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盲盒

“又加班，這該死的周末怎么這么短！我感覺已經過完周六了，明天周日一睜眼就沒了，然后又是工作日！我恨工作日，工作日感覺就像在監獄一樣！還不如監獄呢，至少監獄包吃包住還超級安全。”

“那你要不去監獄住著？”她早上起床就收到朋友露暖的吐槽語音。說是早上，更應該說是中午，盧悅睡到早上十一點才起。窗外的陽光努力刺進窗簾，證明現在還是白天。上個周六，盧悅直接睡到下午四點，因為周五晚上和朋友們出去聚餐。他們因為加班經常見不到面，偶爾聚齊見一次，感覺像回到過去還擁有自由的日子。這周露暖加班，盧悅只好一個人回家吃飯，晚上剛開始打小游戲就發現時鐘已經走到晚上十二點，周五的夜晚和灰姑娘變身的時間一樣短，她還沒走到城堡門口就聽見城堡大門關閉的聲響。

“不去，我去了誰和你吃飯啊。”露暖很快發過來一條語音。自從她得了腱鞘炎之后，盧悅很少見到她發文字。

盧悅認為露暖的一部分被工作奪走了，至少是發文字消息的部分。露暖在公司群里就不會發語音。雖然能聽到朋友的聲音是好事，但語音轉文字偶爾還是會出紕漏，而且露暖是大舌頭，轉成文字后很難看懂，但盧悅不想聽語音，語音播放很慢而且不能二倍速。她在看劇的時候就發現了，電視劇開二倍速她完全聽得懂，而且不會出現一倍速看劇走神兒的狀況。播放一條語音至少幾秒鐘，一分鐘里又包含多少個幾秒呢！如果看文字則方便很多，只用看一眼就能回復，快速高效簡便適合工作。因為適合工作，所以文字交流的能力被工作挑走了，剩下一張可以說話的嘴，露暖在上班空閑時偶爾會給她發點兒文字消息，但少得可憐。作為朋友，盧悅不能要求太多，她不能給露暖發薪水，也不能出錢給露暖找理療師傅，更不能讓腱鞘炎轉移到她手腕上，當然，她也有腱鞘炎。

“你看到小秦的朋友圈了嗎？”盧悅問。

“沒有……”露暖發了消息之后，趕緊又接上一條，“你不會還惦記著他吧？你不是跟我說把他刪了嗎？”

“我什么時候說我把他刪了？”

“三個月前，你不會忘了吧？你那時候沒刪？還是你后來又加了？我這里還有你當時說這話的截圖呢！你別不認，等我給你找出來。”

“我不記得我說過。”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所以我早有準備。”露暖發來一張聊天記錄截圖，上面兩個人，其中有一個的頭像是盧悅過去用的。

“我真記不得了。”

“那你是沒刪他還是重新加了？”

“嗯，是小劉給我發的。”小劉昨天晚上確實給盧悅發消息說小秦的新女朋友好漂亮，只是盧悅當時在玩游戲。

小劉問過盧悅喜不喜歡小秦，如果盧悅不喜歡，她就要上了。盧悅學著偶像劇和電影里的情節總是制造和小秦見面的機會，都沒效果。小秦上公交車，盧悅也跟著上公交車。在公交車上盧悅光盯著小秦看卻忘了看好自己的包，結果包里的東西全撒在公交車上，她攢錢買的粉餅盒子打開著，粉餅在車上碎成完全不能再用的碎塊兒。小秦坐在司機座后那一排，盯著盧悅撿起地面上的物品，發出愉悅的笑聲。

盧悅對小劉說，不，她不喜歡小秦。小劉長得好看，和小秦站在一起很搭，就像一幅陰陽圖，一人一半；她和小秦站在一起好比是一只長頸鹿和一只花豹子，怎么都不搭。

“你看到他的新女朋友了嗎？這小子到底哪兒來的好運氣！要不是沒有她的微信，我一定要告訴她，遠離摳鬼！”小劉幾乎是義憤填膺地發著消息。

“你還加著他嗎？”

“沒有，姐只會偶爾逛逛他的社交媒體看他過得有多慘。這張他和女朋友的照片還是我線人發給我的。但凡他把找對象的好運分我一點兒……”

