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他想,這確實是個糟糕的主意。
凌晨一點多,離太陽升起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恰逢農歷月末,月亮最為黯淡的幾天,他沿著江畔緩緩行走,并不著急,時間還有很多,多得和岸邊干枯的蘆葦一般,雜亂無序,紛紛向他簇擁而來。他背著雙肩包,抱著一個舊汽車車輪內胎,撥開這些大半個人高的葦草向前走。冬日時節,蚊蟲近乎絕跡,倒是蛛絲繚亂,隨風飛舞,似乎都想沾到這個入侵者的身上去。好在蘆葦蕩沒有多大,他腳步輕輕地穿過去,再往前幾步就能踩到江水,稀薄的月光鋪陳在江面上,使得江水看上去愈發陰冷。他腳一蹬,腳上的夾趾拖鞋便消失在了草叢中,接著他又試探著將腳探入水中——涼,太涼了,他忙把腳縮了回來。
可他還是開始脫身上的衣服。都是些穿了幾年的舊衣服,尤其是里面的長袖,破了好些個拇指大的洞,本來早該丟掉了,可他一直舍不得扔,覺得反正在工地上穿穿也沒關系。這會兒,他將衣服打濕,擰了一些水淋到胸口,忍著寒意,迅速地用手掌搓了好多下,直到胸口那一塊變得紅通通的,感到一陣熱氣后,他才一手拿起車輪內胎,一手拎起用塑料袋包好的雙肩包,慢慢把腳再次踏入水中,像是在進行某項神秘莊嚴的祭祀。
水漫過他的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身,寒冷透過皮肉侵襲至他的骨頭內,他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看了看四周,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盞路燈依稀亮著微弱的光,整座城市正在沉睡,耳邊能聽到的只有遠方火車路過時的鳴笛聲和附近工地傳來的卡車的聲音——如果不是包工頭卷款跑路的話,他此刻應該也在另一個工地上趕工。臨近年底,每家工地都忙,大家想趁著春節來臨前把該干的活兒干了,該拿的錢拿了,好安心回家過年。
可包工頭一拖再拖,別的工友早就走了,只有他想著如果走的話,之前被欠的工資就拿不回來了,于是一直留在工地。直到前幾天,包工頭音信全無,徹底消失,他才發現所有的奢望都成了空。
他全身上下僅剩五百塊錢,白天去買了一套積木和一條煙,現在只剩了五十塊,連回家的路費都不夠了。工友笑他,沒錢了還買什么東西。他沉默著無以應對。出門打工一整年,什么都沒落下,他需要用這點兒東西維持作為一個爸爸和作為一個兒子的最后的臉面。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水已經抵達他的胸口位置,一波接一波的水浪在風的簇擁下向著岸邊奔來。這讓他整個身體站得不是很穩,有些搖晃。他趕緊把車胎套在了身上。車胎有些小,與其說是套在他身上,還不如說是卡在他的腋下。這是他從宿舍床下翻出來的,是工友從外面撿來的,裂了一道小口子,原本打算賣廢品,后來包工頭跑路,工地停工,工友們紛紛去了別處,它便被遺棄了。他想了想,舍不得花二十塊錢去買個新泳圈,就將它翻出來,用一塊塑料紙和膠帶粘好了。眼下看來,也還算不錯,至少他在水里用手掌壓著往下時,車胎并沒有裂開。
雙手往后推,整個人向前傾,腿再用力一蹬,他抱著那個用塑料袋包好的雙肩包,以飛鳥展翅的姿勢漂了起來,開始在水中浮浮沉沉。岸漸漸離他遠去,黑夜張開空洞的大嘴,靜默無息,或者,它根本不屑于去關注這樣一個卑微的生命。這條浩浩蕩蕩的江水,據說每年總要帶三五個人走,那些人就此淪為孤魂野鬼。在冷漠無情的天地面前,沒有誰是特別的,不過他覺得自己應該不至于被淹死。從小他就在郁江邊的一個鄉村長大,那是個很小的地方,離他工地所在的城市一百多里。據說郁江水會一直流到珠江,經過廣州和深圳,最終匯入大海。他沒有去過大城市,事實上,如果不是這些年來大家伙兒一股腦兒涌到城里打工賺錢,他大概率也會和村里的上一輩人一樣,潦草地度過這一生。
