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皆作青春意

1

我的同桌江玉瑤一手托著腮，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一雙烏黑的眼睛失神地盯著前方，臉上滿是緊張和不安，看起來像一只被關進籠子里的兔子。我想不明白，開學第一天能有什么大事讓她這般失魂落魄。

老師在講臺上講話，她就蹙著眉，將兩個小紙團在手上捏來捏去，最終還沒來得及挑選，就舉起了自己的手，像一朵孤單的云，輕飄飄地移到講臺中央。

我拿起她桌上兩個小紙團，打開一看，一張寫著“去”，一張寫著“不去”。那一瞬間，我特別想知道，她到底想選哪個。

“要不我們就選她吧，看起來沒啥經驗，不會管得很嚴。”

“就她吧，應該好說話，好對付。”

本來我對當班干部一點興趣也沒有，但聽到身后幾個男生竊竊私語的內容后，我改變了主意，參與競選，并成功當選班長。班主任宣布結果后，江玉瑤特別認真地跟著大家一起鼓掌，我看不出她到底是失落還是開心。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這個謎團我特別想解開，于是我向班主任提議，讓她當副班長。

放學后，江玉瑤攔住我，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覺得，這不需要解釋，如果她想當的話，那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不想當的話，直接去找班主任就好了，攔著我問，有什么用呢？

“你到底想不想當班長？”我把問題拋給她后，轉身就走。而此時，我聽見她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句：“既然我當了，我就會做好。”

2

通過幾天的觀察，我覺得江玉瑤并不適合當班長。她性格有點慢熱，又害怕得罪人，在同學們面前，有點太小心翼翼了。

晚自習時，江玉瑤又在唉聲嘆氣，即便聲音很小，我還是能聽見。前兩天，輪到她管紀律時，我害怕自己貿然站出來幫她說話，會讓她感到不舒服。但現在看她坐立難安的樣子，我終究還是沒忍住，幫她“收拾”了那幾個男生。

事后，江玉瑤對我表達了感謝，但其實我很想告訴她：“既然你選擇當副班長，就要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責任，不能總是內耗自己，大大方方地管好紀律就行。”不過，我最討厭好為人師了，這些道理還是讓她自己去悟吧。

但很快，我對江玉瑤便有了改觀。閱兵式表演前，有個女標兵的腰帶壞了，同學們都亂了方寸，連教官的臉色都變了。江玉瑤卻在一群亂糟糟的人群中，鎮定地把自己的好腰帶遞給了那個女標兵，然后拿著女標兵的壞腰帶，像一支離弦的箭沖回教室，沒有絲毫猶豫。

我也緊隨其后。只見她跑得氣喘吁吁，鼻尖和額頭都布滿了汗珠。她也來不及擦，回到自己座位后，利落地從書包里拿出針線，用舌頭將線頭潤好，對著陽光，瞇起眼睛，把線穿進針孔，又費了好大的勁，一針一針地把腰帶縫補好。

整個過程，江玉瑤始終眉頭緊鎖，神色專注。斷裂的腰帶，在她的努力下，一點點被接上了。那一刻，我打破了自己對江玉瑤的偏見。她有責任心，遇事鎮靜，格局也大，所以我決定，好好和她合作開展工作。事實證明，我們兩個還挺搭。

3

我爸媽從來沒參加過我的家長會，所以當班主任讓我作為學生代表在家長會上發言時，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們從我小時候起就忙著在外地做生意。我是被外公外婆撫養長大的。外公外婆去世后，爸媽又讓保姆林姨照顧我。最近，爸媽才把生意重心轉回本地，但我早已習慣沒有他們的生活。

江玉瑤跑來勸我，讓我多和爸媽溝通時，我是真的有點生氣。因為在此之前，已經有不少人來勸我了，但我爸媽從來沒有低下身子，問問我在想什么。他們從來不知道，這么多年來，我心里的孤獨一點點被放大，最終在我體內積蓄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在我被同學欺負和嘲笑時，在我被鄰居開玩笑時，在我自我懷疑時，是這股力量支撐著我在黑暗中走下去。同時，它也讓我變得叛逆，讓我不接受與大人之間不對等的溝通，讓我不愿意低頭迎合他們。而他們也總是對我擺出一副見多識廣、高高在上的姿態，令人生厭。像我爸媽就覺得，“錢”最重要，他們辛辛苦苦犧牲自我，為我提供優渥的生活條件，我必須欣然接受，并表示感恩。但他們并不理解，我內心真正渴求的，是他們的陪伴和愛。

