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又夢見一座座鱗山。
銀色的草木在暮光中隨風搖曳,密林的暗影里,霓虹皮毛的野獸用綠鉆似的眼睛注視著動靜。鳥形的白骨展翅高飛,在藍粉色的蒼穹成群鳴唱。在奇音幻響下,山不是山,是一條條匍匐在天地之間的大魚。
越過山丘,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鏡湖。澄瑩的湖水下,是一座沉睡的城市。斷壁殘垣的中心,是一顆閃亮的貝殼。在殼中,一位美麗的女孩正在做夢。
密如海藻的長發夾雜著薔薇花瓣,輕柔地環繞并守護著她纖柔的軀體。低垂的睫毛顯得縹緲而神秘,不知微掩的瞳門打開會通往何方。嘴唇紅得有些寡淡,就像一艘歷經風暴的小船,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忽然,女孩睜開了眼睛,呼喚著我的名字——
月海
夢醒了。我獨自坐在床頭,淚流不止,而窗外則一如既往的大雨滂沱。我腦海中一片狼藉,思緒很亂:為何不請自來的夢中女孩讓我飽含熱淚,讓我感覺似曾相識,為何夢醒時分,又總是雨水相伴?我在近日頻發的奇怪事件之中,尋覓著微小又零碎的線索。
“下樓吃早餐了,遲到要罰站!”消防員老爸的大嗓音破門而入。托他的福,我上小學后再也沒有用過鬧鐘。
下樓看到媽媽的遺像,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記得我5歲那年,她躺在病床上,就是用這種慈愛的眼神注視著我。直到她走后,我才明白,她曾經緊握著我的手,要永遠放開了。可不知為何,她那溫柔的目光卻不時在我眼前浮現。它就像一個口袋,把我的眼淚全都裝了進去。
從那天起,我成了想象力的英雄,夢境之神為我打開大門,讓我在其中自由馳騁。
2
“別化妝了,末班車可不等人!”早餐還沒吃完,大川就在門外用調侃的口吻催促道。
雨停了,滴水的雨衣被他掛在單車坐墊上,人則蹲在我家小院里,擺弄著一個透明水缸中的小小房屋。那是我6歲時,央求爸爸買的。那年,宮崎駿的《千與千尋》上映,這套水中的積木玩具就是動畫里華燈滿綴的湯屋。
之所以買它,是因為我做了噩夢,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吞沒了我。彼時的我,抱著這水缸中的湯屋,慌亂的心便受到了撫慰,仿佛有一個溫柔的身影帶我走出了那片陰霾。
出門后,我坐上了“大川觀光號”的后座,大川將腳踏板踩得飛快。一路上,我環視著我們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它就像一個琳瑯滿目的人間貨架,在郁郁蔥蔥的林海和五顏六色的房屋中,擺放著人們對于生活的熱情和希望。
“反正我是要離開這座小破城的,”大川說,“我要去大城市!你呢?”
我聳聳肩,沒言語。我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甚至還有點膽小,我能去哪里呢?我本能地將目光移向遠方,看到一座白色的博物館,那是我們學校后山上的標志性建筑。記得有年夏天,郁結滿懷的我孤身登上后山,從另一邊順坡而下,直至山腰,發現山谷處遺留著一座被地震震毀的小鎮。暮光讓它熠熠生輝,如夢似幻。遠遠地看,它有點像水缸中的積木玩具。冰冷的現實已經讓我無處遁逃,當時我心中只翻涌著一個強烈的念想:我要去的地方,是美不勝收的夢鄉!
3
女孩第一次跟我說話,是在兩周后的雨夜。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在夢中漫游,來到鱗山腳下。湖水清幽,舊城如故,貝殼中卻不見女孩的身影。
不遠處的藍草叢有異響。我回首望去,女孩正坐在一個發光的秋千上來回蕩漾。兩條看不到盡頭的光繩從天幕垂下,女孩在微光中恬淡地笑著。
“你是誰?”心底八百年的疑問讓我脫口而出。
“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女孩回答道,聲音忽遠忽近。
我歪著頭,極力搜尋著兒時的記憶,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被賦予了某種天賦,”女孩自顧自地說起來,“在夢中自由旅行,在夢中創造現實,很了不起,對吧?”