十幾歲時,他就跟著他爹在江上打魚,一身鳧水的本事練得極其出色,一個猛子扎下去,能游二十多米遠。就算是冬天,他也沒發過怵,照樣能在水里待一兩個小時,更別說現在還多了個車胎泳圈。原本有一年,縣里的游泳隊來鎮上選拔,他也去報了名,還順利通過了初選,可惜在聽說一學期的學費需要好幾千塊錢后,他就打消了念頭。他是知道自己家情況的,母親早些年得了病,在掏空了家底后還是故去了,除了留下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外加一堆外債,家里什么都沒剩下。他讀書也沒什么天賦,成績死活都上不去,后來初中畢業,他爹想了半宿,嘆了一口氣后,讓他干脆別念了,還不如早早跟著村里人去外面打工賺錢。自此,他便開始了工地討生活的日子。
工地的生活其實比家里好,吃得好,有錢賺,還有一幫年齡差不多的人待在一起,更不用面對他爹那張苦巴巴的臉。他也說不清為什么,每次看到他爹,他就渾身提不起勁兒??赡苁菑穆牭絼e人說他是他爹媽花三千塊錢從外面買來的開始,也可能是從小時候他很喜歡的一條狗被他爹在一個冬天親手殺掉,還燉了一鍋蘿卜湯喊他來喝開始,反正他打心底和爹不親近。只是他總歸是個孝順的人,每個月發了工資后,都會按時拿出兩千塊打到他爹的卡里,這算是那幾年,他和他爹之間僅有的聯系。他爹倒也知趣,除了他給的錢以外,也不會主動問他要錢,甚至在前幾年他結婚時,他爹還拿了六萬塊錢給他。他想了想,這差不多正好是之前他給他爹的那些錢的總數。
結婚后,他在村子里待過大半年,習慣了在工地上每天干活兒,這突然閑下來,整個人都覺得不自在,跟著留在村里的幾個二流子學會了打牌。短短時間里,就輸掉了一萬多塊錢,最后他是被他老婆揪著胳膊拽回家的。他的脾氣隨他爹,溫和得像個面人,任人揉搓,就算是被老婆當場下了面子,也做不出打老婆的事情來。只是他老婆始終不怎么高興,不知是對這件事兒,還是對他這個人。最終在一年后,老婆撇下了他們的女兒,獨自在一個大霧彌漫的秋天清晨離開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在工地上聽到消息后回到家,哄好了哭了大半天的女兒,又趕忙去找老婆。找來找去,耽誤了大半個月,卻連人影子都沒有找到。他喪氣地回到村里,把女兒托付給他爹,不顧村里人追著他問老婆跑了怎么辦,又回到了工地上。也只有在工地上,汗水淋漓地與那些搬不完的磚為伍,他才能夠心無旁騖,不想這些糟心事兒。
后來他把每個月給他爹的兩千塊提高到了三千塊,畢竟多了個孩子,吃喝拉撒都要錢。他爹還是沉默寡言,在唯一的兒子面前也一樣,每年僅有的幾次回家,他統共和他爹也說不了十句話。女兒不知道是不是受他爹的影響,也變得不愛說話了,只是那張臉長得越來越像他跑掉的老婆。他老婆是江西人,個子不高,皮膚好,笑起來左邊臉上有個酒窩。他們倆是在城里認識的,當時他在工地干活兒,老婆在理發店幫人洗頭,他去過幾次就認識了,后來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他想,老婆估計是回老家去了吧,原本他還想等孩子大點兒跟她一起回去,結果她卻自己跑了。村里有好心的嬸娘給他介紹了一個三十歲的寡婦,他雖上門去看了看,但最終還是拒絕了。
他變得愈發沉默寡言,像他爹一樣,這樣的個性是不利于交朋友的,悶嘴葫蘆不討喜,大家都喜歡樂觀開朗的人。好在他從來不怕無聊,這個時代從來不缺消磨時間的玩意兒,下工之后他就躺在床上刷各種短視頻,有時候工友們拉他去附近的城中村尋快活,他也不愛動。他也說不清為什么,盡管心底的欲望奔流不息,時常涌動,但他寧愿自己解決,也不愿意去用些亂七八糟的方式來釋放?;诖耍び殉λ冻鲆馕渡铋L的怪表情,接著彼此簇擁著鬧哄哄地離開。有時候他也會主動給家里打語音電話或者視頻,畢竟女兒才五歲,需要關心與陪伴,雖說他不指望,也沒辦法成為一個多么完美的父親,但該盡的義務總是要盡的。更多時候,攝像頭那端的女兒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也不怎么開口,有時看著看著眼皮就黏在一起,沉沉地睡過去了。隔著鏡頭,他看見女兒柔軟的身體像只兔子一般蜷縮進被窩中,偶爾會皺起眉頭,似乎有很多憂傷藏在她小小的腦袋里,這讓他不能理解,也無法嘗試跨越一百多里,去為她撫平那朵開在她額頭上的小小的憂郁的花朵。
