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島在南方,被海環著,寒冷不至刺骨,炎熱不至酷暑,素日有一種不溫不火的憋悶,唯有風不同,風失了溫度的輔助,就著眼于力道來示威,像扎進棉花的匕首,雖無法裂斷周圍的沉悶,卻會留下貫穿的痕跡。一入深秋更甚,偏偏冬至又有蜃王的祭禮,游行花車從蜃王廟出發,環島一圈,到碼頭祭海,再回到蜃王廟上香,一路上不像是祭神,倒像在受刑。
“這鬼風!”罵的人似乎真動了怒,在狂風和喧天的鑼鼓聲中闖出了一條血路,直殺到聽者耳朵里,有人“嘿”地笑了,和著手底下的鼓聲,一嘴風地喊:“這是蜃王在尋媳婦!古早就這樣,一刮一個,‘撲通撲通’地掉海!”
似乎是對女人下餃子般投海的場景感到有趣,模糊的笑聲像融在海里的墨水,隱隱約約地浮起、溶散,又被風卷起,煙塵滾滾地撲向朱玲的面頰。她皺起兩道細眉,不動聲色地撇開頭——躲不開,花車做成了龍船的樣式,底座很高,她的腰腹和脖頸都被大紅綢帶綁在車前的“桅桿”上,如過年時新宰的生豬般隆重——她是獻給蜃蛟爺的“新娘”之一。按理新娘得是剛滿十八歲的少女,但島上的年輕女人少了,祭禮又累,挑不出那么多頭臉齊整的少女愿意作“新娘”,年齡便放寬了。她十八歲那年參加了祭禮,是打頭站的那個,如今她二十七了,早失了“少女”的資格,但祭禮湊不夠新娘,還會找她。
她知道那是因為她的腿。
臉頰和耳廓的軟肉被風吹得生疼,后背卻被劣質的布料悶得滲汗,脖子上的綢帶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混上細汗,膠布似的緊貼,隱隱地扎人,像一直有人在掐著她脖子威脅,沒有痛苦到必須立刻屈服,但總歸是一場折磨。今年汛期來得早,蜃王廟的道長說和蜃蛟洄游的時間對上了,要“大搞特搞”,不少老人把棺材本兒都丟進了功德箱,如今是驗收的時候了——于是幾十輛花車沿著環島的泥路游行,一路敲鑼打鼓,表演樂器的師傅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有怨氣,樂聲像要在人群中尋找出路一般橫沖直撞,涌向每一處空隙肆意喊叫。管委會的人猶嫌不足,給打頭和押后的花車配上了兩臺大喇叭,伴著電流聲自成一派地播放“南無阿彌陀佛”。游行隊伍像煮著一百只活雞的熱鍋,洶涌的熱氣灌進她的肺腑,再從她的耳蝸里淌出來,如保鮮膜般層層覆住每一寸皮膚,她浸沒其中,又被隱秘地隔絕。
“阿玲!”有針尖猛地扎透了這層厚膜,是有人在喊她。四下張望,模糊的人流慢慢有了嘴,也顯了眼睛:“供盤拿正!”朱玲低頭看手上的供盤,一柄塑料金如意和兩顆新橘被盤沿險險地攔著,手腕的疼痛本已麻木,甫一提起,又乍生一陣酸軟。
塑料如意輕飄飄地滑回正位。嗩吶又亮堂堂地吹了起來。
花車走走停停,總算繞到了坡上的蜃王廟,廟前生硬地懸著一塊幕布,即使已經用手腕粗的麻繩系在地里的鐵釘上,仍然蠢蠢欲動地跟著風晃蕩,幕布前方搭了個半人高的戲臺,做成了龍船模樣,兩側各伏著一個蜃蛟塑像,尷尬地大張著嘴。臺上插定十來根桅桿樣的鐵棍,朱玲和其他新娘剛卸了供盤、下了花車,又像貨物一樣被引到棍邊,幾個男人頂著風把喇叭拆下扛走,跟旁邊的電腦接在一起。
朱玲去抹頸上的汗,抬起是一手淡紅,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孩兒,脖子上也是一圈,察覺到是紅綢掉色,她像被怠慢了,立刻低聲罵道:“這都什么破爛?”
“你算好的了,我剛上花車就掉了一根須。”阿潮一邊給她綁綢帶,一邊點了點頭上的蝦頭帽,又抽手掀起帽檐讓她看,兩邊的太陽穴已經被勒得凹陷,他齜牙咧嘴,作出夸張的怪樣子逗她,臉上細密的汗珠糊了青色的油彩,一道一道往下淌,衣領也浮了一層綠,像化形失敗的蝦精。
阿潮湊得近,發油的膩味混著汗熱撲向朱玲,她皺眉躲開,又覺得不自在。臉上的粉底液不知道是什么雜牌子,白得發青,油乎乎的,一點兒不透氣;眉筆也是,黑里帶紫,畫得像經年日久掉了色的文身……這會兒吹了風,沾了汗,更不知道斑駁成什么樣了。
比起阿潮,好歹殘存人形——可她到底是做蜃蛟的“新娘”,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呢,總該體面一些。
見胡主任的眼神掃過來,阿潮連忙收了心思,匆匆跑到底下——他是蜃王手下的小蝦兵,上不得臺面,沒等他站定,胡主任又催他和其他的蝦兵蟹將去擋拉警戒線,免得看熱鬧的人影響演員。
幾分鐘后,對面的投影儀射出了藍白色的刺眼亮光,把新娘們照得無所遁形。朱玲瞇著眼等了一會兒,胡主任才放好了視頻,波濤洶涌的大海順著投影的光,忽地傾瀉在身上,吱吱叫的音響里嘔出沉悶的海浪聲,和著心跳的節奏,一陣一陣地拍打落滿爆竹紅紙的水泥地,低音震得心臟像失了重,落不到腔子里,朱玲難受地張唇呼吸,還沒透出水,又聽見廟里忽然咚的一聲敲響了祭鼓,絲絲縷縷的干冰從戲臺兩側蜃蛟狀的氣口里慢慢滲出,模仿蜃蛟吐出的蜃氣,似輕展的綢紗,覆住臺上的新娘們。煙氣漸漸涌成灰白色的浪,投影映在上面,仿佛真有什么巨物在往上浮。阿潮跟著旁邊的青年們一起敲擊手鼓,嘴里不住地低唱著“威——武——”,一邊擋著人群,一邊守衛“顯靈”的蜃蛟王。
初時是一條粗如橫梁的黑蛇,煙浪越堆越高,蜃蛟王隆重地從浪里昂頭現身。不知是請誰做的一只四不像,主體像只肥大的鱷魚,頭上粘了兩只不倫不類的龍角,脖上圍了一圈紅得發亮的鬣毛,游動時身上的像素塊還跟在后邊一動一動地跳,細看讓人覺得可笑,但沒有人細看,它太過巨大,足以令人生怖。孩子最好哄騙,他們和虔敬的信徒一起,輕易被想象包裹,把自己投入故事當中,屏住呼吸,手指僵硬地抓著褲縫,仿佛要把自己種進泥里。投影是假的,女人卻是真的,剩余的目光似有若無,橫亙在戲臺上,攀著新娘的紅嫁衣,附著那條粗糙的長尾,在人肉幕布間來回鉆動、舔舐,裙擺被風高高掀起,綢褲底下縮著的腿成了欲蓋彌彰的誘引,縛著她們的紅綢帶成了遮羞布,少女成了婦人。蜃蛟的利爪來回撕扯著,一個一個點過,恐懼也生了軟而尖的指甲,輕輕地在朱玲體內刺撓,像蚌被緩慢剝開,她在等待被展示,并可恥地從中品嘗出隱秘的興奮。
天忽然暗了,朱玲抬頭,才發現不是云掩了太陽,而是輪到她了——巨大的陰影蓋住她的身體,這分明只是沒有實體的想象,卻給她籠上了一層無法掙脫的黑紗,更多的目光透過孔隙釘向她,描摹她的身軀,她的被反綁在棍子上的手腕,她的脖頸上像勒痕一樣的印記,她的不夠青春美麗的五官,她的腿,肉色褲襪下的皮膚凹凸不平地叫囂著:她的腿!