之前，我看江玉瑤學習特別認真，幾乎每個課間都趴在課桌上爭分奪秒地刷題。我以為她是真的很喜歡理科。沒想到，有一次我給她講完題后，她說羨慕我是天生的理科學霸，自己一看見理科公式就頭疼。我說，那以后學文科好了。但她說，自己要選理科，是因為爸媽覺得學理科好，有前途。

其實，我很早就想告訴她，學什么科目要自己做主。但我不該在當時，一時口快，傷害了她，畢竟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第二天，我便鄭重地向江玉瑤道了歉。她很大方地接受了，但對我依然淡淡的。一開始，我以為她的氣還沒消，直到家長會上，我才明白，她那是在和自己較勁。

4

家長會上，江玉瑤站在講臺上遲遲沒有開口。我以為她過于緊張，忘詞了。沒想到，她開始分享起了自己的故事。

江玉瑤說，她不想當班長，但媽媽說，當班長鍛煉人，希望她能把握機會嘗試一下。她說，學理科學得很痛苦，但媽媽總是向她強調，學理科才能找到好工作。她說，自己喜歡跳舞，但媽媽覺得，上了高中就要把時間放在學習上，所以停了她舞蹈班的課。她說，她想了很久，覺得讓她痛苦的一切并不是媽媽的錯，也不是她的錯。媽媽只是把自己覺得完美的規劃提供給了她，而她并沒有主動去思考自己內心的想法，也懶得和媽媽溝通，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江玉瑤最后還感謝了我。她說，是我的話讓她開始聽從自己的心聲，讓她明白了大人和孩子之間的鴻溝并不是見識的差異，而是彼此都沒有意識到的藏在心里的話。只有說出來，彼此才能明白。

站在教室后面的我，被江玉瑤的發言所打動。我真想把同學們都叫進來看看，此時此刻的江玉瑤是多么勇敢，值得我們每個人學習。我看著她臉上掛著笑，迎著家長們的目光，從講臺上一步步走到教室后方，每一步都走得自信堅定。

家長會后，我和江玉瑤一起留在班里搞衛生。找準機會，我對江玉瑤說：“謝謝你。你今天也給我上了一課。回家后，我會好好和爸媽談談心，讓他們知道我的想法。”

“哎，你別提了，我在臺上頭腦發熱，回家等著我的，說不定是一場暴風雨呢。”

“不會的，我偷偷觀察了你媽媽，她還點頭呢，說明她認同你說的話。”

“其實那天，我在辦公室看到你媽媽。我覺得她也很愛你，所以你回家和他們的溝通也會順利的。”

江玉瑤說得沒錯，拒絕溝通并不能解決問題。那天回家后，我向爸媽袒露心扉。聽完我說的心里話后，他們向我道了歉，開始變得更尊重我、更理解我。原來，家長和孩子一樣，也需要成長啊！

5

一個月后，班里組織了一場元旦晚會。開場節目是江玉瑤帶來的孔雀舞。她站在舞臺中央，真的變成了一只活靈活現的綠孔雀。她輕輕抖動“翅膀”，慢慢挪動著腳步，輕盈地飛奔跳躍。每一個動作都優美流暢，每一個眼神都靈動自如。我感覺連她身邊的空氣都和她融為一體，充滿自由和力量。

我曾問過江玉瑤：“你想象中的元旦晚會是什么樣子的？”

她對我說：“我覺得表演什么節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圍在一起開開心心、熱熱鬧鬧的。我腦子里一直有個畫面，大家一起趴在窗戶邊，看潔白的雪花，然后夜幕中突然有絢爛的煙花綻放，一定很浪漫、很有詩意。”

這時，上天仿佛聽到了江玉瑤的心愿，果然為我們送來了一場大雪。操場上，茫茫的夜色像一攤暈開的墨水，銀白色的雪在夜色中飛舞。我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仙女棒發給大家，仙女棒被點燃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江玉瑤說的浪漫和詩意：煙花易逝，這一刻的璀璨卻永恒；青春易老，這一刻的美好卻被銘記。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天。江玉瑤站在大雪下，面向天空，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如春日桃花般燦爛，她對我說：“祝你永遠都是自在如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