盧悅很可惜自己沒有小秦找對象的手段，她一直都想找個對象。但她想找的對象必須可以談很久，不需要以結婚為目的，她只想有一個人一起慢慢變老。他們可以住在一起，周末的清晨窩進淺綠色豆袋沙發里，她靠在他身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聊天或者看電視劇，然后他站起來去下兩包方便面作為早飯，她呢，就繼續坐在有他氣息的沙發里，視線朝著廚房的方向看著他做飯。她會穿著寬松的純棉T恤，他會比她高一點兒，她會和他撒嬌，他們之間會有情人的呢喃，他們會記錄黃昏時刻墻面上貼在一起的剪影……小秦曾經是她的目標，在知道小秦和小劉的事之后，小秦便從她的記憶中退出，只剩下她窘迫的臉，車上所有人投向她的目光，她渺小的心隨晃動的車廂一起搖晃。還加著小秦，只是因為小秦沒有刪她。

“小劉還加著他呢？”露暖認識小劉的時間比盧悅短，但她們也玩得很好。

“沒有，早刪了。別人告訴她的。”

“真可怕啊！還有這么多知道小秦的人在關注他，他肯定汗流浹背了吧。”露暖發來的語音后面緊跟著一串暢快的笑聲。

盧悅不清楚從什么時候起朋友們喜歡拿有道德瑕疵的人開涮，不過對于小秦來說，這都是罪有應得。

“我還擔心是你孤寡瘋魔，終于開始饑不擇食隨便抓一個塞進嘴里準備開吃呢。”

“不……”盧悅說，“我找到一個應用，打算在這里試試。”

“這和我上面說的狀態有什么區別？應用里哪有正常人？”

“試試唄，我最近有一種預感，尤其是小劉給我算了一卦，她說我最近桃花特別旺。”

“她也就學了個半吊子，再說，這玩意兒真有用嗎？”

“試試唄，試試不吃虧。”盧悅點開應用，她發現當自己相信什么事情會發生的時候，事情一定會發生。

在應用里通過別人的頭像切入話題，從彼此的距離遠近開始慢慢了解，首先剔除用二次元萌妹頭像的男人，然后剔除用真人黃昏下背影的人，再剔掉主頁發布自己照片的男人，最后剔走距離她很遠的男人，她對于篩選和她會有聊天話題的人很有心得。

“也是……畢竟你們辦公室八個人有七個女生，剩下一個男的已經結婚了。”露暖說，“早知道這樣你還會選文科嗎？”

“憑借這個來選擇文理嗎？”

“只是開玩笑啦。畢竟文理科男女生的比例不平衡是事實吧。”

“我只知道我們上學時是這樣的。”

“確實。你看我學理也沒好到哪里去。”

對比在應用里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和在現實里找到合適的人所花費的時間，應用里花費的時間更長，這是盧悅關掉第二十三個聊天框時發現的，省去前往某一特定空間進行社交的時間都會在社交應用里再度花出去。所有人都撇下現實里前往空間約會的權利，全部擠進小屏幕里彼此緊靠，有時候緊靠的人還會被別人擋住。每個緊靠的人在等待別人挑選，也在挑選別人，她仿佛瞥見一條向下的灰色通道，通道里有許多層，每層都擠滿了人，每一層的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層，他們都知道通道外并不擁擠，但沒人去通道外的空間。他們把空間排除在自己生命之外，成為組成空間的一個顆粒但并不參與空間，直到他們找到生命中可以一起參與空間生活的人才走出通道。

盧悅還在刷軟件里的匹配卡：這個太丑，這個太老，這個太遠……她好像成為流水線上的工人，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只靠眼睛和手指——刷，刷掉每一個在她眼里不合格的產品然后再把產品給別人。盧悅也想出去走走，連續三個周末沒有出門的她也只有一點兒遺憾：沒人和我一同出門。她必須要在這個周末找到可以一起出門的人，這個執念讓她頭昏腦漲， 她開始忽視對面的人發來的不和諧信號：又可以開盲盒了，好興奮。盧悅并不厭倦和朋友度過的日子，但跟他們一起出門偶爾會給她一種自己仍然孤獨的感覺。