她忽然變成了一只潮濕的小貓。最輕微的氣流都能讓她的皮毛不安地顫動,加劇身上徹骨的陰冷。雙腿躲藏著,腿上光滑的皮膚相蹭,是一片溫軟,其余粗糙的皮膚一相觸,便是硬邦邦的惡心。但有什么攫住了她的注意力,使她短暫地忘卻了那些纏繞她的、令她頭皮發麻的痛苦,熱鬧的音樂不再在耳邊響起,而是從身體里長了出來,沿著血管充斥她的每一根神經。有那么一瞬間,朱玲好像在海面漂浮,身下是海浪,推著她,她只能抓住水,越用力,越是兩手空空,沉悶的浪聲堵塞著她的耳朵,打著耳膜。她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等待蜃蛟王靠近,看自己成為鬧劇的中心。她明明想笑,卻又不由自主地感到厭惡,恐懼不再掩飾,轉而緊扒上她的咽喉,她忽然意識到,她和其他新娘一樣,展示的是毋庸置疑的脆弱,仿佛對任何觸碰都欣然應允。坦白的脆弱值得被憐惜,朱玲閉著眼睛想,路邊被雨淋濕的流浪貓,總會有人伸手去摸它、逗它,總要被抓進全然陌生的房間才能變干。
不管怎么說,此刻是熱烈的,人群呼出激動的氣息,溫熱地裹在周圍,注視著她,把她托起。
陰影拂過,吱吱響的浪潮聲又轟然登場,蝦兵蟹將們圍繞著僵硬的新娘們跳舞,來回撞擊手里的鼓槌:咚!咚!咚!咚嗒啦——咚!她們在鬧聲中乖巧地等待著,等待著被押解到碼頭,等待著丟貢品,權當是自己“投海”,被蜃蛟王迎娶。朱玲掃了一眼,沒有橙子——水果都被拿走了,只剩些蓋著紅“福”字的大白饅頭,聞不到味兒,鼻尖被凍得通紅,只嗅到一塊濕冷。
“又不是你吃,挑啥!”拿著供盤的烏龜精不耐地催道,他臉上的綠油彩深深淺淺,混著汗漬,被風一吹,又干在半空,凝出一滴更綠的汗。他看起來很是眼熟,兩人或許七扭八拐地沾親帶故,在祠堂見過。
朱玲迎風按著裙子,掄圓了胳膊把冷硬的饅頭砸進海里,它勉強激起了一抔浪花,隨即輕飄飄地浮在海面上,她不錯眼地盯著,還沒等它被水浸透,旁邊的女孩兒已經不耐煩地低聲喊她:“走呀!”她的額上滲著汗珠,眉皺著,妝花了,臉上浮出細小的粉刺,原本的漂亮因煩躁的神色打了折扣,看起來不像祭典里的新娘,只是一個普通的、穿著紅裙子的年輕姑娘。胡主任已經領著幾個穿西裝的干部上來敬香,祭品入海,新娘們功成身退,要趕緊下場。天確實慢慢陰了,灰蒙蒙地罩著,云被風推擠著,香火搖搖晃晃,裝扮成精怪的青年們又圍在一起,和著鞭炮聲噼里啪啦地跳舞敲鼓,饅頭沒有重量,仍是浮著,被風刮得來回漂,軟綿綿地撞上礁石,又被浪涌走。
上完香,祭禮便算完了,人潮漸次退去,幕布一撤,滿地熱鬧的殘骸。老人心滿意足,穿過氤氳煙氣去廟里丟錢。小孩們余興未消,買糖買炮,阿潮的小妹芽仔也混在其中,她今年十二了,比其他孩子大好幾歲,在孩子堆里格外扎眼,只有她還穿著單衣,外面裹著一件又臟又舊的搖粒絨馬甲,馬甲太小,偏她也穿得下,拉上拉鏈便束出一片薄板似的軀干,袖子也短了,細瘦的手腕在空中晃來晃去——阿潮的蝦頭被其他孩子搶了,芽仔想撈又不敢,只攏了一手的風。過了一會兒,她從地上找到一團鞭炮炸剩的碎紅紙攥在手心,像有了底氣,又鬧哄哄地和其他孩子一起竄來竄去。
“阿玲!”三姨抱著小孫子,孩子被炮聲嚇哭了,她既得顛著手臂哄著,又要掏錢買些玩意兒逗他,百忙之中喊住朱玲,“你媽叫你回家吃飯!”
手上攥著掉色的紅綢帶,腳下散落了滿地的紅紙碎,朱玲盯著自己的繡鞋看了半晌。紅緞子上刺著鴛鴦戲水,原先有些線頭,她昨晚都挑出來剪凈了,一場游行下來變得臟兮兮的——在哪里踩到泥了?她細細地想著,明明一路都在花車上,踩著晃晃蕩蕩的薄木板,下來沒幾步又站上了戲臺……一定是丟饅頭的時候,潮水悄悄漫上碼頭,又滑又臟,把鳥兒的白羽都染黑了。
“阿玲——聽見沒!”
朱玲聽到了,她像被撈出水的金魚,溶溶的海水乍退,鱗上的水淅瀝瀝地漏下網兜,感官被空氣風干,越發敏銳難忍,她徒勞地蹦跶幾下,才驚覺周圍盡是些單薄的吵鬧——樂聲已經散了,恍惚間心里一空,疲累沒來由地從她胸腔里慢慢往上升,自顧自地鉆出嘴巴:“聽到了。”
還是太吵了。這蚊蚋似的回應,自然不會被聽到。孩子哭個不停,三姨失了耐心,嘴里罵了起來,扭頭又喊朱玲,聲量如帶鉤的箭,尖利地破開人群,剮帶著幾縷血肉模糊的視線釘到她腳邊:“要拜神——記得回去!”
朱玲自顧自掀了簾進后堂,隨手把綢帶丟回衣箱里,脫了身上的紅嫁衣,鏡子里的人穿著黑色的秋衣,發髻歪著,滿臉灰撲撲的殘妝,她張開了暗紅的唇,眉毛勾得很深,積陷的粉底干透了,讓潛藏的每根皺紋都映出水面,暗示著她曾做過的表情,無數個瞬間疊在一起,重合成鏡中的女人——和朱瑩長得一模一樣。親姐妹,哪有不像的?但她們不一樣,朱瑩很乖,朱瑩不會像她這樣冷眼看著自己。
“聽到沒——阿玲!”
要回答,要喊,肺最先響應,嘴開了通道,朱玲看見她扯著嗓子,眉頭擠在一起,看起來像在哭號:“知——道——”
朱玲的大衣領子起了球,攏緊時碰到臉頰,讓她覺得自己像埋在深灰色的軟砂里睡覺。她如同蟄伏的動物,觀察著路上的腿。同演祭禮的女孩們大多二十出頭,筆直纖細地聚在一起,年輕的笑聲繞在她們身邊,擁著她們邁向直通晨光的夜晚。其中也有光裸著的小腿,能光裸著的,當然會光裸著。但單是讓“光裸”這個詞語落進眼底,已經讓朱玲覺得難堪。
蜃島很少能見到女人光裸的腿,她們會赤裸,卻不會光滑——這里的女人,大多是“蛟足”。朱玲覺得難以啟齒……如何形容?有的人小腳趾會多出一片瓣甲,而她們小腿上都生著濁黃色的、拇指蓋大小的半硬“瓣甲”——不是一片,是很多,很多很多片,像蜃蛟的鱗甲。擠擠挨挨、錯錯雜雜地長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手一觸到就讓人頭皮發麻,面積或大或小,幸運的可能只是嬰兒手掌大,只在腳踝,長襪便能遮住;有的卻是遍布小腿,像朱玲的母親和她們兩姐妹,蜃島把海邊的礁石都一股腦兒地種在了她們腿上,連腿毛也只能在夾縫里求生,被擠夾得蜷曲歪折,讓人見了就齒根發酸。
蜃島人見怪不怪,但仍不免從生理上感到惡心。
天很快就真正暗了下來。小賣部頂上的那盞白熾燈好像永遠都亮著,漫出一片突兀的光,劉鳳英坐在柜臺后邊折元寶,已經堆了大半個紙箱,余光瞥見女兒進來,劉鳳英沒望向她,只看了一眼墻上歪歪扭扭的掛鐘,手上仍舊折著。朱玲側頭避開頂上掛的一串串紙元寶,繞過簡陋的貨架和拐角處的一箱箱飲料,走上狹窄陡峭的樓梯——家也像蜃島的冬天,被覆在層層遮蓋下,只有一扇用十字鐵欄封起來的窗勉強透進一點兒白日的余響,這窗戶算不上稱職,似是而非,更像墻上的破口,頭頂的日光燈管白得生冷,凝霜似的抹在灰黑色的水泥墻上,粗糙不平地攏著她。樓下傳來落鎖的聲音,第一道門是木板,沉重里夾雜著尖銳的摩擦聲,像在敲龐大陳舊的鼓,門閂“咚——”地嵌進凹槽;第二道門是鋁門,鑰匙“咔啦啦”轉動;最后是原先就有的鐵門,鎖芯銹了,得用身子撞兩三下才能勉強把門合上,插銷“嗒”的一聲,又輕又重地落下。
劉鳳英今晚估計不會再出門了。
朱玲接過劉鳳英裝元寶的紙箱,搬到墻角,又拿走蓋在菜上的碟子,見盤底生涼,邊沿干干凈凈,就皺起了眉說:“你還沒吃嗎?”
