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學生得到了什么

如果不是為學生的學，上課有什么意義？

我遇到幾件與“公開課”“賽課”有關的事。一是某校有老師為爭取公開課和賽課的機會，同事之間產生矛盾，大家都想有“高級別展示”的機會，而僧多粥少；二是某評委私下嘆氣，為自己在點評時不得不說違心話而自責；三是聽到專家贊揚“學生配合得很好”向承辦學校表示感謝，觀眾席上有青年教師感覺受到侮辱，因為臺上是他的學生，是被名師“借”去的。

在這樣的語境中，學生學習權益沒有得到尊重，他們在課堂上簡直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是開課教師的課能否“成功”“出彩”。教師上課，是引導學生的學，教會學生學習；評價一節課，要看學生的學習狀態。如果教師過于希望“展示”，則有可能摻雜教學不需要的表演，也因為表演，而忽略學生的學，有些教師甚至把學生拉進演出。曾有名師回應我的質疑，說教小朋友學習，有時不能沒有表演，要讓小朋友在快樂中學習云云。這位老師可能誤解了我說的表演，我只好直說：我不反對課堂上適當的游戲，我指的是作假。

說起來，“公開課”“賽課”等等，名義上是為了教師的專業成長，可是，一旦有了演出性，也就培養了“觀眾”和“聽眾”，就會要“來點掌聲”。教師之間的“PK”，學生卻沒有評價的資格——他們是局外人。這是很怪的事。

在很多學校，教師和校長津津樂道多少課獲獎，向所在地區提供了多少參觀學習的機會，來聽課的教師總數達到多少多少，等等。可是，有沒有想過：學生需要安靜的學習環境，學校也需要靜下來。如果沒有這些“公開課”“賽課”，學校是不是就沒法辦下去？教師是不是就沒有專業發展的機會？“人無我有，人有我多”未必是優越，也可能是缺陷。

專家評委也有難處。讓他評課，兩天時間評十幾位老師的課，當然會有長短，也會有偏差，還會有疏忽，顧此失彼。出于對教師的尊重，他不能不說；因為場合與可能的后果，他又不能直說。你讓他怎么辦？如果沒有這些沒完沒了的“賽課”，如果專家評委能坦誠言說“公開課”“賽課”的各種弊端，何至于左右為難？

如果沒有獨立思考，沒有批判性思維，缺乏自主學習意識，多聽課也許未必有什么好處。有新教師訴說負擔重，按學校規定，每星期要聽四到六節課。不知同行們有沒有這樣的體會：聽課比上課還要累。這些青年教師，聽了很多課，長進有限，而他們認為，日常和老師們相處，得益頗多，很多重要的想法，就是在食堂的飯桌上，在一同回家的路上，無意間和同事聊出來的。

“公開課”“示范課”可以有，但應適度。現今多數地區以此作為評定職稱或申報某某稱號的必備條件，有些甚至明確要“一等獎”。因此拉動了需求，產生了利益鏈，甚至逐步形成社會性產業。一些機構或單位組織的各類賽課，獎項獎次都有名堂，瞄準了學校與教師的利益追求，否則難以有號召力。誰能想象：學生的課堂在大禮堂的舞臺上，臺下幾百甚至上千人從各地來買票觀摩，參與賽課者人人有獎？其他國家和地區，有沒有類似的“教師發展”？ 因為有了“展示課”的場子，不少老師為了聽幾節課，全國各地到處跑。有些學校也真有實力，為聽三節課又不耽誤學校的課，讓老師飛機往返幾千公里——哪個國家有我們這樣的氣魄！吃飯，是日常需要，搞“吃飯示范”“吃飯比賽”并賣票，就荒謬。論者總是要說“有需求啊，青年教師，總要給他看個樣子啊”“基本功是可以比賽的啊”。可是，很多老師幾十年從沒參加比賽，課上得同樣很好。把“公開課”“賽課”當作業務考核指標，進而與職稱評定和榮譽評比 “掛鉤”，這對大批安安靜靜在教室里上課的教師很不公。

教師把自己當主角，把課堂當舞臺，職業意識必然淡薄。不少老師眼里并沒有學生，他們上課是上給專家評委看的，雖然專家評委未必懂行。教室后面都坐著幾個評價者，這是不正常的課堂。教師太在意“評價”，肯定上不好課，學生今后也只會記得他的表演。戲劇演員在舞臺上未必要與觀眾交流，因為他“入戲”了，觀眾如何理解，在于其自身的素養，他不能遷就觀眾。但教學不一樣，教師對學生有“教”的任務，他不是等待配合，而是引導學生“學”。當學生說“老師，我想明白了”“老師，我會了”“老師，我還有另一種方法”，這時，課堂教學的目標就達成了。

真正的演員無須等待掌聲與喝彩，他偶爾玩個噱頭，倒是需要觀眾配合的。正常情況下，“展示課”“公開課”，教師敢不敢找幾個平時學習“沒把握”“不穩定”的學生，給他們機會，讓他們來展示一下？特別是那些從沒機會表現的學生，讓他們也能大膽地表達一下，哪怕是錯誤的意見？這需要什么了不得的胸懷嗎？

無論上什么課，教師眼里都要有學生。課上得好不好，有沒有價值，“下課即評”無意義，要看學生評價，而且要等待。時間越久，越能看到真正的價值。

“聽老師上課總有期待”“永遠不會覺得枯燥”“在大家開始思考時，老師總是停下來，看別處，裝作不在意，可能是想多給我們一分鐘”“她引導我們去想問題，而不是看她”……坦率地講，很多學生未必知道“教學”是怎么回事，但他在“長見識”“學門道”，他對學習有興趣了，他在這段時間感到輕松了，他盼望在講臺上見到老師的身影，想聽老師說話，而且，他腦海里有“問題”了——其實，這正是上課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