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喬冬凈第一次感到這么為難。學校篤信樓二樓的電話亭排了好幾個人,都在等著打電話。為了不浪費時間,歪歪扭扭的隊伍里每個人手里都拿著本子在念誦著知識點。看樣子要等很久,排還是不排,是個難題。更何況,喬冬凈還沒想好打不打這個電話。她想問忙碌于工作、醉心于學術的爸媽來不來學校。
學校舉辦十八歲成人禮的通知還沒下來,但喬冬凈早已從教導主任的女兒那里打聽到這件事,并為此擔憂起來。畢竟,每次重要的家長會、開學典禮,喬冬凈的座位上總是沒有人。爸媽一個總在國外出差,另一個總在封閉的科研基地計算行星軌道。
可這次不一樣,這是自己人生有且僅有一次的盛大的成人禮。以往她不問,因為她知道爸媽大概率是不來的。但這次,她發現自己在期待,她想親口問問爸媽來不來。
猶豫了許久,她還是沒有打這一通電話。
臨近自習課下課的時候,班主任忽然快步走了進來,平底的黑皮鞋哐哐作響,隨即拋下一個深水炸彈:“下周五舉辦十八歲成人禮,然后周末放假。”
班里一下子沸騰起來,同學們都樂瘋了。畢竟有一天可以不用學習,可以在學校里不穿校服,還可以穿上自己喜歡的漂亮衣服,甚至還多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周末。之前只是隱隱約約有風聲傳出,現在班主任發話了,事情就是板上釘釘了。
“你打算穿什么啊?”到處是嘰嘰喳喳的發問聲。
“當然是上次買的小裙子,難得出了套超級好看的!”
“我爸媽都給我選好了!就不知道好不好看,還是勉強相信一下他們的品位吧。”一個女孩子吐了吐舌頭,說話時帶著點稚氣。
教室里難得沒有多少人留下來繼續學習,大伙都結伴到走廊上玩了。喬冬凈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撫平了最后一張卷子,慢悠悠地進行演算,安靜得如同一座大佛。人群的談話閑聊聲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就剩下她一個人。她在這一片空曠中,捏緊了手里唯一能捏緊的卷子,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寂寞。
2
喬冬凈回到家的時候,爸媽依舊不在,只有一個照顧她起居的林阿姨在。
她捏著書包帶,欲言又止地問:“林阿姨,他們有回來過嗎?”
“啊,冬凈回來啦,你爸來了一會兒很快又走啦,”林阿姨收拾桌面的動作沒有停歇,“你等等,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喬冬凈不再期待了,其實家長群里也早已發了通知,她的爸媽卻遲遲沒有任何回復,她的一顆心也墜入了深海。早該接受他們不會來的事實,早該習慣他們的選擇,不是嗎?喬冬凈呆愣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有什么要做的。在父母眼里,好像什么都比她重要,辛苦打拼出來的海外事業重要,關系國家利益的科研事業重要,而這次的成人禮微不足道罷了。做出這樣的取舍不難理解,無需糾結。
那為什么她現在這么難過,這么糾結呢?
有些不知味地吃完飯后,喬冬凈翻看著書包里的鉛字通知,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完成成人禮的儀式,感覺很多項目都需要和家長一起完成。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條成人禮上能穿的裙子。
她打開衣柜,翻看了幾套衣服。耳后是林阿姨的話語:“哎哎哎,冬凈我幫你翻吧,你去學習嘛。”
碎花吊帶裙,在這個季節穿,太冷了,而且不夠正式;黑色連衣裙,看起來合適,就是尺碼太小了,早就穿不上了……她很早就不穿裙子了,所以也沒什么庫存可供挑選。