劉鳳英沒理會她,先檢查紙箱是否放好,才去裝飯,夾上幾根豆角,坐到電視機前默不作聲地吃著。朱玲添減著舀了兩三下,白米堪堪掩著碗底,她堆上不少菜作遮蓋,另一只手托了盤子,也坐到茶幾邊。
“拿過來干什么?”乍然被侵入領地,劉鳳英瞪起了眼睛,原是要示威,眼神卻又自作主張地落向了朱玲的碗——看不到也知道她的小把戲,聲調不禁更高:“平白弄臟桌子!”
“我會擦。”朱玲盯著電視,是上級市的市臺,正在隨機采訪路人,熱切地討論著剛落成的公園——屏幕里邊還是白天,天氣似乎很好,公園里都是綠色,堪稱盎然,應了南邊常春的四季。隔著一層玻璃,每個路人都輕快地笑著,和顏悅色、嘴角提起微笑、瞇著眼睛大笑,似乎全無煩惱,四季都活在春天里。
蜃島冬天沒有綠樹,寒風吹枯每一片樹葉,再把它們卷到地上,在人們的腳下嘎吱作響。
屏幕里的記者還沒換,劉鳳英已經忍不住了:“茂財的大兒子載你回來的?”
她說的是阿潮。劉鳳英不喜歡陳明潮。陳茂財濫賭,欠了不少錢,父債子還,陳明潮是大兒子,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跑不了不說,還要養家。再說陳明潮本身也不是什么立得起的男人,樣樣不如她女兒,朱玲是正經在外邊上過大學的——島外,要坐船過風過海才能到的“外邊”,連男人都很少能到外邊讀書,那個阿潮讀高中都勉強,平常只在祠堂幫閑,打些雜工,而朱玲從小就聰明要強,長著這樣的腿,卻還是走到了外邊,如今回來了,也有體面工作。
更何況兩人八字還不合,最好面都不要見才平安。
朱玲知道她要問,眼睛卻還是盯著屏幕,有口無心地應著:“不是。”
一定是騙她。劉鳳英審視著女兒的臉,有一眼不順意,火又借處躥了出來:“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把頭發扎那么低,老太太才這樣!”
朱玲正收拾著茶幾,兩個空碗被摞在一起,明明已經小心翼翼地緊扣住碗沿,手指都沾上了菜油,卻似乎仍然隨時有落空粉碎的風險。她看了一眼母親,把碗筷放回桌上,扯下發圈、攏高頭發扎好,問她:“行了嗎?”
劉鳳英看出她有氣,牙關一扣就想罵,但朱玲扎高頭發后確實順眼,她的眼神從朱玲的發絲滑到臉——朱玲蹙著眉,嘴角往下墜,好像有什么苦悶埋在她身體里,藏不住般地透出來。女兒確實不高興了。
“這樣好!”劉鳳英伸手把朱玲落在鬢邊的幾縷發絲捋到耳后,夸道:“你扎高才顯小。”粗糙的指腹砂紙般刮過朱玲的面頰——小孩子皮膚嫩,朱玲小時候甚至被劃出過好幾道白印子,因此劉鳳英總是輕輕地。現在也是,只在她的面頰上留下一道觸感,像蚰蜒經過,在空氣里一烘,那處的皮膚就忍不住繃緊,在過往里呼吸。劉鳳英總記著朱玲太小了,卻忘了朱玲已經長大。
“湯喝完,鍋還要煮姜薯。”
“不喝,喝不完。”朱玲飽了,骨湯還剩大半鍋,晚上還有一堆貢品,“湯放哪兒?”
“不要動!我一大早跟豬肉佬買的排骨,肥還是我一點兒一點兒刮的,一斤三十二!”
朱玲閉了嘴,知道劉鳳英晚上要強撐著喝——她什么都舍不得。朱玲只好勉強灌了兩勺,剩下的倒進盆里,又不動聲色地舀出一些,在碗里留小半碗湯底,偷運進下水道,這是她發明的方法,但朱瑩從不學她,朱瑩會給每樣物品標價,一斤三十二的排骨、一口湯、一口菜,都有價錢,她一點兒也丟不掉,希冀著到了晚上她的腸胃能把剩下的都吞進肚子里。等餐桌已經清好作供桌后,劉鳳英調好電視臺,將軍點兵似的走進廚房,準備拜神的貢品,朱玲幫不上忙,劉鳳英只吃自己做的東西,經了別人手的她都嫌不干凈。
塑料袋、包裝紙被觸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水龍頭細細地流,鍋具偶發性地咣當響,只要聽到就會使做女兒的孩子在空閑時刻感到不安和羞恥,朱玲不能礙手礙腳,于是站在門邊候著,像在等候一班不知何時出現的火車。以往這時候朱瑩已經進了廚房,劉鳳英會罵幾句,但很快她就會順理成章地差遣這個不請自來的幫手。
新的新聞填補了短暫的沉默——國外水深火熱,槍戰火災大地震,國內某地冬季罕見地來了臺風,暴雨連綿,數十人因洪澇失蹤或死亡,劉鳳英在電視前站著,皺緊了眉,點評道:“這些人都是好景,想往外跑,外面有什么好看?亂得要死。”又分神吩咐:“拿打火機點燈。”
朱玲旋開煤油燈的玻璃蓋,點好黑漆漆的燈芯,再謹慎地蓋回去,劉鳳英沒說什么,看來是做對了。兩根紅燭光禿禿的,不是在等她點。接著又被喊了一聲,要放盛了姜薯西米的小碗,一手拿兩個,四個放到供桌上,給蜃王爺,四個放到門邊,給其他不知名姓的神明——不能多問,怕連這點兒小忙都幫不了。碗放好,拿紅紙、拿糨糊、放剪刀,她像一只通人性的小狗,反復訓練終于認得了幾個詞,派上了用處,沒白吃糧食。
最關鍵的跪拜劉鳳英都是自己來,她喃喃著,向蜃王爺求一家大小平安,順順利利,求朱玲的姻緣。來來回回都是這兩樣,再讓朱玲出幾個磕頭。
剪刀放架子上,水龍頭松了,擰不緊,朱玲拿了盆接,滴滴答答的水聲落到了實處,沉沉地敲著,要漏一整夜,盆不夠裝,不知道再過多久,水就會溢出來,干干凈凈地、一點一滴地流進下水道里。她忽然覺得難以呼吸,忍不住抬頭喘氣,低頭時卻發現手指紅了,是點元寶的時候沾上的。她擠了洗潔精一點兒一點兒地搓,指腹上的紅沒有那么生硬了,變成肉里透出來的。朱玲“嘩”地把沾了泡沫的水盆倒掉,盆底又響起了水珠嶄新的破碎聲。
“阿玲!”
“知道!”
冬至拜蜃蛟王,劉鳳英準備了一鍋姜薯西米、兩根紅燭,在供桌上拜了三拜;半個月后拜蜃王娘娘,劉鳳英泡了半夜的糯米做了一大盤紅粿,揀了兩只燒鵝,挑了兩斤糖,帶了六扎元寶和一把香,晚上十一點半就催著朱玲上碼頭,臨走前把鋪子落好了三道鎖。
蜃王廟依然金光燦燦,沒什么人,但燈火通明,塑像前的青煙悠然地往上游,阿潮坐在里間低頭玩手機,多走兩步,門板便遮了他的身影。劉鳳英走得很快,兩人很快繞到廟后的土坡,路上沒有燈,又窄又黑,人卻不少,都是女人,大多用扁擔挑著貢品,幸好有人舉了手電,照亮一塊抖動的方寸之地,讓周圍的人能跟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們家備得不多,只用手拎著,劉鳳英把裝貢品的塑料袋褪到手腕,騰出手來牽朱玲。
“不用!”朱玲推開,紅色塑料袋把劉鳳英的手腕勒得像冒了血,朱玲扒她的手腕,低聲喝道:“給我!”
“別添亂!”劉鳳英扣住朱玲的手指,她的手比朱玲小,卻硬得多,枯樹枝似的,一把將朱玲的三根手指緊緊錮進手心:“你拿好元寶,別撞到!”
