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南方還帶著一股濃濃的燥熱,盛夏的熱浪還未結束,校門口的樹仍然郁郁蔥蔥,溫熱的微風中夾雜著板栗和奶茶的香味。
那年我13歲,剛剛經歷完小升初,進入一所全縣最好的初中。
主科的成績多多少少受了小學的影響,因此不會有多大的壓力,但是第一次接觸生物、地理等副科,心里難免會有些害怕。也有一些科目是我自小學以來便經常關注的,其中最令我期待的是歷史課。
我是傳統意義上的文藝女青年,用我媽媽的話來說,她會覺得我是個穿越者,恨不得研究個時光機來把我塞回去。我喜歡一切和古代有關的東西,可以對唐詩宋詞愛不釋手,喜歡漢服,喜歡旗袍……這些在媽媽看來,是不務正業的,對我來說卻是珍貴的寶藏。
歷史,是我心尖上的明珠。因為喜歡歷史,自然希望可以和我的第一位歷史老師擁有深厚的師生情。
可惜了,進來的這位歷史老師給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她很年輕,梳著利索的馬尾辮,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不善言辭,也不愛笑。她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如沐春風、笑起來甜甜的、積極樂觀得像向日葵一樣的女老師。
沒有像其他老師那樣有幽默的開場白,她只是在黑板上寫下名字和電話號碼,便開始用PPT講起了該如何學習歷史的內容。
“春微”——這么一個充滿生機的名字和這位女老師真是不相配,我在心里暗暗搖頭。那堂歷史課也因為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好而差點睡著。
二
然而,骨子里對歷史的喜歡,是不會因為不喜歡一個老師而消失的。但這位歷史老師,卻又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當時入學的時候,分配的歷史課本數量不夠,所以有一些同學沒有拿到課本。很不幸,我便是那其中之一。歷史課已經上了三節了,我仍舊沒有拿到課本。無奈之下,我找到歷史老師,她卻只是冷冰冰地回了我一句:“這種事情你自己想辦法。”
我簡直被氣到吐血,心里暗暗在想:哼,就算沒有課本,我照樣可以拿高分!
差不多一個月后,我才拿到了歷史課本,急匆匆地把之前的知識點補完,月測也悄然到來。意料之中,我考了93分,這個成績在整個年級也算是上游,不過看著同桌94分全班第一的成績,我還是極度不滿的。
三
在接下來的期中考試中,我終于如愿地拿到了第一名。
而我逐漸發現,我那么討厭的那位歷史老師,似乎也沒有那么可惡了。她雖然不愛笑,但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小酒窩;她會輕聲細語地去鼓勵那些考試失利的同學,不會因為成績不好而放棄任何一個同學;偶爾她還能在上課的時候接上我們的梗。
我經常會請教她一些問題,她每次都能講得很詳細,不敷衍了事,偶爾還會涉及一些課外的知識點。從她欣賞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來,我還是挺聰明的,能一講就通。其實她不知道的是,我是從討厭到慢慢地接受了她。
沒有哪位老師一定要成為向日葵,她也可以是滿天星,清純真誠,寓意著無微不至的關懷。
但我內心仍舊對課本一事耿耿于懷,無法忍受一位優秀的教師可以這么不顧及學生的學習。
后來的一個夜晚,她把我約去了值班室。燈光閃爍,夜色溫柔,襯著她的眉眼格外好看。
“你是不是對那一次我沒有幫你拿課本很生氣啊?”她笑著,隨意地倚在欄桿上。
“是。”我毫不避諱地說。
“我真的很抱歉,當時因為一些事情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會這樣說的,我想跟你道個歉。”她嘴唇微微翕動,有些不好意思。
我對她的好感頓時又加深了,可以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并勇于承認,不會為自己老師的身份就覺得高學生一等。從她的道歉里,我感受到了尊重,我覺得這樣的老師就值得被我們愛護。
“老師,謝謝你。”我輕輕地對她說。
印象最深刻的還有一次,她在課堂上被班里一個脾氣很暴躁的同學辱罵,她沒有生氣,仍然笑語盈盈,不帶一點負面情緒繼續為我們上課。只是,在她走近的時候,我看到她黑框眼鏡下那雙水靈的眼睛里蒙了一層霧。因為我們是她的學生,所以她要負責。她還那么年輕,是可以被叫作姐姐的人,卻因為老師的身份被無端指責后還不能有絲毫怨言。
明面上,我尊稱她歷史老師;暗地里,我喜歡叫她微姐。她是帶著一些古板而又善解人意的鄰家大姐姐。
四
每次大考,微姐都會獎勵90分以上和進步的同學喝奶茶,有時是她在學校宿舍里自制的,有時是她在外面的奶茶店買的。
初一下學期的一次大考,我考了99分,刷新了班級歷史的最高紀錄。那一次,微姐告訴我,奶茶放在保安室門口,讓我下課自己去領。
傍晚的涼風吹走仲夏炙熱的焦慮,奶茶里的碎冰攪動發出叮當的響聲。“咕嚕咕嚕”,很快,我便喝完了一杯。
那個有微姐的夏天,也結束了。后來我常常后悔,如果當時喝得慢一點,微姐會不會就能慢一點離開我的生活。
初一的暑假結束后,我踏上了初二的征途。
本以為微姐會繼續跟著我們,但她卻回去教新一屆的七年級了。我當時難過了很久,后來我們的歷史科代表透露,是其他班的同學都不喜歡微姐上課的速度,也不喜歡這種看似古板的老師,所以在匿名評價教師時給微姐投了差評。
我為她叫屈,同時還特別難過。我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懷念微姐,但我會,我會永遠記得那個梳著利落馬尾的大姐姐。
五
微姐很像一杯五分甜的奶茶,初嘗或許沒有多甜,但入口后卻讓人回味無窮。奶茶只有喝了才知道好不好喝,人也只有相處了才知道她的真心。
真的好遺憾啊,我們之間的關系還沒有開始鞏固,便已經結束。開始于那個略顯熾熱的秋天,結束于那個略顯浮躁的夏天。唯有那一杯奶茶的余香,似乎在訴說著昨日的那段故事。
責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