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八月的愛丁堡很冷，即使出著太陽，她仍穿著件薄羽絨服，不明白那些白人怎么能袒著兩只胳膊，那么肆無忌憚地在草坪上睡覺。

“他說他還需要一個人，幫忙上貨卸貨。”愛麗絲說。愛麗絲是個比她略矮一點兒的中國女孩兒，臉圓圓的，戴副黑框眼鏡。“活兒并不難，一小時三英鎊，如果你愿意，我下午就去跟他說。”

她們走在一條林蔭小路上，這條路連接著教學樓和宿舍，路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碧草，許多住在附近的孩子在草坪上玩耍，踩著、跑著。英國就是這點討人喜歡，老家的草坪總圍著圍欄，還要插塊小牌子：小草茵茵，腳下留情。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她說，覺得不夠表達感激之情，又補充了一句，“謝謝啦，我沒想到這么快就能找到活兒干，我求了杰奎琳好幾次，她都不肯幫忙。”杰奎琳也是中國人，語言班的中國人幾乎都給自己起了英文名字，有三個簡，兩個莉莉，四個哈利。互相這樣稱呼習慣了，就忘了對方原本的名姓。

“她呀，剛來的時候那個樣子，我還以為是什么富二代，結果還不是替人站柜臺。”愛麗絲哧哧笑道，模仿起杰奎琳昂起下巴的模樣，肩上背只LV，一扭一扭地走進教室。“誰知道那只包是真是假。”她說。她也笑了。這樣想，對她們來講，未嘗不是種安慰。

第二天，她依照愛麗絲提供的地址，找到南橋街的那家舊貨店。英國的天氣詭譎多變，剛出門就下起了雨。雨絲飛揚，天空陰沉沉的，漆成墨綠色的招牌，不起眼地掛在那里，要不是她一心一意地尋找，差點兒就錯過了。門口的玻璃櫥窗，框著一只布滿斑痕的木書桌，上頭堆滿雜物，也都是暗沉的顏色。緊鄰的美甲店，倒漆得五彩斑斕，藍頭發的黑人女店員，倚在門邊，斜著眼睛看她。她低下頭，理理衣裳，然后深吸了口氣，走進了店里。

店主就坐在書桌后頭，聽見動靜，抬起眼睛看她。外面還在下雨，屋里一個顧客都沒有，她挑了個壞日子。她鼓起勇氣打了個招呼，迎接從對面掃射過來的目光。店主直截了當地問：“你就是那個找事做的女孩兒？”他的英語帶點兒口音，渾濁不清，幸而她能聽懂。她點點頭，擔心不夠禮貌，又補了一句“Yes”。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了過來，朝她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保羅。”

他很高，是個大塊頭，她不得不仰視他。他估計有四五十歲了，臉上有些皺紋，嘴角紋路更深，但身材保持得很好。她握住那只手，它和他身體的其余部分一樣壯實，硬邦邦的像塊木頭。

“你好。”她隨著他的力道，晃了晃胳膊，然后打算抽回來，可是手仍然被握得緊緊的。

“別著急，”他用力捏了捏她，“我先帶你看看我的店。”

他領她在店里走了一圈。這家店幾乎什么都賣，兩邊的貨架上擠滿了任何能想象到的小物件：儲物罐、水杯、花瓶、鏡框，甚至還有中國式的梳妝匣和粉盒。挨著左側貨架的是一圈舊衣服，底下擺著舊鞋。右邊是桌椅之類的小家具。來到后面的倉庫，保羅拉開門扇，塵土味兒撲面而來，混雜著布料、木頭和潮濕空氣的味道。大量二手貨毫無秩序地擠在其中，好似一堆坍頹的衰老的器官。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我們現在就開始，你OK嗎？”保羅問。

