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無“綽”

期中考試閱卷，我批閱到一篇作文，是我們班一名身體瘦弱、前額留著長劉海的女生寫的。文中，她這樣寫道：

我長相一般，可右臉卻有疤。就因為這疤，我有時很自卑，但有時我又像是忘記了，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每當想起我臉上的疤時，我總是會想：為什么我臉上有疤？為什么是我臉上有疤？以前的同學每見到我，都要喊一句“環形山”，我聽了心里總是特別難過，淚水也會不爭氣地在眼里打轉。

回到家，我向父母訴說著委屈，可每次一說別人給我取的綽號，比如“疤臉”“環形山”時，眼淚總是不爭氣地從眼角流出來。父母總是說：“不要在意別人的目光，做自己就好。如果別人說你，就裝作聽不見。”我知道同學們有一部分或許是說著玩的，可是他們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他們不知道這會讓我的心里留下疤痕，永遠也擦不掉嗎？我告訴父母，是想讓他們安慰一下我，因為只有父母不會給我取難聽的綽號，只有父母讓我感受到溫暖。

我總是留著長劉海，因為這樣可以遮住一點我臉上的疤……

看到這兒，我站立起身，凝視秋意漸濃的校園，凜冽的寒風襲來，手中的筆微微顫抖。

不經意間，我思緒翩躚，憶起了兒時的自己。那時，懵懵懂懂的我，乍一踏出家門，剛一離開親人，冷不丁，便挨了沉沉的“一鞭子”——有人撇了嘴、陰笑著，公然叫喚他們背地里給我取的綽號，侮辱性的綽號。他們故意挑釁，故意在我的傷口上撒鹽，他們把所謂的歡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偏僻的鄉野，綽號成為人生被強加的標識、被強加的“恥辱符”。一旦傳揚，不脛而走，久而久之，把我原本的姓名，給擠兌得早不見了蹤影。可見，綽號猶如一個幽靈，如影隨形，重重纏繞著我，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眼中的天也從此陰沉。校園內外，一些人見了我和父親在一起，他們尚收斂著一點，抑或還存有些許怯意。可是，但凡遇見我一個人，他們獵奇的眼睛大放光芒，繼而肆無忌憚叫嚷他們取的綽號。一邊陰陽怪氣地叫嚷，一邊圍著我上躥下跳，把叫人家綽號當作樂趣。

每每這時，我咬著牙，頭發都快著火，捏緊的拳頭內滿是汗水，真想追上去拼命，真想把他們那臭嘴給堵上，真想為消滅綽號而不惜一戰。

然而，綽號依舊陰魂不散，猶如懸在我心口的一把尖刀。有時候，遠遠瞅見迎面走來恣意叫綽號的那些人，我會怕，極欲閃躲。倘若實在避之不及，但凡再次聽到這刺耳的綽號，隨即，我眼前一黑，仿佛又挨了沉沉一棍。

“傷人之言，深于矛戟。”綽號，是壓在很多人頭上的“大山”，纏于許多人心間揮之不去的恥和辱、傷與痛。太多的人，一生都在與綽號抗爭。

世界上什么最重？尊重最重。世界上什么最美？尊重最美。倏忽，精神傷痛累累的我想到了“逃離”。逃離鄉村，是為了逃離綽號，僅此而已。

怎樣逃離綽號呢？努力，沉靜了心，做更好的自己。

于是，我開始化慍怒為力量，開始發奮學習。課余時間，為規避綽號的刺痛，像躲避傳染病毒一樣，我盡量遠離那些亂七八糟的“綽號制造者”。假如實在逃避不開，我便掏出先前已然備好的棉球，出其不意，迅速把耳朵塞住、塞緊、塞嚴實。然后，在專屬于我那靜謐的世界，或者大聲念書，或者埋頭做題，或者閉目“放電影”一般地重溫課堂所學。反正，這些時候，只要我一停止努力，就感到絕望；只要我不能靜心、無法專注，我就覺得即將被世俗所吞噬。

打敗綽號的，是優秀。我努力讓自己優秀，一天比一天優秀。畢竟，正如哲人所言：“有理想的地方，地獄，也是天堂。”終于，我考上縣城中學，離開了那曾經的傷心之地，得以從“綽號”的陰影中逃了出來，環境煥然一新。自此，一個人時，我喜歡仰頭望天。沒有綽號的天空，真藍，水洗過一般藍。

正在這時，“丁零零……”，上課鈴響了，驟然驚醒了回想中的我。

不由地，我從書柜取出自己閑暇時聽音樂的頭戴式耳機，進而踏著鈴聲，大步流星地奔向教室。

我絲毫未提及那女生，以及她的作文、她的苦楚。平心靜氣地，我跟學生們分享了上面我的回憶。其間，我幾度哽咽。末了，我把手中的頭戴式耳機，煞是端莊地放置于講桌的一側。見此，同學們面面相覷，他們臉上寫滿了問號。

環視一周，只見那留了長劉海的女生，頭俯得低低的。

頓了片刻，我告訴同學們：“剛才訴說的這些，都是過往，都成老皇歷了，都早被掃進歷史垃圾箱了。今天，我們已經跨入了新時代，新的人、新的心、新的美好。其實，美麗校園建設，應該從美麗心靈建設開始；美麗心靈建設，需要從學會尊重開始。”

我抿了一下嘴唇，指著講桌上的頭戴式耳機說道：“假若，我說的是假若，假若這里還存在綽號傷人的情況，那么，請大家一定幫著把老師這耳機給被傷害的人戴上，就像我當年塞棉球一樣，讓這密封效果更好的耳機阻斷那混進新時代的綽號，讓耳機里的音樂陪伴受傷害者，陪伴其療愈，陪伴其奮斗，陪伴其逃離綽號，陪伴其一天天優秀。”

說到這兒，偌大的教室安靜了下來，同學們陷入了沉思，有人忙著藏臉。

在大伙兒的注視下，我拿起一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五個大字——愿天下無“綽”。

走出教室，掌聲熱烈，暖意融融，蕩漾著情意的芬芳。

再望天空，天更藍了……

（作者單位：云南省瀘西縣金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