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想象力：一把破解道德實踐困境之鑰

摘 要 在當代社會的復雜圖景中，道德教育面臨著多重挑戰，如何將抽象的道德原則轉化為具體的行動實踐是其中之一。道德感知力鈍化，道德注意力缺乏，反思性思維不足導致道德教育走向困境。道德想象力以“道德視力”、道德慎思、道德創造力促進道德從理論到實踐的有效轉化。道德想象力需要后天的培養，可以從道德主體的自我培育、學校的道德教育、社會相關制度的保障三個維度助力道德想象力培育。

關 鍵 詞 道德想象力；道德原則；道德視力；道德實踐

中圖分類號G41

文獻編碼A

文章編號2095-1183（2024）12-0030-05

①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智能環境的倫理治理研究”（編號：21BZX006）成果之一。

傳統的道德教育注重道德原則的傳授，認為一旦人們掌握了這些原則，就能夠自然地應用于日常實踐中。蘇格拉底說“美德即知識”[1]，然而在現代社會生活中，許多人雖然理解、認同這些道德原則，卻沒有將這些原則轉化為行動。本文將這一窘境稱為“道德實踐困境”。將道德想象力培養引入道德教育，將有助于擺脫這一困境，促進人們在生活實踐中將道德原則轉化為道德實踐。

一、道德實踐困境

在道德教育的探討中，普遍性原則被視為指導個人行為和評價的基石。這些原則旨在跨越不同文化和個體，提供一種共同的道德框架。在實際應用中，普遍性的道德原則需要轉化為個體的道德實踐。但在轉化為個體道德實踐時，往往忽視了個體差異的存在，即忽略了個體在道德感知力、道德注意力、反思性思維等因素的差異。這導致了道德原則在實踐中的僵化，最終無法有效應對具體情境中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功利主義的“最大幸福原則”在面對個體幸福與集體利益的沖突時，可能因顯得過于抽象而無法提供具體的實踐指導；德性倫理中的良好性格特質，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理解和實踐可能大相徑庭；康德義務論中的理性和意志力，在面對情感和直覺的影響時，可能顯得力不從心。

道德感知力鈍化。道德主體在道德情境中能夠堅持他認為公正的道德原則、進行可能的合理的推理行動、并善于反思自身行為的前提是將道德情境感知為道德情境，[2]即行為人能夠確定道德環境并關注道德環境中的人物。但對于擺在面前的情境中的種種道德特征，有的人看不到，而有的人則看到了，這也是人與人在道德方面存在的差別之一。道德感知力的鈍化使得人會錯過一些他所應該面對的道德現實，由此道德實踐“無疾而終”。

道德注意力缺乏。道德注意力指在道德情境中表現出特定的行為和情緒。在感知道德現實后主體道德原則的選擇偏好以及表現出的情感態度，都與道德注意力相關。對道德情境的了解能力越差，對情境的道德注意力就越是缺乏，個體產生道德行為的可能性就越小。[3]道德注意力的缺乏會使人表現出缺少道德包容、同情心，甚至出現冷漠無情的情感狀態。此外，道德注意力的缺乏也會使個體行為缺乏“道德感”，對道德責任、道德義務疏忽，最終引發不道德行為的出現。

反思性思維不足。反思性思維是指“對某個問題進行反復的、嚴肅的、持續不斷的深思”[4]。反思性思維并不是靜坐沉思，而是在實踐中運用思想的力量發現疑難問題，并通過多種途徑，如觀察、假設等，得到確切的結論。然而，缺乏反思性思維時，個體難以充分理解或質疑道德原則背后的道德理念和價值，而機械地遵循道德原則，導致個體無法適應復雜多變的道德情境，最終無法合理且負責地進行道德實踐。

二、道德想象力：促進道德從原則到實踐

道德想象力作為一種重要的實踐理性，具有突破思維困境的能力。它通過整合道德感知力、道德注意力和反思性思維，幫助道德主體從最初關注尋求客觀性、普遍性的道德原則本身轉向為更加關注超越固定的道德原則在具體情境中的道德實踐，從而實現道德原則與個體道德實踐的有效對接。

（一）道德想象力以“道德視力”感知道德實踐多樣性

如果不能感知和發現情境中存在的道德問題，那么后續的道德實踐就不可能發生。道德想象力是一種基于“視力”，使人敏銳地感知和注意到道德問題，直面當前情境并發現道德實踐具有多樣性的能力。可以說想象力“構成了對我們所應對的環境的一種延伸”[5]。