她趕緊放下捂著鼻子的手，再次說了“Yes”。做留學生做到這份兒上，可真夠憋屈的，可有什么辦法，是她執意要出國。她母親早就提醒過她，除了學費和最基礎的生活費，別的一分沒有。就這些錢，原本還是預備給她做嫁妝的。她滿口答應，想先過來再說，來了后才發現，窮學生出來混實在是下策，誘惑太多了，哪一樣都要花錢。尤其是交了朋友，三天兩頭聚會，多出不少額外開支。她偏偏又是受不得冷落的，初到英國，看什么都新鮮，都想去湊個熱鬧。上個星期，她和兩個日本同學在公爵酒吧喝酒，耐不住他們的極力推薦，點了那里最貴的酒，加上小食和別的花銷，一晚上用去半個月的生活費，她不得不出來找工作。

她和保羅一起動手，整理出倉庫里的單鞋，搬到外頭的貨架上，替換掉厚重的皮鞋和靴子。有些鞋子在屋內昏暗的燈光下，完全就是堆破爛，她不敢相信有人會把它們買回家，盡管她知道，每個國家都有買不起新鞋的人。她慶幸自己還沒有淪落至此。碼好鞋子后，她又開始整理舊衣服，保羅則在歸置絲綢圍巾，都是老樣式，印著她母親那輩人才會喜歡的花樣。活兒不多，她很快就忙完了。當她告訴他，她已經把吩咐的事情做完了之后，保羅高興地夸道：“好姑娘！”接著他走過來擁抱了她一下，她受寵若驚。

“還需要我做點兒什么？”她問。

“你可以休息一下。”保羅指著一把椅子說。她坐下了，斜對著他。他也坐下來，談起他的發家史，在倫敦攢了點兒錢后，他從同鄉手里盤下了這家店。因為裝修費用不夠，他保持了店鋪的原樣，連招牌都沒改，還是沿用了過去的名字，“威廉·萊爾雜貨店”。不過他最近打算重新弄弄墻面，天氣太潮，墻紙已經出現了幾處翹邊。

“我還是喜歡家鄉的氣候，這里的天氣太糟了，對吧？”他問道。

她點頭，英國人的確愛談論天氣，她不知為何松了口氣。她覺得保羅還算和藹可親，說不定她可以與他多聊聊，當作是免費的語言練習。她的口語很差，不然也不會提前過來讀語言班。“你的老家是哪里？”她試探著問。他的皮膚曬成了淺棕色，讓她想到歐洲南部那些陽光燦爛的地方。他說出一個陌生的單詞，她沒聽懂，又不好意思請他重復一遍，只好敷衍地笑笑。

下午一直沒人來，她坐著，喝著保羅給她泡的一杯咖啡，心里有些不安。其實那些活兒他滿可以自己干。她為沒能幫到他而感到慚愧。她拆開用來配咖啡的巧克力，把它放進嘴里，感到內心的愧疚在舌尖漸漸融化，成為一種又甜又苦的滋味。她覺得自己應該忙起來，哪怕假裝在忙也好。她打量起店里的那些商品。一只中國的白瓷罐，上頭畫滿彩色蝴蝶，擺在貨架中間。說不定是個古董呢，她想，不是老有在這種店里撿漏的新聞嗎？她坐在椅子上，幻想起瓷罐的來歷。落難的清朝貴族逃到海外，為了生計不得不出售這傳家之物。寶珠蒙塵，輾轉百年，這罐子最終落入她手，讓她大發一筆橫財。想到此處，她禁不住揚起嘴角，怕引來保羅的注意，又悄悄正了正臉色。

好容易坐到五點鐘，她伸直兩條僵硬的腿，對保羅說她該走了。但她沒有馬上離開。愛麗絲說過，薪水是當天結算。她有些忐忑，因為今天太清閑，她擔心保羅會借此扣掉一部分工資，然而他慷慨地掏出九枚硬幣，碼在了桌上。她把它們小心地掃進帆布袋里，向他道謝。