朱玲知道自己拗不過她,皺著眉不說話,也把袋子褪到手腕,舉起手機打燈。有熟人借光看清了劉鳳英,立刻和她聊起來,聊前幾天的祭禮、買來的燒鵝、孫子的調皮、繼而是朱玲的不懂事。周圍的中年女人們都穿得很厚,風透不過去,被迫停滯了下來,一團一團地回蕩,慢慢被撕開,一絲一縷地在她們之間柔和地穿梭,朱玲是她們腳下搖搖晃晃的影子,沉默地跟隨。
蜃王娘娘廟很小,是女人們的領地,破舊而整潔。朱玲跟著劉鳳英把貢品擺盤裝好,小小的紅供桌躺不下母女倆,她們卻費盡心思地在上面尋求一席之地,推一推、擠一擠、疊一疊,無數女人的誠意戰戰兢兢地涌向這張四四方方的木桌,連它翻出的木紋都細心地填滿,只因它漆上了紅漆,放在了一座偶像前。
朱玲跪在結實破舊的軟墊上,膝蓋幾乎陷進了前人凹陷的虔誠,她悄悄挪了挪位置,舉著香附和劉鳳英諸如“蜃王娘娘保佑”的喃喃——蜃王娘娘是看不清的,她的臉隱沒在一層珠簾、一層半開半闔的黃掛綢、一層鳳冠上垂下的旒珠后邊,層層疊疊的遮掩下只能勉強讓信徒從縫里辨出她有兩只眼睛一張嘴。眼神下垂,好像在憐憫每一個走到她面前的人;嘴角舒展,昭示她的泰然自若,這是自然的,她身上穿著朝服似的嫁衣,鮮紅色的云肩上繡著藍白色的海浪,無聲地洶涌翻滾;流蘇垂著,廟墻擋著風,因而也巋然不動;袖口、領口都滾著金線繡出的鱗片,胸前是一團暗紋雙喜——這是一位成功的新娘,這就足夠了。
傳說蜃王娘娘美麗賢惠、樂于犧牲,是個好女人,因此當之無愧地獲得了蜃王的愛情。她主動獻身海祭,從此蜃蛟不再上岸吃人,女兒的腿上開始長出粗硬的鱗片,一代接著一代,她們前赴后繼地沉沒入海。撲通一聲,笑聲挾著鑼鼓聲,來回穿梭在每個人的胸膛間。
這就足夠了。
劉鳳英嘴里喃喃著求朱玲的姻緣,她拜了好幾下才起身,從口袋里摸出錢,來回捋順,又折了折,塞進朱玲手里:“去孝敬給娘娘。”
薄紙一折,增顯了分量,朱玲想數,見劉鳳英警惕地瞪著她,便順從地投進了功德箱,沒說什么。娘娘廟小,儀式卻多,以往都是朱瑩跟著劉鳳英來拜,朱玲看鋪子,現在朱瑩不在了,劉鳳英迫不得已叫上了朱玲。有一年也是朱玲跟著,忘了她說了什么,可能是“太多了”或是“不需要”,反正是些大逆不道的話,嚇得劉鳳英見了鬼似的瞪圓雙眼,一見神像高坐著等她表態,她立刻扇向朱玲的嘴角,讓她閉嘴,然后告罪似的拜了好幾下,一股腦兒地給功德箱喂了幾張大鈔,證明自己的虔誠。
朱玲做多錯多,索性不做,站在門邊等。幾個孩子在堂下玩,守著媽媽們帶來的香燭貢品,暫時空閑的女人們不經意地把眼神粘到她背上,看她無所事事。雙方年齡差不多,甚至有的還比她小,但她們成了母親,朱玲還是一個女兒,像一道絆人的門檻,踩過去太高,跨過去太矮,總讓人覺得礙眼。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是阿潮發信息,問她要不要來蜃王廟。
去那里做什么?明黃色的條幔不常洗,落了灰,亮里滲著暗。燭火跳躍,明明滅滅,冒出熏人的煙,柱上的盤龍凸著眼球、凹著瞳孔看人,阿潮會弓著背縮在陳舊的木桌后玩手機,聽短視頻里的音樂短暫、機械地循環,再逐漸變得讓人作嘔。
但阿潮一時興起的約會把朱玲從堂下的女兒們里打撈了出來,她在漁網里,也會甩打尾巴、蹦跳著感激他。先和劉鳳英說一聲她要先回家了——她當然會回家,但沒那么快,拜完神,女人們今天的任務就了了,像四散紛飛的蒼蠅嗅到腥臭,她們從各處又聚在小賣部門口——不是劉鳳英那間,要存得下一袋袋大米的地方才能擺得下牌桌,女人們會在柴米油鹽的圍繞里閑聊、買六合彩或者打牌。等劉鳳英再想起朱玲,女兒已經回到墻內,拴好門,被安全地包裹起來。
越靠近蜃王廟,腿越沉,腳尖慢慢融化,她聽見自己的腳步往下按,發出螃蟹吐泡的聲音,有什么東西在她的胃里緩緩下沉,像有石頭沉悶地落進沼澤,朱玲覺得不適,又仿佛得了一顆種子,柔軟的腹腔盡心盡力地忍受著、摩挲著,要把這黑灰色的碎石用自己的血肉含咀成一顆圓潤的珍珠。
風回了海上,濤聲也是重的,她邁進廟門,青面獠牙的蜃王俯視著她,頭上的龍角直伸入頂, 兩角的根部嚴絲合縫地戴著一頂小金冠,身下是一條逆著鱗的蛇尾,紅色的鬣發倒豎,上身的肌肉虬結,兩只手臂各舉著一把蒲扇和一把鋼叉。朱玲忽然想起海祭上的蜃王,沒有手臂、沒有寶器,只是一條鱷魚似的四不像,如今乍然有了人形,似乎便做不出吞吃同類的丑態了,但還是兇惡,怒目圓睜地恐嚇著到來的信徒。
空虛的樂聲大喇喇地露出來,阿潮看見她,招她一起打游戲,朱玲拿出手機和他組隊,指尖才開始也是重的,但很快又隨著游戲的音樂輕起來,她仍能察覺到自己坐在褪色的塑料凳上,脊背弓得像一只燙熟的蝦米,脖頸前伸,好把自己的眼睛長進屏幕里。一躍跳過草叢,一招打死怪獸,寶箱都是幾千幾千的金幣,色彩繽紛,唾手可得,音效丁零當啷地在她眼前環繞,她重新變得無所不能,但她仍能感覺到風,時間藏在空氣里,一點兒一點兒地碾壓她,再將她熔進廟中古舊的灰塵里,她和所有神明一樣,沉寂地端坐,也和所有信徒一起,沉默地跪拜,從生到死,一成不變。
兩人輸了一局,沉重的身體漸漸浮出水面,阿潮忽然開口:“芽仔之前在海邊撿到了一顆蛋,藏在我這里。”芽仔怕蛋被陳茂財煮了,讓他幫忙看著。
她扭著脖子,問:“紅雞蛋嗎?”
島上若是有了喜事,主家都要把染紅的雞蛋貢到海邊當買路錢,祈求風平浪靜,小孩亂撿海邊的貢品是常有的事,如果被大人發現免不了一頓好打,還要帶去廟里跪神認錯。阿潮家沒有人立這些規矩,吃飯就是最大的規矩,何況芽仔也大了,她總得自己想辦法。
“不太像。”
阿潮帶她走進里間,朱玲不愛進去,里面是阿潮的辦公室——說白了只是一個小隔間,兩張課桌拼成了辦公桌,剩下的位置阿潮塞了一張折疊床睡午覺,得踩床上過,才能坐到桌前的舊椅子上辦公。這床有股怪味兒,好像終日曬不到太陽的暗礁,被海水泡得又腥又悶,修過幾次,纏了好幾圈布繩,還是一坐上去就吱呀亂叫。他拿起床尾的紙箱給朱玲,說:“你看看。”
它比雞蛋大一些,卻重得多,乍一拿到像抓了顆石頭。殼上紅色是從里往外透的,均勻光滑,鮮艷得很。芽仔似乎真想孵出點兒什么來,她在紙箱底兒鋪滿草屑,蓋被似的在蛋上蓋了一塊舊毛巾。
朱玲對著頭頂的日光燈看,蛋殼很薄,里面透出一團暗紅色的血肉,暖融融地隨著她的視線流轉。她在他的折疊床上坐下,問:“這是什么蛋?”
“不知道。”阿潮把箱子放回床尾,也坐在床上。朱玲的唇是厚的,被屋內的陰冷襯出溫暖的血色,微張著,空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和神像前的蠟燭一樣,熱烘烘地顫抖。但她沒有看他,眼神悠悠地晃著,偶然蜻蜓點水似的落下,好像在看無聊的節目。朱玲進來的時候阿潮牽住了她,很涼又很軟,和身上不同,她的手肉乎乎的,老人都說她以后會享福,但朱玲不信,她厭惡自己粗胖的手指,立刻抽了回去。
朱玲越過他抻著手臂把蛋放回去,阿潮從身后摟她,她不耐地把他推開:“別弄我……等下打碎了!”