喬冬凈并不是沒穿過裙子的,在很早的時候,她也很喜歡穿裙子。在幼兒園的時候,大家午休都睡在可以裝卸的折疊床上。當時,她旁邊是個男生,總是好奇地盯著她的裙子看。每次她都捂緊裙子,很不好意思。再長大些,女孩子身姿苗條,總會被大人們哄著穿上裙子,出席活動或參加飯局的時候,遠遠就有人盯著看,她有些害怕,不自覺地捏緊了裙角。后來,她把那些裙子都壓到了箱底,很少再翻出來看。父母問她為什么不再穿裙子了,她也沒有回答。
喬冬凈眼皮抬起,看向墻上的時鐘,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落日余暉下,她在一地的衣服里挑挑揀揀,不知道該穿什么。
3
宿舍熄燈了,不過話語聲未止。喬冬凈躺在床上,聽著舍友們興奮地小聲談論著自己的衣服。女生們的衣服花樣可多了,十八歲成人禮要穿就穿最漂亮的,那可是人生中最美的一天。老師們說,十八歲是花一般的年紀,是夢一般的時光。
走廊上偶爾閃過手電筒的燈光,那是宿管在巡邏。她們像暗中接頭一樣悄聲說話,既緊張又刺激。
“別開燈,我們打著手電筒看就好啦!”幾個細軟的聲音合在一起。
喬冬凈對面的女孩子段楹應了聲好,悄悄蹲下身,從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禮服。手電筒順勢照在上面。
真漂亮啊,上身是奶白色的露肩衛衣,兩只泡沫袖上系著小小的蝴蝶結,下面搭配著一件縫制了數顆交疊星星的蓬松裙子。裙邊在暗色的燈光下泛著光,像是浩瀚星河里的無數星辰,就好像在說,整個星系都在為你閃爍。
一下子,整個宿舍都是“哇啊”的驚嘆聲。喬冬凈看向那條裙子,手指微抬,有些想觸碰。末了,手指半曲,壓在枕頭底下。
“你們呢,帶了什么樣的裙子?”段楹笑瞇瞇地把裙子放了回去。
“我的是亮絲皺材質的,天青色漸變的長裙,上面還有非常可愛的流蘇墜子。”
……
這時,話題倏然轉向喬冬凈,“冬凈帶了什么樣的裙子呢?”段楹的臉就在眼前,她微蹲在床前。
猶豫片刻后,喬冬凈聽見自己冷靜地說:“我不打算穿裙子。帶了簡單的黑白褲裝。”
“可是大家都穿裙子呀,褲子會不會太奇怪了?”
喬冬凈裝作不在乎地說:“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穿裙子,裙子有什么好的,褲子方便多了。”
因為她這一番話,寢室安靜了下來。
女孩子為什么一定要穿裙子呢?她翻了個身,羨慕起同班的那些男生,他們只需要買套像樣的西裝就好。西裝能堪大用,將來重要的畢業典禮、求職面試、參加婚禮等都能用得上。為什么女孩子會有這么多繁復的、需要講究搭配的服飾呢?
“可是這樣拍照就沒有那么好看了呀,那天我是一定會拉著你一起拍照的,不可以躲著我哦!”喬冬凈聽見段楹俏皮地說。
如果是平時,她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會被逗笑吧。段楹是她最好的朋友,正常來說,她會立馬應好,但此時,她卻變成了一個說不出話來的啞巴。
喬冬凈將自己埋進被子里,說不清為什么,是想要一條在成人禮和大家差不多的漂亮裙子嗎?是想要爸媽像正常家長一樣在成人禮上出席嗎?還是不想在盛大的成人禮上被奇怪的目光注視、指點嗎?怎么會有人穿的是簡單的褲裝,與其他同學格格不入呢?旁邊也沒有家長,是沒有人要嗎?這些糟糕的念頭時不時就偷襲她的大腦,她拿它們沒辦法。
“你這么漂亮,不穿裙子好可惜啊,要不然,我幫你準備一條裙子?”
喬冬凈沒有回答,只是抓緊了被子一角。原來,她還是想要一條裙子的,一條能夠在成人禮上穿的裙子,哪怕她真的不是很喜歡裙子。
她突然有一點想哭,為她自己。
4
喬冬凈拿起話筒的時候,還有幾分猶豫,甚至開始懊惱,為什么電話亭要設在教師辦公室旁邊。偶爾進出的老師讓她有些抓狂。要是熟悉的任課老師出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后來,她還是沒有借段楹的裙子穿。她撥通了電話,低聲問道:“林阿姨,爸爸媽媽他們怎么樣了?”
對面傳來林阿姨熟絡的聲音:“嘿,你就別擔心了,他們都在外邊呢!”
喬冬凈挑起對話,不知道是想了解爸媽的近況,還是想問點別的。她心里憋著話,說不出來。
“林阿姨,”她繞著電話線,“他們知道這周我們學校要舉辦成人禮嗎?”
