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唯見水東流

1

不知為何，近日來，他總是會頻繁地憶起舊事。

他屏退了侍兒，自斟了一盞酒。月光下的浣花溪泛起粼粼波光，是極美的景致，卻仍不及他回憶里的景象，幀幀幕幕，皆是大唐逝去的風華。

他憶起洛陽魏王堤上煙柳弄碧，憶起長安慈恩寺里佛偈聲聲，憶起江南煙雨中湖面穿梭著的烏篷船漾開一池漣漪，自田田蓮葉間引出一支婉轉的《采蓮曲》。

只是，那已是數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大唐尚不曾覆滅，烽煙未起，中原的風月都繾綣，不似而今兵燹燎原、征戰不休。那時的他也正值年少，逸興飛揚，不似現下在蜀地偏安一隅，只能望著山河破碎，愴然嘆一句：“車輪馬跡今何在，十二玉樓無處尋。”

月上中天，他又飲下一盞酒，漸漸地便有了醺狀。半夢半醒間意識沉沉浮浮，有些舊事在記憶里擱淺，如今竟清晰得不似已隔半生。

2

韋莊出身自京兆韋氏，世代清貴的門閥世家，隋唐三百年，官高拜相者二十有余。

然而至唐末之時，韋氏門第的榮光也終究黯淡了。韋莊雙親早亡、家境微寒，只是幼時的拮據窘迫并不曾使他沉淪下品，相反，他自幼聰敏，疏宕不拘，交游廣闊。

那時動亂未起，他裘馬輕狂，即便屢試不第，也不曾灰心，輾轉在許多官員府中任職幕僚。雖則書劍飄零，卻亦是愜適自若，他遍覽了大唐的壯麗山河，也結識了知音益友，即便生活并不寬裕，也并不妨快意自得。

然而世事茫茫難自料，誰承想一朝江山變故，他的人生，就此截然不同。

乾符二年（875年），黃巢與子侄聚眾起義，響應王仙芝。廣明元年（880年），黃巢攻陷長安。而彼時，韋莊正于長安應舉，就此陷身于戰火之間。

兵戈既起，圣駕西逃，最無辜的百姓，卻遭受了最多的磨難。而他被命運的洪流卷挾著向前，一路上看盡血淚悲戚，可他無能為力，唯將國憂與鄉思寄手間墨筆，記下所有的悲憤不平。有感于長安的興衰，他黯然提筆，寫下這首《憶昔》：

昔年曾向五陵游，子夜歌清月滿樓。

銀燭樹前長似晝，露桃花里不知秋。

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

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唯見水東流。

既是回憶往昔，又是對如今的黯然神傷。社稷傾危，國亂家離，他又該何去何從？

3

中和四年（884年），終于迎來了黃巢兵敗，戰事稍緩。自此，韋莊開始了近十年的游歷各地之旅。

這十年并非盡如人意，卻已是難得的安寧。中原戰火紛飛，江南雖非纖塵不染，卻相對安穩許多。“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菩薩蠻》）”這是已然破碎的大唐江山中最后的繾綣景致，而這亂世里的一抹亮色被他藏入心底，化作了永世不忘的記憶。

后來多少追思、多少懷戀，江南成了他記憶里最美的煙霞。

直至其后圣駕歸京、局勢穩定，他終究是收拾起了行囊，步向長安，赴先前未竟的科舉。乾寧元年（894年），年近六十的他終于得中進士，步入仕途。從校書郎再到左補闕，兜兜轉轉六年，他并無挽狂瀾之力，終究只能眼睜睜瞧著哀帝禪位，大唐覆于朱全忠之手。五代十國拉開序幕，中原終究還是四分五裂，不復盛世一統氣象。

彼時的他身在蜀地的王建帳下。在率蜀地百姓慟哭三日后，他力勸王建割據稱王，是為前蜀。此后在前蜀平步青云，位極人臣，享盡了無上的榮光；可他的心，卻永遠地遺落在了大唐。

那個豪情萬丈的時代，那個繁華的故國。

他也曾懷著無限期冀，吟一句“今日亂離俱是夢”，可睜開眼，亂離是眼前冷硬的現實，海晏河清才是遙不可及的夢。

在前蜀任要職的時日里，韋莊整頓吏治，休養生息，使前蜀不涉中原紛爭。蜀地一片太平，亂世之間，竟也有了歌舞升平的氣象。

然而，這終是不及記憶里的大唐。

春日里的江南，流鶯囀新晴，江岸接畫檐，春風十里珠簾卷；上元夜的京洛，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又是何等的豪奢繁華。

可昔年的多少安寧太平和詩情畫意，終究是世事隨流水，不復相見。

閑暇時，韋莊也會在月夜里斟上一盞酒。酒深情亦深，隔著迢遞時光，他還能在朦朧間望一眼記憶里的故國。

他有時也會來浣花溪畔的草堂，這里雖蕪沒已久，然而柱砥猶存，是大唐的詩圣在蜀地遺落的痕跡。他修葺了杜甫草堂，薈萃文士，使得中原文明的薪火，在亂世里也能繼續燃燒。

那時，人人稱頌他從政清肅，詩文清絕。后來他官居宰相，后來他晚年平順，后來，似乎再沒有什么不完滿……

只是，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故鄉不可歸，故國不可追，他黯黯地寫下那一句“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菩薩蠻》）”。

他畢生追憶的，仍是記憶里那個逝去的故國。曾經觸手可及，而今卻終究成了遙遠的夢，再不可尋得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