我抬頭看著女孩,試圖理解她說的話。
“雖然我和你不在一個宇宙,但我們都擁有做夢的能力。別小看這種能力,它讓我們這樣的夢旅人能夠彼此相識。”女孩看出了我的疑惑,又說。
“做夢的人千千萬萬,為什么你會認識我?”我問。
女孩斜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彩虹。夢是可以影響現實的。每次夢見你,醒來都會看見彩虹。你呢,你會看見什么?”
“雨。”我答。
“是雨和彩虹,”女孩爽朗地笑了起來,“雨和彩虹,讓我們穿越宇宙來到這里。”
我心中的千言萬語像是比我更早認識女孩,爭前恐后地想要打開我的嘴巴。但此時天空驟然變暗,鏡湖失去了光澤,頃刻間,白日變成黑夜,千萬盞燈籠從湖面升向夜空。
光的秋千也隨之消失,女孩輕輕地跳回地面。她鎮定自若地看著燈火通明的頭頂,仿佛對這一切都已習以為常。之后,她對我說:“接下來,要靠你自己啦!”
還沒來得及問,前方黑暗處突然出現了一雙雙紅色的眼睛——無數巨大的黑色蟾蜍伺機而動,讓人不寒而栗。白骨之鳥也紛紛落下,形成了一個通往山峰的骨道。骨架上還長出了有些怪異的鮮花。與此同時,巨蟾發出女人悲鳴般的叫聲,成群地靠攏過來。
“你得快點了,”女孩指著山頂的一個石頭燈座說,“去那里把它點亮。”
我伸出空空的雙手,著急地問:“我要拿什么來點?”
“這是你的夢,”女孩把手放在胸口說,“你要問你自己。”
反正是夢,我想。夢是可以心想事成,甚至肆無忌憚的。我想象手中有一個火炬,一個火炬便被我緊緊地攥在手中。
我沿著骨道向上跑,火光在黑暗的山林間閃爍。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群飛蟲從四面八方飛來。它們蝗蟲大小,長著人臉,尖牙利齒,表情盡是痛苦,很快便撲滅了火炬。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別害怕,夢里唯一讓人害怕的事情就是害怕本身。你會知道該怎么做的。”
在這溫柔之音的鼓舞下,我想起了自己小學美術課上的涂鴉。我畫的是一匹無所畏懼的火馬,它仿佛能將黑夜點燃。心念一動,火馬便出現在我面前。
我騎著它,在骨道上奮力向終點沖去。在火焰的灼燒下,沿途的飛蟲紛紛墜落。當我到達燈座前,火馬低下高貴的頭顱,化作一團無比耀眼的火焰,將石頭燈座點亮。剎那間,一只只巨蟾和數不清的邪蟲化作從而天降的花瓣大雨,紛紛揚揚,落個不停。
“你做到了,月海,”女孩站在璀璨的花海中,欣慰地說,“夢里總有些壞東西,就像莊稼地里的壞蟲子,如果不及時清理,就會帶給現實世界難以估量的災難。想想那些地震和海嘯,想想那些干旱和雨澇,它們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我和你,被賦予了制止這一切的使命……”
等等。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初二男生,我不想當拯救世界的英雄。普通的我,渺小的我,怎么可能做到呢?
正當我想要刨根問底的時候,天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爸爸的大嗓門從旋渦中心傳來。我的雙腳離開地面,被吸入其中。這時,我奮力伸出手臂,像是要緊緊抓住什么似的,想要獲得一個答案。“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揮著手,大聲回答道——
千秋
4
往后的每一個夜晚,我都會將夢當作另一種現實,把自己當作另一個人。
這個人不再唯唯諾諾,而是勇敢地揚起手中的光劍,揮向夢中的魔物。這個人不再左顧右盼,而是毅然決然地挺胸向前,將快要爬出裂縫的魍魎踢回地獄。這個人也不再愁容滿面,而是容光煥發地帶著希望,期待新一天的到來。
此外,我還成了一個在夢中聽故事的人。在變幻莫測的霞光里,我聽千秋描述她所在的世界。在那里,時間要更慢一些,房子是用晶瑩剔透的冰磚搭建而成的。我還聽她講起之前遇到過的夢旅人,他們同樣背負著各自的使命。有的身形矯健,有的瘦骨嶙峋……相處久了,我也發現,千秋不再是我以為的那種冰霜美人,她也會丟三落四,也會臉紅急躁,是那種夢醒之后,我很想見到的女孩。
但當我問起小時候的事,問起我們的相識,千秋卻總是岔開話題,或把頭轉向一望無際的山嶺。更奇怪的是,我們見面的次數越多,她的身體也愈加透明。我想:反正是夢,過分在意,就有點沒有必要了。
我偶爾也會登上學校后山。博物館像一個孤獨的英雄,佇立在清澈的日光里。當我徜徉館內,各種館藏訴說著一座被稱為“夢鄉”小城的前世今生,總讓我倍感親切,魂牽夢繞。
有一次,我停在一幅詭異的畫作前,畫中的三條黑影像極了我夢中的邪魔。
“你是個做夢的孩子吧?”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博物館老館長問。
“您為什么這么說?”我問。
“因為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星光,”老館長笑了笑,緩步走到我面前,“小時候,我跟你一樣,也是以夢為家的人啊。夢的力量會塑造現實,我們的世界歷經滄海桑田走到今天,做夢的人功不可沒啊。”
我回頭看那幅畫,想起千秋的話,說:“夢中也有不好的東西,對嗎?”