這是一個照片看起來很舒服的男人，不是大眾眼里的帥哥，只是在盧悅眼里他長得特別順眼。剛開始聊天時，他們的話題跑到世界各地，最后回到中國的每一處風景，他們組合成一只在世界巡回的巨鳥，先從世界另一頭起飛，掠過一眾模糊景象，隨后看到更清晰的圖像，在圖像中不斷俯沖、放大，找到在他們家附近的商場，停在上面。盧悅對彼此相近的喜好產生抑制不住的共鳴，她和對方已然是兩塊磁性很強的磁鐵，一見面他們就會緊緊吸住，個別不當用詞可以忽略不計。她把自己放到和對方同樣的位置說：“終于，我又開盲盒了。”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必須是和弦，兩個人在一起只有單音絕對是不和諧的存在。

盧悅換上她去年準備好的戰袍，一件可以在不擾亂路人心神的同時，完全遮蓋但又完美展示她身材曲線的連衣裙，胸部在腰腹魚骨的襯托下變大，翹起的臀部完美適配人類手掌覆蓋面積。她嘴上涂滿藍調正紅，畫上平日里都看不見的眉毛，腮紅打在臉上讓人一眼就能聯想到心懷悸動的少女。盧悅很滿意自己今晚的樣貌，她相信在性資本上自己會贏過很多人。為了防止對面的人不精心打扮自己，她特意選擇一家超出自己消費能力的餐廳，一家可以讓人幻想自己進入上流社會的餐廳，他們約定好了，都好好打扮一番才去吃晚餐。盧悅看著全身鏡里的戰神，她自信可以輕易破開任何她想喜歡的人的心理防線，不管是多厚的城墻都沒有她的“武器”厲害。他們聊了快半個月，半個月按照固定語言模板發送的早安、晚安、午飯吃了嗎、工作順利嗎，讓盧悅對即將開始放慢腳步的戀愛獲得信心。他們還沒有一起逛過街、去過商場、吃遍美食街，而是直接去昂貴的餐廳見第一面。雖然開盲盒這三個字讓她很不舒服，不過和手指扎進小刺一樣，肉眼看不見的小刺過一會兒就會停止折磨人類，只有偶爾壓到手指時被扎進去的地方會有些許疼痛。小刺不用拔，她從來沒拔過扎進手指的小刺，而是轉頭去專心做別的事，等她重新想起手指小刺的時候，傷口已經連帶著刺一起消失了。

“你的飯局如何了？”露暖在飯局當晚十點問，“快回我，你人在哪兒？”

“喂？喂？在嗎？”

“你不會跟他去哪兒了吧？”

“沒有，”盧悅給露暖撥通電話，“他就是……呸！”

“怎么了？”

“他問我要不要去酒店休息，他尊重女生不會對女生做什么，但是希望可以有機會進一步了解我。睡前談話也就是騙騙小孩子。”

“啊？他這個‘但是’用得就不對了吧。‘但是’不就表示轉折嗎？所以就是還要對你做什么進一步了解咯？睡前談話也就騙小孩子了。”

“他說成年人時間很少，需要有機會快速了解別人，有些話還是當面聊更好，之前雖然聊了半個月，但其實都不夠深入。”

“哪個深，深什么深。”露暖壓低聲音在電話另一邊憤憤不平得像鬼在說話。

“算了，唉，我知道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是因為我說喜歡談場不急的戀愛，但他只想先試一個月。”

“什么叫先試一個月？”

“就是一個月內不管怎么樣都不分手，一個月后很可能會分手的意思。”

“聽起來好沒誠意。”

“是吧！我覺得也不一定要談多久，可用一個數字做界限，好像他很嫌棄我趕著去談。可以用理性解釋他的行為，但他看起來很沒誠意，雖然有一個月內怎么都不分手的限制，我還是覺得一個月太短了，我們肯定會有很多相處時的問題來不及磨合，然后他就會和我提分手。他還和我說，以為我會贊同他說的試驗一個月，因為我看起來不像那種人。”

“可以理解，不像哪種人？”

“我也在想是哪種人。”

“可能是那種，玩咖？我猜的。可能他覺得你今晚穿得太好看了讓他把握不住，俗稱沒有安全感。”

“好吧，我承認我今晚穿得更好。他沒有打領帶，也沒有戴袖扣，皮鞋上還有泥點兒，幸好衣服燙過，不然我真的吃不下飯，再好吃都吃不下。但是我覺得，如果我們談應該會有好結果。我剛才還看視頻塔羅牌算了一下。好煩，不說他了。”

“至少你也達成了一個你今年打算實現的目標，本來這家餐廳就是你想吃的。”

“你們又不陪我吃。”

