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育兒記

當年我來到德國不到兩年，女兒正七歲，讀小學二年級。當時《慕尼黑日報》上刊登了芭蕾學校向社會公開招生的信息，女兒通過考核進入德國慕尼黑國家芭蕾學院。我們的本意是讓孩子練練形體，培養氣質。她讀完四年小學，進入文理中學。

德國中學分三類，孩子根據小學最后兩年的平均成績，無須畢業考，分別進入五年制中學（接受義務教育）、七年制中學（學生未來上大專、技校）和九年制中學（學生根據最后一年成績，無須高考進入不同等級的大學及各類專業）。女兒進了九年制中學，意味著將來要讀大學，我們非常欣慰，這也是全體在德華人家長的心愿。

女兒開始學芭蕾，每星期兩個下午各花兩小時的時間訓練，絲毫不影響正常學習。后來，訓練時間和頻率逐年遞增。更沒想到的是，這種訓練變得越來越專業。到了第八年，每周要訓練五個下午，每次訓練時間達三小時之久。

德國學制雖然只有半天上課，但為了跳舞，女兒完全喪失做作業及自習的時間。此外，舞蹈班逐步發展成了專業團隊，女兒得配合國家芭蕾舞劇團的演出，或演配角，或完成舞劇的前奏。每逢圣誕節或國際芭蕾周，女兒須全天等候出場。

芭蕾學院雖可出具證明，免除孩子在校兩周的課程，但女兒學業荒疏在所難免，并且女兒必須同等參加學校的考試，同等計分。芭蕾學院自設中學部，那些決定將來從事藝術行業的孩子可以轉入此校。每逢演出，全院停課兩三周，以配合演出。

無疑，因為大量的、長時間的缺課，女兒所學不牢固，課程荒廢，成績難免驟降。一次接孩子回家，我等候時碰巧與劇院售票員聊天，得知她原先也是芭蕾舞演員。她稱，許多孩子跳舞入迷，只是因為喜歡，從不考慮將來的職業。而他們中最后當配角、跑龍套的是絕大多數，出不了幾個明星。

想到孩子成績下降，我們找女兒談話，希望她考慮轉校，但她不愿失去同學、好友。我們明言：“我們把各種情況都告訴你，是幫你做參謀，但我們會尊重你的意見。這事關系到你的將來。如果現在你是選擇繼續跳芭蕾，但又不愿轉校，那么你的成績將不斷滑坡，勢必影響日后進大學。如果你自信將來能成為國際明星，我們不反對你繼續跳芭蕾，但據說一萬個人里才出幾個大明星，我們傾向于你轉學。如果你不轉，那么以后除了學好德語，其他數理化學科無足輕重，你潛心學芭蕾，將來當個小演員也未嘗不可。你不用馬上表態，可以考慮幾天，然后根據你的決定，我們再做下一步安排。但若現狀一成不變，結果是不稂不莠，這是我們做父母所不愿意看到的情況。”

之后，女兒覺得我們言之有理，決定以學業為上。其實我已從旁咨詢過教練，得知孩子們進入芭蕾學院時接受過體檢，有些孩子將來身體發育后，骨骼會過于粗大，不符合大明星所需要的絕妙的身姿要求。女兒以后若當個三流的明星一輩子跑龍套，不符合我們作為家長的期待。

女兒的智商不低，身為外國人，來德國不到一年，通過醫生智商及語言測試，破格提前入學。她的作文，老師在班上拿來作范例，并對德國本地的孩子說：“她還是外國孩子，你們看看她的德語！”

我們自小培養女兒的閱讀興趣。我根據自身學外語的經歷，深知閱讀會給語感帶來優勢。進大學前，她成了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德國學校每年會淘汰成績跟不上的學生，三個班最后合并成了一個。

這樣，女兒毫無怨言地主動退出芭蕾學習，集中精力讀書。于是她畢業時成績優秀，有資格學醫，而且全德國的大學及專業可以任選。她擇定慕尼黑大學，這相當于中國的北大。同時她學習醫學專業，后來成了外科醫生。

