這畢竟是白得的糧食。瑯瑯書聲飄出教室,奔向田野,“麥個子”一樣團起,來回瘋躥。一個汗珠子摔八瓣兒,他分外討厭地里的農活兒,年少時的乏累似乎還粘在身上,但他知道對任何人來說土地都是最重要的。后來當上老師,再是校長,徹底離開土地,但他依然感到活得沒勁。身后的“龍角”位置,紛亂蕪雜、滿目瘡痍,無人清理的斑塊像是癩疤,雜草在風中凄惶蕭瑟地飄揚著。除了“材壞”,島上還有幾個年輕人呢?這些好像養過來的地正在撂荒,之前種些莊稼,也沒多少收成,但總歸是個念想。放學了,孩子們摟肩搭背,笑鬧著魚貫走出教室。在校門口,看到兀自佇立的校長,嬉笑的聲音弱了下去。亦農成績雖是全校第一,但并不想和校長多么親近,正想溜了墻根快速離去,卻被天科生生叫住了。按照規定,每個學生都要家訪,由差到好走著,只剩亦農了,天科討厭老歪,心里是不想去的,不過這樣亦農或許會被“嚼舌”,再說老歪還和“三掌柜的”鐵蛋沾著親戚,日后面兒上不大好看,索性硬著頭皮過去一趟。

拐入胡同,就見老歪圪蹴在門口,嘴里“吧唧吧唧”叼著旱煙,居心叵測地瞥來陰鷙的目光。但他一愣,看清天科和自己兒子,隨即換張暖意融融的笑臉,三步并作兩步,樂顛顛兒得迎上來。亦農和父親也是無話,含糊說句“去寫作業”,踅進院里去了。天科這才想起亦農是沒有母親的,那個莊鄉口中傳說的貌若天仙的瘋女子分娩當夜就不知所終了。“這對父子也是不易呀。”他想。“喲,少小主,您來啦!”天科不由冷笑,“少小主”,多么老派的叫法!自己雖是長子長孫,但父親廷墨整日侍弄花草,早已不是族長,叔叔廷翰才是族長。堂弟天恩整天和犍牛“大黃”膩在一起,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家里,和父親一樣,也是個“癡”,最小的天澤生性愚傻,已五周歲還流口水,由姑姑院竹家的傻妮兒蜜姐照看,如此,中間就剩一個淘氣包,便脫口而出:“天賜才是少小主嘛。”老歪并不隱晦,開門見山:“毛兒還沒長齊呢,在俺心里,大哥才是族長!”天科只當是面上討好的話。說著話,就相隨進了堂屋。老歪打開幾層手絹,捏出一點兒碎渣渣來,用滾水沏開。老歪看著天科,單刀直入:“不怕你見外,‘老二’就沒個族長樣子么。”天科和叔叔日常諸多罅隙,一直想甩點兒“臉色”,不過外人這樣詆毀,他還是做出生氣著惱的樣子。天科知道,老歪世代打魚,家中無田無壟,卻一直占著龍角河畔的三分好地,也是沒長性地隨便種些什么。之前父親無心管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得罪人,也不想張羅這事,叔叔接過之后,派二鴨子去到家里訓斥一番,說破了風水,再種下去,就像上次褻瀆“主物”那樣給關黑屋。老歪一直耿耿于懷。老歪齜牙瞇眼,遞上一根卷煙:“遠了不提,咱就說這次吧,不是坑了莊鄉爺們嗎,‘福猴’跑了,你咋看管的,關系處好了能跑嗎。”天科不語。老歪又湊近些:“俺看么,就是治不成事兒,叫俺說,你有文化,又年輕,才是族長料子!”天科擺手。老歪義憤填膺:“大家伙兒的事兒,不能就這么算完!……找幾個‘材壞’去鬧,俺一人發一條魚!”天科不曾想到,一直潛在暗處的話,會被老歪說出來。老歪關上木門,把天科讓到里屋,又拉上門簾,一臉真切表情:“‘少小主’,這里面的事兒,我摸得門兒清……”

事不宜遲,天科前腳剛走,老歪后腳就出門了。之前聽聞風聲,他就盤算好了。既能報得舊仇,又可占得便宜,一箭雙雕一舉兩得的事情呀。當然,自己出面也行,但有現成的“槍頭子”為何不用呢。過去石橋,老歪狠狠地盯了眼戲臺。他輕車熟路左拐右繞,前街往南,最東角落只有喜樓一家。老歪是找喜樓爹。整個島都知道他倆最鐵。之前他們一起扛活兒,日日小酌,酒肉推送間成了“仁兄弟”。老歪年齡長些,自詡老大,平常就對喜樓爹吆五喝六、頤指氣使的。老歪親自登門,帶著河鮮,還是滿滿一桶,喜樓爹喜不自勝,嘴角咧到了耳根。喜樓卻不待見,乜斜一眼,躲自己偏廈去了。進得堂屋,喜樓爹熱熱乎乎看座沏茶,又回轉身,去茅廁旁取了鐵鍬,在棗樹下吭吭哧哧,挖出一壇陳年老酒。破爛的紅綢布上還睡著一條蚯蚓。這在后村可是“主物”,喜樓爹客客氣氣把它“請”走了。回來,喜樓爹神色諂媚、不無討好:“好東西,趕大事兒才舍得喝哩!”老歪湊近,看酒液泛黃,著實有些年頭。喜田、麻鴨不知哪兒涼快去啦,喜樓娘又喊喜樓不應,自己從灶屋端了大盆過來,盆中燉的老歪的魚蝦,手挓挲著,夾住一碟花生、一碟黃瓜兩個“鈴鐺”。老歪主動舉杯,卻是愁眉苦臉,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哎呀,兄弟,俺就憤憤不平,你說合天底下還有比你這再大的事兒啵!”喜樓爹咂下嘴巴,跟著唉聲嘆氣:“啥也不說了,都在酒里!”老歪瞥去一眼,閃爍酒花的杯中液體,被喜樓爹猛然仰脖一飲而盡。又是東拉西扯。片刻,兩人都已酒酣耳熱。火候差不多了。老歪湊近喜樓爹,故作神秘:“透漏一個好事兒。”天科并未應允什么,老歪卻說后村“小崽兒”自動尋上門來,求他“搭把手”,并且甩出“大價碼”。老歪諞的“大價碼”讓喜樓爹不由心旌搖蕩。老歪想起不知在哪兒看到的話,找個時機切入正題:“告示紅紙黑字寫得分明,‘歡迎舉報’,俺說‘夜長夢多以免節外生枝’,明早你就去那戲臺!”喜樓爹早已醉眼迷離、神思恍惚,此刻“哐哐”拍著胸脯:“好哥哥,俺怕?啥,老子現在就去!”說著便要起身,老歪趕緊一把拉住:“哎——兄弟,人家休息啦,你看外面,夜貓子都認不得路了,明早再去,再說,喝得醉醺醺的人家未必就信你的話!”

日上三竿,喜樓爹才猛醒過來,晃晃悠悠從床上爬起。昨晚夸下的海口讓他很是懊悔,這不明擺著讓自己去得罪人嗎?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他還是在猶疑中硬著頭皮出門了。年輕時沒少聽戲,至今仍記得某些選段,可他故意從曬場繞過,兜了個圈子走到戲臺。路上他便決定,嬉皮笑臉肯定不行,怎么說呢,得故作深沉,離著老遠他便拉下臉來,裝出剛正不阿、疾惡如仇的樣子。梧桐樹上的烏鶇沖他陰陽怪氣叫了一聲。喜樓爹暗自嘀咕:“這個死鳥!”后生聞聲出來,打眼一看,似乎來者不善,按照“師傅”交代客客氣氣讓進殿內。昨晚“羅鍋”便叮囑他:“咱們來,就是讓他們說話的,有‘來辦事兒的’,別作許諾,只做記錄就行。”喜樓爹拘謹坐下,喝口涼茶,目光有些呆滯,盯著后生,好像不知道說啥。后生想起昨日是見過他的,也聽士林族長說了大概,便問:“您是反映房子的事情嗎?”喜樓爹搖頭擺手:“不不,不是房子……不是俺的事情,不是前村的事情。”后生假意好奇:“哦?”喜樓爹清清嗓子:“嗯……俺是想說……后村地的事情。”后生打開本子,擰下筆帽:“好的,您說。”喜樓爹看眼外面,沒頭沒腦蹦出一句:“俺那‘紅眼’毛羽油亮,這烏鶇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接著,他把親身經歷、道聽途說添油加醋,關于“福猴”“福瑞園”的情況事無巨細嘮叨一遍。后生知道“福猴”,之前聽“羅鍋”講,此人有手段,“神通廣大,可上天入地”,交游涉獵更是不在話下,認識很多顯赫人物。說完,喜樓爹猛灌一口甜水,冷不丁問:“什么時候解決?”后生不明就里:“解決什么?”喜樓爹把茶杯蹾在桌上:“地啊,不能老撂著吧……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地不種,就像一頭牛不喂晾在那里,牛要餓死,地也會餓死的……你要說地歸‘福猴’,他坑‘主物’,還跑路了;要說地歸高希,餓死的地又要再養,再有兩年還是不能給莊鄉分紅啊,俺看,莊鄉爺們也要餓死了!”后生暗自嘲諷,比方確實牽強,但他仍在本上作勢“唰唰”記錄,等喜樓爹說完,他抬起頭來,面帶笑容:“大爺,首先更正一點,不是‘歸’,是‘使用權’……如您所說,這個情況比較復雜,我們需要走訪調查核實研究,這都需要時間……大爺,請您耐心等待,我們有了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您的。”送走喜樓爹,后生呼一口氣,走向“羅鍋”房間,把本子放在門口的方幾上。他側耳聽了聽,有輕微鼾聲,師傅還在休息。