說不清是愛,還是憐憫,每年春節,他都盡量遵循中國人愛團圓的傳統,出現在家里,陪女兒和父親一起過節。當然,他不會忘記帶上特意買的禮物。好在老婆走了后,女兒除了沉默,其他地方看不出有太多變化,但他不知道這是否只是一種表象,就像老婆在離開之前,整個人也看不出任何的異樣,萬一女兒也是這樣呢?這樣的猜測像是一股水流,他無法握住,只能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任由它們一滴滴滲漏下去。
此刻,浮在江面上,他不知道一百多里開外的女兒是否正在酣睡,有沒有做噩夢,他爹有沒有像往常一樣失眠。他感覺自己如同一顆臃腫的星星,懸浮在廣闊的銀河中,朝著一個不知能否順利抵達的目的地不斷回旋。江的兩岸全是高高低低干枯了的茅草和蘆葦,風吹著嘩啦啦地響動,有時候也會有幾聲犬吠從遠處的建筑群傳來,在江面上來回飄蕩,這讓他感覺沒有那么孤獨。反正頭頂的星星也一直在關注著自己呢,沒什么可怕的。他像個偷偷潛入的窺探者,不斷地觀察著兩岸晦暗的一切,看得久了后,眼睛會酸澀,他便閉上眼,聽江水被自己身體劈開的聲音。眼睛偶爾也會半睜半閉,兩岸的樹與房屋成了模糊的影像,不斷后退,這讓他有種坐夜行火車的錯覺。只是四肢長期保持一個姿勢,略微發麻,才讓他記起此刻是在江中。
唯一有些麻煩的是不知道時間。他沒有手表,那部用了兩年多的手機和那條煙一起,放在塑料袋裹著的雙肩包里,他不敢拿出來,萬一進水就報廢了,他不敢冒這個險,畢竟當初也花了他小半個月的工資。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彎鉤似的月亮,他猜測現在大概是凌晨兩點多,月亮的位置已經偏向西邊,現在也已看不到城市的影子,連工地的動靜都銷聲匿跡,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好在他的肚子還不餓,出發之前,他特地吃了兩碗方便面,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此刻習慣了水的溫度,他覺得渾身暖烘烘的,水包裹著自己,像是一床沒有重量的被子,讓他不禁揣測,人在子宮里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只是如果里面那么美好的話,為什么要降生出來呢?這個世界比起母親的子宮,無疑要險惡冰冷得多,但這無關他的選擇,他能做的,只有被選擇。這多多少少是件讓人沮喪的事情。他又想起關于自己身世的那個傳聞,如果按村里說的那樣,他真是買來的,那自己的親生父母此刻在哪里,他原本又將過上怎樣的生活呢?在他剛出來打工時,曾想過去尋找,但在網上和報紙上發了消息后,久久沒有結果,他便失去了興趣。已經這么多年過去了,估計很難尋到。再者說,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一切,是質問他們當初為什么要賣掉自己,還是抱在一起大哭一場?索性逃避吧,他不介意做只把頭埋入沙子里的鴕鳥。
一片云飄過,月亮徹底消失,他舒展了一下許久未動的手臂,讓自己的頭完全仰起,這樣就可以用一種更輕松的姿勢順著水流往下漂了。只是車胎橫亙在他背部,讓他無法由傾斜豎立變成完全的橫躺,這多少有些不完美。預計還要漂流四個多小時,天就差不多亮了,自己也將離開這座城市可以靠岸了,再順著江岸走一段,就會看到一條小路通向鎮子,站在路邊等上十來分鐘,就能坐上去自己村子的小巴。
他閉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這種在水里都能睡覺的本事是與生俱來的,類似于鴨子能夠依靠著羽毛的浮力在水上打盹兒。小的時候,他曾經很好奇這是怎樣發生的,為此,家里的鴨子下水時,他就常常跟在后面觀察,可惜每次弄出的水聲太大,一靠近鴨子,它們就撲騰著在水面上四散開來。
晚風越來越涼,離天亮的時間越近,氣溫就越低,不知道從何時起,水流下游開始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細碎的聲音逆著水流往上跑,他還是沒有睜開眼,因為睜開也看不到什么,他只是側著耳朵聽了幾秒就大致有了判斷,估計是誰家的老人過世,此刻正在辦葬禮。他能夠分辨出的只有嗩吶聲和二胡聲,每逢村里有婚喪嫁娶時,二胡與嗩吶就將鎮住整個場子。之所以能夠確認是葬禮,是因為聲響中夾雜著哭聲,嘈嘈切切,帶有某種奇特的韻律。這種半夜哭喪的習俗在他家那個村子也有,之前他母親去世,他就被要求在凌晨某個特定的時間哭,一邊哭,一邊沿著大人們用石灰粉畫好的路線來回走動,也不知道這樣到底有什么作用。