“不是不想陪你，是我們吃不起。只有你愿意用四分之一的工資去吃一頓好的。”

“人生的樂趣就在于吃好吃的。賺錢不就是為了能吃飯嗎，吃頓好的也很應該。”盧悅舔舔嘴唇說，“那個鵝肝真的很好吃。”

“受不了你了。你到家了沒？”

“沒有，我剛坐上車。”

“你們吃到這么晚？”

“我們聊了很多，然后又去酒吧坐了一小會兒。我發現這家酒吧也不錯。”

“他肯定是覺得你們都去酒吧了，小酒一喝，大腦宕機，拿捏你不是輕松的事？”

“那他可低估我的酒量了。我是誰啊！我可是在酒罐子里面泡發的小孩兒。”

“我想起來我們之前第一次大聚會的時候，你和那個廣西男人喝了半瓶酒，把我們其他幾個人嚇得……我記得他還挺喜歡你的，你們怎么沒在一起？”

“他喜歡我，我們就要在一起嗎？我們到底是什么關系？”盧悅故意皺著眉頭，好讓嗓子發出更雄厚的聲音，帶著故意做作的威嚴和一個麻雀硬要撐大肚皮證明食量的好笑滑稽場景，至少聽起來不會太嚴肅，但也不至于像開玩笑。

“好嘛，是我說錯話了。大晚上腦子糊涂了。”露暖連忙說，“只是當時我還覺得你倆挺配的。”

“我覺得如果談不長就不想談，我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這就回到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看來你喜歡雞生蛋。要先確定能長談才談。可是你們什么時候能成為雞呢？”

“你是怎么成為‘蛋先派’的？”

“沖動……造就失敗也造就成功！好啦，不要太擔心嘗試會失敗，真的喜歡就去吧。”

“我再考慮考慮。”盧悅上次在面包店里也是這么說的。露暖問她買哪種面包吃，她說：“我再考慮考慮。”她想吃酸奶菠蘿吐司，也想吃芋泥奶酪面包，還想吃血糯米司康……比一個面包十五塊更讓她猶豫的是吃不完，所有面包最后必須面臨全部丟掉的結局，她不喜歡這樣。每當丟掉一件東西，她都會想起購買這件東西時的樣子，東西剛到她手上時都是新的，都懷揣著為人類生活增添色彩的使命，但她想不起來用，等該用的時候這東西因為老舊已經失去使用的可能。等她開始丟棄物品時，感覺自己的過去也跟著丟了一部分。

“所以，你們怎么樣了？”小劉坐在盧悅家的沙發上，腳搭著茶幾問。

“他先是給了我幾天時間思考。”

“你確定不是冷著你？”

“熱著只會影響我思考，我覺得他對我還是有點兒了解的。我們打算這周末去商場逛一下。”

“這次算不算一個月嘗試期的開始？”

露暖對盧悅和他之間的事了解足夠多了，盧悅想再聽小劉的意見，所以把小劉叫過來。在盧悅看來，小劉能一下子把小秦踹開很值得敬佩。小秦現在還在她的朋友圈里發照片！偶爾小劉也會找盧悅問問小秦現在過得更差了沒，盧悅有種小劉還記著小秦的錯覺，但她知道小劉沒有。小劉愛她自己，傷害她的人過得不好，她當然會開心。不過小劉很少問起，大部分時刻她都很開心，只有偶爾在悲傷間隙的空閑時才會重新連接自己的過去。

“我覺得不算，”盧悅端出一盤剛從塑料袋里擠出來的海蜇絲放在擦得光滑有反光的茶幾上，說，“我們還沒確定好彼此的關系。”

“說不定他會覺得這就是一個月的開始哦？畢竟你們這周末要去約會。”小劉塞了一大筷子海蜇，腮幫子鼓得比努力藏堅果過冬的松鼠還大。

“這樣嗎？”盧悅歪腦袋看向天花板一角，反駁道，“但我們這周基本沒怎么說話，他說想見面和我聊一下上次說的試驗一個月的事。”

“我明白了！他肯定發現上次說的話有問題。”

“我也是這么想的！”盧悅附和著與小劉擊掌，“我和阿暖這么說，她還嘲笑是我的錯覺。”

“她總是這樣。”

