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黑夜·啟程

天空已由淺灰染成深深的黑色，窗戶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客廳的燈依舊亮著，星星一閃一閃地眨著眼，我們一家人依舊沒有睡意。父母一遍遍地翻弄著早已整理好的行李箱，看樣子已是迫不及待回老家了。看看地圖軟件上不斷變紅的路況，他們終于否決了明早啟程的計劃，在靜謐的黑夜發(fā)動了汽車，向家鄉(xiāng)啟程。

雖已是夜里十一點，但向北的車輛依舊密密麻麻，似離弦的箭，在公路上疾馳著。一道道，一排排，是車燈的光，透過車窗照在游子的臉上，我仿佛看到了他們臉上寫著“歸家心切”四個大字。

我拿出手機，記錄下窗外的車流，分享到朋友圈。一會兒，母親提醒道：“把朋友圈刪了吧，別讓外婆他們掛念。”

做兒女的，自然不想讓長輩掛念，可無論多遠，無論如何隱藏行蹤，父母總能感受到你已啟程。

千里之外，一個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醒來，臉上還帶著微笑，想是又夢見母女團聚了。睜開眼睛，她已沒了睡意，打開手機隨意翻翻，在朋友圈里認出了孫子的頭像。點開圖片一看，瞇著的眼睛突然整只睜開了。用手一撐床，她坐了起來，對著孫子發(fā)出的圖片發(fā)了會兒呆，揉揉眼，才敢確定下來——遠在杭州的女兒一家就要來了！

老太太將身一轉(zhuǎn)，兩腳著地，站了起來。她穿上棉衣，打開了燈，在院子中掃視一圈，選了兩間最大的屋子，就往里面搬電熱毯、放取暖器。打開衣柜，老太太又取出幾件厚厚的棉衣，口中喃喃自語：“最近降溫啦，多穿點衣服啊，別凍著了……”四下無人，但老母親的話，已超越了距離。

黎明·路上

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高速公路兩旁已經(jīng)能看見積雪了，而且越來越厚。潔白的冰雪給灰黑相間的公路增添了幾分鮮亮的色彩。

往年，外公外婆早已知曉我們的行程，所以車上總是時不時響起電話和短信的提示音，今年卻安靜了許多。我們想象著，外公外婆不知道這輛汽車正往家鄉(xiāng)行駛著，一定會驚訝于我們的到來。

父親和母親的臉上洋溢著笑容，計劃著如何給外公外婆驚喜。

“咱們一到家門，就抱著禮物進去，爸媽肯定想不到！”

“好久沒喝咱媽煮的雞蛋湯了，回到家一定要多喝幾碗！”

說著說著，大家都笑了，眼神中填滿了憧憬與愉悅。

兩百公里外，老太太取下幾天前洗凈晾干的床單，鋪在床上，兒孫的住處總算是布置妥當(dāng)了。她閉起眼睛算了算，一家人到家的時候正是早飯時間。于是，老太太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出院門，搬來一張木板凳，坐在一口用了幾十年的地鍋前。

老太太往鍋里倒了半鍋水，取來一捆木柴，放進爐膛，點上火。不一會兒，鍋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你小時候最愛喝雞蛋湯了，還必須是用這地鍋煮的，每次一看到雞蛋湯眼睛都亮了，一口氣能喝好幾大碗?，F(xiàn)在就把雞蛋湯給你煮上，你快點回來吧，一會兒湯都涼了……”

清晨·接近

窗外的雪越厚，家鄉(xiāng)的氣息就越濃，路旁，參差不齊地立著一排樹，光禿禿的樹干掩映著遠方寂靜的小村莊。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公路欄桿上的冰凌反射出亮光。

一夜駕車未睡的父親并沒有什么困意，看到這條熟悉的道路，他反而精神了起來，他已經(jīng)能辨認出每個岔路和正確的方向了。這段公路，不僅綿延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還流淌在每一個游子心中。

母親笑著，望著車窗外的風(fēng)景說：“爸應(yīng)該已經(jīng)起床散步去了，運氣好的話，我們或許能在村里碰見他?！?/p>

家鄉(xiāng)就在不遠處了，誰能不歡喜呢。

百里之外，老爺爺已經(jīng)起床，從老太太的口中得知女兒一家要回來的消息，在院中不斷地踱步，似乎難以壓抑心中翻騰噴涌的喜悅。

老太太將煮好的雞蛋湯一碗一碗盛好，擺在桌上。她面向老伴，臉上充滿笑意：“你今天就晚一會兒再出門散步吧，給他們一個驚喜！”

于是，兩個老人又忙活起來，拿起掃帚掃去院里院外的灰塵，點起了爐火，合攏大門，在門后坐著，聽到門外有車輪轉(zhuǎn)動的聲音，便擠在門縫處觀望，眼神順著道路飄向遠方。

早晨·抵達

金色的陽光鋪滿了大地，汽車開進了村。從車?yán)锵蛲鈴埻愤叺男〉赇伕鼡Q了不少，新修建的房屋也多了起來；唯一不變的，是那山前的麥田，山后的玉米地，和心中牽掛的那些人。

熟悉的路燈，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白墻，熟悉的院子……由遠及近，逐漸變大，變得清晰起來。下了車，我舒展舒展久坐的身子，卻一點也不覺得酸痛。

父親倚靠在門前那堵白墻上，伸著腰，看著藍天；弟弟已跑進雪堆，玩得不亦樂乎；我和母親輕輕推開那扇大門，往里瞧，卻看見外公和外婆早已笑盈盈地站在門后。外公走上來抱住我，外婆走上來抱住母親。

陽光下，團聚的一家人就這樣依偎在一起，站了很久，很久。

院門口的朝陽處，冰雪消融了一些，露出一小塊地面。融化積雪的，仿佛不是陽光，而是一家人團聚的溫暖。

我們是遠洋的船，旅途再遠，總會有人在遠方點亮的燈塔里等你。且揚起帆，駛向愛的彼岸。

指導(dǎo)老師：張 燕/責(zé)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