母親在十五年前去世,那時候他才十一歲,剛上小學五年級,他不知道母親是因為什么病去世的,只記得當時她的雙眼凹陷,整個人瘦得嚇人,類似他更早些時候看過的一部偵探類電視劇里的僵尸形象。這樣說似乎有些不大恰當,但他當時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撇開這個不合時宜的聯想,母親去世還是讓他整個人沉浸在一段漫長的悲傷之中,即便大家都說這不是他的親娘,以至于他對于別離都產生了免疫。就像他老婆離開時,他心里想的是:好在她只是離開了,而不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自此,他的青年時代早早結束,成為一名背負生活重擔的父親,并決意把自己僅有的一些愛意全數留給女兒。
在母親離開后的第十年,女兒降臨到他的世界。
她是在春夏交接的時候出生的,離端午節差不多還有二十來天,恰逢南方雨水頻繁,河里的草魚正是洄游的時節。那時候他聽說女兒出生,請了假,跌跌撞撞地從工地上回到村子里,看到了老婆身邊那個皮膚皺巴巴的嬰孩被包在一方灰色的小毯子里,眼睛都沒有睜開。嬰兒的頭發像小狗身上的絨毛,短而凌亂,他小心翼翼地抱著湊到眼前,聞到了一種奇異的奶味兒,說不清是香還是臭。初為人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不可言說的感動,他覺得這個不時哭泣的粉色肉團,如同命運賜予他的美麗瑰寶,類似玉,或者寶石,他生怕在上面留下任何缺憾。為此,他放棄了工地上每天兩百塊的收入,選擇請假在家待了一周,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摟著女兒,假期結束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村子。
但女兒還是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變得和他親密無間,可能是因為他時常在外很少陪伴她吧。后來女兒會說話了,每次看到他,聲音微弱得都和秋初的蚊子一般無力。直到有一次,他在工地上被砸傷了手臂,拿了一筆賠償款,在家養了半年,才與女兒的關系變得親密了不少。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和老婆的矛盾越來越多,直到老婆決定離開。他有時候也覺得委屈,自己又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人,為什么會遭遇這些不幸的事情?他甚至想問問他爹,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想了想,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原本這次,他爹也打來電話,讓他別回去了,不曉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起初答應得好好的,但躺在床上時,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好久,面前總是浮現出女兒那張小小的臉孔,最終還是決定回家一趟,去陪女兒和爹過個團團圓圓的春節。只是現實擺在眼前,沒有錢,回家的通道被堵死,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只屬于別人,他坐在集裝箱改造的房子里,看著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過,能做的只有等待,繼續等待。