4

二鴨子被夢驚醒。啥夢呢?印記當中分外慘烈,具體什么倒是記不起了,直想得腦仁疼,才恍惚感覺里面有只猴子。猴子?島上除去“主物”,就是牛羊驢騾,它是哪兒來的?不外乎就是“福猴”嘛。他懵然坐起,透過窗紙上的小洞,窺望外面墨藍的夜空。看到了北斗星,也看到了牛郎星和織女星。他大字不識一筐,這還是食先生指著說給他的呢。不久之后,他聽到前村“火鳳凰”高亢嘹亮的嘶鳴。接著,其他公雞以及鳥雀紛紛唱和起來。之前都是要放亮時才叫,但自從出了那勞什子“福瑞園”的事情,三更半夜就開始叫喚了。他自顧嘀咕一聲:“咦,邪性!”又回頭想:“可夢見猴子是啥意思呀?”他聽說前村來了“帽兒”,之前不是沒來過,一陣風也就過去了。然而這次似乎有所不同。好像要有大事發生。思來想去,二鴨子斷定大事與“福猴”有關。天蒙蒙亮,他就出門了,他要去找族長匯報。拐進胡同,他下意識地先摸至后院,扒門縫瞅,見廷墨這老倌兒倒起來了,哼著小曲兒,正悠悠地侍弄花草。不同以往,盆中栽植的,并非亮麗碩大而是只有黑白兩色的小花。難不成看見太陽才膨脹變色?沒聽見天科動靜,想是去學堂上早課了。張望片刻,他即走進族長家中。旁側無人,二鴨子還是湊近了些:“族長,鐵蛋探來消息,這次‘帽兒’來,是秋后望地頭兒——要找碴兒的。”繼而,又說了雖記不清楚但心有余悸的夢。廷翰自己也預感到什么,聽畢,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你既不來,我也要找食先生的……前村煩瑣但都是雞毛蒜皮,‘福猴’撇下的‘爛攤子’才是難啃的骨頭!”

還未走近,就有一縷中藥氣息環繞過來,輕柔得浮在身上,仿若披掛了無形的藤蔓。穿過門廊,見食先生端坐窗前,手提狼毫恭謹行書。旁側立一中年婦人,斷續而又稍有重復地口述著。其子早年謀生島外,掛念母親操勞,家中薄田租予別人耕種,歲終得些現成口糧。片刻工夫,信箋寫就,婦人道謝離去。忽而傳來咳聲,食先生立即起身,三步并作兩步,掀起簾幔踅入廂房。食先生的娘患有哮喘,臥床經年,食先生一直悉心照料。中堂掛副對聯,自右至左“福蜦澤日月,瑞蜧潤乾坤”。彼時“福猴”看過,詢問“蜦、蜧”何義。食先生答,皆是可興云雨的墨色神蛇。“福猴”想到后村“主物”,也就明白了,自己首字是“福”,園子正好取做“福瑞園”。兩個月前,食先生便看著廷翰、高希,稍作沉吟:“不是老朽妄斷,‘福猴’相貌猥瑣、言語浮夸,實乃心口不一……來過三次,試圖由我出面,統攬筑園事宜,我謝絕了……這些都可看出,此人渾身銅臭氣息,‘宣揚文化’不過幌子……自然,如其所言,可讓群眾生活裕足,也是好的。不過有些事體,步子跨得太大,往往適得其反。”高希沒有明白“步子”什么意思,看向廷翰。廷翰拱手:“先生,現在如何是好?”食先生道:“‘福猴’行徑當屬行騙,應速速上報將其緝拿歸案!”

然而及至今日,沒有任何線索,莫非“福猴”真的“上天入地”,不見絲毫蹤影嘛。保不齊,這“帽兒”就是針對“福猴”來的。一陣寒暄過后,廷翰并不避諱,直接切入正題,討教“萬全之策”,言語之中不無愧疚。食先生安撫勸慰:“族長不必自責,您是作長遠計,為‘主物’、為村子好啊。”廷翰不由苦笑:“‘主物’可遭罪啦……我不明白,外面花紅柳綠大千世界,啥稀罕玩意兒沒有,會迢迢路遠來咱這里?”食先生點頭附和:“您說的是……老朽足不出戶,整日枯坐家中,也知天地瞬息萬變,人心所向皆一‘利’字。”廷翰不無疑惑:“先生,我也確實看見有人登島啊,這‘福猴’不是……用人流來洗錢吧?”食先生擺手否認:“門票幾何?族長可否記得,之前于‘龍眼’處發現古物?”廷翰“哦”一聲,又拐回去:“那這‘矮矬’到底折騰啥呢,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食先生續上茶水:“族長,搭臺唱戲,搭文化臺唱文化戲,剛說環境變了,想必是要‘套現’,或因‘榫卯不合’,沒有吃到‘文化’的‘利’吧。”廷翰恍然頓首。靜默片刻。廷翰看向食先生,食先生心領神會:“‘福猴’之前是高希包租,那就由他接續耕種?”廷翰表示同意:“又過去這些時日,總不能老荒著吧。”又說到“帽兒”和“摸底”:“咱這兒有啥呀,前村倒是正好修路,沖了幾座房子大棚……閻王好過、小鬼難纏,有那‘薅羊毛的’‘沾著羊毛四兩肉的’,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真碰到事兒啦,要說到錢指定‘翻后賬’,要說到事兒指定一堆‘陳芝麻爛谷子’等著你!”食先生耐心聽完,不置可否:“莊鄉有著怨氣,也是存在‘不公’的地方……任何活計,都要做到莊鄉的心里。”

村頭巷尾,路旁坼裂坍塌的房屋隨處可見。不是廢墟,卻比廢墟更顯荒涼。房子,就是要人來養著的嘛。近些年,年輕后生呼啦一下消失了,好似不翼而飛,被力量無窮的怪東西吸走,逢年過節也不情愿回來。爹娘不管啦?“主物”不管啦?“廢墟”的犄角旮旯,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那是“主物”在和他打招呼。廷翰心想:“年深日久,‘主物’要成精啊。”較之白晝,夜晚他們更加歡騰。在有月亮的晚上,廷翰出來散步,感覺地面上、樹枝上、房脊上,所有“主物”都在殷殷注視著他,好像說著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說,有時它們震顫著身體,會發出奇異幻妙的光。到了白天又復歸平靜。胡同里、水井旁、大樹下,就剩幾個納涼曬暖的“材壞”。如此下去,村子不就慢慢“完”啦?不說別的,只這一點,也應“包”給留守的高希。雖然有說他是為了小香留守,但咱不管他為了什么,就是該給人家。后生年輕力壯,腦子也好使嘛。及至后來,“福猴”出現,還以為出現救星,能讓村子活絡起來,誰知是個坑人的禍害呢。唉!這么想著,就進了胡同。恍然看到一個身影踅進后院。像是老歪。想是為了亦農學業找天科的。廷翰加快腳步,倒不是怕,他和老歪有過過節。之前,老歪竟拉扯“主物”糾治歪嘴,被關了黑屋,還差點兒在族譜上除了名。

才過去兩天,老歪就坐不住了。天科猶豫不決是他預料之中的事。“靠啥呢還,四時更替,季節不等人嘛。”正好娃兒今天沒去學堂。他拉出床底木箱,隨手抓個作業本,真遇到誰也好做做樣子。他走入天井,看見廷墨歪在躺椅里閉目養神。聽聞響動,廷墨頭都沒轉,只是乜斜了一眼。老歪咧嘴要打個招呼的,這老倌兒卻又把眼睛閉上了。天科迎出來,兩人拐進偏廈。屋里也像流著火,燠熱難耐,不過天科還是用塊廢棄黑板,把不大的窗戶擋了個嚴嚴實實。他們都沒說話,只是對看一眼,便抽起卷煙,噴云吐霧,片刻,房間已被煙靄籠罩。迷蒙之中,老歪瞥見天科眉頭緊鎖,就咳嗽兩聲,言辭懇切:“‘小主’,現在的情況,一來是‘福猴’,二來‘帽兒’在,俺雖沒文化,但凡事講究個借機、借勢、借力……俺想,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天科長呼口氣,點點頭,仍不說話。老歪知道天科的擔憂:“是啊,反對高希不就是反對族長嗎,別人指定會在背后戳脊梁骨,說‘吃里爬外’,‘麻爪’就麻在這里。”他眨眨眼,又湊近些:“‘小主’,你放心,你只在幕后,臺前的戲俺來唱。”天科看向老歪。老歪似乎胸有成竹:“咱占理兒咱怕啥啊……你說高希和廷翰他倆就把事兒定啦……”天科打斷:“食先生當時也在的……”老歪擺手哂笑:“放以前行,現在白搭了,不信去問問和‘帽兒’一起的后生,現在的規矩道道是啥,必須有俺和那幾個‘材壞’在,要不就不作數!……行,即便作數,后來給那‘福猴’也是有眼無珠嘛,坑了莊鄉……要俺說,最開始‘老爺子’就不該把位子讓出去……廷翰也不小了,早晚退位,就他那幾個‘小崽子’,族長還不是你接……高希也不是‘干事兒’的料兒,那地還不如你包過來……”天科看眼窗外:“我和我爹都不是地里的‘把式’……”老歪諂媚討好:“你不用親自干,有俺們幾個嘛……話說回來,剛說由俺唱戲,你也不能閑著,得在后面添一把火。”天科好奇:“做啥?”老歪說完天科大驚失色。老歪不以為然:“只是面上,沒啥嚴重后果……只有這樣,老族長——也就是你爺爺,才會考慮重新物色一個,這就不是你自己要上來,而是從幕后被請到前臺來的嘛……”