首先，道德想象力能敏銳地感知和注意情境中的道德問題。在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中存在著顯性的道德問題和隱性的道德問題。[6]顯性的道德問題，是我們能直接觀察到的，顯而易見的道德事實。但是隱性的道德問題，如在復雜的道德情境中存在的沒那么明顯的道德問題，可能涉及深層的價值觀沖突、利益平衡或者是對未知后果的考量，這就需要我們具備一定的道德想象力。正如杜威所言：“想象的目標是對于遙遠的、模糊的和難解的事物具有明晰的洞察力。”[4]

對于隱性道德問題的“看見”，包括對于他人道德情感和處境保持敏銳的察覺。借助道德想象力敏銳地察覺他人的情感需求和現實處境，激發關心、同情、尊重等善意的思想，從而對他人的行為作出多種不同的道德回應。

其次，道德想象力能超越情境看到多種道德實踐的方案。道德想象力并不局限于基于某種單一或特定的情感、后果、動機等而作出的道德實踐方式，而是幫助人們根據不同的道德情境，看到可選擇的道德原則以及多種解決道德問題的實踐方案。這不僅僅局限于即時的反應，而是設想、評估不同的道德活動及其長遠結果的反應。

（二）道德想象力以道德慎思探尋道德實踐可行性

對道德問題的感知和注意，對他人情感和處境的關懷，都意味著個體道德意識的覺醒和道德情感的激發，這種道德意識與道德情感又能驅使個人進行道德慎思和探究。慎思就是“對各種不同的、相互沖突的、可能的行為方式的一種（在想象中）的戲劇性的排練……（它）就是弄清各種可能的行動路線實際上是什么樣子的”[7]。道德想象力是一種基于具體情境進行慎思的能力。

道德實踐常受到道德習慣的影響，道德習慣可以被理解為道德思考的定勢，道德習慣一方面能使道德主體在遇到道德問題時一定程度上免去重復思考的麻煩，減輕道德理論聯系道德情境的負擔，但是另一方面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主體道德實踐的可能性。道德慎思的“慎”便包括要突破個體某些不合時宜或過于狹窄的道德習慣。而道德想象力是能夠幫助個體突破道德思考定勢，回到當下真實的情境中，感知和注意道德問題，感受道德情感，再發現真實的道德自我，賦予道德實踐充足的動力。

道德想象力是一種發現和評估多種道德實踐可行性的能力。杜威將慎思與“戲劇排練”看作是同義詞，但是嚴格來看，戲劇排練只是慎思過程的一個環節。[5]在現實情境中面對道德問題，人們無法一一嘗試不同的解決方案，而戲劇排練則可通過想象和設想來虛擬地試驗所有這些方案的可行性，這個過程如同上演的精彩戲劇劇目，情節逼真。

充分發揮道德想象的慎思能力并不能保證一個人的道德實踐總是適合的，但它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幫助主體認識自我、超越情境，發現更為多元的道德實踐的可能性。

（三）道德想象力以道德創造力預見道德實踐結果的可能性

道德實踐的本質包含創新性和創造性，這導致道德實踐結果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主要包括：第一，或然性的道德實踐結果。由于道德實踐過程中個體的道德意圖與道德行為的實際效果和社會影響不一定就是直接因果關系，導致道德實踐的結果偏離預期。第二，滯后性的道德實踐結果。道德實踐的結果往往不會立即顯現，而是需要一段時間后才能觀察到。這種反饋的滯后性，使得個體在進行道德實踐時，很難立即評估自身行為的長期影響。第三，不可預知的道德實踐結果。這是一種因個體道德知識、道德經驗、道德行為能力的不足而不可能全然預知、預見道德實踐結果。減少道德實踐結果的不確定性與道德想象力密切相關。

唯有具有想象力的目光，才能發現與現實生活畫面交織在一起的各種可能性。[8]道德想象力是一種富于創造性的想象不同道德實踐結果的能力。道德實踐的結果聯系著對過去的想象性重構和對未來的想象性預見。想象性地重構過去能夠讓我們從中發現新的意義，而這些新的發現就是預見道德實踐結果可能性的資源。這種重構不是簡單地回憶或重復過去，而是以一種創造性的視角，挖掘過去事件中未被充分認識到的道德價值和教訓。想象性的預見未來即發揮想象力來探究道德實踐的多種可能性的結果。無論是對過去想象性的修復，還是對未來的想象性的預見，都是為了更好地聚焦當下的道德實踐。而這整個過程都體現著道德想象力是富有著創造性的。