“打碎就打碎啰。”阿潮無所謂地把手伸進她衣服里,來回摩挲她有些干燥的皮膚,她的溫度好像把他含進了懷里,叫他的心臟也跟著她的一起蹦。
“別煩!”朱玲撞開他,瞪了他一眼,“芽仔讓你放好的。”
“就一顆破雞蛋,”阿潮踢了一腳床尾的破紙箱,“孵不孵得出來都不知道。”他把床上的舊被子踹到一邊,點了一根煙,蹺著腿躺在床上,又扭著身子調整,試圖讓每一塊脊椎骨都找到落腳點。眼睛浮在床上望向頭頂,天花板長了霉斑,從角落蔓向各處,燈泡舊了,勉為其難地散著微光,懸下一室灰暗,阿潮盯著指間的小火星,直到閉上眼、眼瞼也像被煙頭燙破了似的漏出一盞光。這么顆破蛋,他就是把它打碎了,芽仔又能怎么樣?阿潮重又覺得自己充滿力量,睜開眼睛,光點還在眼前晃,他大聲罵道:“芽仔好傻的,覺得是什么珍稀動物,想賣錢。”
朱玲“哼”一聲笑了:“說不定呢。”
“能是什么,朱老師?”阿潮瞥了她一眼,果然看見她的眉沉了下來——朱玲最討厭為別人負責,偏偏當了老師。他立刻乘勝追擊:“蜃蛟嗎?”
“蜃蛟怎么輪得到你養?”
“是啊……”阿潮把煙灰撣在床邊, 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說不定呢。”
雖然木板還沒合上,但鋁門已經關了,她晚了。
鑰匙在鎖孔“咔嗒”“咔嗒”地轉動著,卻怎么也打不開,門被反鎖了。朱玲又敲了兩下門,還是沒人應。大路上的燈照不到巷子里,黑夜直漫到門縫前,沒過她的腳踝。朱玲忽然失了力氣,徒勞地插著鑰匙,把自己的重量都壓在那塊小小的鐵片上。
朱玲不在蜃島出生。她以前住在城里,那里有她們兩姐妹和爸媽,沒有蜃王廟。初中時,她爸說要出一趟遠門,之后再沒有回來,直到有陌生男人砸門,她才知道她爸留下了一屁股外債,尿漬似的引著債主來她們家,家里的東西一件件地賣,先是賣電視、賣冰箱,然后賣床、賣桌椅,最后賣掉空空如也的房子,劉鳳英就帶著她們搬回了蜃島,來到眼前這個她打不開門的地方。朱玲上大學的時候終于離開了,但朱瑩一走,她又回來了。
劉鳳英只打了兩把鑰匙,一把自己拿,一把給朱瑩,好讓大女兒提前回來做飯。朱玲回家早了,就在那扇破鐵門前餓著肚子等朱瑩,姐姐回到家,就會火急火燎地給她做飯。
現在她有鑰匙了,卻仍然站在門外,任何事情都可以阻隔她、鎖住她。
朱玲又開始敲門,手像千斤重的鼓槌,沉悶地壓在門板上,隨著敲擊,慢慢地磕掉重量,輕飄飄地越敲越響——“想吵死人啊?”不知道是為了讓她停下還是為了讓她進門,劉鳳英終于窸窸窣窣地開了門,她還是出門前的那套衣服,只是原先扣好的棉外套敞開了,似乎隨時要脫下,鞋子在腳邊,襪子還沒脫。
“媽。”
劉鳳英倒豎著眉,沒理會朱玲,把木板搬好,落下門閂,一一上鎖后又檢查了一番,才上樓去洗澡。
朱玲等待著,等劉鳳英出來后便立馬進去,水霧含著媽媽的氣味,無處不在地籠罩她,關上門,擰開水,只是微熱——有電器的地方總會讓劉鳳英憂慮,她認為水汽太多會讓熱水器爆炸,就是熱水器不爆炸,人也會被悶死在里面。因此水不能開太熱,洗澡時間要短。窗戶生銹了,合不緊,后背時不時有冷風舔舐,花灑杯水車薪地淋,沒到腳底就涼了,朱玲索性蹲下,把花灑舉在背后,另一只手抱著腿,摩挲著腳踝上的瓣甲。她在廁所時常常發呆,小的時候她總擔心劉鳳英口中的爆炸,突如其來的轟鳴,竄出窗戶的熊熊烈火,她被燒得面目全非。當然如果可以,爆炸最好不要波及樓下的貨物,也不要傷害朱瑩和劉鳳英。
每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就會忘記門外的劉鳳英,水流短暫地、溫熱地包裹著她,從后背到指尖,在腿上蜿蜒,又匯成小溪,流進旁邊的蹲坑里。但水要錢,熱水要得更多。失去水聲,她又在擦干身體的過程里慢慢找回劉鳳英。家里只剩她們兩個人, 她要躺回她身邊。
“媽。”嘴唇上下一碰,裝作要呼喊,把熱氣從肺腑里吐出來,就會自然地喊出這個字。朱玲側過身子,手虛虛地伸著,想抱住劉鳳英,這是越界的動作,聲音賠上小心:“媽。”
劉鳳英正在看短視頻,察覺到朱玲靠近,她立刻打開她的手:“別煩!”
朱玲縮回手,身子半蜷,探著腦袋和她一起看——沒有開聲音,各地各式各樣的災難,孩子的哭臉一閃而過,偶爾插進幾個直播廣告,劉鳳英會熟練地劃走,繼續往下看。
“快睡覺!”劉鳳英抽空瞪了她一眼,“眼圈都是黑的!”
“你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和你一樣嗎?我都老了,你的眼睛還要看字的!”
“太亮了,我睡不著。”
劉鳳英沒再說什么,很快放下了手機。朱玲閉上眼睛,在黑暗的間隙里嗅她的氣味,劉鳳英像放久的魚一樣,慢慢滲出了衰朽的氣息,但朱玲無能為力,她在自己的身上也聞到了。她們像共同養在水里的綠蘿,被裝進了一個太小的瓶子里,根部互相糾纏,汲取對方的養分,有些根須被泡爛了,變成黑黃色的腐料,從身上脫落,在瓶里飄蕩。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有人給她蓋被子,是劉鳳英,也罵她,說她長這么大還踢被子。
阿玲。
朱玲回頭,看見朱瑩穿著大紅色的戲服,催她趕緊上場。鑼鼓聲像冷湯上結的油花,模糊地浮在外邊,她們安安靜靜地走到碼頭邊,藍綠色的蝦兵蟹將們圍著她們。風沒了棱角,朱玲察覺不到,但浪翻滾不停,她勉力讓自己站穩,問端著供盤的人要橙子。
朱瑩笑了,說,蜃蛟王爺要娶老婆,又不是娶橙子。
朱玲也笑了,她要丟貢品,卻直直地把自己拋進了海里,海水猛地灌進喉嚨,直把心灌涼,讓骨子里也發著冷,朱玲拼命地掙扎,踹開海水、胳膊擦過粗糙的波浪,她撞上柔軟的礁石,茫茫然地睜眼,才發現自己過界了,還吵醒了劉鳳英。
媽媽幾點睡的呢? 心里像裝滿了陳酒,晃蕩著不安,朱玲背過身,攏緊被子縮回床邊,沒想出答案又睡著了,但睡得不深,她飄在夢境上方,隔著一層毛邊玻璃,聽到劉鳳英下床開燈,拿衣服來回甩著打蚊子。朱玲皺了皺眉,縮得更深,劉鳳英很快把燈關掉,又回到她身邊。
蚊子在耳邊來回地嗡嗡叫,朱玲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刺目的光線燒得眼眶酸澀,她來回掃動,像夜里的貓,死死地盯著飛動的影子。
“在這兒。”劉鳳英顯然也半夢半醒著,聲音失了往日的力道,填塞著軟綿綿的困倦。
“我來抓,你快睡吧。”
“睡不好。”突如其來的憤怒把劉鳳英從困倦中拽出來,朱玲的語氣如此平常,仿佛這只是過去幾年中一個普通的夜晚。但沒有一晚普通,每一晚都是漫漫長夜、轉瞬即逝,祭禮一過年關就快到了,一眨眼又是一年,流去的每分每秒全都將她碾過,“你沒結婚,我怎么睡得著!”