是呀,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想張羅人和事不就得放點兒血嘛。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際,“材壞”們大放厥詞,說后村有他們弟兄幾個,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啥腌臜事兒搞不定?便自告奮勇、毛遂自薦,當了“眼線”,隨時報告最新消息,啥事兒都講究個戰略、謀術,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嘛。吃飽喝足,老歪倒背著手,閑玩兒似的先繞“福瑞園”轉了一圈,然后又在周圍逛蕩。“材壞”報告:“俊俏女子好辦事兒,不知小香用了啥法兒,也說動族長,在她‘主物’上做文章,搞個啥‘養殖基地’。”果然在“福瑞園”北邊不遠,看見一塊除凈雜草的裸地,不日便要大興土木似的,心想:“嘿,還真是‘夫唱婦隨’啊,這就是給那扭來晃去、花枝招展的騷婆娘劃的地方?都傻呀,明擺的‘掛羊頭賣狗肉’嘛,不就想著占個老宅基地蓋房子嘛。”老歪把煙擲在地上,狠狠碾上幾腳,長呼口氣:“得再‘參上一本’,俺那‘仁兄弟’喜樓爹也不能閑著,聲勢‘話口’要造起來。”他眼珠滴溜兒亂轉,又懶驢拉磨樣的轉上一圈,便往回走了,想著晚上再找喜樓爹喝上兩杯。一路沒見什么人,走到交界處的石橋,卻看“呆”四兄弟光著膀子,圪蹴在河畔的柳樹蔭里納涼。“呆”蹙著眉,怔怔盯著他,許是熱浪漫漶擾亂視線,感覺這人忽而清晰、忽而混沌,忽而在笑、忽而又是苦愁著臉。“眨眼”眨兩下眼:“喲,這不咱島上名人么,瞧喜滋滋的,這是遇上好事兒啦,他整日和水打交道,摸清了水的脾性,知道啥時候起浪,啥時候‘魚’上鉤!”“豈不知”嗤笑一聲:“你瞇著縫縫眼知道個毬啊,俺看不是啥子好事兒,咧開的嘴角上分明還掛著‘鱔魚’的腥味兒么,誰不記仇俺是不信,‘不蒸窩頭爭口氣’,借刀殺人么,俺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我說么呢”瞅瞅兩人,搖頭晃腦:“我說么呢,銅板尚且有著兩面,你放桌上,用手指彈一下,這好事壞事就來回轉么。”

5

不知怎么,好端端的,麻鴨不進食兒了,即便后村奉為神靈的蚯蚓也不瞅一眼。它扇動黑白相間的羽翼,“嘎嘎”呻喚,開始變得煩躁不堪。喜田替他“兄弟”難受,跟著著急,也是學樣搖擺雙臂。喜樓乜去一眼,不屑地哂笑兩聲,心里暗想:“嘿,前村后村,合島上‘主物’,就該‘這小子’進那勞什子‘福瑞園’呢。”不過,看著愈發花哨的麻鴨,她忽地就想起閨蜜小香。自個兒、傻兄弟、“相皮”爹娘,你說這個爛家,以后哪哪兒不得指靠人家?她扔掉手中嗑著的瓜子,起身出門。跨過石橋,途經戲臺、學校、曬場,拐進胡同,聽聞鐵鏈銅鎖“嘩啦”亂響,就見小香踮著腳尖鎖門,看樣子是要出門,趕忙上前打聲招呼。小香轉過臉來,笑靨如花,聲調也柔柔的:“喲,樓姐,你咋來啦?”喜樓露出泛著白光的牙齒:“這是要干啥去?”小香手指西南方向:“高希那兒,嗯……想和你說句的,想著叔也有事兒要忙……”喜樓現出厭惡表情:“中藥鋪的甘草、湯頭里的蔥花——哪里少得了,不用管他!”路上,兩人聊起“福猴”,都是恨得牙癢。

她們趕到時,高希和老頭兒老婆婆大頭黑娃已經候著了。高希見到小香,瞬間血脈僨張,變得神采奕奕,似乎滋生出無窮力量。遠處,站著老歪及三個“材壞”,并不靠近,像在竊竊私語商量什么。高希轉過臉來,盯著眼前的燙手山芋。整個園子,像只死去卻依舊倨傲蹲伏的怪獸。老頭兒已逾古稀,仍是耳聰目明,手指籠子,鐵銹綻開粒粒小花。老婆婆俯身輕嗅,因吸入幾縷經年灰塵而嗆咳起來。老頭兒幽呵呵地笑:“鐵籠糊上網布逮魚,就得老歪架子啦。”高希看向他們,聲音卻是沖著小香:“這破爛玩意兒,是掀龍角河里還是當廢品賣了?”喜樓擺手:“‘福猴’猴兒精,俺們前村不正補償這‘附屬物’嗎,可別讓他反咬一口,俺看還是給他挪一邊散伙!”高希瞥眼小香,小香若有所思地點頭同意。早已備好兩根結實的榆木長棍。高希大手一揮:“開干!”老頭兒老婆婆搭班比烏龜蝸牛還慢。改成小香老頭兒搭班、喜樓老婆婆搭班。麻鴨在前,喜田牽繩居后,來找大頭黑娃。“嘎——嘎——”麻鴨的叫聲仿若加油助威的吶喊。騰空鐵籠,草叢左右搖晃,好像長吁了一口氣。然而園子看去感覺更“滿”了一些。

翌日,幾人仍是“老地方”碰頭,繼續“曬油”。老歪等人仍是電線桿子似的杵在一起。高希有點兒心不在焉,小香乜斜一眼,語氣堅決:“不管他們,咱干咱的!”只是一夜,草叢似乎更高了些,后村特有的藤蔓植物彎曲纏繞,粗壯無比,看去堅不可摧。不過,較之昨日,老頭兒老婆婆勁頭更足,不只“勞務”更多,這些東西還可拿回家去燒火或者喂牲靈或者編筐織簍。鐮刀起落之間,陣陣“唰唰”聲響,鋒利刀刃反射熾白光影。高希旁側指揮:“叔嬸,換個家什,咱們要耕種的,根兒要除掉!”便都換作鋤頭。老婆婆不忘叮囑:“老熊,慢著些哈,可別傷了腳!”老頭兒聽罷卻是愈發賣力。片刻工夫,幾人手上都起了泡,鼓凸瑩亮,摸著緊繃繃的,要破不破的樣子。唯有老頭兒老繭厚實,吭哧帶喘,扎進了莽叢深處。高希圪蹴在景觀石上,望著他的背景發呆。小香過來,彎起中指敲他腦殼:“傻呀咱,費勁八叉的,點把火不完啦,省力又上了地。”高希無奈撇嘴:“那樣動靜不是更大!”小香氣惱地拍他一下:“你還是男人嗎,幾個人架著不敢看蛤蟆,你的地你怕?啊!”說完看向老歪他們:“啥動靜沒有他們也是盯著你啊!”高希想著不能在女人尤其心愛女人面前認 " ",堅定吐出一個字:“燒!”老頭兒遞截旱煙屁股,高希猛吸一口,使勁彈入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噼噼啪啪”,干燥草叢瞬間燃燒起來。雖無一絲風,火苗卻像猴子似的跳來躥去,不消大會兒,整個園子都已轟然炸響,火勢像面旗子呼啦翻卷,幾十米內近不得身。煙火彌蒙中,看到野兔、刺猬慌亂逃竄。黑煙像條惡龍直抵云霄。高希心道:“老歪看到,食先生、族長也看到了。”

