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賞金使之宵明仙草2

“有宵明草，夜視如列燭，晝則無光，自消滅也。”

——東晉·王嘉《拾遺記》

1

時隔半年，我依舊記得很清楚：當孔方閣收到來自極樂宗弟子駱嘉木的信函時，閣中的賞金使根本就沒人在意。

原因無他，我們孔方閣的閣主崔貨泉在建閣伊始就定下規矩：“有命賺，沒命花的賞金，孔方閣不賺。”

那時，江湖上有傳言，極樂宗宗主秦萬安病重，他的三個入室弟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如果有人彼時還想摻和極樂宗的事，那就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以上的道理，我想就連江湖中的三歲孩童都懂，但我最后還是選擇接受了這個任務！原因很簡單，我們孔方閣把賞金使按個人能力分為黃金、白銀、青銅、玄鐵四個等級。玄鐵賞金使是最末等的，代表每年賺取的賞金比前三者少。

我本人就是一名玄鐵賞金使。對此，我深感不甘，就連做夢都想從玄鐵一躍成為黃金，成為孔方閣最優秀的賞金使。

而成為黃金賞金使意味著，我必須要在一年內給孔方閣至少賺到幾百兩黃金。所以，盡管閣主曾告誡過我們這些賞金使，有風險的賞金不賺，但為了能早日成為黃金賞金使，我決定冒一次險，去蹚蹚極樂宗這趟渾水。

畢竟，極樂宗在江湖中可是和長勝幫、昆侖派齊名的大幫派，在賞金上那絕對是出手闊綽的。

不過，等我知曉那次任務內容后，我當即嗤笑一聲。我一眼就看出來，所謂的尋找宵明草，不過是有人故意設計的陷阱。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這個駱嘉木居然真要為了師父去令丘山冒險？我也不知道該說他孝順，還是呆傻。

反正，我當時就想著，這個人一定不是什么聰明人。等我們倆在客棧見面后，我更加篤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這個駱嘉木，長得粗眉大眼，看起來一臉憨態，說話還結結巴巴的，估計他還不清楚去令丘山采摘宵明草是一個騙局。

因此，我故意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金瘡藥、散裝藥丸、防止山上蚊蟲叮咬的藥劑，多報了一倍的價格。

哎，現在回想起來，我都對自己當時撒謊而不臉紅的行為感到異常羞恥。但我沒想到的是，駱嘉木竟然比我想的還要老實。

在他聽完我夸大一倍的報價后，居然只是發了一會兒呆，隨后便馬上咬破手指，在契約上爽快地按下了手印。

晚上，我獨自躺在客棧床上，翻來覆去想著他咬破手指的畫面，一邊想著要早日攢夠百兩黃金，成為孔方閣最優秀的賞金使，一邊又想著我敲竹杠的行為有失江湖道義，越想越難以入睡。

等到天蒙蒙亮，我直接起身，到了駱嘉木門口，“砰砰砰”地敲起房門。

我已經想好了，駱嘉木既然和我簽了契約，那算好的銀子自然不好再退給他，免得到時讓他看出破綻。

不過，我只要能證明，宵明草不過是子虛烏有的傳說，那我就可以用這個理由，把多收的銀子都退給他。

正這么想著，我就看見穿好衣服的駱嘉木推門出來，臉上還帶著些許睡意。看見他強忍住哈欠、上下眼皮不斷打架的樣子，我當時沒忍住，直接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前往令丘山的路上，我不斷催促駱嘉木趕路。他明明表情不快，卻一直乖乖聽我話，這反倒讓我更過意不去了。

后來一天傍晚，他委婉地向我提議：“我們每天起那么早趕路，充足的休息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的意思，我還不明白嗎？可是這其中的緣由，我怎么好給他解釋呢？于是我說，我急著趕緊完成此次任務，免得影響下一個任務的時間。

2

等騎馬抵達令丘山下，看著高聳入云的令丘山，我頓時驚呆了。

駱嘉木用手抓緊藤蔓，想要往上爬，問我是否準備好時，我瞬間產生了臨陣退縮的想法。我想著，要不然我臨時反悔，這賞金就不要了吧。可當我看到對方坦率的目光，反悔的話頓時堵在喉嚨，再也說不出口。

好吧，既然這個傻瓜這么相信我，我也只好和他一起往山上爬了。

令丘山常年炎熱的傳聞，果然不是假的。在我抓緊藤蔓，向半山腰攀援的過程中，我只感覺氣溫越來越高，一股股熱風朝我襲來，把我緊緊纏住。

等好不容易爬上半山腰，我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累得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既然已經爬上山了，還是趕緊找宵明草完成任務要緊。奇怪的是，當駱嘉木看到我扶著腰，在亂石縫隙四處搜尋時，他當場愣住了。

我向他解釋，我打算早點找到宵明草完成任務，可沒想到，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看到他當時的表情，我只覺得莫名其妙。我這么急著完成任務，還不是想著早些幫他找到宵明草，盡快動身離開嗎？

不過這番話，我自然是不好跟他說明白的。但我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駱嘉木居然第一次動氣了，只冷冷地丟下一句話，就徑直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這才后知后覺，從爬上山到現在，我似乎對他一句關切的話都沒有說過。唉，也罷，就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我還是趁著這工夫，先去找宵明草要緊。

不過，第一天最后的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等我背著包袱到達山洞后，發現駱嘉木一直不肯看我，明顯還在生我的氣。

對此，我有些無語，想不到他堂堂一個男子漢，賭氣的方式居然會如此幼稚！

我累得口干舌燥，也不想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取下包袱，把我隨身攜帶的干糧和清水遞給他。

