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的一個傍晚,蟬鳴剛剛停歇。宿舍里,浩宇坐在書桌前,掛斷電話,耳邊還回蕩著爸媽刺耳的聲音。他想起了童年時家中歡樂的時光,可惜那些日子早已遠去。如今,繁重的學業、爸媽的期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些年,他越發覺得自己難以被父母“看見”,他們只希望他聽話,好好學習,仿佛他原本就沒有思想和靈魂似的。
浩宇走出校園,一直走到那條寂靜的小道上,那里有他熟悉的長椅和銀杏樹。這個季節,坐在長椅上,看著翠綠欲滴的銀杏,他煩悶的心情總能得到平復。
在這不遠處,有個爆米花攤。老式的爆米花機時不時就迸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煙霧驟然騰空。就這樣,新鮮美味的爆米花出爐啦!奶油般的香氣迅速飄散開來。
不少人被這香氣吸引,在攤前駐足。浩宇認得一個女孩,跟他年紀差不多,也常來光顧爆米花攤。她經常穿著一件娃娃領襯衣,一條藍色牛仔褲,扎著清爽的馬尾辮,站在攤位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攤主大叔聊天。她笑起來時,一雙眼睛瞇成兩道細細的縫,整個人就像一只溫柔而調皮的小貓。
當然,浩宇從來都是遠遠地看她幾眼,他們似乎沒有認識的必要。
有一回,女孩和她閨蜜挽手前來。那時,他正在等下一爐爆米花。也許是等待的時間太過于漫長,兩個女孩聊起天來,浩宇無意偷聽,聲音卻傳進了他耳朵里。
女孩說:“你知道爆米花的花語是什么嗎?”說著,她向對方耳語幾句,兩人笑作一團。
浩宇不自覺地扭頭去看,可對方似乎察覺到了這束目光,也看向了他。兩人四目相對,浩宇頓時感覺有些“社死”。幸好女孩并不在意,等拿到熱騰騰的爆米花就走了。
2
再次見到女孩,浩宇頗感意外。
那時,他加入了學校的戲劇社—全校最風光的社團。他一心想當編劇,可惜造化弄人,最后竟被演員組選中,跑起了龍套。
一天,在某臺戲的第二幕戲和第三幕戲之間,他下臺換裝,負責服裝的女孩麻利地幫他扣好扣子,又順手找出鞋,示意他換上。
光線并不明朗,浩宇盯著那雙眼睛發愣:“爆米花?”
女孩看著眼前驚訝的浩宇,思索一番,笑道:“我不叫爆米花,我叫星澄。”
這時,第三幕戲已經開始了,浩宇必須上臺了,他匆匆說道:“我叫浩宇,咱們待會聊。”
女孩眨著眼睛,笑道:“我知道你。”隨即揚起手中的劇本。浩宇這時才想起來,在劇本的第二頁就有演員名單。
演出結束時,后臺一片混亂。浩宇找了很久,總算在一間標有“服裝室”字樣的房間里找到了星澄。他想和這個看上去很聰明的女孩聊聊,順便問問她,所謂的“爆米花的花語”到底是什么。他總覺得,她會給出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我們在爆米花攤見過幾次,沒想到今天我們又見面了。”浩宇起了話頭,隨手幫星澄整理房間里的衣服。
“哪里是今天,我可看過你好多場戲了。”星澄忽然頓住,仿佛想到了什么名場面,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浩宇想起自己演過的那些不得志的小職員、十八線明星,感到很不好意思,急忙辯解道:“我就是跑跑龍套而已,我原本報的是編劇組,陰差陽錯……”
“能進來就不錯啦,”星澄的眉頭微微一皺,“你以為我是喜歡整理衣服才來服裝組的嗎?”
浩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猜我一開始報的是什么?演!員!組!”
浩宇尷尬地笑著,感覺自己剛才在女孩面前有點凡爾賽。
沒想到,星澄卻開朗地笑道:“別人都說服裝組是打醬油的,但我覺得,從基層做起,了解多點和演戲相關的幕后工作,對當演員也有幫助吧。”
星澄對上浩宇若有所思的眼神,接著說:“你也喜歡吃爆米花對嗎?你知道爆米花的花語是什么嗎?”
浩宇瞪大雙眼,這正是自己想問的!
“享受此刻的樂趣,”星澄一本正經地說,“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呢?爆米花只懂得此刻盡情綻放。明天嘛,自有明天的安排。”
3
從那之后,兩人成了可談天說地的朋友,雖說浩宇是高高大大的男生,星澄是瘦瘦小小的女生,但浩宇覺得,星澄才是那個擁有無限能量的存在,比他耀眼多了。
有演出時,浩宇總會提前幾十分鐘到達劇場,然后去服裝室待一會兒,幫星澄整理衣服、搬搬道具;沒有演出、沒有課時,星澄會陪浩宇去圖書館,兩人面對面坐著。當然,他們說話得傳紙條。有一回,浩宇見星澄看一本書看得出神,不管怎么推她手臂都沒有反應。于是,他伸手去翻她的書,發現竟是一本《演員的自我修養》。
浩宇笑起來,給她寫了一張紙條:“《喜劇之王》?周星馳那本?”