“《酉陽雜俎》里說:‘道門言夢者魂妖,或謂三尸所為。’你看到的這幅畫,就是唐代人畫的三尸神。古籍說,潛伏人身的三尸神每天的工作就是記錄人們的過失,當睡意來襲,它們就會去天庭打小報告,”說著說著,老館長的面容恢復了平靜,“在我看來,當人們有了憤怒、仇恨、嫉妒和貪婪,這些能量不可能憑空消失,它們總有去處……”
對老館長的話,我其實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我最后一次見到千秋。
那一次,風起云涌,白日如夜。天空中有千萬雙巨手伸了出來,手掌中心是血絲遍布的眼睛,彎曲的手指是面目猙獰的蟒蛇。
我和千秋還從來沒有面對過這么強大的魔物。
“這就是人扭曲的欲望,”千秋對我說,“丑陋、可怖,鋪天蓋地。別看它們的眼睛!”
魔物所視之物,都被石化了。在無數次反擊失敗后,我手中出現了一副鉆石盾牌,它發出的刺眼強光讓巨手紛紛閉合。我趁機來到鏡湖邊,把手伸進湖中。湖水瞬間變成了一面鏡子,邪魔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隨后,巨手紛紛石化碎落,一場漫天的大雪紛然而至。
千秋站在鏡湖中心。她的身體像透明的泡泡,仿佛一觸即破。
“你想知道小時候的事,對吧?”千秋淡淡地笑著,“那時候,一個女孩因為彩虹,遇見了一個男孩。他們經常在夢中相見,成了最好的朋友。女孩在夢中所向披靡,沒有把任何對手放在眼里。她不自量力地來到噬魂妖的居所,想把它封印在鏡湖里。在這場對決中,天真無邪的男孩突然走了進來。”
“那個男孩……”我睜大眼睛說,“就是……我?”
“噬魂妖想要得到你的精魂。我不能讓它得逞,便把你推開,抱緊這個狡猾的妖怪,一同墜入鏡湖之中。我們大部分的精魂被禁錮在那里,但還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外界,”千秋的語速逐漸變慢,“我和它,作為被封印的雙生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今,你完成了夢旅人的使命,清除了余孽,我們也該說再見了。”
我刻意塵封和逃避的記憶被猛然喚醒,無以名狀的恐懼和不可遏制的悲傷朝我襲來。眼淚未經許可,掛在了我的臉頰。
“很高興……”千秋的眼眶同樣淚光閃爍,“很高興……很高興遇見你……”
說完,千秋消失了。
5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夢寐以求,我迫切地想要見到千秋。然而,無論我何時做夢,在哪做夢,以什么方式做夢,千秋都沒有再出現過了。
當走投無路的我以近乎乞求的姿態找到老館長時,他說我看起來像個小瘋子,說話前言不搭后語,勸我冷靜。
“在夢中,時間只是空間的序列,并非不能改變,”老館長從帶鎖的抽屜里拿出一塊光滑的石頭,石頭閃爍著淡藍的微光,“我在郊外撿到這顆石頭的時候,就知道它有著古老的秘密,不屬于我們這個世界。這是顆夢石,它能讓人在夢中自由穿梭時空。你們之間的連接物是什么?”
回想起和千秋的初次交談,我答道:“是我的雨和她的彩虹。”
“攥著這顆夢石,在下雨時分入睡,就能去往夢中的任何時間。但夢石的能量已經有點衰弱了,你必須在光熄滅前完成你要做的事情,”老館長嚴肅地站起身,張開手掌,告誡道,“但回到過去,也并不意味著就必然成功。倘若失敗,你的精魂將會和那個女孩一樣,永遠留在夢境里。即使成功,你也會失去做夢的能力和所有與夢有關的記憶。除非你們還能找到彼此,但這種幾率如同在銀河里找芝麻,如果發生,都能稱得上是宇宙奇跡了。就算這樣,你也要去找她嗎?”