第三日清早,東面天空剛剛現出一片橘紅,太陽還未露臉兒,老頭兒扛著耙、老婆婆推著耬、大頭黑娃抱著斗,高希的先遣部隊已浩浩蕩蕩進駐園子。他們紅光滿面、斗志高昂,好像戰爭即將取得勝利。雖說小島偏安一隅,這世上就沒有白干的活兒么。高希可不小氣,連日在那橋頭小店,早上蔥花餅豆腐腦,午間保溫箱子送來三鮮大包,回去又是油潑熱羊肚,可勁兒管飽,昨晚還上了年份燒酒呢。幾人伸手抖腳,剛要甩開膀子大干一場,卻聽麻鴨“嘎——嘎——”叫喚起來。別人不知“鳥語”,喜樓斷定“主物”嗅到了父親的氣味兒。周遭不見喜樓爹,想必老歪又去了前村沾染上的。老歪依然杵在那里,只見三個“材壞”,瞎子牽著瘸子衣角、瘸子扶著聾子肩膀,搖搖晃晃踱了過來。細瞅,聾子忽閃著耳朵,瞎子眨巴著眼皮,瘸子呢,正趿拉著鞋,一條腿陷入車轍,另一條搭在了田壟上。高希蹙額,看向小香:“這是哪出,不賞不罰的,半道兒冒出來了?”喜樓近前,附在閨蜜耳邊,竊竊私語。喜田、大頭黑娃不管這個,饒有興味地逗弄著麻鴨。老頭兒老婆婆對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還用說嘛,這地不管誰種,都要拾掇出來,你拾掇了我就輕松些嘛,嘿!”小香不由冷笑,有點兒咬牙切齒:“那還輪不到他們撿漏兒!”打前哨的自然拍不了板兒。那就扯閑篇兒。不昨個兒放的火嘛。瞎子打破沉默,說著瞎話:“不瞞大伙兒,咋說哩,俺親眼所見,里面是條紅色的龍,騰云駕霧,張牙舞爪……”聾子沖他揮手:“哎——知道你會叨叨啥,可別危言聳聽,那是咱們‘主物’的‘頭兒’,這點兒芝麻小事,‘頭兒’會輕易現身?不過俺聽見龍角河畔的楊樹葉子讓火舌舔得吱哇亂叫!”瘸子乜斜著他,嬉笑兩聲:“呀——您這耳朵夠長的,瞎子也沒全錯,龍沒有,刺猬、野兔倒是不少,不過它們四條腿兒再怎么倒騰,也是沒俺跑得快嘛。”

高希抱膀聽著,表情不咸不淡,只當看個熱鬧,知道這“顯眼包”不過來湊個數。靜寂片刻,老頭兒清下嗓子,聲音嘶啞:“‘三掌柜的’還未敲鑼,這戲就唱開啦?”島上,若有要事商榷,前村葫蘆、后村鐵蛋,便會提了木槌銅鑼,沿街鳴響召集族人。眾人不語。老頭兒手搭涼棚,覷著烈日,邊推耬車邊唬一句:“哎呀,天色不早,俺這‘老把式’要露一手了。”三個“材壞”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轉身,朝著來時方向。老歪把煙擲在地上,蹍上一腳,若無其事走向園子。四周開始變熱,氣浪灼人,高希內心不無煩躁。平日很少露面的老歪似乎換了一副面孔,看去有點兒陌生。三個“材壞”退到他的身后。小香上前一步:“正忙著呢,你們這是來找碴兒啊?”老歪神情頗為不屑,瞥她一眼:“這話說的,咱鄉親里道的啥事兒沒有。”又沖了高希咧嘴笑著:“賢侄啊,島上甭管大小外出謀生,就剩俺們幾個不中用的啦,俺們幾個老家伙這一兩年過得不落貼,也得吃飯呢……”高希心想,你又不是我爹,還得給你養老啊,嘴上便道:“老歪叔,我叫您叔,甭繞彎子,有話直說。”老歪依然咧嘴笑著,做出云淡風輕的姿態:“賢侄啊,這個地你不能種。”眾人怔愣之間,卻是喜樓號嚷一句:“為啥?!”

6

風在火里滾過,一浪一浪灼人肌膚。麻鴨出來坑塘——日頭一曬,身上泥漬干結發白,看去花里胡哨——一搖一扭,昂首闊步向前走著。喜田落在后面,手中麻繩耷垂,同樣無視眾人,慵懶頹靡,“呱嗒呱嗒”,草鞋蹭著地面。他的身上同樣花哨,好似剛和“主物”分開,一起撒歡打滾來著。他們跨過村口石橋,依憑模糊記憶以及地面輒痕,穿越后村前街的學校、曬場,前村后街的戲臺、磨坊,而后依舊散漫地回到石橋。此時已近正午。眾人明白,這是大人指使,“撐撐眼皮、裝裝可憐去啦”。有的乜斜一眼,不無奚落:“哎呀,瞧喜樓爹整日咋咋呼呼的,要俺說,房頂拆了倒好,怕啥子淋,蓋啥子石棉鋼瓦,等落大雨,這寶貝疙瘩興許能澆清醒些呢。”旁人哂笑一聲,點頭附和:“是哩,扯開又是捂住,半遮半掩的能治成事兒啵。”這人仍是先前語調:“流著‘哈喇子’,三腳踹不出個屁來,治成還用換親呀,肯定治不成啊。”大伙兒哄笑。飄來一股氣息,說香卻又混雜別的什么,就見胡同閃出喜樓的身影。可不是嘛,見天和那后村小香膩在一塊兒,能不沾染香氣嗎。喜樓干條條的,比小香瘦,卻學著小香的樣子扭動腰肢。她似乎懶得和弟弟說話。喜田低著腦袋,喜樓揮手絹、跺腳,喜田都沒看到。無奈,她嘟起嘴巴,吹了聲口哨:“呼——”麻鴨如聞號令,像個士兵一樣飛奔,拽得喜田接連踉蹌兩步。眾人又是哄笑。

片刻,喜樓爹出來。大家假意清清嗓子,不約而同看向別處。喜樓爹心事重重的樣子,在葫蘆門口稍作停頓,徑直去了單雙家。一般事項告知葫蘆即可,讓“二掌柜”去稟告族長,已經是天大的事情了。單雙知道所為何事,即要合上木門時,喜樓爹顫顫巍巍,咧嘴笑著遞根卷煙過來。單雙該叫叔的,但他懶得開口,只看他咋說。喜樓爹滿臉哀怨:“大侄子,路在房子東邊,肯定先把西屋拆了啊……是俺一直在那屋睡了……門框、窗子、屋頂,都拆了,怕漏雨,才草草蓋了蓋……要全拆掉,俺無所謂,一家老小總不能躺晾天地兒里……族長許給俺了,給俺找塊宅基地的……你兄弟老大不小啦……唉,都怪俺當年好著兩口‘貓尿’……精不精的,總得找個婆娘成家吧……大侄子,你不知道俺和你爹當年多好,俺們一起‘搭伙’……”單雙瞪起眼睛,揮手打斷:“行,當初不是你的意思,是老歪戳的,最后還不是就你賴在老村不搬?不就是想多要點兒好處?現在沖了你的房子,死活沒法兒要拆了,你又要宅基地,你看村里哪有空閑地方?晾天地兒里?沖了房子給的補償干啥的,不夠起樓,租個后村的四合大院不舒坦啊?”喜樓爹失魂落魄出來,要回家的,又踅摸著轉到了小賣部,打了幾斤散酒,他要去找老歪小酌幾杯。老歪平日沿龍角河捕魚摟蝦,懶得拾掇地里活計,就租給了喜樓爹,每年得些現成糧食。

睡夢中好似地震了。喜樓娘迷迷糊糊醒來。“咕咕——嚓嚓——”屋頂繁亂的聒噪和走動驚擾了她夏日午間的酣眠。“俺滴個娘啊,這又是咋著了嘛?”此種情況讓人無端想到上次突如其來的“瘟疫”。“哎喲,那可真是駭人!”她趿拉著拖鞋,撫著胸口搶進院子,隨便說句什么好讓自己平靜下來。站定之后,喜樓娘仰脖覷眼朝屋頂瞅。日光如瀑,熱浪匯聚成河,反射灼灼白光。“主物”影影綽綽穿行其間。片刻,“呼呼啦啦”,鴿群飛起,仿若火焰中四散的灰燼。她注意到,有只落單的信鴿,在幾個籠子間來回踱步,似乎也沒有跟隨大部隊的意思。她仔細看了看,是平時和喜樓親近的那只黃眼圈信鴿。鴿群全部朝著北面飛去了。喜樓娘驚愕不已,雙手拍著大腿:“哎呀,族長都不‘招惹’,你充什么大頭蒜!咋好觍著臉支使別人么……一輩子就能‘招呼’一次,這個憨貨是真豁出去啦?!”“撅尾巴就知道拉啥屎”,朝夕相處的人自己還是比較了解的。不過當喜樓爹在石橋那兒找到老歪,又一起回家灌了不少“貓尿”后,聽到“仁兄弟”提的建議時,他仍和上次一樣豪爽地拍著胸脯做出這個重大決定。老歪頗為滿意,在旁添油加醋:“你說咱們黃土埋到脖根的家伙,還等啥呢,就這一次翻身的機會,還有別的底牌亮嗎?靠咱倆個火能燒起來嗎?”喜樓爹首先想到房子,又似乎看到多出的田地。多出的田地在他眼前閃閃發光,他驢拉磨樣走了兩圈兒,忽地跳上旁側石磙,墊腳引頸,打聲響亮的呼哨。