“啊,有聽他們提起一嘴。”
接著,是一段沉默。
“冬凈想說什么,我去問一下先生和太太?”話筒里傳來的是林阿姨的關心,熱乎乎的。
腳步聲響起,她抬頭看見是政治老師,嚇了一跳,匆忙道:“沒事的,我只是問問。”
“真的沒事嗎?你啊,就像個悶葫蘆。”她在這頭能聽見林阿姨洗刷鍋碗的聲音。
“嗯。”她偏了偏頭,余光中看到后面還在排隊的同學,又想到一心忙碌的父母。有些話不說,只是憋屈,可說出來,那就是矯情了,還是不要給他們添亂了。
喬冬凈說:“真的沒事。”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又重復了一遍:“林阿姨,真的沒事,我只是想打電話問問爸媽而已,不用叫他們聽電話的。”
“啊,對了,那成人禮的裙子準備好了嗎?我聽……”
她像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慌不擇路地說:“準備好了。”
電話“啪”的一聲扣了下來,發出嘟嘟的聲音。
諸事不順,這是喬冬凈對這段日子的評價。
“你不是打算穿褲子嗎?”喬冬凈匆忙回頭,這才看到了同宿舍的陳自華。這是那天在宿舍里唯一一個沒有發言的女孩子。
“我打算穿軍裝哦,”陳自華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不是你說想穿褲裝的話,我可能還是會穿裙子的。
“你說得對,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穿裙子。我想成為一名軍人。十八而志,志存高遠。”
喬冬凈有些手足無措,問:“可是你的視力不是不過關嗎?”
“是啊,可總有其他辦法為國家做貢獻吧,”陳自華望著蔚藍無邊的天空說,“十八歲的成人禮,我想做一個夢,哪怕這個夢看起來不切實際。可這正是——”
“可這正是十八歲的我們的權利!”兩個聲音合在了一起。喬冬凈和陳自華對視一笑。
喬冬凈以為,自己將要迎來一個糟糕透頂的成人禮,可聽了陳自華的話后,她想這或許并不會很糟糕。
陳自華的話像個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里。少年,要敢于做夢啊!想要成為理想中的自己,首先得先做自己吧!
5
“別動!”段楹按住了喬冬凈的肩膀,手上的點彩筆抖了一下,“在給你打粉呢,今天一定得漂漂亮亮的。”
之后,喬冬凈再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成人禮,總會想到這段第一次體驗化妝的經歷,很是新奇。
早在成人禮的前幾天,喬冬凈就想開了。她笑著對段楹說:“小段子,把朕的裙子拿上來。”
段楹站在門口,像個凝固的雕塑,五秒后,蹦跳著上來錘她:“啊啊啊啊!早該這樣了!”
喬冬凈想,要敢于做自己,她不是為了迎合別人才選擇穿裙子,而是想清楚了,其實沒必要因為別人的目光而選擇不穿裙子。女孩子選擇穿裙子,選擇漂亮,是她們的權利。沒有人能剝奪這種權利。
不過,當喬冬凈穿著裙子走在回班級的走廊上,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更糟糕的是,生了鐵銹的欄桿上,還靠著幾個穿著西裝的同班男生。她能感覺到,那幾個人的視線驟然集中到自己身上。
真的很奇怪嗎?她忍不住偏了偏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揪住了裙角。
“太好看了!”一個男生將巴掌打到了旁邊那個男生的大腿上。
“你說就說,打我干嗎!”就這樣,兩個男生像幼稚的小孩般“扭打”在一起。
喬冬凈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沒自己想的那么勇敢,還是會從他人的評價中汲取力量。但不管怎么說,總歸是踏出了第一步,未來只會越來越好。
后來,列隊的時候,喬冬凈才發現,她的家長位上并不是沒有人,坐在上面的是政治老師。
“是老師來替我的家長嗎?”
“是,但也不是。雖然很想現在給你講一下課,但是……”
“但是我不是很想聽。”喬冬凈雙手堵住耳朵,眼睛閉上,佯裝厭煩。
她只聽到一聲輕笑,“原本是這么打算的,不過未來還有很多時間講課,不是嗎?所以在這個時候,高興點,今天你們最大。”她伸手扶了扶喬冬凈耳邊垂落的碎發。
“你是這次成人禮上唯一一個有老師和家長陪伴的幸運兒。”
喬冬凈一時沒反應過來。
“之后會有你爸爸的朋友給你交換信件。你的爸媽沒能趕上你的成人禮,所以他們給你錄了視頻。要知道,他們真的很愛你。”
操場上立著18組七彩單門組成的成人門,十八歲的他們在十八聲響的禮炮聲中走過了成人門。喬冬凈抬頭望向天空的時候,天空中正好掠過一群揮著翅膀的白鴿。
校長的致辭通過廣播傳遍了整個操場,他滿懷熱情地祝福著全體在此集聚的少年們:“十八歲的你們,擁有無限的前途。未來,請展翅高飛吧!”
喬冬凈想,在這個十八歲的年紀,她有很好的朋友,有相處融洽的同學,有關心自己的老師,有一直努力趕上自己成人禮的父母,還有一個勇敢的自己……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