道德想象力的道德創造力為個體提供在道德實踐中的創新視角和決策資源，同時促進個體在道德實踐種表現出更高的道德智慧和創造力。

三、道德想象力的培育

道德想象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能說個體在經歷過一次道德困境后就擁有道德想象的能力，而是在個體一次次移情體驗、設身處地去進行慎思、接受后天培育中逐步發展起來的。道德想象力的培育可以從道德主體的自我培育、學校的道德教育、相關制度的保障三個方面著手：

（一）道德主體自我培育

第一，強化道德情境的理解。道德想象力是一種面向實踐的道德能力，是個體在具體的道德情境中對道德理論正當且合適的使用，而道德理論唯有在實踐中才能獲得其價值。人們要想具備道德想象力，就必須將所學的道德理論與具體道德實踐相融合，在一個個獨特的具體的情境中檢驗所慎思的解決方案的可行性，并最后付諸實踐。在此過程中，個體對道德情境的理解至關重要。一是理解道德情境本身的特殊性、偶發性、當下性（情境中發生的道德問題或者道德沖突）。道德情境特殊性體現在它的不可重復性，也就是說唯一的、普遍的道德理論并不能解決所有的道德問題或道德沖突。在運用道德原則時，主體要充分考慮情境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出現的偶發事件，并根據情境中相關者的情況及其可能受到的影響再作出判斷和行為的選擇。道德主體要使自身對道德情境的理解成為一種“當下的”在場反應，即通過“戲劇彩排”的方式使道德主體進入情境中，并想象將正當的、合適的道德原理與具體的道德實踐相聯系。二是理解情境中“當下”所使用的道德原則，將道德原則與具體的道德實踐看作一個整體，避免對道德原則的錯用或零碎化使用。三是理解在道德情境中基于自身設身處地為他人設想的某些道德情感，如移情、同情等。在充分理解他人所想再思考道德實踐的方式，將對他人的理解和對自我的反思相融合，達到解決情境中道德困境的目的。

第二，積累反思性經驗。反思性經驗是根據一般的常識和科學理念，對于哪些目的被達到是合理的，哪些是達到合理目的的方法有清晰認識的經驗。道德想象力是一種實踐智慧，其培育依賴積累不斷的、多角度的反思性經驗。這些反思性經驗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在進行道德實踐活動時的反思。具體指辨別在道德實踐過程中出現不恰當或不合適行為的根源，這些行為通常與道德主體的感知力、共情力、思考能力等有著直接的關系。通過保持必要、積極的反思，由此來評估在現實世界中如何避免相似的錯誤在當前情境中重復的出現。[9]二是對道德個體間關系的反思。在具體的道德情境中，個體間能夠認同彼此、換位思考，克服情感冷漠。通過積累道德個體主觀的思考和進行批判性想象的經驗，以此在和諧的交往中不斷提升個體間的道德想象力。三是參照性反思。“參照性反思是指以非親身參與的道德情景體驗為基礎，形成間接的道德經驗。”[10]如參考個體間道德活動的經驗或傾聽有同樣經歷的道德個體的敘事等，都是行之有效的參照性反思的方法。主體積累的反思性經驗越多，創造性想象力的發揮、具體道德情境的突破以及化解道德沖突的能力就會越強，道德主體的道德想象的生成也會更加迅速。

（二）完善學校的道德教育

第一，學校道德教育應加強文學敘事、互動電影敘事的道德教育敘事形式。道德教育的敘事形式是一種運用敘事思維實施道德教育的方法，主要形式有講故事、觀看圖片及視頻等。[11]敘事構成我們體驗事物的方式，通過情感的、想象的教育形式將枯燥難懂的道德理論融入現實當中，再以更加生動的方式傳達于道德主體，這既使道德理論更具道德理解性，又幫助個體體驗他人生活，激發道德情感。

其中，文學作品敘事在培育個體道德想象力中起著獨特的作用。首先，文學作品敘事本身就是想象力的產物，各種文學作品的體裁都離不開想象力。[12]其次，道德主體理解文學作品的過程也是想象的過程，通過體會作品中人物的人生際遇、所思所想，從中不僅獲得道德感悟，還體驗到生活的多種可能性。文學作品的敘事方式促進主體對文學作品內容的反思，激發道德情感和培養同情心。