“下周一我再過來。”她說。

九個一鎊硬幣根本不值什么，她在亞洲超市買了幾樣菜，就都用光了。時間有點兒晚了，盡管天色仍然明亮。她是到這里之后，才知道夏天的日光會一直逗留到夜里十點。她匆匆朝前走著，肩上的布袋一下一下地擊打后背，路過一家糕點店時，她不由自主地往里看，明亮的玻璃柜里，擺著當天出爐的精致蛋糕。愛麗絲和杰奎琳都抱怨英國的蛋糕做得太甜，好像當地人味覺退化，需要更多的糖來刺激。中國女孩本就怕胖，遇到這種甜食簡直如臨大敵，她倒很喜歡，甜一點兒才有強烈的飽腹感。她摸了摸布袋，最底下藏著她的錢包，里面應該還有之前從柜臺取出的紙幣。早上母親與她通話時說，再怎樣儉省，明天總該好好慶祝一下。她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嘿，干什么呢？”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轉過身，看見忍成那張燦爛的笑臉。他戴著墨鏡，身穿夏威夷襯衫和肥大的短褲，像是剛度假回來。他雖是日本人，卻從小在西班牙讀書。西班牙晴天多，需要墨鏡來護眼，不過在這里，再戴它就顯得不合時宜。愛麗絲私底下叫他“裝逼犯”，和杰奎琳一個路數的，不過她和他接觸下來，覺得他其實挺可愛。有錢人家的少爺，很和氣，沒什么心眼兒。他問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動物園看熊貓。愛丁堡動物園有全英國僅有的兩只熊貓。

“都有誰？”她問。

“我，麗蓮，麻衣，還有英樹。”忍成說。

明天沒有課，她原本計劃去圖書館自習，然后給自己做頓大餐。這里的同學，都不知道她的生日，她怕欠人情，尤其怕他們送貴重的禮物。她對動物不感興趣，熊貓更是看得太多了。可是忍成告訴她，本來是麻衣想約英樹，又不好意思，才把大家都拉上了。這句話刺激了她，于是她決定明天說什么也要跟著去。

兩人定下集合的時間和地點，在路口分了手。在回宿舍之前，她順道去看了眼未來的新家。正式開學后，她打算搬出宿舍，到租金更便宜的地方去住。她已經在網上看好了學校附近的一套房子，房東是個中國人，本校一個讀博的學姐把它租了下來，再往外分租。這師姐有潔癖，在租房廣告上寫明，每周必須全屋打掃一次，浴缸必須每日擦洗，廚房用完后不能有任何油腥。她尤其強調，不能帶人回家，無論男女。她覺得這些條件不算太苛刻，全部接受了。條件雖然比宿舍差些，家具也很簡陋，可畢竟劃算，她已經感到滿意。

看完房子回來，她到廚房去做飯，只要不聚會，她總是自己做。今晚她打算做辣椒炒肉和紫菜蛋花湯，這些都是到英國后學會的。都說留學生最容易成大廚，尤其是英國的留學生。宿管送來信件，有一張生日賀卡，折成了蛋糕的形狀，是國內的朋友寄的，她隨手擱在桌上。正做著，廚房門重重地響了一聲，杰奎琳從外頭進來，看了眼卡片，從冰箱里拿了瓶飲料走了，過了會兒，她重新進來，遞給她一條圍巾。“送你的生日禮物。”她說。她擦了擦手，接了過去。那是條藍綠格子的羊絨圍巾，皇家英里大道上的熱銷款式。她有些意外，想起之前和愛麗絲議論過她的話，在一天之內第二次產生了愧疚感。

“另外我還是要提醒你，”杰奎琳很快恢復了傲氣十足的語氣，“少做油大的菜，這里的煙霧警報器很敏感，弄不好整棟樓的人都要被趕下去。”她當然有資格傳授經驗，她比她早來半個月，對這里的生活更熟悉。但是她已經很小心了，看在圍巾的分上，她沒有辯駁。杰奎琳沒再說什么，大步走出了廚房。她甚至沒來得及對她道謝。

隔天上午，她早早就到了公交車站。英樹來得最晚，旁邊還跟著麻衣。她想起他們住同一棟宿舍，近水樓臺。麻衣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妝容粉嫩，連劉海彎曲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她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意識到自己素面朝天，心頭閃過一絲不安。麻衣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她自我安慰。那晚在酒吧喝酒，英樹說過，他中意溫柔的女孩子，親切一點兒，文靜一點兒的。而麻衣話太多了，在路上嘰喳個不停，始終霸占著他不肯放手。她站在兩人身邊，聽他們用日語交談，只是聽不懂。時不時地，英樹偏頭看她，嘴角露出微笑，她以為那是一種無奈的笑。

