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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來貴方寶地,腳踏生地,眼觀生人?!?/p>
“我們都是學(xué)員,希望觀眾老師多有擔(dān)待”
“擔(dān)待不能白擔(dān)待,受我小哥倆上臺一拜!”
樂隊響起拜天地的調(diào)子,引得周圍哄然大笑??盏厣蠋讐K花布系在樹干圍作戲棚子,樹枝上掛著串串辣椒、蘑菇,樹旁零散地躺著鋤頭釘耙。“浪三江”搖花扇,耍手絹,唱起拿手的《包公賠情》。他邊演邊瞟周圍:十幾張核桃面抻著脖子綻開笑容,幾個老頭在板凳上似睡非睡,一個小孩張大滴溜圓的眼睛好奇觀望,這倒讓“浪三江”想起兒時拜師學(xué)藝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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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正月初八,村里大隊包了秧歌團唱戲,好不熱鬧。小帽唱完接正戲,可把女旦嗓子累壞了,一句高音愣是上不去,倒叫老孫家孫小接住了。唱完這場大戲后,團里的名角“響關(guān)東”認(rèn)定孫小有出息,要收他為徒,孫小知道唱戲比干農(nóng)活掙得多,當(dāng)場跪地磕了三個響頭,腦殼上沾著土,傻傻地望著“響關(guān)東”。
入團當(dāng)天,“響關(guān)東”對著幾個徒弟說:“二人轉(zhuǎn)講究的是‘九腔十八調(diào),七十二嗨嗨’。當(dāng)然,各地也有不同:南浪北唱,西講板頭,東要棒。上裝(女角)講穩(wěn)中浪,飛眼叼棒,下裝(男角)大搖大擺,大動大撂。唱戲就是走江湖、滾地包,記住功保藝、德保人?!?/p>
練功苦,幾個娃娃清早起來就要到北大河喊嗓子,寒冬臘月時,冰碴順著風(fēng)直往衣襟灌。練臺步更是要肩膀頂水,身扎裙子,翹起腳尖,跑起步。倘若劈了嗓子,掉裙碎碗,可少不了一頓“伺候”。吃飯難,往往一日兩頓飯,天擦黑開始練戲,孫小的肚皮常??棺h。雖說小賣店有麻花賣,可兩毛錢的價叫孫小不敢張望。感情真,同門大師兄與孫小一般年紀(jì),常從灶王爺?shù)呢暺防铩敖琛眮韼讉€餑餑,夜里與孫小蒙著被,代神品嘗。兩人一同練功、偷藝、學(xué)戲,終到上臺那天。
3
首臺戲就唱開了花,一群票友攆著孫小和大師兄看,紛紛往臺上拋賞錢,還領(lǐng)著上小飯館,點了幾盤鍋包肉。孫小會美會浪,江湖送號“浪三江”。大師兄一副“云遮月”(編者注:云遮月,京劇聲樂名詞,對老生圓潤而較含蓄的嗓音的一種比喻)的嗓子被冠名“小關(guān)東”。兩人跟著師父走南闖北,東征西戰(zhàn)。每天連軸唱戲,場場座無虛席,一時名貫八方。省里藝術(shù)團專門給“響關(guān)東”錄唱片,說是要保護藝術(shù)。這股潮流席卷關(guān)山,十幾年來山溝村屯百花齊放,唱聲滿堂……
好景不長,熱潮一過,各種流行樂鋪天蓋地涌來,戲團逐漸沒落。“小關(guān)東”為賺外快,在小劇場唱葷段子被舉報,三十幾歲的他在瓦房下雙膝跪地。
“功保義、德保人。你還記得嗎?”師父怒道。
“師父啊,團里那仨瓜倆棗頂不住家里的幾張嘴,我也得活啊?!?/p>
“那也要清白做事,明白做人,你唱不三不四的玩意,賺錢能心安嗎?”
“正戲現(xiàn)在有幾個聽的,咋唱?哪個團里不來點葷段子引客,就您老裝清高?!?/p>
“滾!三百年的藝術(shù)就該被你們禍害?樂意看你耍,但你這是用藝術(shù)換來的嗎?就當(dāng)我沒收過你這徒弟!”
二人決裂,“浪三江”依舊與師父走穴唱戲,可人家要會耍雜技、唱流行歌的,正戲一概不要。好不容易找著個戲團,拼盡力氣唱了六個月,可雇主卻跑路了,兩人空著衣袖回家。幾年后,“響關(guān)東”唱不動了,將那張老唱片和自己的行當(dāng)傳給了“浪三江”,叮囑他活在今天,忘記昨天,預(yù)備明天?!袄巳豹氉耘芙?,加入了鄉(xiāng)間的小戲團,可有一個要求——只唱正戲。
4
“《包公賠情》沒唱好,好好賴賴你們多加批評!”
“浪三江”與搭檔滿頭大汗,定住姿勢,暗暗喘氣。
周圍的核桃面,老睡翁紛紛鼓掌,大聲叫好。他們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綠票紫票就塞上去,遇見給紅票的,“浪三江”就抱拳恭敬。他明白所謂的跑江湖,就是將就生活。
搭檔低頭查著賞錢,問:“你真就一輩子唱正戲賺錢?”
“老祖宗留下來的,不能讓我斷了。”
“那你要是唱不動了,怎么辦?”
唱腔、戲文和那段無處安放的歲月,都已經(jīng)和炊煙、灶香、三餐五味一起浸透在“浪三江”的生命里,揮之不去,自覺心靈清透,坦坦蕩蕩。
他回答說:“咽氣。”
指導(dǎo)老師:劉萬春/責(zé)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