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生手語與漢語的習得異同及對書面語表達教學的啟示

摘要：手語是聾人在自然狀態下出于生存需要和交際需求最先學習并掌握的“語言”，是他們的第一語言。聾人所在社會通行的其他有聲語言，如漢語，是他們習得手語之后才學習和使用的語言，屬于第二語言。實踐證明，聾校學生習得漢語的速度遠遠慢于手語，而且手語對于他們漢語的學習具有重要影響。筆者從語言學角度出發，探討聾生手語與漢語的習得異同點，手語對聾生學習漢語可能產生的影響，最后得出有關漢語書面語表達教學方面的啟示，以期為聾校語文教師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路和啟示，進一步促進聾生在書面語表達方面的發展與進步。

關鍵詞：聾生 手語 漢語 書面語 教學啟示

一、手語與漢語的習得異同

（一）語言形式

手語和漢語在語言形式上存在明顯差異。手語以手勢、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為主要表達方式，而漢語則依賴于聲音、音節和漢字。這種差異會直接影響聾生對第二語言漢語的學習。

1.感知方式

手語是一種“視覺—空間”語言，主要通過視覺信號傳遞信息，強調身體語言、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的自然流暢性和連貫性。在交際過程中，聾啞人不斷改變手勢、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來傳遞信息、表達思想，通過對手勢的形狀、位置、方向的觀察和感知來理解語義。漢語是一種“聲音—文字”語言，主要依靠聽覺信號和書面文字傳遞信息，注重音節、聲調、語調的準確配合。健聽者通過對聲音的傳輸和感知，以及對文字的書寫和閱讀來交流溝通。聽覺信號傳遞語音信息，而文字傳遞書面信息。

2.意象化表達

手語在表達方式上更加注重意象化，通過手勢形狀、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的組合來模擬物體、動作、位置等，從而直觀地表達概念和情感。例如，用手勢模擬打電話或拿東西的動作。漢語在表達方式上更加依賴于抽象概念和符號的組合。漢字作為書面符號，通過組合不同的字和詞來表達意義。漢語的表達方式傾向于使用抽象的詞匯和語法結構來表示概念。例如，使用詞語組合來表達勇氣、自由、幽默、浪漫等抽象的概念。

3.交流速度

手語的交流速度通常比漢語更快。聾啞人可以用手勢和面部表情進行快速而流暢的交流，因為他們能夠同時做多個手勢。手語交流與正常的口頭交流相比速度更快。漢語的交流速度受限于語音的產生和感知速度。語音的產生需要時間，而聽覺信號的接收也需要時間。因此，漢語的交流速度相對較慢。

這些語言形式上的差異將對聾生學習漢語產生重要影響。了解手語和漢語在語言形式上的差異，有助于教師更好地設計適合聾生的語文教學方法和策略，以促進他們的語言習得。

（二）語法結構

手語和漢語的語法結構也存在差異。手語通常采用空間定位和面向時間的方式，而漢語則以詞序和語法規則為基礎。聾生在學習漢語時需要適應各種不同的語法結構，這可能導致一些習得困難。

1.語序

與漢語相比，手語對句子中詞序的要求較為松散。主要原因如下：

首先，手語是一種三維空間語言，通過手勢、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來輸出信息。這使得手語能夠在空間中構建句子，允許詞語的順序更加靈活。聾啞人在使用手語時可以根據語境需要改變詞的順序，以使句子更加清晰和易于理解。其次，手語的主要特點是依賴視覺輸入，聾啞人通過觀察對方的手勢、面部表情和其他身體語言來接收信息，不需要將手語詞匯按照語法規則線性地排列。再者，手語通常采用“主題—評論”的結構。主題是正在討論的事物，而評論則是對主題的評價或描述。這種結構允許使用者在句子中自由調整詞語的位置，以突出重要信息。

