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停停》：生活總是毫不留情地要求我們長大

2024年獲得北京國際電影節“天壇獎”最佳影片的《走走停停》，節奏明快卻云淡風輕，價值觀與那些無比正確的作品迥異，簡單戲謔之中透著五味雜陳。大多數人都是不會成功的，那又怎樣呢？走走停停，盡是風景，寬宥自己，也饒過別人。

我們的生活如同我們的四季，在現實與想象之間輪回。一天天，一年年，在四季的交替輪回中始終散發著我們每個平凡人各自生活的氣息。如果四季是自然之神的藝術創造，那么對生活本身的執著與熱愛必然是激發這藝術的精靈。這不安分的精靈似乎閱盡了人世間的苦樂悲喜，它總是不經意地到來，又不經意地走過，恰似春夏秋冬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去。于是，生活常常和我們開著不經意的玩笑，就像對生活的熱愛突然到來一樣，對生活之愛的離去也常常會讓我們毫無防備。《走走停停》里的吳迪在北京的編劇生活就是這樣突然間結束的，他沒有了工作，沒有了收入，沒有了戀人，沒有了住處，也沒有了繼續夢想生活的持久力。吳迪的生活毫無防備又似乎不可逃避地注定要脫離一次正常的軌道。而為了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吳迪離開北京，回到了家鄉小城。

《走走停停》仿佛是從家鄉小城吹來的一股帶著南方雨季味道的愜意自由的風。片中的吳迪還有他的父母、他的同學，每個人都似乎總有一些人不愿意再見，有一些事不愿意再提，有一段情不愿意再重溫，有一段經歷不愿意再回首。這些帶著不同“傷痕”的平凡人物在小城生活的起落沉浮里，上演著各自生活的“自嘲”與“黑色幽默”。“失敗者”吳迪回到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族群中，回到最眷念卻也是當初最想要逃離的土地上。在這里，他開始療傷，開始反省，開始在孤獨中重新尋找自己的存在，開始在每一天的日出日落中品味生活的平實與悸動。他在最平淡的生活里，從盡力掩飾自己的失意彷徨，到勇敢而充滿智慧地面對真實的自我，從而重新出發。《走走停停》的核心價值觀就是“重新做回自己”。

具體到影片《走走停停》的故事里，所謂“重新做回自己”，也包含著一個中年人如何重新開啟對內心世界與外部世界的心靈投射。從心理學來看，心靈投射就是把一個人內心世界的無意識投射到外部事物上，實際上這也是一種無意識地主動尋求表達的方式。《走走停停》在整體敘事上的基本表達形式，從主人公吳迪觀看了一部涉嫌剽竊了自己寫作“橋段”的電影開始。從電影之內的世界到電影之外的吳迪倉皇離開打拼多年的北京，從吳迪返回家鄉小城誤入高中同學馮柳柳的紀錄片鏡頭中到又走進自己拍攝自己劇本故事的電影場景之內，這種“戲中戲”與“畫框套畫框”的表達似乎已然在隱喻著，“失敗中年”的吳迪如何在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之間謹慎尋找著可能的“自我投射”的空間。

對吳迪來說，回到家鄉，也就是回到父母身邊。吳迪的焦慮及其試圖解決焦慮的糾結都首先直接投射到了父母身上。母親私心是歡喜漂泊在外多年的兒子回到了身邊，她對吳迪歸來的一切都是支持與包容的。父親雖然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感到某種失望，但依然在為吳迪的工作而想盡辦法，為兒子的重新出發提供一個平凡父親所能夠提供的一切。都說中國人的精神港灣常常是家庭，《走走停停》以一種童話般的營造把一個失意失敗的中年人吳迪帶進他曾經一度要逃離的家庭。吳迪像孩子一般重新相信了父母無所不能、無微不至的“呵護”。

然而，吳迪畢竟是一個中年人了。在人生的中途，吳迪可以迷路，可以迷失方向，可以承認自己置身在黑暗的森林，可以感受自己內心所盛滿的新的不知所措而帶來的痛苦，但是他也必須找到一個屬于中年人的新的光彩與可能，把內心的東西活出來。因為生活在繼續，情緒在發生，決定刻不容緩，吳迪必須在現實世界中正常運轉。人生之路，誰不是“走走停停”？但踏上這條路需要勇氣，需要清醒。生命未必有什么意義，但生命有責任。這也正是中年意義上的“重新做回自己”。回家的吳迪承認了自己不過只是一個凡人，就像他的父母一樣。他有著和父母一樣的彷徨、需求、期待，還有那些從過去到現在的失之交臂的選擇與看似豐富其實單調的各種人生可能性。盡管父母情結可能一直影響著吳迪，但好在《走走停停》走出了父母將自己未曾實現的生活投射到吳迪身上的“窠臼”。

中年吳迪看到了生活里無聲的希望與平凡的現實，卻不曾失望以致絕望，而是在“平靜的絕望”里重拾面對不斷變化的平凡生活的勇氣。面對北京生活的戛然而止，吳迪是平靜的；面對回到家鄉小城的“近鄉情怯”，吳迪是平靜的；面對一地雞毛的庸常生活，吳迪是平靜的；面對父母的猝然離世，吳迪也是平靜的；即便不得不回到生活最初不愿意接受而此刻不得不接受的原點時，吳迪還是平靜的。至此，一個中年人吳迪成功消解了自己的心靈投射。這必須消解的投射與父母作為象征性保護者的角色有關。中年失業的吳迪所面對的父母，實際上是身體已經在衰弱、社會能力在衰退的不再偉岸與安全的“形象”。家庭雖然是我們精神的港灣，但是生活不會允許我們一直踟躕在港灣里，它總是毫不遲疑地催促我們：是時候走出父母形象所提供的無形屏障。即便有些焦慮，也必須開啟從痛苦到意義的新旅程。你可以走走停停，但不可以不開始新的旅程。馮柳柳終究還是離開了忙忙碌碌卻無所成就的小城生活，去了大城市，盡管她后來又離開了大城市，就如同她離開了一段失敗的婚姻后，又走進了另一段婚姻里一樣。吳迪也居然成了小城里的一個出租車司機，那些文藝的夢徹底成了一個司機“走走停停”的職業屈就。這是失敗？還是新旅程？

或許每個人都總是處于懵懂與明理之間，成熟與幼稚之間，堅強與挫敗之間。所謂“走走停停”，也就是“停停走走”。“邊走邊停”之際，總需要回頭看看走過的那些路。那些路上，也總有歡愉與遺憾，率真與從容，頑劣與鼓勵，酸澀與甜蜜。面對變幻世事，面對無窮誘惑，面對大千世界、蕓蕓眾生，眼睛里的憧憬會因為誘惑而變得狡黠，昔日的理想會因為人世太無常而變得像輕浮的絨毛隨風飄逐。回頭看一看，只是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建立一個感情的棲息地，不需要別人的眼神，不需要別人評頭論足。所有來自他人的同情與評價都是一時的，雖有效卻也沒有什么大用處。走走停停的生活狀態所帶給我們的那些內心沖突與人格碰撞，終究在“俗世神話”的解構過程中，幫助我們重新找回精神上的新生。與其焦慮生活不夠有意義，不如清醒而平淡地活下去。

（作者單位：南昌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