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的悲劇：理想與炮灰

本學期，因為自己想實踐班級授課無法推進的課程內容，所以每周四下午兩節課，我帶了個名為“不一樣的讀寫”的興趣班。簡單面試后，我選定了25個學生，初一、初二年級的大概各占一半。

從9月到11月初，學生研讀《三國志·關張馬黃趙傳》的趙云部分，觀看電影《三國之見龍卸甲》，并完成電影的觀影筆記。

研讀關于趙云的歷史記錄，學生照例是從游戲《三國殺》的卡牌切入，結合趙云的卡牌技能“龍膽”，找出史書依據：當陽長坂坡救甘夫人和阿斗，傳記中所記載的“偃旗息鼓”，從孫夫人手中截下阿斗……

面對孫夫人，趙云的“龍膽”何以體現？學生分析得很有條理：孫夫人是孫權的妹妹，又是劉備的老婆，平時蠻橫慣了，“縱橫不法”。劉備西征，讓趙云看家護院，足以表明趙云的膽色。

分析箕谷之戰，學生認為趙云斂眾固守，不至于大敗，也是“龍膽”的證明。我臨時改變計劃，讓學生繼續思考此戰失敗的原因。學生一時有些迷茫，我提醒他們認真閱讀“隨諸葛亮駐漢中。明年，亮出軍，揚聲由斜谷道，曹真遣大眾當之。亮令云與鄧芝往拒，而身攻祁山”。學生發現，趙云兵少，于斜谷抵抗曹真大軍，不過充當蜀軍主力攻打祁山的炮灰。

《云別傳》記載：

亮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答曰：“云身自斷后，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云有軍資馀絹，亮使分賜將士。云曰：“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府庫，須十月為冬賜。”亮大善之。

以此段記載為切入點，我繼續引導學生發掘：趙云和鄧芝本來是被安排為疑兵，結果他們戰敗，但損失很少，明明是大功一件，為什么趙云不說出真相，還以“軍事無利，何為有賜”為由，拒絕賞賜甚至接受戰敗處罰呢？

學生討論了很長時間，依然沒有頭緒。我提醒他們思考：“說出來會有什么結局？不說又會是什么結局呢？”有學生立馬明白：“說出炮灰真相，就是挑戰諸葛亮的權力，趙云結局會很慘，說不定被斬殺。不說出來，還主動接受處罰，趙云就是幫諸葛亮‘背鍋’，自然會讓諸葛亮高興。”

接下來，學生分析趙云和劉備的關系。他們發現趙云和劉備關系極為密切，劉備起兵的早期，趙云已經追隨，甚至兩人同睡一床。我說自己曾翻看關羽和張飛的傳記，沒有發現他們和大哥一起睡覺的記載。

我提醒學生注意“蘭是云鄉里人，少小相知，云白先主活之，薦蘭明于法律，以為軍正。云不用自近，其慎慮類如此”這段話，讓他們思考“為什么趙云和發小夏侯蘭不走動來往”。這次學生回答得就快多了：“因為趙云怕劉備懷疑他們拉幫結派，構成威脅，惹來麻煩。”

下課時候，我說了兩句自己的看法：“趙云即便忠誠勇猛，劉備和諸葛亮也都對他用權謀之術。中國歷史書里太多這樣的東西，你們要讀得出來。”

接下來的兩節課，學生觀看電影《三國之見龍卸甲》。我給他們留了兩個大問題：“這部電影哪些內容和史書記載一樣？”“電影里的人都是為什么從軍作戰，他們付出了什么代價，得到了什么？”

學生的歸納總結很不錯：“電影里的羅平安，也就是趙云義兄，他是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實現榮華富貴，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一生，最后他甚至出賣趙云和整個趙家軍。曹操為統一天下，犧牲很多人，把手下看成棋子，結果天下歸晉。趙云是為天下太平，付出自己的一生甚至生命，還犧牲鄧芝等人，但天下越來越亂。曹嬰是為曹操的遺命而戰，犧牲韓德全家和很多魏國將士的生命，但天下歸于晉。”