“為我好就是了。”盧悅說，“我覺得他真的很優秀，工資、長相沒的說，會彈吉他，還有健身的痕跡，肌肉就隱藏在衣服底下，雖然他皮鞋擦得不干凈，沒有領帶和袖扣……”

“衣服這種事，你以后可以幫他調整。”

“不，他應該自己學會整理衣服。不然我到底是女朋友還是女仆呢？”

“所以你已經把自己認定為女朋友了？”小劉吃完一抹嘴，腳抵在地上腰背開始向下滑動。

“不，前面還有個假如，我只是省略了，還以為你聽得懂。”

小劉看著盧悅的臉，哧哧笑著說：“哎呀，我們兩個是什么關系，還用說這些？”

“你等著吧，我這次去商場會說服他放棄一個月的嘗試期。”盧悅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筷。

盧悅不知道這周怎么過去的，其中五天刷的一下被丟掉，剩下的兩天有一天去全新的商場，另外一天在床上睡覺。她和他在全新的商場里見面、拉手，然后研究商場的地圖。她數不清自己今年去了多少個商場，只知道她并不清楚大多數商場的內部構造。商場對她來說是一個沒有實體指示的代詞，當她需要商場起作用時商場就是可以步入的休閑區，不需要時商場可以不存在。盧悅以為加上一個人會有不同：船只在海浪的擊打中維持目前的位置需要船錨，當黑云在天空中聚集成堆，海浪附和將到的風暴時，船只需要更穩定才能繼續待在想要的位置上，一只錨，兩只錨，再加上粗粗細細連接碼頭圍欄的繩子，船只才能穩定，但這次海浪比她以前見過的更兇。他們之間確實愉快，兩個互相打開盲盒的人都對盲盒里的內容很滿意。她和他在一起時，他的視線總是審視，于是她給自己套上并不喜歡的盲盒外殼。他的錨也不堅固，只是過去海浪平靜，用他的錨還可以。盧悅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她并沒說服他。他一直堅信自己需要一個月的試驗，他不喜歡未知，因此他需要一個可以提前預測的時間，以防他們分手時讓自己過于傷心。而如果安然度過一個月，他們就可以繼續長久地談下去，他不再需要擔心有關分手時傷心的問題，因為這一個月他們彼此都顯露愿意繼續的意愿，這可以讓他有勇氣面對未來的任何結果。

“我覺得他就像我小時候在校門口挑到的小雞。”盧悅對露暖和小劉說，她們三個聚集在盧悅家開會研討關于盧悅的未來問題，“當時一箱小雞擠在白色泡沫箱里，沒有臭味兒，只有暖烘烘的絨毛在我手心里蹭來蹭去。小雞的絨毛比貓和狗的毛都要順滑，而且非常薄。小雞很小，還沒有我那時候的手掌大，非常脆弱。它一見到我就會叫。所以我花五塊錢買走它，放進筆袋里，帶回家。它還在筆袋里拉了，那是我最喜歡的筆袋，到現在我仍記得手洗那個筆袋時聞到的臭味兒。那種臭味兒不能和拿到小雞時的愉快相比。不知道是我太愉快導致的還是小雞太脆弱，我把它帶回家的當晚，把它放進鞋盒里，它開始顫抖。”盧悅說完，又看了一眼露暖和小劉。露暖還在用力支起眼皮聽，小劉開始打起哈欠。

“然后呢？”露暖問。

盧悅走到屋子里放著的CD機前，按下開關。原先藏匿在溫暖房間中存在于電源插頭里的吱吱聲被吉他聲遮蓋，攪散暖黃燈光下昏昏欲睡的氛圍。她接著走到盧悅和露暖面前說：“來點碳酸飲料？”

“對骨頭不好。”小劉搖搖頭說，“熱水吧。”

“我也要熱水。”

盧悅的廚房里傳來熱水壺吞下冷水后不滿的咕嚕聲，好在水溫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她坐回兩人面前說：“馬上講完。那個小雞顫抖之后，我覺得它很冷，所以用手捧起它想讓它溫暖一點兒。它完全不給我面子，拉在我手上。我去洗手，把它放回紙盒子里，然后它就死了。”

“我們不學獸醫。”小劉舉起手說，“但我知道你肯定后悔買它。”

“你會想如果早知道買回來會死就不買了。”露暖站起身去看CD機，“這是不是你小時候那個CD機？你好像不常用，但還是壞了，一卡一卡的。”