漢語中的詞序也可以根據上下文的需要而顛倒變化，但這種變化通常受到語法規則和習慣用法的限制。這是由漢語自身的特點決定的：

漢語是一種線性書寫系統，文字從左到右，由上到下排列。這種排列方式決定了漢語句子的詞序需要按照一定的規則來排列，以保持語言的邏輯和連貫性。另外，在漢語中，詞語的語法功能通常通過詞序來體現。漢語的詞序一般是主語在謂語之前，賓語在動詞之后，定語、狀語在其所修飾的詞語之前，補語在其所補充修飾的詞語之后。當然，漢語的詞序也可以根據語境和交際需要進行變化，但變化后，句子的意思往往會發生變化。

2.時態和語態

手語和漢語在時態和語態的表示上存在差異。手語可以通過手勢的方向和位置來表示過去、現在、將來、主動、被動。例如，手勢在身體前方表示現在，手勢面向身體后方表示過去，手勢向身體前方延伸表示未來；手勢從身體外部指向身體內部表示被動語態，而手勢從身體內部指向身體外部表示主動語態。而且手語的時態和語態通常是通過連續的動作和手勢組合來表達的，以便更準確地傳達時間和動作的關系。

漢語的時態和語態表示則主要通過助動詞來實現。漢語中有豐富的時態和語態標記，包括過去時、現在時、將來時以及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例如，添加“著”的動詞形式表示進行時，如“看著”表示“正在看”。添加“過”的動詞形式表示完成時，如“去過”表示“去”這個動作已經完成了。使用“被”作為助動詞表示被動語態，如“被吃”表示“被吃掉”。使用“讓”“使”等詞語表示使動語態，如“讓他吃”表示“讓他吃東西”。

3.動詞的功能

手語和漢語在動詞的語法功能上有差異。手語中的動詞可以獨立使用，表達一個動作或狀態，通過手勢的大小、速度、力度和位置等的變化來強調語義、情感和修辭效果。而漢語中的動詞常常需要與其他詞語進行組合，形成動詞短語，之后在句子中承擔語法功能，通過補語、狀語等成分來增添更多的語義信息。

二、手語對聾生學習漢語的影響

在我國，大多數聾人是進入學校之后才開始正式學習漢語的，在這之前，他們可能已經習得了第一語言手語。手語對聾人學習第二語言漢語將產生兩種影響：正遷移和負遷移。正遷移，即手語對漢語學習的積極、促進作用；負遷移，即手語對漢語學習的阻礙、干擾作用。

（一）手語對漢語學習的正遷移

手語是聾生日常交際使用的主要語言工具，即聯絡感情、交流思想的交際工具，也是他們思考問題時使用的思維工具。它可以為聾生學習漢語提供寶貴的資源。

1.語言學習支持

手語為聾生提供了語言基礎，能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漢語、學習漢語。首先，聾生可憑借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套手語語言系統，理解和表達基本的漢語語言概念，方便理解漢語詞匯、語法和句子結構。其次，手語包含了一定的文化元素和特點，聾生在手語的輔助下能更好地了解中國文化，與其他聽障人士建立聯系，與相同文化背景的其他健聽者建立較為親近的人際關系。最后，手語可以幫助聾生在閱讀和寫作方面取得進步。在手語的輔助下，聾生可以更好地理解漢語文本的含義，用手語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見。這種雙向的語言學習方式可以促進聾生語言表達和溝通能力的發展。

2.自我心理支持

手語的使用可以幫助聾生在學習活動、社交互動中自我肯定，樹立積極心態。聾生用手語表達自己的想法、感受和需求，與他人進行互動的這一過程可以有效增強聾生的社交自信和自我肯定。學校是聾生與同齡人交流互動的重要場所，掌握手語可以幫助聾生更好地參與學校活動、課堂討論和團隊合作，進而幫助他們建立自信心，增強在學校生活中的積極心態。

（二）手語對漢語學習的“負遷移”

雖然手語對聾生學習漢語有許多積極作用，但也可能帶來一些潛在的負面影響。

1.過度依賴手語

如果聾生過度依賴手語，特別是對于有殘余聽力的聾生來說，會嚴重影響其漢語學習。一方面，沒有充分練習口語表達的機會，導致口語能力的發展受限；另一方面，忽視聽力訓練，導致聾生的聽力技能退化，最終限制他們漢語書面表達能力的發展。