到了動物園，他們在售票處排隊買票，等輪到他們，熊貓的參觀名額已經沒了。忍成大聲嘆氣，她有意炫耀一下，說熊貓在中國壓根兒不算什么，她都看膩了。英樹沒有聽見，卻引來了其他觀光客的側目，她訕訕地趕緊低頭溜進了園區。天色灰暗，氣溫比昨天更低，她只穿了件連衣裙，凍得瑟瑟發抖。強撐著看完企鵝和火烈鳥，雨下了起來，他們躲進園內的餐廳。菜單上只有漢堡之類的快餐，要價比外頭高出許多。哪里的景區都宰客，她躊躇半天，只點了份薯條和一杯熱茶。暖乎乎的茶水入肚后，她終于覺得緩了過來。

下午他們失去了方向，亂轉亂走，上了一個草坡。來到草坡的另一頭兒，發現無路可走了，前面是一截高高的臺階，只能跳下去。英樹和忍成先跳，在底下接著女生。麗蓮跳下去后，忍成帶著她往前去找路。等她要跳時，只剩英樹和麻衣還在那里。英樹張開雙臂，仰頭望著她，儼然成了她的保護者。可她不知怎么，竟然害起羞來，婉拒了他的好意。英樹有些尷尬地收了手，退到了旁邊。她瞄準地面，屈起雙腿，奮力一跳，成功落了地。她重新站直了，沖他得意地笑笑，那意思是看吧，我可不嬌氣。然而英樹轉頭和麻衣說話去了。剛才麻衣跳下來時，可沒放過與他親密接觸的機會。她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做了個錯誤的決定。他們繼續朝前走，等忍成終于找到了正路，已經繞了一大圈，大家都累了，來不及再看別的，都想回家。

他們搭公交車，重新回到市區。雨下了起來，在她的心里泛起一陣灰色的霧。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報個日語班，她胡思亂想著。麗蓮推了推她，問她開學后住在哪里，她也想出去另住。路過將要搬進的公寓時，她伸出手臂指給他們看。那是幢四層高的磚砌小樓，裸露著外墻，窗戶和樓梯破舊不堪，在風雨里顯得格外寒磣。

“ 那里不是貧民窟嗎？”英樹問道。

“肯定不是，梅怎么會住那種地方。”忍成沖口而出。

他們都轉過臉來望著她，等待她的回答。她沒想到英樹會是這樣的反應，硬著頭皮說：“我不清楚它是不是，不過離學校挺近的。”

“是呀，我看住這里挺好的，研究生課程本來就緊，沒必要花太多時間在路上。”麗蓮替她打圓場。大家轉而談論起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余下的時間里，她只是聽著，沒有再開口。

下了公交，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宿舍，手機里有兩個視頻邀請，是母親發來的。因為她在外面，一直沒有接。這時候她終于接起視頻。母親在那邊祝她生日快樂，問她都吃了什么好吃的。她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

“一桌‘橫菜’，”她對母親說，“同學還給我買了個大蛋糕。”

“那你挺有口福的嘛。”母親笑意盈盈地說。

有人敲門。愛麗絲站在門外，問她借擦鏡布，她從抽屜里找出來給她。愛麗絲一邊擦著眼鏡，一邊問她覺得舊貨店的工作怎么樣。她說挺好。

“我覺得他不是南歐人，”愛麗絲說，“更像是非洲來的，可能是黑人和白人的混血。”

“或許吧，反正我也分不清，就像他們覺得我們都長一個樣。”

愛麗絲把擦鏡布還給了她，重新戴上眼鏡。那副眼鏡跟她臉上的樣式差不多，樹脂做的，鏡框大而圓，是這幾年流行的款式。“后天你代我去上班好嗎？”臨走前愛麗絲說，“我們有個小測驗。”她答應了，很樂意多賺這九英鎊。

