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驚蟄一過,春雨便一場接著一場下了起來。“春雨貴如油”,這是被無數(shù)文人墨客歌頌的雨。但有這樣一場雨,無情地淋濕了一個人的一生。這場雨,從少年下到暮年,從高臺下到僧廬,見證朱顏成了兩鬢斑白,見證了兩個朝代的更迭,也見證了一個文人顛沛流離的一生。
年少聽雨不知愁
這場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下的呢?許多人并不知曉,只有少年郎自己知道。這場雨一開始并不大,絲絲縷縷,落在了杏花枝頭,在天地間織出一片暖暖的春意。輕輕的風(fēng)裹著綿綿的雨,夾雜著些許花香、泥土香,飄進(jìn)了雕花的窗,飄進(jìn)了少年的夢鄉(xiāng)。
濕潤的水汽喚醒了少年郎。他披衣起身,借著燭光,點燃了爐里的沉香,倚著窗聽起了雨。這場雨下在暗夜里,在少年的耳中,雨聲透徹明亮。微微的風(fēng)聲入耳和偶爾傳來的幾聲低沉鳥鳴,春色如許,細(xì)細(xì)密密的雨落在枝頭,久久才凝聚成一滴,“滴答——”滴入那柔軟的青草地。比雨聲更濃烈的,是屋內(nèi)紅燭燃燒的聲音。火苗搖曳,燭芯不時發(fā)出一些響聲。
此時的少年蔣捷,恰風(fēng)華正茂,鮮衣怒馬,穿梭在最繁華的街市之中。他是高門之后,提起蔣氏望族,誰不稱贊一句“九子封侯,一門五牧”?蔣捷飽讀詩書,經(jīng)綸滿腹,只等進(jìn)士及第,登御階、入皇城,治國平天下。彼時的他,人生只經(jīng)歷過這江南春夜溫潤的雨,年少不識愁滋味,聽雨猶如聽曲。在悠閑得意中,聽雨打窗臺,燕語呢喃,聽的又何曾是雨,聽的是燈紅酒綠,是情調(diào)。少年看著飄入閣樓的雨絲濕潤了輕盈的羅帳,不曾想過這雨一下,就下了一生。
壯年聽雨心上秋
再從雨中醒來時,紅燭已滅,只有船篷上的裂縫透進(jìn)來絲絲日光。船外如黃豆般的雨打在篷上,已然沒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情調(diào)。西風(fēng)呼嘯,與驟雨短兵相接,落入耳中,便是那金戈鐵馬。風(fēng)推著浪,搖得小船飄飄蕩蕩,中年人只得起身。
雨漸漸停了。中年人佇立船頭,四下寂寂無人語,只剩下船槳與江面相擊發(fā)出的水聲。小船在一望無邊的江上飄搖,風(fēng)聲嗚咽,江天一線處,一片烏云低得仿佛要墜入水里。中年人失了神,這一刻,他漫無目的,甚至忘了要去往何方。一聲雁鳴拉回了他的思緒,抬頭望,天上大雁形單影只,悲鳴聲聲,失了群,找不到歸家的方向,恰如自己。
他低頭看著水中倒影,哪還有什么少年郎?取而代之的,只是個須發(fā)橫生的中年人。他想起29歲那年,他志得意滿地踏入闈場,如意料之中登榜。正式踏入仕途之際,殊不知數(shù)年之間,江山易主,他沒有等來赴任的文書,只等來了蒙古人的馬蹄。于是,他也像許多人一樣,離開熟悉的臨安,開始了流離失所、困苦艱難的后半生。此時的他已不再是紅榜上的進(jìn)士,只是活在恐懼之下蕓蕓眾生中的一員。戰(zhàn)亂、逃難,磋磨了少年郎,也消磨了年少時的情調(diào)。不多會兒,云越壓越低,中年人回到船艙中,懷著無邊愁緒,等待下一場傾盆大雨。
暮年聽雨怎無情
風(fēng)雨飄搖中,南宋王朝覆滅在蒙古人的鐵騎下,蔣捷也步入了他人生的最后時光。那一年,皇都破,故國已淹沒在崖山下的波濤之中,新朝的各項制度開始完善,也向文人志士遞來橄欖枝。然而,年少時一身抱負(fù)的他,此時卻選擇轉(zhuǎn)身離去,與朝廷斷絕關(guān)系,也與同時代的其他文人再無交集。人有風(fēng)骨,恰如他最鐘愛的山中竹。從此,他不再是蔣家公子,而是竹山先生,他一襲布衣,隱入山林,清貧歲月一晃經(jīng)年。
又是一夜風(fēng)雨時。秋風(fēng)裹著寒意,裹挾著外邊的竹林,秋雨侵人骨,寄身在僧廬之中,聽著雨落檐瓦,一滴一串滴在石階上,兩鬢已斑白的他想起了這一生聽過的雨:少年時佇倚高樓,在軟玉溫香中聽的雨,是何等風(fēng)情;壯年時家國不復(fù),在漂泊中聽的雨,又是何等風(fēng)霜;如今聽雨,世事都已無情變換,空留無邊孤寂愁苦。佛說放下,可經(jīng)歷過的亡國之痛和悲歡離合,又怎能忘懷?一時間,所有情感都涌上心頭,一首《虞美人·聽雨》揮手而就: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這是他一生聽雨的感受,也是一首大宋的挽歌。
這場雨,打濕了歌樓上曼舞的簾,淋透了江上孤舟的篷,浸濕了僧廬里的石階。許多人不知它何時而起,亦不知何年可止。有的人走到半路,接過了新制的傘,自此雨收云散。而蔣捷,只任憑這場雨,滌蕩了自己的一生,最后凝成一團(tuán)迷蒙水霧,塞進(jìn)胸腔,成就那名為“思故國”的千千郁結(jié)。
責(zé)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