2.詞匯語法負遷移

手語的詞匯量十分有限，且和漢語中的詞語之間并不一一對應。因此，聾生在學習和使用漢語時，可能會出現詞匯匱乏或詞不達意的情況，從而導致表達不準確或產生歧義。另外，手語和漢語的語法結構截然不同，手語通常采用空間指示和面向動作的方式來表達語法關系，而漢語則依賴于詞序和語法規則。這種差異會導致聾生在學習漢語時難以理解和運用正確的語序和時態等。

3.文化負遷移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則影響著語言的形成和使用。聾人文化是聾人群體獨有的文化，和中國主流文化存有差異。這些差異在交際活動中，可能引發文化干擾，聾啞人下意識地用自己的文化準則和價值觀來指導自己的言行和思想，并以此為標準來評判其他人的言行和思想。想要學好漢語，聾生必須主動了解中國主流社會的歷史、傳統、價值觀和社會習俗，以便更好地理解漢語的語言背景和文化內涵，適應主流社會，與健聽者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

三、漢語書面語表達教學策略

掌握漢語書面語的表達技巧對聾生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第一，漢語書面語是中國的標準書面語言，使用廣泛。對于聾生來說，學習書面語能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和傳遞信息。通過閱讀書面文本，聾生可以獲取更多知識，了解社會動態，參與到更廣泛的交流中。第二，漢語書面語是學習和教育的基礎。學習書面語可以幫助聾生掌握漢字、語法和表達方式，進而更好地理解教科書、學習材料和其他學習資源，提升他們的學習能力和知識水平。第三，掌握漢語書面語對于聾生的就業和職業發展至關重要。許多職業領域都要求員工具備良好的書面表達能力，用以撰寫報告、處理郵件、編寫工作文檔等。通過學習書面語，聾生可以提升自己的就業競爭力，拓寬就業機會。第四，漢語書面語是社交互動的一種重要方式。雖然聾生主要依靠手語、口型和輔助通信工具進行交流，但書面語也是他們與人進行書面交流的重要工具。第五，漢語書面語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學習漢語書面語可以幫助聾生更好地理解和傳承中華文化。通過閱讀經典文學、詩歌和歷史文獻，聾生可以深入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和價值觀，加強對自己文化身份的認同感。

通過對比手語和漢語在語言形式、語法結構、詞匯和表達習慣等方面的差異，分析手語對聾生漢語學習可能產生的影響，現提出一些漢語書面語表達教學的策略。

（一）重視非語言溝通能力的培養

對于聾生而言，他們已經具備了以手語作為主要的交流工具的能力。在教授漢語書面語時，應重視培養他們的非語言溝通能力，包括手勢、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等。這有助于他們更好地理解和運用漢語的表達方式，還能提升他們的交際能力和表達準確性。一方面，教師可以根據授課內容在課堂上設計一些情境，通過情境模擬和角色扮演，讓聾生用動作、表情和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另一方面，教師要給予聾生自由表達的機會，鼓勵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想法和感受。如通過繪畫、手工制作等活動來培養他們的創新意識和表達能力。另外，教師要聽取聾生的意見和建議，了解他們的需求和困難，尊重他們的溝通方式和表達風格，并給予積極的反饋和支持。

（二）加強漢字的學習和使用

漢字對于學習漢語書面語至關重要。教師應該重點教授漢字的認讀和書寫，并引導聾生進行大量的漢字練習和閱讀，了解漢字的起源、結構和意義，以便更好地理解詞匯用法和漢語表達習慣。教師在進行漢字教學時，可以考慮以下措施：一是通過圖片、實物、視頻等多種形式創設情境，讓聾生感受到漢字的含義和用途。例如，通過展示食物的圖片，引導聾生學習相關的漢字，并鼓勵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這些漢字。二是通過手語表演的形式，將漢字的意思與手勢、肢體語言相結合，讓聾生更直觀地理解和記憶漢字的意義。例如，教師可以用手勢表演“大”字的含義，讓聾生模仿并記憶。三是設計一些情景對話，讓聾生在實際對話中運用漢字。通過角色扮演和對話練習，聾生可以學習和掌握更多的漢字，并提高漢字的運用能力。