第二次去店里的時候，門上多了張通緝令，上頭印著男人模糊的身影，附了一行小字，大意是說，今早在草坪附近發生了一起強奸案，目前正在追蹤嫌疑人，如有線索，請及時聯系警方云云。她推門進去，保羅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見她，露出抱怨的神情。“我們很久沒麻煩過警察了，”他說，“我鄰居是這個片區的警員，他說上一次有人報警還是三年前。世風日下啊，你可要小心點兒。”他邊說這些話，邊起身給她倒了杯咖啡。她接過來，小口啜飲，等待保羅的安排。

今天的任務依然很輕松，她用抹布擦拭擺在外頭的舊家具，讓它們盡量顯得光鮮一點兒。這只花了她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之后她仍舊坐在小椅上，望著店里的貨物發呆。她看到那天注意到的白瓷罐，幻想重新浮現在腦海，于是鼓起勇氣問道：“那個東西你賣多少錢？”

保羅沒有回答她，門口走進來兩個高大的白人男士，領頭的那個說他要為新房子添一把椅子。保羅給他看了店里所有的椅子，他們逐一審視，嬉笑著評價那些古怪的裝飾，過時的設計，或是邊緣快要被磨破的墊子。她站在他們身后，很想為這些可憐的商品辯解兩句。她看向保羅，后者眉頭緊鎖，冷眼看著年輕人坐在一把高腳凳上，晃著兩條腿，擺出滑稽的姿勢，逗得同伴直笑。過了一會兒，保羅回到他的老位置，開始翻一本賬簿，似乎已經宣告放棄這單生意，但是領頭的男生突然走過來，指著他身下的椅子問：“這把賣不賣？”

“當然。”保羅站起身，給他展示那把椅子，那是把式樣簡單的高背木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要價也很低。男生卻很滿意，他試了試四個椅腿的高低，檢查了接縫處，就決定買下來。他抓住靠背，把椅子的坐板頂在頭上，在屋里興奮地轉了一圈，最后就那樣頂著它出了門。過道被舊貨擠得太窄了，不這樣做，他很難把椅子帶出去。

店里重新變得安靜了，然而空氣中仍然殘留著一絲波動，那是由那兩個男生帶來的鮮活氣氛，在暗暗地鼓動著她。想開口聊天的欲望十分強烈，于是她忍不住問：“像這樣的顧客，平時不多見吧？愛麗絲說，來店里的多是老年人。”

保羅為自己挑了另一把椅子坐下。他用疑慮重重的語氣問：“愛麗絲？”那語氣似乎在說，誰是愛麗絲？這個時候，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看上去超過了六十歲。

“就是另外那個女孩呀。”她說。

“哦，是的，愛麗絲。”他喃喃地重復道。之后他專心研究那本賬簿，沒有再抬頭。盡管她只來過兩次，卻已經看出來，店里的生意并不好，她甚至懷疑他在虧本。但是他執意慷慨地雇傭她們，令她感到困惑。

店里此時又走進來一個人，這回是位女顧客，想要買一條絲巾。她把絲巾解下來給她看，她看中一條橙黃色的，稍稍還價后，就買了單。送走客人后，她把其余的絲巾重新掛好，轉身時，差點撞到了保羅。“對不起。”她低聲道歉。“乖乖，你真棒！”他說，伸出胳膊給了她一個擁抱，“你比我有耐心多了。”她反射性地想說“沒有”，又覺得這太中國式了，她還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老道的本地人會怎樣回答，就傻傻地笑了一下。

“你笑起來真像個小天使。”他說，洋溢著無論是南歐還是非洲的那股熱情勁兒。他又抱了她一下，這次的擁抱十分有力，隔著衣料，她感受到了他胸部的形狀。她的臉紅了，幸而保羅很快放開了她。

“好了小天使，”他說，“我們來打掃屋子吧。”

她振奮起來，很高興能接受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務。她小心地揮舞掃帚，在貨物之間輕巧地穿梭。屋子打掃完后，保羅拿出一盒餅干，在這之前，他又找理由索要了一個擁抱。餅干的味道很好，是蘇格蘭特產的黃油曲奇，這些小零食讓她覺得，保羅在把她當小孩兒看。不過這沒什么不好，她想，出門在外，有人愿意把自己當小孩兒，還有什么可挑剔的。