“沒人叫你想。”
“我死了才不會想,你等我死了,”她頓了頓,“到時候你也清靜了。”
“別說了。”
“很快了,我每天被你們這樣氣,活不了多久的,”劉鳳英背過身,說得很慢,“養的女兒一個兩個都不聽話,做人還有什么意思?”
朱玲沉默著,她好像聽到了眼淚滲進枕頭里的聲音,像用手去承住滴水的水龍頭,棉絮把它接住了,仍是無計可施,它還在慢慢地淌出來,從指縫里漏出來。還有很多淚水,后悔讓朱玲上學,花錢不說,還讓她把腦子讀壞了,這才看不上島里的老實男人;后悔上城里,讓妖妖嬈嬈的女人把她爸騙走了,還騙他欠下這么多錢;后悔朱玲曾經錯過的一個相親對象,見的第一面她就給他看自己的腿,是想嚇跑誰?最后悔的是生了朱瑩。
朱玲盯著她干枯蓬松的卷發,冷不丁看見一只蚊子從劉鳳英蜷曲的發尾飛來,悠悠然地飛到她枕頭上,朱玲提起精神,兩三下捏住后說:“抓到了。”
“肯定是吸了一肚血。”
“嗯。”朱玲拿紙巾擦手,捏平尸體的時候像揉碎了一顆小水球,燈關了,她看不清,但知道它吸的血滲了出來。
血腥味兒越來越濃,鮮紅一點點兒地滲滿視線,蛋孵出來了,是一只蜃蛟,看起來像只小鱷魚,頸部稀疏地生著幾簇濕漉漉的紅毛,蛇似的長尾來回甩著,熒熒的,映著燭火。
要發財了。阿潮很高興,他還戴著祭海時戴的蝦頭冠,臉也上了青綠色的妝,但與祭禮時不同,沒了喧鬧的風和人群,燭光下他的裝扮終于顯得像個神怪,但朱玲還是單單薄薄的人,紙般輕巧地被他拽過,他攥住她的手,沒有任何預兆地把匕首狠狠地釘進小蜃蛟的吻部——明明剛剛只是巴掌大,朱玲抓過刀時它卻好像一下子就變大了,尾巴幾乎和她的小臂一樣長,因為疼痛而劇烈地甩動,啪啪地撞著地面。
不要割破了皮,阿潮說,皮能賣錢。蜃蛟好像又長大了些,朱玲越發覺得恐慌,阿潮卻全不在意,他扒開刀口,指甲像極利的手術刀,鉆到皮底下,手指如跳動的青筋般來回彈動,把那張黑綠色的皮從頭到尾地剝了下來,尾巴的鱗片很光滑,他像脫袖子似的把它擼了下來,露出底下淌著血的一身白肉。
肉也是好東西。
朱玲聽他的話,提起刀又往里刺,碰到了堅硬的骨頭,不知道是胸骨還是什么,抽出來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平整的刀口,血從里往外冒。
骨頭也好,里面有骨髓。他又提醒道,用手抽出來,別弄壞。
朱玲死攥住它的腿骨,像抓著一個孩子濕漉漉、光滑的腳踝,蜃蛟的軀干已經抵得上她大半個身子了,連那層皮肉也像一個蛻皮的人,她覺得惡心,但仍緊咬著牙關照做,像拆一只雞,來回擰著、擰著,直到聽見關節斷裂的聲音,它細小的蹼爪在她掌心里來回地刺撓,像是想勾住她的肉。原來它還沒死透。
得開一個口,讓骨頭出來。他說。
阿潮提起刀,狠狠地剁了下去,但他用的力氣太大,把蹼爪連根剁掉了,斷爪猛地彈到了墻角,弄臟了蓋著神龕的黃帷布。他剪開周圍的筋膜,順勢一抽,把里面的骨頭轉出來。
看起來就像一根人的脛骨。朱玲死盯住那只翻騰的蜃蛟,它的身長幾乎和一個成年女性相等,紅色的鬣毛如同長發,濕漉漉地覆在它面上——就是個女人。有什么東西蛀穿了她的內里,把她變成了一根空心管子,突如其來的恐慌如一株蓬草在她體內毫無預兆地來回游蕩抓撓,朱玲難受得發瘋,她想尖叫,卻反咬緊了牙關。
要發財了。他興奮地對朱玲說。血點濺到他臉上,整張臉變得有些扭曲,五官還是阿潮的五官,朱玲卻覺得陌生,可是那蜃蛟翻過身來,露出了一張她熟悉的人臉,像她,是朱瑩,白白凈凈、年輕的朱瑩,眼睛像一汪落滿月光的湖水,涼涼地與她相望。是個噩夢,朱玲告訴自己。人卻怎么也喘不上氣,喉嚨被堵住了,她一點點兒地抽著呼吸,天下了雨,海水淋在她臉上,她被哭聲吵醒,發現是自己在抽泣。
面前是劉鳳英,天還是黑的,夜燈的光描出她的輪廓。媽媽終于睡熟了,眉間有松弛的皺紋,三角眼,高顴骨,嘴角向下撇,這是很兇的長相——但她老了,鬈曲的頭發落在臉上,她剛染頭發沒多久,發根又變黃了,像刀生了銹,劃過手指也割不出血。這幾年她老得很快,朱瑩一走,她就好像突然卸了勁,不管不顧地老了。劉鳳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亟待朱玲生一個孫子出來,讓她老得理所當然。
朱玲背過身,縮到床邊,以免呼出的氣流弄醒劉鳳英。衣服被冷汗潤濕,濕答答地粘在背上,她咬著手腕哭,淚水像河,找不到閥口,只好一直流。她把頭埋進被子里,淚眼蒙眬地看網上的段子,字是碎的,一塊塊地閃過眼前,團團地把她托起,讓她輕飄飄地浮著,又讓她沉入更深的海底,隔絕天光。再察覺的時候朱玲看見時間已經四點出頭,天還黑著,眼球像被刀光刮了一層,生澀地疼,昏沉沉,卻無法入睡,想嘔吐,神志不清地想干脆吐在身上,讓自己更不堪入目。
芽仔的蛋還沒孵出來。
朱玲去蜃王廟時看了一眼,那顆蛋像埋在雪里的石頭,凍得硌手,天氣越來越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隨之冷卻,成了紙箱上的灰塵。祭禮假結束,朱玲回學校后又看到了芽仔,她似乎常常在夜里去海邊撿貢品,棉衣掉了線,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冷風吹得干燥皸裂,關節凍得腫脹,手指伸不直,嘴唇總有破口,唇周舔得像被針密密麻麻地扎了一圈,泛著難看的紅。芽仔顧不好自己,她還要顧身邊的人。年幼的弟弟、不成器的哥哥、濫賭的父親,像一臺陳舊掉漆的機器,即使承擔了過多的工作,也依然笨拙又老練地生活著。
芽仔總是讓朱玲想起朱瑩。當然她倆的境況比芽仔好得多,芽仔那個爹還不如沒有,而劉鳳英看店、拜神和打牌的間隙,也像填充布娃娃里的棉絮一般,留給她們許多蓬松的愛意。
她小時候也像芽仔的弟弟那樣嗎?朱玲皺著眉看陳明金,芽仔在寫作業,他爬上桌子拽芽仔的袖子,要她和他玩。陳阿婆不在,她除了陳茂財還有別的兒子,腿腳也不利索了,來得很少。陳明潮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丟了兩個孩子在家,門也不鎖,一推就開。
芽仔抬頭見是她,笑瞇瞇地喊她“朱玲姐”,又說:“哥哥不在。”
“知道。”朱玲把袋子放在桌上,提醒芽仔,“紅粿蒸著吃。”表弟又有了兒子,三姨一大早就四處送豬肉,朱玲添了些吃不完的貢品,拿來給芽仔。
芽仔高高興興地道了謝,吃力地把陳明金從桌子上抱下來,去灶臺燒火煮水。
朱玲防著陳明金到處亂跑,隨手塞給他一顆糖,讓他坐好,陳明金也不喊她,一只手抓著糖含,另一只手臟兮兮地揉芽仔的作業。朱玲不喜歡在校外見到學生,芽仔喊她,她也覺得不舒服,說不出哪種稱呼更讓她難受,是“朱玲姐”還是“朱老師”。
朱玲打掉陳明金的手,翻芽仔的作業,紙被揉得皺巴巴的,字不好看,答得也馬虎。神龕在灶臺邊上,供了四顆新橘,三支香燃著,蒸粿的甜香混著燒眼的檀香,聊勝于無地裹著房子。朱玲喊了聲芽仔,把門仔細帶上,走了。