直到臘月二十六,包工頭依舊杳無音信,工友們罵了半天娘,也消停下來。他在宿舍里百爪撓心,無意中看到一則舊新聞,上面寫一名湖北的小伙子喝完白酒后去長江游泳,結果下水后昏迷,順流而下,直到十個小時后才醒來,人已經在七十多公里之外的江西。這讓他腦海中閃現了一個想法。他知道,工地不遠處那條江和他家門前的是同一條,順水往下漂,是完全可能漂回家的。當天夜里,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準備了一整天,開始了這個瘋狂的計劃。他誰都沒有告訴,包括遠在村子里的爹和女兒。他想,如果到時漂不回去的話,最壞的結果就是游上岸,舍下自尊討點兒路費回去,也沒什么損失。至于淹死在江中,他想都沒想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相信自己會是這么個死法,也不信這像羊水一樣包容自己的江水,會真舍得要了自己的性命。
整條江除了水流聲和偶爾漂過的幾根枯樹枝,再無別物,四周安靜得如同失落在宇宙的空洞里。他漂浮在水流之上,又看了一眼天空,黑色的天空,有的地方黑色濃烈些,有的地方則黑得淡一些,看起來和昨夜、前夜,乃至以前的任何一個夜晚都沒有區別。他的生活也是如此,每天都是在不斷重復著昨天,除了日益增加的腐朽氣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聞到的),如果不是這樣,他會懷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時間的循環圈套中。
這樣的平靜也是很難得的,能夠不改變,至少說明不會往更壞的方向發展,但他終究是高興得太早了,不知道哪個瞬間,他注意了一下自己頭部與水平面的高度差,發現身體比最開始的時候往下沉了少許,身下的車胎也不再像剛下水時那般鼓脹,他覺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最大可能就是之前的那道裂縫。他細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塊“傷疤”四周圍繞著一圈細小的氣泡,肯定是膠水被泡了太久,失去黏性開始松動。料想過不了多久,整個車胎就會徹底泄氣,失去原本該有的作用。這是他預料之外的事情,不過,他并沒有過于慌張,事情遠沒有那么糟糕。他自詡自己的游泳技術應該可以應付,即便是沒有這個車內胎,他也有把握在十分鐘之內游到就近的岸邊。
只是這樣一來,他就無法準確抵達原先預定的上岸地點,這也意味著,他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坐上小巴回到家中。這令他頗為沮喪,雙手無力地搭在游泳圈上,希望能夠利用它最后的一段時間,帶自己多漂流一段路程,大概再有一個小時,也是可以勉強上岸的。
兩岸的風景已經和城市里明顯不同,高樓都消失不見,接連不斷的是枯草,其間可能隱蔽著一些鳥類,偶爾有嘈雜聲從岸邊傳出。如果此時岸上有人的話,很大概率會發現這個鳧水者。甚至可能會誤以為這是一具從上游漂流下來的尸體,身上載滿了不為人知的故事,膽子小的,也許會被嚇得大喊大叫。這個設想令他心情得到了暫時的舒緩,身體因此放松了些。他想到那個醉酒后順水漂流的年輕人,不知道對方在水流中醒來的剎那,是怎樣一種心情,是詫異,惶恐,抑或不知所措,反正自己此刻覺得一切還不錯。
夜愈發漫長,他開始有些困倦,往常這個時候,他已經陷在睡夢之中。水與身體之間的溫差,令他的清醒延長至今,但眼皮已經撐不下去,時刻準備著相互擁合。他感覺只要自己閉上眼睛,說不定就沒有力氣再睜開。或者就睡上一會兒吧,醒來就到下游的某個地方了,只是車胎還在漏氣,他不大放心,清醒狀態下他有把握在水中維持不下沉,但昏睡中就不一定了,他不敢保證自己也有著新聞里那個小伙子的好運氣。此時,他無端羨慕起以前在江上看到的那些鴨子,或者隱沒在水底的魚,它們就不用操這個心。
小睡片刻,還是強行撐著?人一旦面臨選擇,就容易陷入焦灼,眼下他就是這樣,他很想發泄式地擊打水面,和小時候每一次生氣一樣,四濺的水花會讓他稍微痛快些,即便那只是徒勞。然而那也需要力氣,而力氣,是他目前需要珍惜的東西。不得不承認,經歷長達三個小時的漂流后,他的力氣已經開始在緩慢流失,和那個氣不夠足的車胎一樣,自己的四肢也變得綿軟。