下班的時候，天氣不錯，日光西斜，淺藍色的天空非常明亮。她來了興致，決定繞遠路回去。走到王子街附近時，人漸漸變多，現在是這座城市的旅行旺季，藝術節即將開始，人行道上已經貼滿了各個劇團的宣傳海報，觀光客們站在古老的大街上照相，駐足觀看遠方的城堡。街頭表演者身穿蘇格蘭裙，吹響風笛，悠揚的曲調正是那首舉世聞名的Auld Lang Syne。聽說八月會有軍樂隊演出，不過最便宜的票價也要四十鎊。太貴了，可班上家境富裕的同學，早已預訂了前排的位置，連杰奎琳和愛麗絲也買了票。任何人似乎都能消遣一下，偏偏她不行。英樹的臉浮現在眼前，自從那天從動物園回來，她還沒有找過他。他的話傷了她的自尊，盡管他并非有意。不過他為什么不主動聯系她？之前他們可是天天見面的。

皇家英里大道擁擠不堪，涌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傾斜的石磚路上，大群觀眾圍作一圈，爭看一只猴子表演把戲。她不停地說著“打擾”，從人群中擠過去。路過杰奎琳工作的紀念品商店時，她朝里頭瞥了一眼，看見她正在整理門口的明信片架。杰奎琳也看到了她，打了個手勢，叫她停一下。

“我今天發了工資，”她驕傲地說，“晚上來吃飯吧。”另一個人從里頭走出來，是麗蓮，她和杰奎琳是同學，也在今天被邀請的賓客之列。

除了幾個熟識的女孩兒外，夜晚的聚會還有兩個男生參加。忍成也來了，和麗蓮坐在一起，大家熱烈討論周末的安排，有人要隨學校組織的一日游團去圣安德魯斯，有人要去高地，還有人打算逛逛本地的農貿市場。麗蓮提議去唱K，她說她還沒進過這里的KTV，聽說和國內很不一樣。

“那必須把梅叫上，她唱歌好聽。”忍成說。

她在旁邊笑著不說話。麗蓮問：“你怎么知道？你聽她唱過？”

“對呀，上個星期五，我們去了‘冰塊’，她唱了好幾首英文歌，英樹都聽癡了。”

她也想起那天，她點了首OneRepublic的Apologize，英樹閉著眼睛，右手放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擊打著節拍，那模樣十分令人心動。他的食指上，松松地套著枚銀色戒指，是蒂芙尼的情侶款。他解釋說，他喜歡它的設計。簡單的素圈上，焊接著T形裝飾物。她覺得他眼光真好，她也很喜歡那枚戒指。

飯菜剛端上桌，“嘀嘀嘀”，樓里的警報響了。起先大家沒當回事，可是煙霧越來越大，飯沒吃成，宿管把他們都趕下了樓。大家四處打聽，原來是有人在烤羊肉串。杰奎琳怒氣沖沖地說：“我就說過，應該把這種注意事項寫在新生手冊里。”她和愛麗絲站在杰奎琳身后，兩人相視一笑。大家無事可做，閑聊起來，話題轉向那樁強奸案。“這里可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安全，”麗蓮對她們說，“那個大草坪沒有路燈，加上早晚人少，所以還挺容易出事的，你們最好結伴走。聽說過‘yellow fever’吧？有一種男人，專挑亞洲女孩下手。”

忍成插嘴說：“你不覺得她倆長得還挺像嗎？”

她和愛麗絲相對望望，同樣的圓臉，同樣的黑色直發，黑框眼鏡，身材也一樣的嬌小玲瓏，不過細究起來，五官還是有明顯區別，愛麗絲是短圓眼雙眼皮，她是長眼睛單眼皮，愛麗絲的鼻子更挺一些，嘴唇也更厚些，像個人偶娃娃，而她則是純粹的古典式的類型。

“我覺得她們一點兒都不像，”杰奎琳沒好氣道，“你們男生都不看細節的嗎？”