（三）注重語法結構和句子組織的教學

漢語的語法結構和句子組織方式與手語存在較大差異。教師應重點講解漢語的語法規則，包括詞序、語序和句子的成分等。通過系統的語法教學，聾生能夠更準確地構建和表達句子，提升書面語的表達能力。教師在課堂溝通媒介的選擇方面，可以通過“手語+口型”的方式教授知識，使聾生更好地理解每個句子的結構和規則。同時，還可以鼓勵聾生使用“手語+口型”的方式來表達句子，以提高他們的書面語表達能力。教師在教學資源的使用方面，可以選擇使用配有字幕和手語解說的教學視頻，幫助聾生更好地理解語法規則和例句。這樣，聾生可以通過觀看視頻來學習語法知識，并借助字幕和手語解說進行理解和學習。教師在教學語法時，可以將復雜的句子拆解成簡單的句子，逐步引導聾生理解句子的結構和語法規則，然后再組合成完整的句子。教師在作業的布置方面，可以設計一些針對語法知識的練習，如填空題、改錯題、造句題等，讓聾生在實際應用中鞏固所學的語法知識。

（四）提供遞進式的寫作練習

教師應該將漢語書面語的學習拆分為遞進式的階段和任務，逐步引導聾生掌握不同層次的語言知識和技能。從基本的詞匯和句子結構開始，逐漸引入更復雜的語言要素，如語法規則、篇章結構和修辭手法，確保每個學習階段的內容和目標都清晰明確，并提供充分的練習和反饋。具體做法：教師先可以使用簡單的圖片，讓聾生描述圖片中的內容。這有助于他們觀察細節和組織思維。然后，逐漸增加圖片的復雜性和抽象性，要求聾生使用更多的形容詞、動詞和名詞來描述圖片。隨后，可以提供一些簡單的主題句，讓聾生在此基礎上擴展句子。例如，給出主題句“我喜歡夏天”，聾生可以擴展為“夏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因為我可以去游泳、吃冰淇淋、和朋友一起玩耍”。之后，可以給聾生一個具體的事物或人物，要求他們進行詳細的描述。例如，讓聾生描述他們最喜歡的食物、家人的外貌特征等。逐漸引導聾生使用比喻、擬人和具體的細節來豐富描述。最后，引導聾生寫一篇簡短的議論文，提供一兩個簡單的觀點供他們選擇，要求他們陳述自己的觀點并給出理由。例如，針對“逆境出人才”這個話題，要求他們寫出自己的觀點和至少兩個支撐觀點的理由。

（五）重視中國文化背景知識的教學

中國文化是漢語的重要組成部分，理解中國文化可以幫助聾生更全面地理解和運用漢語書面語，同時增進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和認同感。中國有許多重要的傳統節日，例如春節、清明節、端午節和中秋節等，教師可以介紹這些節日的由來、慶祝方式和相關習俗，讓聾生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更深入的了解。中國擁有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的文學素材，教師可以向聾生介紹中國古代歷史和重要的文學作品，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中國文化和思維方式。中國有著獨特的社交禮儀和習慣，如見面拜訪、行止坐臥、舉手投足等，了解這些禮儀和習慣對于聾生在與他人交流和融入主流社會時非常重要。

（六）個性化教學支持

針對聾生，教師應提供個性化的教學支持。這包括利用手勢、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等非語言元素輔助教學，提供視覺化的教材和資源，以及充分利用輔助技術工具，如字幕、圖像和視頻等，幫助聾生更好地理解和運用漢語書面語。

漢語書面語是漢語的書面表達形式，它是交流、學習和獲取知識的主要方式之一。對于聾生來說，由于聽覺障礙，他們難以通過聽力來接收和理解信息。因此，他們更加依賴書面語言來溝通和獲取信息。為了幫助聾生更好地融入社會，實現個人發展，教師應該重視培養他們的漢語書面語表達能力，通過了解手語與漢語的習得異同，有針對性地設計教學策略，幫助學生建立起手語和漢語之間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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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瀟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