他終于下定決心,睡一小會兒,就睡一小會兒養足精力吧,車胎應該足夠再撐一會兒。他合上千斤重的眼皮,放空了自己的思緒,有種靈魂從肉體中溢出的錯覺,身體浸泡在水里面,竟然真的幻化成了一條魚,在水分子與水分子之間,暢快地呼吸。這條魚兒甚至漂到了一百多里之外,看到他爹側著身體躺在床上,女兒睡在隔壁的房間里,依然維持著蜷縮的姿勢,那是她睡覺所習慣的動作,自從老婆走了之后,女兒就一直這樣,他覺得可能是因為缺乏安全感吧。他輕輕呼喚著女兒的小名,一遍又一遍,女兒始終沉睡,他又伸出自己的右手,不對,此時手已經成了魚鰭,他想去觸碰女兒的小臉,但女兒始終離他有著半米遠的距離,中間似乎又隔著千山萬水,他靠向前,女兒所在的空間就往后退,他急得狠狠踢了一腳,然后發現自己醒來了。
依舊在江面上,天色有一些發白,黑暗正以他無法察覺的速度逸散開。唯獨彎月還掛在空中,斜斜的,魚鉤一般。他的下顎已經陷于水中,車胎氣不多了,仍掛在他的身上。他嘆了一口氣,一邊蹬動雙腿,一邊將這個完成使命的殘破泳圈取下,拋到一旁,任它向著一旁漂去?,F在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手與腳,外在的援助或者說桎梏已離他遠去,他把塑料袋包裹著的雙肩包掛在背上,開始游動。他的游泳姿勢并不優美,介于狗刨與蝶泳之間,遠遠地看去,如同一只肚皮朝下的青蛙,但很實用。很多年前,和他一起鳧水的同村伙伴,就給他取過“蛤蟆”的外號,當時他還氣憤得很,和對方打了好幾架,每次都弄得鼻青臉腫。
天就要亮了,岸邊開始出現絲絲縷縷的炊煙,已經有人家在做早飯了。世界即將徹底蘇醒,他辨認了一下,發現自己差不多可以靠岸了。江岸近在咫尺,最多只需五分鐘,他便能踏上陸地。但就在這個時候,下方有東西纏住了他的腳踝??赡苁歉浇迕穹畔碌臐O網,也可能是水草或者別的什么。他有些害怕,想第一時間掙脫,卻怎么都掙脫不了。沒辦法,只好往水底潛去,親手去解開那道未知的枷鎖。
入水的剎那,他才想起那條煙和積木,還有自己的手機,會不會早已經被泡濕了。他試圖將背包掛在車胎上,多年前受過傷的那只手臂,卻開始有了異樣。一種他曾經十分熟悉的痛感沿著神經,傳遞到了大腦中,張牙舞爪地咆哮。而長滿雜草的江岸,有著自己的方向一般,越漂越遠,他的雙手無法觸到。頃刻間,他開始有些后悔,如果不沖動地來這么一出的話,此刻自己應當還在床上酣睡,也可能已經早早醒來,正躺著在刷短視頻。是啊,這趟回家不該出現在他的計劃中,自己原本應待在原地,等再找份工作,攢一些錢,過幾個月后回家給女兒補過一個春節,而不是現在這般漂在江里,像個不能上岸的水鬼。
他越想越沮喪,整個人木然地往水中墜去。那是一種他打小就熟悉的感覺,無處不在的液體貼著皮膚想往身體里鉆,好像要將一個原本空空如也的箱子塞滿東西。這本該令他感到難受,可他此刻連掙扎都不愿。他的頭顱在水下扭曲,短頭發四散開來,海膽一般,這幅畫面應該是很美妙的,可惜自己無法看到。
從水底往上看去,天空與水面是同一種顏色——淡灰色,帶著若有似無的綠,他的雙手高舉,與身體呈一條直線,緩緩下沉,腳趾已經可以感覺到軟爛的江底。在他的頭頂,一切依舊平靜,不知曉是否會有人來解救自己。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天真的亮了,第一縷陽光已經覆滿整個江面,波光粼粼,像無數尾金色的鯉魚在游動,帶著溫暖的光芒。只是那溫暖不再屬于他,這中間是千重萬重溫柔且沉重的水。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將這幅畫面長久地留在腦海中,等以后老了,與長大成人的女兒分享這段神奇的路程。
然而此刻,他只能屏氣靜息,一動不動,在水底癡癡看著。四周有細小的氣泡往上飄起,他可以想象得到,在氣泡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它們爆破時將發出怎樣細微的輕鳴。
責任編輯 劉淑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