麗蓮也表示同意，忍成沒再說什么。大家饑腸轆轆，只想著吃飯。

警報終于解除，宿管告知他們可以上樓了。她謙讓著，讓其他人先走，自己落在后面。愛麗絲悄悄拉了下她的手臂，低聲告訴她：“我不打算再去那家店了。”

“我要學習，我的進度快要趕不上了。”愛麗絲解釋道，她好像還有別的話要講，卻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你以后可以隨時去，如果你想去的話，我是說，如果你覺得沒有任何問題的話。”

她點點頭，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消息，她決定以后每個工作日都去，這樣她一周能賺四十五英鎊。這是一大筆錢了，如果一直維持這個水準，她不僅能在藝術節期間湊個熱鬧，看看喜歡的歌舞秀，還能在外頭多吃幾頓大餐。

隔天下午，她穿著生日那天買的紅色長裙，又去了舊貨店。萬事開頭難，到了這會兒，她已經沒那么拘束了。她輕松地進了門，朝保羅打了聲招呼。保羅咧開嘴笑道：“看誰來了？我的小天使！”他立刻走上前擁抱了她。

她開始照常干活兒，保羅決心給店里的陳設來個大改動，他們挪桌子，搬貨架，忙得不亦樂乎。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麗蓮的消息跳出來，問她忙不忙。麗蓮在臉書上發了和忍成的牽手照，兩人在交往了，也因此和英樹的關系近了許多。她告訴她，英樹特意去問了一個本地的朋友，人家說她那一圈的房子都不咋樣，環境比較亂。其實麗蓮提到的情況，在她去看房時就了解了，學姐講得很清楚，房租低廉自然有它的道理，周圍的住戶多來自底層，小區幾乎沒有綠化可言。但這已是她預算范圍內最好的了，而且學姐發誓說，她住的這幾年，整個小區都沒發生過什么事。

她深深嘆了口氣，想不到英樹會這樣較真兒。

“他也是關心你嘛，”麗蓮說，“不然他這么在意是為什么？”

她沒懂麗蓮話里的意思，只是為租房發愁。麗蓮還告訴她，他們找了幾套房子，她可以看看。然而麗蓮發來的鏈接，每一套的標價都遠超她的預期。她似乎明白了，如果想和他們打成一片，她勢必不能住在學姐那里，否則像是不領情似的，或者更糟糕，他們會猜到她確實沒錢。

“怎么了，我的小天使？”保羅站在她面前，“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她的笑容應該很難看，因為他讓她歇一歇。“累壞了可不好，我看你這小個子，都快要倒下啦。”他說，然后做了個假裝要扶她的姿勢。他的手環在了她的腰上，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在她的左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他的胡子扎得她顫抖了一下。別這么敏感，她在心里說，別表現得像個鄉巴佬。

休息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為了控制自己，她轉頭看向窗外。太陽剛露個頭，旋即又被厚厚的云層給遮住了，街道上不停有人走過，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風塵仆仆的背包客，大聲喧嘩的少年男女。一位金發女郎，手里牽了條靈緹，裊裊娜娜地走著。那狗和主人一樣昂首挺胸，雙腿修長。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人來人往給了她安全感，她變得鎮定了，知道并非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

她重新忙碌起來。勞動能讓她暫時忘掉不愉快。她把花架換到門口，把兩把椅子放在花架的位置，然后在原來放椅子的地方擠進一張小茶幾。她覺得茶幾上太空了，于是將那只白瓷罐拿了下來，放到了茶幾上。她看了眼瓷罐底部，那里印著“康熙年制”的款識，“制”字用的是簡體。原來只是個當代仿品。心里那點兒荒唐的希望破滅了，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有顧客進門，沒等保羅上前，她搶先迎了過去。女孩兒戴著頂壓得很低的漁夫帽，眼睛盯著手里的手機，一不留神，差點兒被花架絆倒。她說了聲“小心呀”，連忙扶住她。女孩兒道著謝，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麻衣。