研讀電影的幾處細節讓我記憶深刻。探討電影里的羅平安、趙云和諸葛亮以吃東西出場時，有學生說這是暗示他們打仗不過是為吃飽飯。看到劉備把自己的盔甲給了趙云，有學生以為這是劉備愛才，有學生反對。雙方爭執不下，但觀點的論證都不夠充分。最后是李雪婷發言，她說：“劉備如果愛惜人才，就不會讓趙云單槍匹馬去找自己的妻兒，這是變相讓趙云送死。送盔甲不過是做做樣子，讓眾人覺得他愛惜人才，博個好名聲。”這個發言說服了所有人。電影結尾，趙云卸下戰甲，毅然赴死，一個初一的女生認為：趙云發現自己只是充當吸引魏軍主力的炮灰，蜀國已經戰敗，天下越來越亂，他理想破滅，活下去沒有意義，所以他必須死。

電影中，鄧芝等人發現自己成為諸葛亮的炮灰，被魏軍困于鳳鳴山，于是揮淚作別趙云，下山死戰。我問學生，除此之外，趙云還有別的方法嗎？學生說趙云可以讓他們走，但他沒這么做，而是親眼看見鄧芝等人戰死。這也是把人當作炮灰，成全自己的名節。

接下來的兩次課，我讓學生寫觀影筆記。不出所料，學生交上來的要么只有情節復述，要么有觀點無依據，更談不上邏輯縝密的分析。我改了兩次，還是覺得自己任教班級的學生相對好些，特別是魏博的筆記，讓我眼前一亮。

總的來說，這幾次課，學習內容的產生，還是通過老師的提問與輸出，沒有學生個人需求的關注。對于觀影筆記的寫作，我這次和學生一起歸納影片包含的不同主題，讓他們自行選擇，希望切口小但呈現大，只是具體操作，還得細想。

以下是魏博的筆記。

虛幻的夢，一無所有

初看《三國之見龍卸甲》，從任何角度看，趙云都武力超群，威武不凡。他開始一人獨進曹軍，北伐一人單挑韓德五子，面對曹嬰率領眾將來襲，單槍匹馬仍敲戰鼓，轟轟烈烈死戰沙場。可將這些放于一旁，他剩下些什么？

理想偉大卻平凡，暮年老人僅剩回憶和響亮稱號。臨終之前禍不單行，忠心部下全部為自己戰死，自己被結義大哥背叛，被諸葛丞相當作棄子——僅僅用語言描述都透露出一股濃稠的悲傷與可憐。

“想在太平后有個家”，這是趙云的理想，也貫穿全片，但趙云付出一生仍無法完成。為自己的理想，趙云付出一生的時間，把與愛人的誓言都放在一邊。誓死追隨自己的趙家軍與鄧芝，他們的生命被填進太平的大坑仍無法彌補。就算加上關興、張苞正值大好年華的年輕生命，也是枉然。

北伐前最后一次去祠堂，趙云請求羅平安把自己的戰袍與兵器放于靈位之上，也是為了加大壓力，將自己逼到絕境——不成功便成仁。這就是他當時心中最真實的想法吧！可惜獨木難支，現實與理想總是差那么一截。與失去和放棄的東西相比，趙云所呈現的威武不凡、武藝高強也遮不住事實——他是一個為虛幻的夢而付出一切的可憐人。

“我們已經老了，不過是靠著一些美好的回憶而活著。”雪花飄然落下，劉禪坐于皇位之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趙云的兩鬢白發更是訴說著付出一切卻無所收獲的不甘。趙云衣錦還“常山”，電影里再也沒切出愛人的鏡頭，愛人僅僅存于曾經的回憶中。片尾，趙云一人面對曹嬰大軍的怒吼，聽起來只有凄涼、絕望、無助。對比獨進曹營背著阿斗功成身退，曾經的常勝將軍老了。他明明付出一切，英名滿天下，但這不是他想要的。

被作為誘餌，明知已成棄子，他依然拼盡全力，最后只剩他自己，而毅然慷慨赴死。趙云的一生一世可稱為慘絕人寰。眼看追隨自己的趙家軍和鄧芝等人戰死，親耳從羅平安口中聽出背叛的事實，也不過是為趙云的悲慘一生添上一筆不濃不淡的色彩。

他付出一生，牽連與自己夢想無關的他人生命，辜負自己心中所愛之人，只為那沒能完成的天下太平，與威名遠揚、武力超群相比，更讓人感到同情與可憐。

（作者單位：江蘇省張家港市第八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