看到我這一舉動，他明顯有些不好意思。

見他這樣，我暗自搖了搖頭，駱嘉木看著也就十八九歲，怎么心性還跟幾歲孩童一樣。

此后，我和駱嘉木在令丘山找了三天，就連縫隙角落我們都盡數找了一遍，始終找不到宵明草。

等到了第四天下午，再次尋找宵明草徒勞無功后，我和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相對無言。

眼看攜帶的清水和干糧越來越少，我心里清楚，再堅持下去也沒什么用。

于是，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令丘山條件艱險，再找下去也是無濟于事，此次任務不如就此作罷。

誰知道，我一番話說完，他居然勃然大怒，還張口趕我下山。

當時我一聽這話，心里只覺得委屈得不行，眼睛也一陣酸脹——我是好心替他著想，他不領情不說，還發這么大火？

我頓時也生氣了，當即轉身離開。沖出山洞后，情急之下連方向也不看，只是一味地快步疾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陣尖銳的鳥鳴聲從四面傳來，我悚然一驚，猛然記起之前的傳聞：令丘山上有人面四目的怪鳥！

這時，十幾只身形龐大的怪鳥朝我沖來，我急忙閃身躲避，想奪路而逃。可聚集的人面怪鳥越來越多，將我包圍起來。

我聽到極其清晰的“哧拉”一聲，是怪鳥用鉤子一樣的利爪劃破了我的衣服。

就在我緊閉雙眼，感覺快要絕望時，一只手將我的胳膊往后扯。我怔怔地看著面前一臉焦急的人：是駱嘉木！

3

當時，我整個人都被怪鳥嚇傻了，頭腦一片空白，任由他拉著我，茫然向前一路狂奔。我的手腕被駱嘉木緊緊抓著，那一股溫熱的觸感，給了我逃生的勇氣。

等他拉著我一口氣跑進山洞，我這才遲鈍地發現，他的臉頰和脖頸，到處都是長短不一的抓痕，而且還在不斷滲出鮮血。

我顧不得多想，趕緊在包袱里翻找金瘡藥。誰知道，他卻結巴著連聲推辭。一聽這話，我心里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呆子啊，他真把我當成了愛錢如命的人了！我嘴里低低嘟囔一句：“你放心，金瘡藥不要錢！”

等給他敷完藥，山洞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起來。正當我尷尬之際，他率先開口打破僵局，示意之前的不快一筆勾銷。

我本來還想再說些什么，但看他倚在石壁上異常疲憊的樣子，我這才想起來，方才逃跑之際，他還用內力先后擊斃了好幾只食人怪鳥。想到這里，我只好咽下想說的話，讓他好好閉目養神。

看著駱嘉木沉沉睡去的模樣，我感到非常自責。我作為賞金使，這次前來令丘山，沒有完成任務不說，反而還讓他以身犯險，差點就和我一起命喪食人怪鳥之口。

想到這里，我不禁在心里暗自責罵道：金琥珀啊金琥珀，就憑你這樣的能力，還想直接從玄鐵晉升到黃金？

我這么想著，走出了山洞。

夜晚一片漆黑，我緩緩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望見西南方向的山坳下，有個什么若有若無的東西在不斷閃爍。

我驚訝不已，悄悄走上前去，屏住呼吸，走到山坳，只見一株形似鈴蘭的花草，正在黑夜中靜靜綻放。它的枝葉小小的，尖端宛如白蝴蝶般，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芒——這就是宵明草！

輕輕摘下宵明草后，我顧不上黑暗，直接就往山洞跑。等我跑到洞口，只聽見駱嘉木鼾聲如雷，睡得正香。我不忍心叫醒他，只好把宵明草放進包袱里的木盒中。

當天晚上，我激動得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一看到他醒了，就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可是，看他揉著額角的呆愣模樣，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不行，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他！按駱嘉木這憨直的性子，一不留神就會在半路上說漏嘴，到時候惹來殺身之禍，我們這些天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因此，我只好強行按捺住喜悅，催促他快點動身。

誰知道，即使我已經這么小心了，還是出了岔子。等到最后一天，我們騎馬抵達客棧，我準備取出宵明草時，卻發現原本放在木匣里的宵明草，竟不翼而飛！

我當時就大驚失色，又反復翻找了一遍。還是沒有！到底是被誰偷走了呢？這包袱我明明從下山就一直貼身攜帶，旁人根本沒有機會動手。就在我兀自煩惱之際，駱嘉木卻前來與我告別。

臨走之際，他似乎注意到我臉色不對，還特意補充了一句，這次的賞金，他回去一定會如期補上，讓我千萬放心。

我聞言，嘆了一口氣，還給他一個白眼。在他眼里，我這個愛錢如命的形象，怕是扭轉不過來了！

出于愧疚，我寫了封信留給他后就走了。回到孔方閣，我這才知曉，原來早在我和駱嘉木返回巴蜀的前幾天，極樂宗就已經變天了。

如此說來，我和駱嘉木豈不是秦萬安計策中的一環？想到這兒，我帶著怨氣地罵了一句：真是一只老狐貍！

深夜時，我隨手收拾起自己的包袱。整理之際，昏黃的燭光下，我雙手一頓，赫然發現，宵明草正好端端地躺在木匣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端起燭臺仔細一照，發現宵明草竟仿佛畏光一樣，只要一觸及光線，就會立即暗淡下來。

我懂了，原來宵明草只有在黑暗中才能顯現。想到這里，我不禁有些高興。等下一次見面，我一定要親手把它交給駱嘉木。

不過，想到這里，我又有些發愁，我們下一次見面，要到什么時候呢？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