因了“主物”的召喚,沒大會兒,呼呼啦啦烏烏壓壓,后村所有莊鄉都來了。鐵蛋“三掌柜的”也夾雜其中,見老歪在,好像不想站到前面來。莊鄉往后挪兩步,他也隨著往后挪兩步。然而一條魚混在一堆螃蟹里總歸是明顯的嘛。他手里煞有介事地蜷著張紙,不用看也知道是“巡邏本子”。平時,他和前村葫蘆各自提了銅鑼,巡龍角河、銀杏樹林,也巡澆地灌溉的機井。現在拿著的,不外乎是拆除了多少多少誰家地里私搭的雞窩茅屋,想是拿去戲臺找“帽兒”邀功去的,卻被臨時“叫”來了這里。大家的目光從“本子”上挪回來,瞥向“臭名昭著”的三個“材壞”。瞎子翕動鼻翼:“喲,這么刺鼻的,啥味兒?”聾子巡脧四周:“看不見啥啊。”瘸子晃著腦袋,茫然看向空中:“味兒咋能看見呢,小時候河邊的草腥味兒聞不到了,一年不如一年……‘大空氣’變了嘛。”他很為自己的一語雙關揚揚得意。“嗨,啥玩意兒,凈閑扯淡,‘大鑼小鑼半大鑼、大鼓小鼓嘡啷鼓’,閑著腿溝子癢,來聽你們三句半呢。”大家轉移視線,齊刷刷看向老歪和喜樓爹。

老歪清清嗓子,提高調門:“理兒嘛,在誰嘴里都是理兒,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咱是歪嘴么,咱不說道,咱讓人家外邊兒的給捋捋。”人群黑涌涌的,哪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喜樓爹有點怯,腦子一片空白,但他不能辜負了“主物”,做個深呼吸,思緒又一縷縷飄回腦殼:“俺吧,老少爺們兒都認識,不用自我介紹啦……也都知道俺的事兒,知道事兒大的要捅破天,不過今天不拉這個,今天只說后村……俺相信,后村的莊鄉和族長一樣,啥事兒都是為了后村好……最開始,咱包給……對了,是叫‘高希’啵,咱也是為后生好啊……后來,包給那個能說會拉的‘福猴’,咱也是為了咱村、咱島、咱‘主物’好啊……現在,地都荒了,野草瘋長,無人問津,咱能硬著心腸撒手不管嗎……噢,就是給咱地、讓咱種,荒荒堿堿的,還是咱原先的地嗎,不是了嘛,咋辦?只能別處找補,別處有啥,啥也沒有,還得回到地上,比方說咱之前一畝,就換一畝一嘛……是不是這個理兒?”中間,他時而求證老歪,時而看向園子,作出心痛或悲憤的情狀。瞎子、聾子、瘸子帶頭鼓掌:“好!好!呱唧呱唧!”眾人默然無語,看這三個“材壞”像看三只傻老鴰。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趕個諸葛亮”,說得不對,臭皮匠就是臭皮匠,諸葛亮就是諸葛亮,臭皮匠再如何冥思苦想也尋不到諸葛亮的計謀嘛。莊鄉們又齊齊轉向老歪。老歪瞥眼高希,挑釁似的:“還是那句話,都是莊鄉爺們兒,不是針對誰……咱只是‘擺事實、講道理’……俺看嘛,要么拿錢、要么拿地……”

“羅鍋”詢問后生走訪情況。得知意欲培養的“接班兒”只在街巷溜達時,“羅鍋”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訓斥:“你是干啥來啦!……這樣能有啥子長進!……咱費勁八叉到這鳥不拉屎的島上,閑玩兒啊!”他平日很少失態,感覺不妥,繼而和緩了聲氣:“咱端的這碗飯,就得學會‘進農家門、拉農家呱’……咋進門?能拉著族長么,莊鄉要是正和族長置氣,當族長面,他能和你說啥,能聽到有用的消息嗎?要自己去。害啥羞?你告訴我,哪個莊鄉不想和‘帽兒’搞好關系……咋拉呱?炮響得有捻嘛。從家庭、生活入手,慢慢引……”正說話間,聽聞外面烏鶇叫喚,就見葫蘆慌急跑來:“‘帽兒’,不好啦,后村聚眾鬧事哩!”

7

“這年頭兒,啥小心思能藏得住?外人都可一眼看透,朝夕相處的閨女怎會不知?都心知肚明,就別冠冕堂皇地說啥‘兄弟情’或‘看不慣’,若沒點兒好處,老爹會屁顛屁顛、心甘情愿地給沒個正形的老歪當槍頭子?那老歪圖啥?都知道他用鱔魚治歪嘴關黑屋的糗事。外頭刮的風是說‘為了報仇雪恥’。老歪自己能弄成這大個事兒?他上邊有人么?”——這兩三天,有啥風吹草動,喜樓就到小香家里,反復說道上面這些車轱轆話。昨晚,她半夜起解,聽聞院子有著響動,便扒了門縫彎腰窺視。就見三個黑影,邊小聲嘀咕邊往外走,一個老爹一個老歪,再一個看著眼熟卻是如何想不起來。直到天亮,才感覺身形像是學堂校長,后村的“少小主”天科。好似發現驚天秘密,她忙不迭地跑來給小香匯報。小香蹙額,心想,高希和天科無冤無仇,那就是針對族長廷翰,可他們是親叔侄,沒聽說有啥大的過節呀,那就不是地的問題了。正猜著,高希也過來了。便讓喜樓復述一遍“秘密”。高希聽后不無訝異,隨即苦笑一聲:“咱不管那,咱就種咱的地。”三人各自回想,昨天是誰跟著老歪起哄,把名字一一寫在紙上。高希挨個看去,不由嘀咕:“全是那邊的。”不像有的是“倒插門兒”,有的是“住姥姥家”,高希就“當莊兒”長大的,姑婆爺叔等“近枝兒”雖然去了,但也只是旁觀,要不以后咋見面呀。喜樓指著名單:“肯定有人背后‘戳搗’。”高希還是先前腔調:“咱不管那,不管誰‘戳搗’誰,也不管目的是啥,和咱沒關系,咱就種咱的地!”

“羅鍋”吩咐后生,后生轉達葫蘆,葫蘆差遣烏鶇,烏鶇“撲棱撲棱”扇動翅膀,無論遠近,一一進行了告知。最先到的是食先生。沒有別人,“羅鍋”還是探近身體,壓低嗓音:“高希年紀尚輕,也在外面混過,幾年之前剛又回來,不懂村上的事兒……先生,他們不懂,您老還不懂嗎……聽說高希他爺和廷翰他爹早年搭過班子,一輩子才積攢下的好名聲,他這和莊鄉們‘對著干’不是毀了嗎,以后再有啥事族人誰會幫忙?……咱要知道莊鄉們想什么……”食先生不置可否,只是諾諾應聲。片刻,人到齊了。“羅鍋”坐了主位,幾番推讓還是食先生坐了左手,后村族長廷翰坐了右手,前村族長士林作為列席坐了食先生下手,高希坐在“羅鍋”對面,后生拿了本子坐在外圈記錄。“羅鍋”例行公事,把“對峙”的背景,從“福猴”出現開始,事無巨細地陳述一遍。說完,環視一圈,清清嗓子:“老伙計們,大致是這么個情況,‘福猴’肯定是要追究的,不過先放一邊兒,現在迫在眉睫的,是解決當前面臨的問題……這樣吧,大家都發表一下看法。”無人應和,倒比先前愈顯安靜。啥“看法”呢,說了也是白說,還倒不如讓拍板的直接定奪。“羅鍋”又是環視一圈,表情更加嚴肅,最后目光晃了晃,落在高希身上:“這個地……你還種嗎?”高希咧嘴,卻不是笑的神色:“‘帽兒’,我當然要種了。”說完,又是片刻的寂靜。“羅鍋”長呼口氣,像是吐著濃煙:“既然如此,大家心知肚明,我也不藏著掖著繞圈子了,咱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分紅,兩年的分紅沒有發,莊鄉們要的是分紅……這個錢,誰出?”

戲臺下面,烏泱泱聚了兩撥人。一撥比較安靜,有的老太手里還干著針線活兒,好像就是來等個“回話”。另一撥較為喧鬧,不時有誰扯開嗓子吼喊一句。瘸子找個空當,仰頭吹聲口哨,枝杈上的烏鶇也跟著叫了一聲。大家便看向他。瘸子咂嘴嘬幫:“哎呀,你說俺是島上跑得最快的人吧,可還是跑不過節令,不等人哪,再晚兩天,苗就出不來啦!”瞎子接道:“誰說不是呢,俺看不見有看不見的好處,不行就連夜種!”對于聾子來說,兩人的聲音極其輕微,仿若兩只螞蟻落在耳道上:“俺聽到呼呼風聲,風像果殼包著一團雨,它們正在飛速飄來,大家得趕緊,要抓住時機,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呆”不說話。“眨眼”眨兩下眼:“都瞎說的啥呀,四六不靠的,不過地是最金貴的沒錯,該伺候的時候就得伺候。”“豈不知”晃晃腦袋:“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咱講究的是朦朧含蓄,醉翁之意不在酒,能說出來的都不叫事兒,地金貴還能有人金貴?該服軟的時候就得服軟。”“我說么呢”長呼口氣:“我說么呢,都金貴,地長東西是為了給人吃,咱莊稼漢不都指望地活著,不過現在地和人都成了籌碼。”幾人你言我語,一句一句,好像說給對面聽的,也是說給“戲臺”聽的。葫蘆不時出來,手中拎著水壺,干著跑腿兒續水的活計。就有傳言,說要分紅了,一會兒又有傳言說不分紅了,搞得云里霧里。