正在播放的音樂播一段卡一段，聲音忽大忽小。CD機上還貼著幾張小馬寶莉的貼紙。

“是小時候的。每當我知道它還活著，我總是很高興。不過它的磁頭稍微有點兒壞了。”盧悅說。

“那怎么不拿去修？”小劉問，“音樂這么放你不難受嗎？”

“萬一給我修壞了，或者弄丟了，可咋辦？我只找到網上有店鋪在修這種CD機。我要把機子寄過去，路上可能會磕壞，丟失；修的時候他可能會給我換掉點兒什么東西，修好了寄回來還可能磕壞，丟失。我不想冒這個風險。”

“那你就只能聽壞的CD。那等它完全壞掉的時候你會丟掉它還是拿去修呢？反正你可以不用怕寄過去的時候磕壞，畢竟已經壞了；而且也不怕修的時候換掉東西，因為它已經壞了，換也只能換新的；你甚至也不用怕寄回來的時候壞，因為它本來就壞了。怕丟失的話，你可以買個很貴的保險，他們就會對這個CD機——”小劉努嘴說，“賓至如歸。”

“雖然這樣，弄丟也只能賠錢而已。你們還留著什么小時候用過的機器嗎？我對過去的玩具沒有那種感覺，因為玩具我現在已經不玩兒了，擺著看也很好，可缺少把我和過去連接的手段。我也不是很想回到過去，可是現在和過去仍然用著同一種東西讓我覺得非常舒服。”

“我知道了！”露暖用手狠狠捶向膝蓋，“你就是害怕失去啊！”

盧悅擰起眉毛，準備給自己上好發條，說：“沒有！”

“你現在不就在買小雞嗎？”小劉無視盧悅努起的嘴問道。

“你不如從頭講起，讓我們幫你判斷一下。”露暖坐在沙發上了連忙拍兩下手勸道，“如果值得，嘗試一下說不定也好嘛，不然你看你僵持在這里也沒有什么意義。”

“唉，”盧悅松開兩邊僵持的眉毛說，“我們約了見面，他說終于又要開盲盒了……”

小劉伸出胳膊，揮手指向盧悅，詫異地問：“你聽到開盲盒還去？”

“我當然咽不下這口氣，我說，終于我也要開盲盒了。”

露暖和小劉一起搖頭，說：“這可不行，從這一點你就可以把他剔除出你的考慮范圍了。”

“可是，我也有說開盲盒。”盧悅坐回沙發中間小聲反駁，她左邊是小劉，右邊是露暖，她們彼此冰涼的皮膚緊貼，如果不是她們兩個，盧悅很難發現后背正在出汗的自己的胳膊很冰。

“你的機會已經被搶了，后面說出來的也只是給自己松氣的補償，不然憋在心里多難受。”小劉輕拍盧悅的膝蓋說。

盧悅手里的倒刺又被摁回去了。前些日子無視倒刺而獲得的無痛感頃刻消失，在手心的倒刺因為被摁得更深而狠狠發痛，她必須費力地把倒刺挑出來。她真的很想要一個對象，但痛楚時刻她已經把這事拋在腦后。

“這種人絕對不適合你。”

“怎么能用開盲盒來形容你呢！”

“一開始就不尊重你，以后更不會尊重你了，更別說，他之前還說要和你開個房但只說話。”

小劉睜大眼睛，脖子前伸，像被捏住脖子尖叫的雞，問：“真的？”

“千真萬確。”露暖拼命點頭，“刪掉，必須刪掉。”

盧悅掏出手機，在露暖和小劉的注視下刪掉他。本來不太容易的刪除行為在朋友們的注視下異常順利，找到聯系人，點擊刪除，你確定要刪除嗎？她點下確定。前些日子在商場逛街、在飯店吃飯的場景瞬間被虛無的空白吞噬。盧悅刪掉他的聯系方式后一身輕松，可是能和她一起生活的對象到底在哪兒呢，她松松垮垮地靠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好想找一個對象……”

“哎，你看你手機有了新消息，又有一個人和你匹配上了！”露暖搖晃盧悅的胳膊說。

“我看看，”小劉點進盧悅的手機屏幕，“愛好是爬山、做菜、聽歌，是雙魚座，長得也還可以呢，年齡和你差不多，住址呢……離你兩公里，嘖！”她狠狠一拍盧悅的另一條胳膊，“上！”

責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