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未來，請交給時間

握在手里的這一冊書，小巧而輕盈。摩挲著麻質封面，手指拂過每個字：“種——子——落——在——泥——土——里。”恍惚間，我的指間仿佛真的落下一粒粒麥種，金色的飽滿的麥種落在柔軟如書頁的泥土里……

不知道你是否有過和我一樣的感受，遇見一本特別喜歡的書，會陷入一種糾結的狀態：既想一睹為快，又不忍讀得太快。你的目光會在字里行間流連，只想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仿佛自己身處在書中的那個世界，與書中的他們呼吸相通……

與一本好書的相遇，是與一陣風撞個滿懷般的偶然，還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機緣，誰也說不清。正如這本書的口述者上條遼太郎，他離開家鄉千葉，懷著一個“輕輕的愿望”——在地球不同的地方實踐農業，走過了很多地方。當他來到大理租下農院與田地時，究竟是如被風吹落的種子落在泥土里般隨遇而安，還是被一種自然且隱秘的力量所牽引，又何必去探究？

作者蘇婭在“再版序”中這樣寫道：“寫下六的故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說話的方式吸引我。他說的事，讓人很容易感覺到，那些與自然離得近的人、在自然中勞動的人，語言中峻潔天真的氣息。”

這本書分為“六”和“六說”兩部分，第一部分“六”就是蘇婭書寫的關于六的故事。

六的故事發生在千葉，那時候的他是足球場上穿著10號球衣奔跑的少年；六的故事發生在東京，那時候的他是頂著一頭臟辮，深夜駕駛機車呼嘯而過的少年，也是被迷幻電子樂和搖滾樂的混沌之力裹挾的少年；六的故事發生在澳大利亞，那時候的他是搭車旅行、參加一個個音樂節的大一休學生；六的故事發生在泰國，那時候的他是在按摩學校為學生做飯同時學習按摩手藝的青年，并且在泰國結識了阿雅；六的故事發生在大理，此時的他已是阿雅的丈夫，他們有了三個孩子——和空、結麻、天夢……

不過，作者蘇婭在聽六的故事時，都在銀橋鎮的上銀村。那里的風和太陽都大，那里的夏季多雨，那里有你見也沒見過的各種形狀的彩虹……他們聊天，在夏季的六的院子里，有風有雨有彩虹；他們聊天，在冬季的六的閣樓上，圍著“火箭爐子”，柴火香包裹著在時光中發酵的詞句。他們的聊天或順暢，或停頓，或者他們什么也不聊，只是安靜地看著火在爐膛里燃燒。

喜歡蘇婭的文字風格，書寫這些文字時，我在詞庫中撿拾、拼接、疊放，力求在文字的氣韻間找到一條與作者對話的通道；喜歡蘇婭筆下的上銀村，從蒼山頂端出發的風掃蕩而來，天上的云團、地上的莊稼，都在風中流動；喜歡一頁頁品味書中的人事景物，心滿了，詞句自然會流淌……

在蘇婭的筆下，你會無比接近從懸崖墜落的六。或許，這極具象征意義的墜落，讓“腳不沾地，有點飛”的六成了揮著鐮刀躬身于田間地頭的六。在蘇婭的筆下，你還會看到六的“一面鏡子”——父親，他用朝九晚五養家糊口的工作交換六一輩子的自由。而自由、自然、自在，正是六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狀態。六說：“和空、結麻與天夢是我的孩子，我不需要為了他們而違背內心，被迫改變。對小孩子來說，爸爸媽媽過得幸福是最重要的。”六是孩子時，他看到的是爸爸媽媽的不幸福；六是父親時，他懂得讓自己過得幸福才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第二部分“六說”中，有不少關于“自然”的觀點藏在六樸素的語句間，等著你細細咀嚼。

六說：“如果一個小孩子學習不好，大人就很著急。他們想的是孩子學這些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賺到錢，所有選擇都歸結到賺錢。”

六的這段話，讓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幅“耳提面命”的場景：“你不好好學習，怎么能考上好大學？怎么能找到好工作？怎么能養活自己？”在六的人生中，種地、做食物、做音樂、按摩、養雞、打掃、養孩子，都是工作，甚至讓自己好好睡覺也是工作。如果我們非要把工作的含義窄化，那人生中大部分的自由、大部分的快樂，也終將被無情且干脆地削去。如紅潤光滑的蘋果，削去了皮，削去了肉，只留下癟癟的核。