高希回家,哪兒哪兒坐靠不住,起身去找小香。喜樓還沒有走。高希把“碰頭兒”情況說了一遍。小香比高希還激動,猛然拍下桌子:“你榆木腦袋呀!……算不清賬嗎?……不說吃息,咱本金就三塊銀圓的,招呼莊鄉撿拾磚頭瓦塊也花去不少角子……即便再拿一年,分下去,有人嫌少啵?他能保證沒人鬧啵?……”高希囁嚅:“……不能保證。”喜樓插話:“要不晚上……”小香打斷:“晚上干啥啊,光明正大的咱的地,搞得偷偷摸摸的!”喜樓接過話頭:“不過晚上他們肯定也有放哨的。”高希點頭:“咱們不做君子他們也是小人,咱也得讓老頭兒老婆婆誰傍黑兒去盯著。”喜樓自告奮勇:“俺讓喜田去,反正他白天豬一樣只知道死睡,晚上有的是精神頭兒!”小香表示同意:“喜田機靈,有啥情況讓他通知老頭兒老婆婆,老頭兒老婆婆不頂用咱們再去!”說曹操曹操到,聽到兩聲麻鴨呻喚,果然就見喜田跑來,累得氣喘吁吁,一手扶了門框,既給高希報信兒也是告知姐姐,說爹在戲臺那兒打起來了。急切卻不著慌,仿若臉上還掛著笑。喜樓似乎習以為常,一臉淡然:“打就打唄。”小香倒站起身:“和誰啊?”喜田說天恩。散會之后,眾人并未離去,好像沒個確切的結果。喜樓爹趁了人多,站上戲臺,掰著手指頭,細數后村族長廷翰的“八大罪狀”,說得慷慨激昂、大義凜然。非親非故,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有啥好怯的。正好天恩牽著他的愛牛大黃經過,連上天科,幾兄弟里面他是最老實的,起初看著這邊人多,還想繞道過去,不過有的莊鄉已經看到了他,他不想自己在莊鄉們眼里顯得太過懦弱,便打算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他想,太過“實在”,大黃也會看不起他。但有些字眼還是往耳朵里鉆。直到即將走過去時,完整地聽了幾句之后,他才知道戲臺上的人說的是父親。他認為是造謠,即便不是造謠,他也不能裝著沒有聽見。他安頓好大黃,沖上戲臺。他雖然老實,但沒事兒就在地里,全身上下都是腱子肉。風燭殘年的喜樓爹哪是他的對手。小香看著高希:“喲,瞧人家,平常蔫蔫兒的,關鍵時候可不掉鏈子。”高希便一梗脖子:“這個錢,我不能出,誰愿出誰出!”

出門之前,食先生去到廂房,看了眼床榻上的母親。母親正側臥安睡,呼吸均勻,偶爾迸發一聲咳嗽,比之先前倒是輕下不少。他踱至木幾旁,掂掂水壺,還剩大半,仍是去添滿了。桌上置有薄荷、香草盆栽,散發著幽淡芬芳氣息,以驅攆惱人的蚊蟲。不知為何,看著母親,總能想到自己小時候。他又看眼床榻,緩步退出房間。天氣悶燥,食先生依舊身著長衫,走出門廊之前,他系上了最后一粒盤扣。街巷中的“主物”嘶鳴水流一般滑過去。他從稍顯急促的聲音中捕捉到了莫大的恐慌。遠遠地,看到飛檐翹角、石龍鎮脊的巍峨門樓。二鴨子、鐵蛋候在迎門墻處,踟躕徘徊,像在等著什么命令似的。他們主動打過招呼,把食先生迎進院子。族長廷翰獨自坐在堂屋,面前放壺涼茶,卻是不見杯盞。并未客套寒暄,食先生徑自陪在旁側。靜默片刻。這靜默的片刻,似乎也說了許多話。廷翰終是按捺不住,開門見山:“其余羅列的貪污徇私、人品不端這些暫且不說,就說地的事情……開莊鄉會,當時是差了鐵蛋敲著銅鑼沿街告知的,自然有居家外遷不知情的,也有許多后生在外地打拼……不說這些……要把借予‘福猴’的銀子追討回來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我本想墊出的……家丑不可外揚啊,誰知竟是后院起火……他可明說的,身為長子,原本這位子就是他的……隨他去吧,我倒看他能耍到哪里!”語調一直壓抑著的,最后終將情緒爆發出來。食先生一直靜靜聽著,末了,手入懷中,取出一封銀子,輕放對面:“彼時擬定合約,老朽前來做證,如何是脫不開的。”廷翰立馬推回,長嘆一聲:“先生比我明白,這不是錢也不是地的問題……拿出這些,又有別的一堆借口……總的說,我是支持高希種的,跳開來講,他即便不是后村族人,先前拿了租金,現在地種不上,也是受損的一方……”食先生告辭出來,去到后院,見廷墨正在侍弄花草,便問天科是否在家,廷墨沒有轉身,仍在用一瓷壺灑水,說可能是到前村家訪了。

8

“羅鍋”再次召集眾人,仍在戲臺碰面。桌上厚厚幾沓材料,“羅鍋”翻看兩遍,卻收攏起來,抬頭巡視一圈:“地是核心,還有其他許多工作要做啊……長話短說吧,咱們小島位置特殊,上面綜合考慮之后決定,要把這里‘美化’起來,之前開展‘煥容’,已有堅實基礎,這兩三天,我到外面學習,看了部分村莊……舉個例子,就說栽樹吧,挖坑還沒碗口大小,兩個坑是直線,三個坑就不是直線了,有的都挖到了路基上的‘三合土’,你說樹能活嗎?澆水就澆一遍,兩遍也不夠喝不夠抱團的啊,不想它活簡單,晃晃樹干就行了,還有涂白,只涂朝路的一面,涂給誰看呢……我只是舉個例子……這是外面的‘美’,還有里面的‘美’,上面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提出‘居室美、廚廁美、庭院美’,這不還沒正式開始,上面讓提意見,嗯……食先生,您看,還應加個什么?”食先生突被點名,不好不說,略作思忖:“……家風美。”眾人附和。“羅鍋”點頭:“嗯……可以……上面還說選個‘美化’路線,咱們島上就倆村莊,一座石橋相連,還要啥路線呢?我看還不如合成一個算了……”“羅鍋”注意到食先生看他,目光亮了一下。“羅鍋”繼續:“……我們的很多活計,需要同時推進嘛,我之前也沒少和你們講,要學會‘彈鋼琴’,但反過來,要有側重,鋼琴的音也不一樣么……我想了想,這次‘美化’也不簡單,不是種個花栽個樹就過去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說街巷胡同,閑散宅基,你種不種樹,地類性質是不一樣的……前村喜樓爹的房屋拆除之后……”還沒說完,外面傳來烏鶇“吱哇——吱哇——”驚慌的叫聲。后生放下做筆記的本子,跑出去看,左右搖晃的樹枝上已空空如也。片刻,葫蘆跑來,偷著瞥下“羅鍋”,又盯一眼廷翰,最后看向士林,拉垮著臉:“族長,出事了!”

喜樓一家夜半時分突然警醒過來。是火舌卷起的獵獵風聲,是難以忍受的切身灼熱,還是“主物”鴿子的咕咕呻喚?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反正一家老小都從炕上蹦跳起來,不管不顧奔至院里,只一怔愣,不約而同拍腿吼喊:“哦喲,俺的娘哎!”麻鴨也是拍著翅膀“嘎嘎”叫過兩聲,便你推我擁地奪路逃至灶房,撿大的拿,面盆、油盆、臉盆,連麻鴨也叼了個八錢的小酒盅。喜樓平日嬌蠻,關鍵時候,還是要看老子臉色。喜樓爹審時度勢,立馬做出準確判斷,須從就近位置撲滅搶救。西屋已拆半間,眼見火苗飄過房檐,即要燎到眉毛啦!“叮叮咣咣”,前仆后繼,臉面都似鉆了鍋底,一滿缸水即要告罄,喜田卻是擋在前面,麻鴨隨在身側,看去尾羽燒焦了兩枚。喜樓爹瞥眼糧垛,剛要矮弱下去的火勢像要卷土重來,不由站下呼呼喘氣,嗓音沙啞斥問:“你日日半夜瞎轉,就沒看見點兒啥?”喜田咳嗽兩聲:“腦袋套了東西,又黑又圓,是熊還是人?”喜樓爹氣急敗壞,近前推搡一把:“不是你毬點著的吧?!”喜田不語,手指屋頂。眾人看去,鐵籠欲要發紅,白鴿“咕咯”亂叫,單向翻飛,已是卷成了霧。喜樓慌忙取了毛巾,裹在手上伸進水盆浸濕,“噔噔噔噔”攀上屋頂,快速扭開暗門。瞬時,一股白霧躥出,往西滑翔而去。喜樓爹一屁股蹲坐在地,捶胸頓足:“‘主物’都走啦,還活個什么勁啊!”眾人跟著唉聲嘆氣。片刻,麻鴨叫過一聲,喜樓看向夜空,“紅眼”帶領鴿群“呼呼啦啦”飛回,盤旋糧垛上空,一起拉下鴿屎,繁密灰點如同陣陣豪雨,火勢最終撲騰一下,仿若嚎叫,繼而偃旗息鼓,寂滅不見丁丁火星。“紅眼”在前,鴿群順序落下,好似一道飛瀑,齊齊落在屋檐。