雨到了傍晚還在下,風又大,夜里就顯出了冷,但只是刮人,不刺骨。朱玲撐著傘繞過月色下發亮的水洼,想起在北方讀書的時候,初冬的雪,薄薄的一層,日頭出來就化成泥水,臟兮兮地落滿腳印;也有厚實的積雪,鼻尖幾乎沒有知覺,一直冷到肺里,寸步難行——蜃島沒有雪,風把四季糅雜在一起,當時的她光覺得凍,如今已經漸忘了雪的樣子。
朱瑩沒見過雪。她在學習上沒有天分,打工沒幾年就嫁人了,姐夫姓莫,劉鳳英說看著老實,后來朱瑩順理成章地有了孩子,成了媽媽。姐姐嫁得不遠,朱玲寒假回來的時候還去看過她,有一次剛好是外甥周歲,他坐在劉鳳英懷里吵鬧,朱瑩身上的背巾沒有脫,微彎著腰來回地忙活,洗菜切肉、做飯炒菜,招待客人。朱玲想幫她,朱瑩卻讓她不要礙手礙腳,說她自己一個人動作更快。劉鳳英在廳里逗著孩子,笑得很輕松。
客人說多也不多,但耐不住桌子小,朱玲只好縮著手吃飯,土豆沒燜透,牙齒上下相撞幾次,還有些卡在牙槽,她正不動聲色地用舌尖撣,姐夫就開始敬酒,她只好抿唇笑著,各人說了些場面話,酒不好,又辣又澀,在嘴里過了一圈,沙子似的土豆末終于順進了喉嚨里,她趕緊夾了口菜壓下去,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到了朱瑩的背巾里,長在她身上,咿咿呀呀地,朱瑩輕拍著孩子,望向妹妹,像一條河流凝望它的倒影。
咽下去,朱玲聽到喉管蠕動著,艱難地把沒嚼好的菜梗或者葉子生生咽下,余下被捅穿似的空落落的疼。
最后聽說朱瑩的消息,是朱瑩走了,姐夫和他媽堵在她們家門口,說劉鳳英把朱瑩藏了起來,搜完屋也不信,要退回彩禮。彩禮全給了朱瑩,莫家用了多少劉鳳英也沒追問,只和朱玲一起東拼西湊補上,幸虧朱瑩生的是兒子,好歹頂了一萬。
莫家的事情做得難看,鄉里的人都知道朱瑩跑了,媒人也不上門相看朱玲,劉鳳英氣得剁案板,邊剁邊咒,最后刀口崩了才作罷。裂了縫的案板、切不好肉的菜刀、朱玲本身,任何生活的碎片都可以成為導火索,點燃劉鳳英充斥全身的痛恨,直到朱瑩渺無音訊的第三年,她才換了塊案板,對外宣稱自己只有一個女兒。
朱玲知道朱瑩不在島上。不僅因為拋家棄子是一樁丑事,還是島上一件難得的大事,流言比風快,平常連朱玲走過他們都會多看兩眼,如果真有人見到朱瑩,就是她掉了一根頭發絲,島上的老聾頭都會知道。更因為一種奇異的直覺,她相信劉鳳英也有這樣的預感——朱瑩不在蜃島,也不會再回來。越是如此,她越感到不安,像踩在懸空的繩索上,她強迫自己不要動彈,把“朱瑩”這兩個字吞進肚里埋起來,但朱瑩卻生根發芽,從她身上長出來,使生活的平靜變得搖搖欲墜。好比現在,走在一片夜色里,朱玲也忍不住四處張望,仿佛朱瑩就躲在某條巷子后面,隨時會牽起她的手,和她結伴回家。
小賣部還沒關門,朱玲拂開一扎扎元寶和春聯,劉鳳英正坐在柜臺后邊斗地主,見她進來就鎖了門。劉鳳英今天又煲了湯,半只老母雞也要一堆藥材作配:茯苓、麥冬、黃芪、紅棗、枸杞……桌上的飯菜都是剩下的貢品,兩人一人一個紅粿,中午的燒鵝到晚上還剩了一只腿,劉鳳英硬塞到朱玲碗里,用眼神作令箭,逼她吃完。
飯后劉鳳英拿了一堆符紙,讓朱玲包進紅包收好:黃布的蜃王符,紅紙的娘娘符,還有一張綠紙的,認不出是哪路神仙,每種符都是三份——朱玲不用問也不敢問,她知道其中一份給朱瑩,媽媽會自己貼身收著;劉鳳英不愿意顯露自己對朱瑩這個叛徒仍有牽掛,也閉口不言,母女倆像默契十足的共犯,同時選擇緘默。
剩下一張大的,用來保家宅,要踩上梯子貼到門頂,劉鳳英畏高,手扶著梯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朱玲:“慢點兒!”
“知啦!”
符紙褪色了,沾了一層薄灰,朱玲小心翼翼地揭開,原先沾著糨糊的地方仍頑固地扒著墻面,撕不干凈,蓋上新符,殘痕又凹凸不平地隱沒。
朱玲慢騰騰地下梯子,踩到地面,又是一年終了。
二月風急,蜃島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海水漲潮淹到了蜃王廟,還好前年剛翻新,鋪了磚,換了大理石柱子,但蒲團都浸了水,供桌腿泡發了,犄角旮旯里的陳年灰塵漫得到處都是,阿潮的辦公室雖沒有幸免于難,但除了變得更臟更破更舊外,也沒有實打實的損失。朱玲去幫忙打掃,床尾的紙箱被泡出了深深淺淺的水漬,佝僂著趴在角落,那顆蛋還完好地臥在里面,阿潮見她把蛋拿起來看,說:“扔了吧。”
“不是芽仔的嗎?”
“芽仔都沒了。”
芽仔“失蹤”了,這是第二件大事。
她晚上去海邊撿貢品后一直沒回家,四歲的陳明金餓了一早上,跑到鄰居家討吃的,隔壁的阿婆才發現芽仔不見了,報了村里。那天是星期四,正是該上學的日子,學校怕家長鬧事,放了兩天假,組織老師和村里的青壯年一起去找芽仔。朱玲找得仔細,堤岸下的縫隙,蜃王廟后的小土坡,她甚至斗膽掀開了娘娘廟里神像座下的帷布,能藏人的不能藏人的地方她都找了——朱玲總覺得芽仔應當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像女廁所那樣的,門合上,插上鎖,隱秘又安靜。學校沒有學生,走廊灌著冷,她空蕩蕩地喚“芽仔——”,老師們都去海邊找了,只有朱玲的腳步聲孤單單地來回響,有些廁所門舊了,赤裸地露出里面的木刺,“吱呀”打開,又沉悶地碰上,沒有人,都沒有人。
過了五天,村里撤了人,堤岸又一如既往,風浪依舊翻滾,只是少了來玩耍的孩子。老人都說是因為偷貢品,蜃王才發怒抓走了芽仔。陳家沒有余力去找芽仔的尸體,找不到人,說不得是活,沒看到尸體,也說不得是死,定性是失蹤。
五天,就是鐵塊兒丟在這樣的風浪里都要脫一層銹皮,別說是一個大活人。朱玲不相信芽仔會在海里,她狠狠瞪了阿潮一眼,低罵道:“不要亂說話!”
阿潮知道朱玲有時會像一尾被刮去鱗片的魚,脆弱地透露出橙紅的軟肉,按一按會觸摸到底下溫熱的、涌動的血,他也傷心,但這傷心是冷的,凝在底下。他想,這是自然的,他和芽仔也算不上親,兩人都不是一個媽生的。家待不下去,他一天到晚坐在廟里,還能掙份守夜的錢,芽仔偶爾會來送飯,見得不多,她又小他十來歲,怎么親?朱玲倒還和她親些,她起碼是芽仔的老師。
可現在廟里也待不下去了,海水一泡,滿屋子都是令人作嘔的腥氣,所有東西摸起來都透著潮氣,直往骨頭里鉆。怎么打掃?泡得起皺的墻皮,要扒下來,破舊的折疊床,丟出去,那兩張可笑的課桌,砸碎!不破不立,全都該清了!剩下四壁空盒來裝他。就連那顆蛋,阿潮看了一眼那顆蛋,心里也涌起一股想要把它擲到地上的沖動,留著做什么?這是一顆脆弱的石頭,什么也不會從里面生出來。芽仔傻,才把垃圾當寶貝。
他撿起紙箱里的毛巾給朱玲,說:“你拿走吧。”
“我要來做什么?”