“我以為這里是美甲店。”麻衣顯然吃了一驚，她環顧四周，馬上意識到自己走錯了。

“美甲店在隔壁。”她說。

她把她送出來。麻衣拉著她的胳膊，似乎有話要講。她們在門外站著。她回過頭，看見保羅正在觀察她倆，也許是好奇兩個年輕女生會談些什么。她忐忑地望著麻衣，擔心她會把她在這里兼職的事宣揚出去。

麻衣拿出手機，給她看一張相片。那張半身照上，女孩兒的模樣文靜秀氣，正是英樹喜歡的類型。“你有沒有聽英樹說起過他的女朋友？”

她搖搖頭。英樹一直宣稱自己單身，否則她也不會這樣留意他。

“事實上他們根本沒分手。”麻衣說。她滔滔不絕地敘說她的發現，通過社交賬號上的種種細節，她找到了那個女生。她是英樹的高中同學，目前在東京有份不錯的工作，兩人交往已有五年，等英樹學成歸國就結婚。她把找到的證據都展示給她看。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她低聲說。她們并不熟，只是因為英樹才會見面。

麻衣說：“因為他不讓我告訴你。”

太遲了，她想。其實他也沒犯多大的錯，不過是耐不住寂寞，要在這邊找個伴，以代替國內的那個。她聽說過許多這樣的故事，出國念書的男生或者女生，同時在兩邊談著朋友。她身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他們以此為新潮，認為這也算是開放式關系，連同飛葉子一起，都算是與國際接軌。還有的人，干脆天天在轟趴上和洋妞們鬼混，反正天高皇帝遠，另一半管不到。

她回到店里，呆呆地立著。她差點兒就上了當。她還沒談過戀愛，他明明知道，這樣對她，未免太殘忍了些。他不讓麻衣告訴她，是覺得她好騙，還是認為她會同意這種關系？中國人在他們眼里，好像更加放得開。她看向店里的一面鏡子，那里照出她的臉，長長的鳳眼，過去是美人的標志，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外面日新月異，只有她是過時的，和這里的舊貨一樣。他把她看錯了。

“我看你需要一點安慰。”保羅說，張開了兩只毛茸茸的手臂。即使沒聽見她們說的話，他大概也從她的神情中，猜到她很難過。

“我沒事。”她搖著頭。然而保羅已經朝她撲過來。她想往后退，卻被桌子擋住了。他把她緊緊箍在懷里，親吻了她，這次吻的是她的嘴角。她聞到了他嘴巴里的咖啡味，又澀又酸。她緊抿著嘴唇不敢放松。如果他直接吻上她的嘴該怎么辦？

“愛麗絲，”他放開她，關切地問道，“你還好嗎？”

“愛麗絲？”她愣住了。

“你不是愛麗絲嗎？”保羅笑著問。

“我不是愛麗絲，我是梅。”她說。一陣恐懼襲上她的心頭。她再次向鏡子里望去，鏡子映出她的臉，那張單純的、像她室友一樣稚嫩的臉。她好像懂得了愛麗絲羞于啟齒的話，懂得了那天下午，她臉上猶豫不決的表情。她真正感到害怕起來。

“你的臉色怎么這么白？讓我給你找點兒吃的。”保羅彎下龐大的身軀，在抽屜里翻尋著。一會兒，他拿出幾顆糖果，放進她的手心。“你別動。”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撕開了包裝紙，將糖果硬塞進她的嘴巴里。那種糖又圓又大，把她的嘴撐得很滿，她幾乎要流下眼淚。保羅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笑呵呵的，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

“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他說。

當他像一片陰影那樣，籠罩在她的頭頂，將他的身子壓向她時，她終于意識到，她過去實在是太遲鈍了。

“對不起。”她咕噥了一句。

“什么？”保羅問，他怔了怔，沒聽清楚她說的話。她瞅準時機，朝他的下腹猛踢了一腳，然后冷不防地向前一沖，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他。她沖出了店門，沿著南橋街，一直往前跑，跑啊跑啊，不知道目的地，也不敢回頭。太陽終于掙破了云層，明亮的陽光照射在這座城市灰黃的輪廓上。她邁開步子，朝著那片光明跑過去，寬大的紅色裙擺在身后飄蕩，像一面鮮艷的旗子。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