飛鴿傳書,命令“羅鍋”火速返回。他的上司是個煙鬼,室內霧靄繚繞。上司頭頂懸停不動的一抹煙靄像是靜止的云。“你不會以為我喊你來是說‘美化’的事吧……還給你配了高才生,你這去了也有幾天了,怎么樣呢,愈演愈烈!以致出了這么大的事兒,殺人放火啊!鬧著玩兒的嗎你以為?我感覺自己頭上的帽子都歪一半兒,快掉了!……到了島上、村上,跟到戶家一樣,得摸清家底,有多少資財、欠多少外債,最重要的是摸清關系,誰跟誰穿一條褲子,誰跟誰水火不容,要不咋個開展工作?……就比如地這個事兒,矛盾的根源在哪兒?……無論如何,總歸就是人的問題嘛,要牽住牛鼻子……”“羅鍋”心想:“哼,還有‘主物’呢。”上司瞪他一眼:“我說話呢,在沒在聽?”“羅鍋”慌著點頭:“在聽在聽。”上司又瞪一眼:“別的什么也不要管,散攤子活計能推上邊推上邊、能推下邊推下邊,升職加薪啦、后顧之憂啦,我全兜著……你就一心負責這個事兒,全權處理!直接辦就行!也不用我出面,派幾個能唬人的跟你去一趟……我告訴你,考慮太多,下不了狠心,就處在被動狀態……我聽說島上民風彪悍,吃喝成風,我告訴你,誰的‘貓尿’你也別喝!想喝了我出銀子管夠!要因為這被抓了小辮子,更被動……我說的聽見沒有?”“羅鍋”點頭:“在聽在聽。”上司語氣有所緩和:“不行就許個碼兒嘛,說以后‘美化’好了,爭取引個廠子啥的,讓村里日子也‘恣意’起來嘛……”“羅鍋”面上點頭,心頭哂笑:“懂個?啊,以為這些人吃干飯的?……廷翰之前族長是他老頭兒金楷,金楷之前是與他不對付的老歪的祖父,這祖父當時不就許碼兒弄個廠子,讓莊鄉們干活兒分紅,沒弄成才被選下去的嘛……”上司說得起勁兒,接到一個緊急通知,立馬要走:“事不過夜,你也抓緊回去吧!”

大頭黑娃的兩只耳朵拴著兩條毛線,毛線直直豎起,頂端拴著兩只紅翅蜻蜓。蜻蜓扇動翅膀,并不掙扎,只是停在空中。加之大頭黑娃頭重腳輕,走路身體前傾,毛線和蜻蜓看去像是左右搖晃的兩根觸角。眾人嘻嘻哈哈一陣哄笑。老歪乜斜一眼,未作理睬,仍是盯緊戲臺。在他身后,瞎子、聾子、瘸子三個“材壞”沉默不語,比著平時安靜不少。對面梧桐樹下,“呆”四兄弟也似漿糊封住嘴巴,言多必失、禍從口出,生怕有幺蛾子由“黑洞”飛撲出來。老頭兒“咔嘭、咔嘭”嚼咬地瓜,閑扯一般,聲線卻沖著老歪:“傻嗎,放著大把銀子不要,生那閑氣!”老歪不為所動。老婆婆牙齒掉光,下巴一癟一癟:“誰嫌銀子多嗎,順道兒還能反將一軍哩。”老頭兒嘆一口氣:“魯莽!鐵蛋是‘光腚牛’看著長大的,唉,一時糊涂啊!”老婆婆“嗯嗯”應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俺也知道這時不能玩兒硬的,這無異于‘甕中捉鱉’,不信你瞧,只等著殺雞儆猴。”半晌時分,日頭正毒,石橋方向傳來“呱嗒”亂響,就見“羅鍋”在前昂首闊步,后面風塵滾滾,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制服壯漢。大頭黑娃也轉過腦袋,看到“羅鍋”眼中“噼里啪啦”迸濺火星。老頭兒、老婆婆沖著大頭黑娃使個眼色,大頭黑娃腦袋一偏,線套脫結,一只蜻蜓翩翩飛走,他便假裝去追了。高希、小香聽畢面面相覷。喜樓不在,不知因為變故不來還是強行被關家里?無論如何,“三掌柜的”也替自己出口惡氣,便差小香趕去通風報信。不多一時,有敲門聲,是二鴨子,領著前村“三掌柜的”。二鴨子不語。葫蘆就點點頭,皮笑肉不笑:“后生,‘帽兒’特地派俺過來,喊你到戲臺那兒碰面。”

高希、廷翰進屋之前,眾人目光粘在老歪身上,見到“幕后主使”,又齊刷刷轉向這邊。高希看到,“羅鍋”端坐主位,神色威嚴,不似往日笑容可掬,在他身后,筆挺立著六個制服壯漢。人到齊了,“羅鍋”看眼后生。后生清清嗓子:“根據上交銀兩及現場勘定,應當賠付損失共計……”不等念畢,老歪揮手打斷,正著腔調:“我受仁兄全權委托,之前就已講定,不要賠償,只求揪出‘幕后黑手’!”“羅鍋”提高音量:“這是兩碼事兒!你咋知道有‘幕后黑手’?!”老歪硬氣地梗著脖子:“他和鐵蛋也算莊鄉,素來無冤無仇,沒人指使才怪!”食先生便作解釋,說先前去了小黑屋,“三掌柜的”承認,說是看到族長受到誣陷一時氣憤不過才干下的蠢事。老歪嗤之以鼻:“先生,蠢事?這是殺人放火!他現在也不是‘三掌柜的’,是壞事做盡的罪人!”“羅鍋”知道他和鐵蛋的關系,以為他會避重就輕,放下身段求情,不想如此大義凜然,便沖老歪壓下手掌:“好了,不管咋樣,喜樓爹是個積極分子,近來反映了不少事情,對他的不幸遭遇我深表同情,你替我轉告,賠償是要拿的,至于‘幕后主使’,要講證據,不是憑空捏造,這個是我們調查的事情……下面我說的大家聽好了,也是據喜樓爹反映,兩年之前,未經族人同意,后村高希和族長私下訂立契約,租賃銀兩明顯低于市場及公認價值,且違背契約,首年年底、翌年年底未向族人發放分紅。”“羅鍋”揚揚桌上按滿手印的紙張:“之前只是口頭訴求,現在白紙黑字,后村有一半人簽了大名。”

9

通往小黑屋的路二鴨子再熟悉不過了。當初老歪有眼無珠,褻瀆“主物”,不就是他把他扭送過來的嗎?“這個玩意兒,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二鴨子心里恨恨罵過一句。遠遠看去,門口立著兩個制服壯漢,像是兩根黑鐵柱子。近前,二鴨子提下手中木盒,點頭哈腰:“俺給兄弟送飯來啦。”一制服說:“有‘諭令’嗎?”二鴨子手探內兜,掏出兩盒卷煙,遞塞過去,咧嘴笑著:“行個方便,要論起來,和‘帽兒’一起的后生是遠房親戚,得喊我個表叔哩。”他惴惴的,“帽兒”倒熟絡,那個生瓜蛋子可是第一次見。兩根黑鐵面面相覷,收起卷煙,“哧啦”一聲打開鐵門。屋內昏昧,只辨個輪廓,過去片刻,才看清臉面。鐵蛋一骨碌從石頭床上滾起。二鴨子開門見山:“我和族長去找食先生了,食先生取來積蓄,說麻煩我跑一趟,去見見喜樓爹,莊鄉爺們的,不再讓他纏著你。”只這一句,從未露過怯的鐵蛋就落下淚來。二鴨子瞥他一眼,繼續說道:“族長也是去給食先生知會一聲,不想繼任了,再怎么鬧騰,也是親侄兒嘛,明說就是了,族長原本也要退出的。”鐵蛋抬頭看他,二鴨子想著直接發問:“是你自己……”鐵蛋揮手打斷:“俺就嫌他誣陷族長氣不過嘛……族長都不干了,俺還干啥,隨那老不死的怎么告去!……啥也行啊,不都分伙兒嗎,說俺稀罕喜樓,喜樓粘著小香,小香粘著高希,俺就是和高希一伙兒的,喜樓爹和高希對著干,俺就去給那老不死的一點兒顏色看看!”回去路上,二鴨子拐入一個岔道,不由地想:“鐵蛋可是喊著老歪舅舅,這個外甥不會被策反了吧,演這一出苦肉計?拿自己人開涮,不會這么損吧?鐵蛋能做出這事兒?老歪能對自己‘仁兄’做出這事兒?”他想著想著,脊背一陣發涼。