“扔了、炒了還是孵化,都行,”他把紙箱拋到門邊,“就當幫芽仔收著。”
毛巾質量不好,又是用舊的,摸起來像粗糲的沙,朱玲用它裹著蛋,手心被磨得難受,但它似乎慢慢暖起來了,仿佛真的能孕育生命,脆弱的,卻包含著被任意想象的可能。
她一路抓著回家,迎面遇見陳茂財,眼神來不及躲開,手已經悄悄地把蛋藏進了口袋里。他從她的臉大大咧咧地掃到她的腿,海風一滾,又冷又黏地粘在她身上。找芽仔的時候他們也見過,陳茂財那時正拉著碼頭邊的校長不放,聲音不高不低地說著——畢竟是星期四,要上學的日子!不在學校……終歸是要去上學的,說不定就是上學路上出的事……大半夜去上學嗎?誰知道是不是落了作業!芽仔最實心眼兒……老師就沒一點兒責?……
看見她,陳茂財的聲音像探照燈猛地射在她身上:“阿玲!”
天一直陰著,陳茂財也沒變,還是老樣子,白發看著更多了,用水沾濕攏在了腦后,看著精神,細看滿頭是灰撲撲的干草,腳步虛浮,背彎了,嗓子卻是在牌桌上練出來的,喊她的時候中氣十足,朱玲不好裝聽不到,從干巴巴的喉嚨里擠出問好:“陳叔。”
“從廟里來?”
“嗯。”
“去找阿潮吧?一天到晚都在廟里!”陳茂財搖著頭笑了,很無奈似的,“問胡主任哪那么多事情要商量,說是風浪恁大,把蜃王廟淹了,要換供桌、蒲團,要找人修理……都得有阿潮在才行。”
“阿玲哪,你也要多勸勸他,他不聽我話。” 說著他抹了一把臉,像是很愁苦,自顧自地嘆氣,“阿金天天在家里要姐姐,飯也吃不好——都是大男人,忙!誰顧得好這么小的孩子?”
朱玲斜著眼睛不回話——她素來瞧不起他,高才生!陳茂財想,他還瞧不起她呢,一家的潑婦喪門星!他“嘿”地笑了,笑里透著冷,邁腿走開,話擲在身后:“我差點兒忘了,你們老師現在也忙,芽仔還沒找到呢!”
芽仔很少喊她“老師”,也許阿潮和妹妹說過朱玲不喜歡這個稱呼。
也許芽仔自己也不喜歡,她頭腦不靈光,在學習上既沒天資也不勤奮,實在算不上是一個好學生。幸運的話,芽仔會安穩地沉在生活的泥淖中,輟學、打工,早早地把自己的生命捆綁在一塊巨石上。就像在小賣部……就像在小賣部——頂上是一扎扎的紙錢元寶,垂到頭頂,拂開進去,柜臺的玻璃臟了舊了,也不妨礙,可以看見底下的煙,中華玉溪黃鶴樓……墻上掛著各種玩具,五顏六色,大的貴,小的便宜,質量都不好,模型的接縫有毛刺,塑料里有雜色,但對孩子來說是一樣的,能玩兒就行。貨架上是零食,有糖,棒棒糖最多,放得久,薯片和方便面好賣,放得也多,文具和袋裝餅干擺在底下,有些沾了灰,貼著舊款的標簽,樓梯底下堆著成箱成箱的飲料,可樂橙汁椰子汁,三塊加兩塊,一共五塊,數字多了,用計算器算,不需要動腦子,不要動腦子,沒有客人了就打開短視頻看。被泥淖包圍著是安全的,安全是件再難得不過的事,作為大多數的一分子按共有的時序生長,不會再有人鉆過密不透風的淤泥來窺探你,間或有小魚小蝦沾到你,不重要,你會一直慢慢下沉,漸漸地,一切不再重要,終點也到了。
芽仔中途離場,像一滴雨落進大海。
朱玲覺得累,找了一整天,教學樓里幽暗的走廊像鬼打墻一般,怎么走也走不到頭,忍不住輕聲喊道:“媽。”
劉鳳英正坐在柜臺里看手機,輕輕晃了晃下頜表示聽見了,過了一會兒,慢慢回過神來,又抬頭看朱玲。
劉鳳英放下手機,微欠著身子問:“干什么?”
“沒找到芽仔。”
“不關你事!”劉鳳英吊著眉毛罵道, “芽仔那么多老師,有你什么事?又不是親人,不要管那么多!”
同祠堂的才是親人,芽仔不姓朱,兩家祖上也沒沾親帶故,在劉鳳英眼里就是一個陌生的麻煩,想到朱玲最愛惹麻煩,她又說了一遍:“陳茂財那人最黑心,一毛錢都要吞!你不要去管,別人問你什么都說‘不知道,去問校長’!”
見朱玲沉默,劉鳳英的聲音猛然尖厲了起來,像削鐵如泥的菜刀:“那個濫賭鬼跟你說什么了?”
朱玲被她嚷得頭疼,松了手:“沒有見到。”
“真的?”
“嗯。”
“見到就繞著走,說什么都不知道!”劉鳳英仍是半信半疑,“那個阿潮你也不要去見,知道沒?”
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朱玲順從地點頭,說:“知道。”
“也不要去碼頭!”
“知道。”
劉鳳英盯了她半晌,說:“你先去吃飯。”說完便抓起鑰匙出去。
門關上的響聲好像忽然截斷了朱玲的聽覺,余下一室死寂,樓上沒開燈,她摸索著走上去,天沒全黑,有光滲過一小方深藍色的窗子淌在屋里,打開燈,桌上是一盤煎好的紅粿和青菜,明亮的白顯得房間更靜。朱玲覺得難熬,又把燈關掉,坐在餐桌前等溶溶的夜色浸沒她的視線,沒幾分鐘,她又從黑暗中咂摸出線頭似的恐懼,絲絲縷縷地攀上來,她想拿手機開手電筒,一摸卻摸到一顆蛋,她愣了一會兒,“啪”的一聲把燈打開,一切一如既往,手里的蛋不過是一顆有點兒重的紅雞蛋。
鑰匙的丁零當啷先打破朱玲的等待,劉鳳英提著一袋柚子葉上來,催她去吃晚飯。劉鳳英剛剛去了蜃王廟上香,里邊燈火通明,除了阿潮,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擦拭泡水的供桌、來回拖地。岸邊的浪在咆哮,漁船躲在港里不敢出海,一個細細小小的芽仔,還不夠格作貢品,更多老人覺得這是蜃王爺要發怒的前兆,連忙心驚膽戰地去廟里添香油。
“把這個喝了。”
朱玲猶豫地接過碗,清水上浮著幾片烏黑的灰燼,她看見劉鳳英不容置疑的眼神,沒說什么,把符水喝下。
劉鳳英用一把柚子葉把她從頭掃到腳,嘴里念念有詞,最后輕輕拍了拍朱玲的背:“沒事了。”
芽仔又出現在了學校,但要費力認兩眼才能看出來:一是因為太小,才六七歲;二是因為印成了黑白色;三是因為陳茂財舉得太高,抬頭看有點兒變形。她拘謹地笑著,人群圍著看她,芽仔也回望著每一個看她的人,但芽仔的遺像并沒有停多久,陳茂財很快就被保安七手八腳地趕走了,這場鬧劇短得像在地上打旋的落葉,一陣風過便干干凈凈。
陳茂財過后又不知所終,陳阿婆把四歲的陳明金接走,留下芽仔,她的照片太大,只好孤零零地橫在老房子的木桌下。
阿潮的辦公室整齊了沒半月,又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朱玲找不到下腳地,只好坐在阿潮的折疊床上,等它“吱呀”完了,才說:“你不如走吧。”
他沉默了半晌,想抽煙,但煙盒已經空了兩天,新的買不起,舊的也就丟不下,阿潮無聊地捏著煙盒,干巴巴地問:“去哪兒?”
朱玲想躺下,又怕床塌,墻被泡得起了霉,像粘了一坨坨結了塊兒的洗衣粉,撐著手,喃喃道:“哪里都行。”像陳茂財一樣,像朱瑩一樣,逃出去、飛出去,不再管身后人的死活。
“能去哪里?”
家里沒有人再等阿潮了,只有這間房子把他錨定在這兒,打掃的時候他想把一切都拋掉,現在安穩地坐下來,阿潮又覺得足夠了,能有一個安身之處也足夠了,就像角落的青苔,附著在發霉的墻皮上,也能怡然自得地生長。就讓生活往前流,把他沖走。
蜃王爺高高在上,朱玲出了廟回望,原來那翻江倒海的妖怪,也是被這四方盒子一樣的廟宇收攏。廟前光禿禿的樹枝吐出新綠,隱秘地歡欣著,鳥鳴脆生生地囀,碼頭吹著微風,海浪簇簇,輕巧地吞沒朱玲手中滾下去的紅蛋,像吞吃一顆太陽。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