互動電影敘事在激發個體道德想象力方面同樣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與傳統電影相比，互動電影多元化的敘事策略，使整個敘事結構更加豐富和多元。[13]在互動電影構建的“真實”與“虛擬”的沉浸式奇特情境中，參與互動環節、抒發感想，能觸發人們對現實生活的擔憂和對人性的追問，進而對現實問題進行道德反思。綜合采用道德敘事的方式，能為道德想象力提升提供良好的生長點。

第二，學校道德教育應加強戲劇彩排和教育戲劇的教育方式。戲劇排練為道德主體提供了一場思想層面的試驗。在面對道德困境需要作出判斷與選擇時，主體將一切可能的道德選擇、判斷及其后果在頭腦中進行模擬排練，或者可以想象自己欽佩的、道德品質好的人，他會作出什么樣的反應，他會如何幫助你，這個過程能鍛煉主體的道德感知力、敏感性以及思維的靈活性。可以說，主體通過戲劇排練的應用練習了道德想象力。值得注意的是，戲劇排練重點在于個人頭腦的虛擬運作而非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實踐。

教育戲劇為道德主體提供了一場“公開的道德行動”。它是一種區別于舞臺演出的、以過程為主的、即興表演的戲劇形式。參與者在指導人的引導下，運用想象調動自己的經驗在戲劇實作中開拓、發展、表達、交流彼此的理念與感覺， 達到開啟智力、增加知識、活躍身心的目的。主體在面對道德困境時，通過戲劇扮演嘗試各種解決矛盾和沖突的方法，最終尋求“道德共識”，在此過程中以“相對真實”的、可互動的方式鍛煉主體間的道德想象力。由于教育戲劇所具有的真實性，主體能直面道德矛盾及道德沖突，從而更愿意正視并有能力處理道德困境。

戲劇彩排是“頭腦風暴”，教育戲劇是“相對真實”的道德互動，兩種方式所獲得的直接經驗都會逐漸增強主體的道德想象力。

（三）完善有關制度

第一，完善對道德失范的懲戒機制和對道德模范的獎勵機制。古往今來，道德規范都離不開制度的約束和扶持。道德想象力的培育需要社會制度的輔助和約束，因此需要建立獎懲結合的機制，系統培養人們的良好道德習慣、道德規范。比如可以通過運用獎懲法，激發道德主體對被懲戒者或道德模范感同身受的情感想象來進行道德想象力的訓練，通過他律不斷深化道德自律，養成道德慎思的能力，從而提高道德想象力。

第二，完善保護“道德榜樣”的救濟制度。在面對道德沖突時，集體中道德榜樣可能因擔心自身的言論和行為不慎招致潛在懲罰而不愿主動履行社會責任，并不再選擇遵循道德想象力的指引，以“道德的方式”展開意見表達、開展社會活動，轉而選擇明哲保身的安全方式。完善保護“道德榜樣”救濟制度，能保護道德榜樣的正義行為，使其放下因言獲罪的思想包袱，自覺地將大眾的利益置于首位，在道德沖突中勇于表達富有道德想象力的最佳意見。同時，公平且有效的救濟制度也能夠為道德榜樣提供安全的行動環境，使他們更愿意發揮道德想象力創造道德行為化解道德挑戰。

道德想象力的培育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個體、教育機構和社會共同努力，以促進道德原則在具體情境中的創造性轉化和實踐，最終實現個體道德成長和社會道德水平的提升。

四、結語

在生活中我們需要一個更加完滿的策略來突破道德實踐困境，從而使我們掌握“更有意義生活”的方案。而道德想象力在這場完滿策略的追逐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它不僅能夠幫助個體敏銳感知道德問題，還能激發多元的道德實踐方案，以及預見道德實踐的潛在結果。通過強化道德感知力、道德注意力和反思性思維，個體能夠在復雜情境中靈活運用道德原則，實現道德理論與實踐的無縫對接。在這個過程中，道德想象力實質上是給道德實踐帶來了自由，“當我們通過道德想象力增加我們的可能性時，我們就增加了思想和行動的自由”[14]。沒有人能夠拒絕讓自身的道德實踐變得更靈活的自由，所以道德想象力在銜接道德原則和道德實踐中有其存在的必要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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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徐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