我點了點頭,一把接過夢石。
從那天起,我便被同學們稱為“雨神”。因為我只在下雨天睡覺,無論是在課堂上,還是在操場上。可這些雨來去匆匆,很多次,我還沒入夢,雨就停了。直到有天大雨如注,我和大川翹課跑去鍋爐房。大川幫我守著門,我把自己反鎖在屋內,在一張落滿灰塵的靠椅上閉上雙眼。
沒過多久,我就聽到有人在敲門,門外是我爸爸。原來,是班主任給我爸爸打了電話。現在,他們和校醫、保安都來了。
爸爸獨自走進鍋爐房。起初,我和他吵得不可開交,但當他看見我像一頭被圍捕的野獸,聲嘶力竭哭喊著的時候,他沉默了。不久,爸爸走出房間,擋在學校教職工面前,說:“去吧兒子,去做你的夢吧。”
我又回到了夢鄉,回到了兒時的至暗時刻。
千秋騎著一頭威風凜凜的猛虎,身穿薔薇戰服,一副英姿颯爽的樣子。在她對面,是我永遠的噩夢——噬魂妖。它像高山一樣晃動著濃煙似的身體,眼睛像是黑洞一樣恐怖。
六歲時的我呆怔地站在千秋和妖怪之間。
此時,銀河從天而降,化作一條目光炯炯的白龍,我身穿光的鎧甲,立于龍首。我把小時候的自己送進山洞,然后回到千秋身旁。
她先是驚訝地看著我,隨后揚起了嘴角。
我知道她認出了我:“這次,讓我來保護你。”
馭龍男孩和伏虎女孩齊心協力,將噬魂妖逼退至鏡湖邊緣。然而此時,夢石發出的光芒卻微弱至極,即將熄滅。
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了,我在心中祈禱著,用盡所有力量壓制著正在掙扎的噬魂妖。此時,我轉頭望向千秋,發現千秋也在看著我。
三。
千秋的瞳孔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星辰大海。
二。
激蕩的風云中,千秋的長發堅韌而飄揚。
一。
千秋呼喚著我的名字,就像太陽在呼喚清晨的大地。
就在此刻,夢石的光熄滅了。
6
醒來時,我腦海里只剩下夢的殘影,我幾乎忘卻了夢中的記憶。從那以后,我沒有再做過夢。爸爸跟我說,我長大了。然而,在我心中,依稀有個刻在心底的名字。我越想記起它,它就離我越遠。
到了初三,升學的壓力排山倒海般襲來。我告訴自己,別想那么多了,好好應付近在眼前的現實吧。
一年后,我順利升入本校高中部。日子平淡如水,按部就班,無驚無喜。我想,我的人生也大抵如此了吧。
直到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大雨連續下了七天,只落在學校和后山。這讓我們被迫停課一周。
雨停那天,大川拉著我去后山看曠世奇景。我們站在山腰上,看到了一道夢幻的彩虹。在明媚的晨曦中,山谷里那座被地震震毀的小鎮靜臥在一片湖水之中。在層層漣漪下,在清澈的湖水中央,有什么東西正在閃爍。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雙眼涌出熱淚—
那個名字。我想起那個名字了。
大川興奮地吹著口哨,撿起一塊石頭,想扔向水面。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輕輕地說:“不要打擾美人做夢。”
責編:鐘燦輝
作" 者" 簡" 介
彭揚,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屆中青年作家班學員,中學時在《當代》雜志發表小說處女作。已在《人民文學》《當代》《青年文學》《芙蓉》《小說界》等雜志發表作品一百余萬字,出版著作二十余部。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青年文摘》《意林》等選載,多次入選各類年度最佳文學選本,曾在《少男少女》《美文》《新蕾》等雜志開設個人專欄。曾獲人民文學出版社第四屆“春天文學獎”、第五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中篇小說獎、第四屆“老舍文學獎”優秀長篇小說提名獎、第一屆全球華人少年寫作大賽“少年美文大獎”、第一屆Prada費爾特里內利國際文學獎等。有作品被翻譯成英日意法等語言。曾參加中國作家協會全國代表大會、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和首都文化藝術家座談會。2015年,文學著作被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