現在想來，我深感當時征求并尊重她的意見是何等重要！

其實，孩子的成長自有規律，做家長的不必操之過急，不要出乎尋常地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違背自然的催生必定是錯的。在孩子仍然蒙昧時強迫他背唐詩，后來到真正學的時候他就沒了興趣。據說以色列人培養下一代的成功之法，不是因為他們對孩子施加學習壓力，而是讓孩子首先盡興、自由地玩。玩夠了，孩子就會回過頭來自覺學習。待多一點人生經歷后，這會更有利于他們準確把握自己將來最適合做什么。

每個孩子的開竅都需要有個過程，有的早些，有的晚些，這不會影響孩子將來學業有成、事業有成。在孩子尚未對某個方面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前，不必強制，無須生硬開導，孩子的靈感自然會來，有適當的啟發足矣。而這種靈感往往會在一瞬間產生，可孩子對此的熱愛會陪伴他一輩子。

我自己的外語學業和終生職業，就始于對外語的好奇。靈感就發生在剎那間，從而我堅守一生，雷打不動。

我讀小學三年級時，一日見鄰家初中女生在學俄語。我頗感興趣，覺得同一樣東西可以用不同的語言來表達，既神秘又詭異，像是密碼。于是，我一下子對外語產生了強烈的愛好。

這種興趣變成了執著。到了初中有了英語課，我便愛不釋手，百學不厭。課堂所學跟不上自己的要求，我開始私下往后自學。老師講了肯定式，我自學學會了否定式。同時，我對各種方言也是興致勃勃。我去義烏做小工，就說義烏話；去農村插隊，就學鄉下話。我外校畢業時學會了英語，離校后還自學了日語、法語、西班牙語。這種酷愛，都基于孩提時瞬間爆發的熱情。

這種對外語的自覺性往后壓倒了對其他所有的興趣。我家祖上從未有學外語的，家人也未曾給過任何啟發，我對外語的熱愛僅歸功于自發的靈感。一旦喜愛上了，就是一輩子。而且我從不覺得苦，反而覺得是一種享受。

下鄉當知青時，正值“讀書無用論”盛行，但我抱定外語，情有獨鐘、樂此不疲。這種精神享受遠超對物質的追求。農忙“雙搶”時，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那時，知青點里會蒸好現成的主食米飯。為擠出時間閱讀英文的《北京周報》，避免因做菜而浪費時間，我泡碗醬油湯打發下飯，利用午飯時間自學英語。更重要的是，這種主動性從一開始就是自發的，不是來自他人的強迫。讓孩子自選愛好，很大程度上是滿足孩子的自尊。

而且，孩子有了自覺，一旦學有所成，他會將這種成功首先歸功于他的自覺行為，并為自己感到驕傲。這有助于自信心的培養，對他往后的人生會是更大的鼓勵與鞭策。讓孩子深感自豪，效果往往超過不受人待見的“誨人不倦”，后者只能事倍功半。同樣的成功，若是因家長逼迫所達成，孩子會缺少成功感，覺得功勞在父母，遂變得興致索然。這將無益于他日后的自尊與自立，有損其成人后的獨立與發展。

家長時不時地在孩子面前顯得不如他們，時常提問請教，將給孩子增添自信，這是最大的無聲鼓勵。當孩子覺得自己是家中的佼佼者，他會加倍努力維護自己的形象，變得更為出色。有時一句表揚話會激勵他一輩子，讓他終生銘記，一生不懈！寒門出貴子的道理，或許正寓于其中。

眼下國內老人幫年輕夫婦帶孩子，是個普遍現象。孩子的第一接觸者非常重要，直接的言傳身教、潛移默化的影響會決定孩子的一生，不能小覷。如若我們曾因忙于生計，在二代孩子的教育上不盡如人意，現在對三代孩子的教育不免是一種補償。

教育孩子的方法各有千秋，切忌千篇一律，切莫攀比、模仿，成才之路千萬條！不能強求，不要學樣，根據個人特質，行行出狀元！他山之石雖可攻玉，但僅作為一個參照，前提是孩子自愿，越俎代庖絕不可取，一定要孩子自己喜歡。如筆者孩提時對外語愛不釋手，篤學不倦，至今樂此不疲。

讓孩子自作定奪，不光是對他的尊重，也是賦予他一種責任感，讓他從小有一份擔當，這樣對他未來的成功大有裨益。

如果從小把孩子當作大人來對待，那么孩子從小就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