腳下突然傳來“窸窣”聲響,竟是院竹“主物”小花。院竹是族長廷翰胞妹,整日悶在家中,吃齋念佛,不理世俗之事,即便如此,她也有著“主物”,小花因盤起似一朵花而得名。二鴨子想,肯定出了當緊事體,才差派了“健步如飛”的小花報信,便慌急趕去老族長家。門廊站滿族人,嗡嗡喳喳,都在竊竊私語。他注意到,或在肩頭、或在懷中,大家都相攜了“主物”。族人也剛知曉,昨日喜樓爹的糧垛被燒,鴿群拼盡全力“力挽狂瀾”,不想忍氣吞聲就此作罷,屋檐稍作修整之后,在紅眼“頭人”的帶領下,一路追蹤到鐵蛋家里,眼看敵方千軍萬馬氣勢洶洶,鐵蛋“主物”灰蜥蜴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紅眼”決定先禮后兵,“頭人”處理似乎更為妥當,鴿群又是起飛,像一團霧飄向族長西廂上空。老族長金楷臥床數年,“十八盤”仿若冬眠,紋絲未動臥在旁側亦有數年。此時,聽聞響動,猛然警醒,昂起碩大頭顱,眼睛射出兩道精光,白影一閃,便從天窗躥了出去。之后雙方如何斡旋纏斗倒是不知。翌日老族長醒來,“十八盤”仍是仿若冬眠臥在旁側,只是突然變得赤紅,周身散發汩汩熱氣。遭受“眾創”還是感染瘟疫?二鴨子橫穿院子,跨過拱門,下去一個坡沿,來到西廂,見族長廷翰候在外面。門廊有人高喊:“咱們不能坐以待斃,以牙還牙,也放把火,去把那‘鳥兒’烤了吃!”眾人早就蠢蠢欲動,擼起袖子紛紛應和。廷翰踱進院子,剛要制止,木門“吱扭”推開,一襲長衫的食先生挎了竹箱,步履匆促地走向西廂,眾人瞬時安靜下來。一盞茶的工夫,食先生出來,卻是難掩喜色,走到廷翰面前:“族長,‘十八盤’正在蛻變,不日即可長出茸角,化身‘真龍’!”眾人聽言不由歡呼雀躍。廷翰進入西廂,片刻走出,傳達老族長的意思:“此千古大事,思風水更易,可擇日遷墳。”

除卻族長立有門樓的院子,高希的紅磚瓦房可算島上最氣派的了。這“有面兒”也是之前一分一厘攢下的啊。幾次商議,老頭兒、老婆婆從未進過堂屋,這次只留大頭黑娃放風,他們也端坐在顫顫悠悠、彈簧外漏的破沙發上。人還沒齊。“主物”已傳消息,然而過去片刻,喜樓依舊沒來。高希囁嚅:“不再等了。”小香早已箭在弦上,立馬拍下桌子:“簡直欺人太甚!……你說,是人干的事兒嗎?……是,咱承認,當初銀子少點兒,不過都眼瞎看不見嗎,鹽堿地啊老天爺,除了能種石頭瓦塊,還能種出花來?換作別人,你就是喊‘二大爺’,這銀子誰會拿啊?……對了,還好意思提分紅?當初看食先生和族長面子,為了大家伙兒過上好日子,是咱好心讓出地方,才讓那狗日的‘福猴’占了便宜,許諾好的到年底給莊鄉們大大的好處,大家伙兒眼紅著頭點的跟磕頭蟲似的,這狗日的‘福猴’后來跑沒影兒了也不關咱的事兒呀,咱也不想啊……不管咋說,咱是受害者,咱花了銀子地沒種上……可這一幫子沒良心的又回頭找碴兒,說咱那年沒分紅,咱剛把地養過來,還賠錢呢,分個狗屁的紅啊……這又說啥咱是‘幕后主使’,讓誰說為了這破事兒能干殺人放火的事兒啵!……真是欺人太甚!……古代有劫法場的,咱鬧個會場也不敢嗎?”高希坐立不安,踱來踱去,心下踅摸:“哦喲,這招狠啊,縱火激起民憤,末了還想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像是我去放的火,還怕破罐子破摔,玩兒硬的招架不住,殺雞儆猴給我看,‘三掌柜的’都給關了起來!”高希看眼小香,假咳一聲,故作鎮定:“少安勿躁……咱占理兒咱怕啥嘛……到時咱們也去,看看情況再說!”

戲臺規避正位,坐南朝北。臺下早已匯了人群,烏泱烏泱,好似鴉聚蟻涌,比之廟會、賞戲還要熱鬧嘈雜。高希到時,瞥見老歪等人坐在東面,相近位置也是他們的人,獨獨不見天科,前村喜樓爹獨自偎在最后,身旁卻蹲著一個大號麻袋。眾人紛紛側目,看其有何動靜,不料喜樓爹陷進圈椅,瞇眼睡著一般。高希便挪至最西坐下,也選了后面位置。待至制服壯漢露面,會場才安靜下來。有個鄉黨兀自起身,叫囂還有沒有王法,幾年沒有分紅,不及說完,兩個制服壯漢聞聲跳下臺來,架起就給扔去梧桐樹外。眾人見狀頓時鴉雀無聲。片刻,“羅鍋”登臺,踱至正中方桌落座。他抿一口茶,清清嗓子,就開始了:“鄉親們好,我呢,不用介紹大家也都認識……我把大致情況給鄉親們匯報一下……兩年之前,后村高希和族長簽訂契約……‘福猴’出現之后……現在舉手表決,是否同意重新發包租賃?”眾人猶猶豫豫,大都舉起了手。“羅鍋”宣布:“超過半數,之前契約作廢。”高希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小香起身吼喊:“銀子交了,你們說作廢就作廢啦?”一制服壯漢奪至近前:“如再大聲喧嘩立馬出去!”小香嘟囔著坐下:“這還不讓說話了。”大頭黑娃卻是站起,指著老婆婆:“奶奶心臟不好,不要黑臉唬人!”老頭兒在旁嗤笑一聲。隨著“制服”轉身離去,眾人跟隨的目光重新回到戲臺。“羅鍋”環視一周,在喜樓爹那兒頓了頓,又繞開去:“現在,我們重新競標,誰出的價錢高……無論如何,都是莊鄉們受益嘛……”小香腦袋歪了歪,對著高希耳語:“咱是想種地,但鬧到現在,咱還能種嗎,我看咱還是不種了吧?”高希嘟起嘴巴,沉默幾秒,終是點了點頭。小香便又躥跳起來:“地不種了,把銀子給退了吧!”廷翰坐在前排,聽聞站起轉身,剛要說什么的,老歪同時站起,沖著西北方向:“這不簡單么,你趕集去喝豆腐花,要了三個燒餅,吃了兩個,那賣豆腐花的頂多退你一個燒餅的錢嘛。”眾人哄笑。小香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你他娘的說的是人話嗎?”兩個制服壯漢趕來,高希擋在小香前面:“不勞動手,我們自己會走。”行至石橋,小香仍是氣喘吁吁,高希停下,柔聲勸慰:“別著惱了,不值當,咱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叫‘帽兒’,那就不是一頂,咱不會往上找嗎,再說,咱種不成,你覺得他們就能種成?”

眨眼工夫,就到了“敲鑼”的日子。天科心潮澎湃,候在屏風后面。老歪陪在身側。天科心惴惴的,慶幸還未動手,“紅眼”就已發動“進攻”,不想“主物”卻是因禍得福,如是其他后果,自己也會寢食難安。他忽而蹙眉:“聽說不只本金,高希連利息也加上了。”老歪哂笑一聲:“他說咋就咋,天下姓高呀,不管啥錢,都是族里往外掏,那不就是大家伙兒的錢,莊鄉們會愿意一直吃虧呀?”天科若有所思:“咱之前借喜樓爹的錢送回來了是吧,拿一部分給‘帽兒’送去打點打點。”老歪諾諾應聲:“是哩是哩,您考慮周到,以后少不了交道,沒白花的銀子……咱也沒想到,價錢提了這么多,莊鄉們還不愿意,都說這一遭遭的,不猜摸沒譜的事兒了,還是自己種著踏實,沒等高希有啥動作,莊鄉們就把喜樓爹這個‘外來戶’給攆走了……咱們正好順水推舟。”天科不由望向“福瑞園”,看到那兒似有白霧籠罩。三個“材壞”慌慌趕來,拉垮著臉,說喊了一圈,沒人動彈,食先生定在今日遷墳,一半人都去聽招呼了。不論地是誰的,此等大事自然無人阻攔。“咣——咣——”鑼聲炸響。天科信步走出,站在戲臺中央,面對下面莊鄉,聲音洪亮,許諾不會放棄教育事業,兼任族長定會一心為公,諸事以族人利益為重,至于當前租地問題,遵從鄉黨意愿“自食其力”。演講完畢,臺下族人仍是半數。后生進去里廂,旋即出來傳達“羅鍋”意思,今天情況特殊,“敲鑼”推至明日。天科看到,蜜姐抱著天澤買完婦人的甜水,一直站在梧桐樹下。天澤已五歲,還流著涎水,吱吱嗚嗚不會說話。老歪跳下臺去,近前,遞給蜜姐一枚魚鱗。蜜姐舉起,覷了眼瞅,魚鱗在烈日下泛出七彩的光。老歪慫恿:“你也可以去。”蜜姐看向天澤:“咱猜拳,誰贏了誰投。”不出所料,是蜜姐贏了。蜜姐站在木箱跟前,一個寫著表哥天科的名字,一個沒寫名字。她正要走向天科的名字,另一個箱子上突然出現一只變色龍。它紅綠相間,頭上長角,靜靜趴在那里。天澤看到了它,咿咿呀呀,手舞足蹈興奮不已。很久以后,族人說起這個場景,有的莊鄉便說,變色龍是高希的“主物”,立馬有人反駁,說高希的頭上沒有長角,應是食先生的“主物”。當然,只是猜測,因為誰也沒有見過。

責任編輯 劉鈺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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