星澄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忽視了浩宇語氣中的調侃,有些驕傲地揚起下巴,回道:“對啊,這可是演員的教科書,哈哈!”接著,又繼續沉浸在那個世界里了。
也不知道是在戲劇社跑龍套跑多了,還是被星澄打雞血打多了,浩宇越來越堅定自己的編劇夢。他想,要是能將自己腦海中的精彩故事搬上大銀幕,那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于是,浩宇開始悄悄創作自己的第一個劇本。他虛構了一個烏托邦,里面住著一幫可愛的年輕人。他們當中有喜歡思考的詩人,有心靈純粹的畫家,有笨拙卻想成為作家的男孩,也有小貓般溫柔,卻總是妙語連珠,如同哲學家的女孩。他們的生活有“烏云”也有“彩虹”,不盡完美,卻分外美好。
某天,浩宇將劇本拿給星澄“檢閱”。星澄笑著翻閱時,浩宇特別想從她手里把那沓稿子抽走。然而,星澄抓得很牢,壓根不給浩宇機會。
浩宇內心忐忑不安,表面上卻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過了很久,星澄那張滿是笑容的臉突然嚴肅起來。她放下劇本,端坐好,說道:“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浩宇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如果到時你能作為編劇排這出戲,至少得幫我安排一個角色。”
浩宇點頭,開心地笑了。要知道,這里面的確有個角色是為星澄量身定制的,不知道她看出來沒有。
4
浩宇的劇本好不容易才呱呱墜地,可他爸媽卻不開心了,打電話過來,說他學習不專心,盡把精力浪費在這些方面。浩宇想反駁,但想到這沒什么用,又選擇了沉默。
那一整天他都很低落,話不多,沒有半點笑容。星澄陪他從圖書館出來,說起戲劇學院,說要是以后能考進去就好了,她不奢求當什么大明星,只要有一個角色讓她來演就很滿足了。
星澄問浩宇以后想學什么專業,浩宇為難地低下頭,星澄便懂了:“你想學編劇,但就像你說的,爸媽一定不會同意是嗎?”
浩宇點頭,就像一杯沒了氣泡的汽水,蔫蔫的。
此時已至深夜,校道上走著許多像他們這樣的青春男女,各懷心事。兩人在宿舍樓前站定,星澄若有所思地說出一句話來:“人生最大的謊言,就是不活在此時此刻。”斬釘截鐵的語氣,像是用盡了力氣。
“什么?”浩宇沒聽懂。
星澄抬起頭,正色道:“你看這夜空,遠看就像一幅美麗的星空巨畫。但我們知道,這星空是由一顆顆星星構成的,就像我們的人生,也是由一個個剎那構成的。過好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握好現在,你的整個人生才能星光璀璨。”
星澄說這些話時,浩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此時繁星閃爍,晚風吹散了他心頭的愁緒。
5
之后,浩宇在兼顧好學業的前提下,又將劇本細改了好幾回。改好后,浩宇將它遞給了演員組的學長,學長看完覺得不錯,又轉交給了社長……
緊接著,有三件好事發生:頭一件是社長頗為欣賞他的文筆,把他調到了編劇組,和其他編劇一起打磨劇本;第二件是在他的推薦下,星澄從服裝組調到了演員組,雖然沒成為什么頭牌演員,但終于有機會表演了;第三件是演員們根據浩宇的劇本,進行了緊張的排演,終于在學期結束前,得到了在小禮堂公演的機會。浩宇想,要是能有10個人來看,他就很滿意了。沒想到,這場演出的上座率竟有七成之高。其中,星澄飾演的角色頗受歡迎,不少人為她精彩的表演鼓掌歡呼。甚至演出結束后,還有不少人打聽編劇是誰。
最讓浩宇沒想到的是,爸媽收到了一封神秘的邀請函,邀請他們前來觀看演出。散場時,爸爸拿出相機,讓浩宇的同學幫忙拍一張全家福。浩宇注意到,此時爸媽眼里閃爍著久違的自豪和些許歉意。不遠處,星澄站在人群中,向他豎起了大拇指。浩宇瞬間明白,正是星澄促成了這次和解!
演出第二天是周六,星澄神秘兮兮地在微信上給浩宇發了一家電影院的定位,喊他出來看電影。到達目的地時,浩宇左看右看,找了好久,才看到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工裝的女孩,站在擺滿大桶爆米花的柜臺后面,笑著招手,這不是星澄又是誰?
浩宇忍了一會兒,大笑起來。
星澄瞪著他,為自己辯解道:“在電影院兼職賣爆米花,也是我的理想工作。這里又有機會學習演技,又可以吃爆米花,還能掙點零花錢,怎么了?”
說話時,星澄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浩宇看得入迷,他很高興能結交這樣一個朋友:“你什么時候下班?我等你。”
“不用等,”星澄摘下帽子,鄭重地從兜里掏出兩張電影票,“編劇大人寫了那么好的角色來捧我,我就請你看一場免費的電影來表達謝意吧,也慶祝你的處女作成功上演!”
說著,星澄攬上一大桶爆米花,領著浩宇朝電影院深處走去。
電影過半時,浩宇忍不住小聲對星澄說:“有你這個朋友,我很幸運。”
星澄瞥了他一眼,又專注地看向大銀幕:“有句話我一直沒告訴你,爆米花的花語,其實不是享受此刻的樂趣,而是—”
“什么?”浩宇腦海中閃過許多句子,不知道這個女孩又要說出什么驚人之語。
“看電影的時候,不!要!說!話!”說著,星澄塞了一大把爆米花放在浩宇手中。浩宇慢了半拍,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看著星澄那張倔強的臉,無奈地笑了。
此時,銀幕上的光靜靜地照在他們臉上,照出如出一轍的目光閃爍和嘴角上揚。在他們心里,“砰—”新一爐的爆米花又開了。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