六說：“現在有些教育不主張發展小孩子的個性，要求大家保持一致。小孩子看的、學的是周圍的人：別人都這樣，我也要這樣。大人也沒有接受‘每個人都是獨特的’這個事實。如果小孩子做了特別的事情，大人就會認為他不行。農業也是這樣。大家都用標準化的種子、農藥和化肥，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賺錢。這和學校、公司對人的要求很像。自然里沒有標準——這個是好的，那個是不好的。我們習慣人為地給一樣東西下判斷，這對我來說太恐怖、太困難，我只能說自己喜歡還是不喜歡。為什么會有化肥、農藥？為什么會有教育的標準化？重要的是思考這些問題。”

為什么要把六的這些文字一字一句敲下來？因為他看到的也是我看到的，他困惑的也是我困惑的；更因為，我是每天置身于“教育場景”中的一線教師。我看到的是整齊劃一的標準化的“教育行為”，可是，小孩子不是生產線上的“零件”。他們是活生生的生命，是千差萬別的個體，為何要把他們塞進同一個模具？為何要用同一把標尺去衡量他們？六說：“重要的是思考這些問題。”可是，請問有多少“教育管理者”，有多少“教育者”思考過這些問題，且認為這些問題很重要呢？

六說：“種過菜的人會知道，每一粒種子的性格、愿望、命運都不同：有些長得慢，有些長得快；有些病弱，有些結實；有些很開心，有些很疲憊……我希望每個人照著自己的節奏自然地生長，不需要活得像別人。孩子有他們的緣分、他們的人生……那是他們的，不是我的。我只是給他們好的環境，沒別的要求。”

這一章節的標題為《我們的天性》，標題下有一行小字：“自然農法教給我試試不去打擾孩子。”讀到這段話，我不由得想到曾在家長會上分享過的繪本《安的種子》。家長會后，我收到了一則又一則來自家長的留言：

“家長會上，顧老師給家長們讀了《安的種子》。她告訴我們‘萬物有時，萬物有序’，告訴我們‘不以孩子本來的樣子愛他，而以我要的方式愛他，足以害他’，告訴我們‘尊重孩子原來的樣子，鄭重地給出等待’……聽著這些話，一瞬間，我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每一個孩子都是帶著自己的使命來到人間，每一個孩子都像千年的蓮花種子一樣珍貴而稀有。我們愛他們，更要懂得以平和的方式給他們健康的愛。放下焦慮，真正接納孩子，像安一樣，安然地守望著那貼在心頭的種子，鄭重地給出等待……”

“每個孩子都是獨特的，每個孩子都有他自己的成長方向和成長軌跡。孩子的教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沒有耐性，急于求成是我們普遍的心理。我們可能更注重孩子的學習結果，往往忽略了過程。其實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每個孩子的領悟能力是不一樣的，這就需要我們為人父母擁有足夠的耐心和細心，放慢自己的腳步，等一等，如同牽著蝸牛散步。每粒種子都有它的花期，花期也有早有晚。我想：終有一天，我的那顆‘蓮花種子’會在盛夏的清晨，在溫暖的陽光下靜悄悄地開放……”

“聽了顧老師講的故事，我感觸很深，受益匪淺。想想我對孩子，就像本對種子一樣，急于求成，一味追求速度與結果，而忽視了他也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男孩。有時我又像靜對種子一樣，不讓孩子受一點點的傷害，不讓他受一點點的風吹雨打：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讓他做任何事，哪怕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我們都來包辦。我們應該像安一樣，在特定的時間里做對的事，不急不躁。只有按照事物的規律，孩子才會像種子一樣美麗地綻放。”

這些家長的留言似乎都在回應六的話語：試試不去打擾孩子。不要把孩子的未來當作我們未了心愿的“競技場”。他們是他們，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他們有他們的人生要過……

但愿有一天，我們真的把每個孩子都當作一粒“特別”的種子，讓他們靜靜地落在泥土里，試著不要去打擾他們。用“自然農法”去照料他們的身心，讓他們沐浴風與光、汲取雨與露，讓他們自由地與天地對話、與自己對話。孩子的未來，就交給時光吧！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第二附屬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