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宵明草,夜視如列燭,晝則無光,自消滅也。”
——東晉·王嘉《拾遺記》
1
當聽到極樂宗的師弟在背后議論孔方閣在江湖上臭名遠播,閣中賞金使全都“認錢不認人”時,我頓時怒火攻心。
孔方閣其他賞金使品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金琥珀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一年前,師父一病不起。師門的三個入室弟子開始蠢蠢欲動。
我平時在師門里說話結巴,武功低微,一向不被身為入門弟子的大師兄周桁、二師兄肖寒水,還有四師弟段文則放在眼里。所以當他們提出,要讓我去令丘山給師父采摘宵明草治病時,我就覺得十分奇怪。
等晚上仔細一想,我琢磨出了些味兒:他們三人正在爭奪宗主之位,草木皆兵。我雖然不愛出風頭,但平時總侍奉在師父病榻前,萬一師父病糊涂了,最后把宗主之位傳給我,這可就大事不妙了!
傳聞令丘山高達千丈,山上草木稀少、煙霧繚繞,還有食人的怪鳥出沒。他們這是借著讓我幫師父采藥的名頭算計我,真是太“高明”了!
想通這一點的我,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苦思良久,腦中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了“孔方閣”這三個字。一念及此,我立馬披衣起身,在書案前給孔方閣寫了一封信。
兩天后,在我那三個師兄弟的連聲催促下,我慢吞吞地動身出發。等走到長街后,我再三確認身后沒人盯梢,這才悄悄潛入一間客棧。
客棧里,有三個人尤為顯眼。一個是身形魁梧、頭戴草帽的刀客,一個是輕搖紙扇的文弱秀才,還有一個是身形佝僂的鷹鉤鼻老頭。孔方閣的賞金使,也不知是他們中的哪一位?
這時,我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貴客有禮,在下孔方閣賞金使金琥珀。”
我轉過身,從頭看到腳,再三打量這個穿著一身鵝黃綢衫,年僅十六七歲的娟秀少女。過了半晌,我才用生硬的聲音問道:“你就是賞金使?”
少女語速飛快地說:“我就是孔方閣的賞金使,如假包換。你既然來了,正好!動身前,我們先把費用計算清楚。”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翡翠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動起算珠:“上好的金瘡藥一瓶,十兩;防毒蟲叮咬的云南白藥一罐,七兩;孔方閣秘制的龜鶴補氣丸,算你便宜些,十五兩四錢……”
計算完畢,她從包袱里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紙契約,面帶微笑地讓我簽字。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孔方閣所有的賞金使,都像她這樣,每句話都不離錢嗎?
2
我們騎馬前往令丘山,五天就到了。說實話,要不是金琥珀催促我趕路,每天卯時敲我房門,喊我起床,我是斷然想不到,我們這么快就能到達目的地的。對她這一舉動,我心中叫苦連天,但也不得不佩服她超強的執行力。
在山下休息片刻后,我們踩著山壁上凸起的尖石,抓緊從山上垂下的手臂般粗的藤蔓,開始攀援。
沒過多久,我明顯感覺氣溫陡然上升。越往上爬,我整個人就越像被吊在鍋爐上烤,連迎面吹來的山風,也像蒸籠里翻涌的水汽一樣,透著一股溫熱。
我下意識掃了一眼身后的金琥珀,生怕她支撐不住。可誰知,金琥珀對此竟毫不在意,只顧攥著藤蔓,咬緊牙關向上爬。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于掙扎著爬到了半山腰。我渾身上下盡數濕透,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
而金琥珀,她臉頰濕漉漉的,濡濕的亂發貼在額頭,整個人就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等到了山上,我先四下探尋,想著先找一處洞穴,留作休息之用,卻發現金琥珀用手扶腰,低頭在山石縫隙中認真搜尋著什么。
我頓感疑惑:“你在找什么呢?”
她頭也不抬地說:“宵明草。”
聞言,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如果我沒記錯,從方才到現在,她甚至連一個關切的眼神都沒給我。
這時,正午的陽光甚是毒辣灼人,我瞥了她一眼,語氣冰冷:“那你繼續找吧!”說完,轉頭進了一個山洞。
令丘山常年炎熱,山洞因為處在半山腰,倒也還算涼爽。我不知不覺就迷糊起來,睡了過去。
等一覺醒來,肚子一陣亂響,我這才想起來,包袱丟在了路上,忘了帶過來。發愁之際,我看見金琥珀正朝我走來,遠遠看著,感覺她非常疲憊,鬢發散亂,渾身都是灰塵。她瞥了我一眼,整個人靠在石壁上,打開手中的包袱,無聲地遞給我一塊蓬糕和一囊清水。
我沒想到她居然愿意分享食物和清水給我,一時間怪不好意思的。
等到第二天,我們開始一起在山上四處翻找。令丘山本就草木稀少,我們在山上一連搜尋了兩天,別說傳說中的宵明草了,就連一株尋常花草也找不到。
這天黃昏時分,再次徒勞無功的我們倚在山洞的石壁上,相對無言。看著金琥珀抱膝,低頭不語的樣子,我心有不忍,卻聽她猛地開口:“我已經幫你盡力找了好久了,令丘山條件艱險,難以久留,我看我們此次任務就此作罷。”
她停頓片刻,看著我繼續說:“不過賞金還是一分也不能少!”
我聞言愣住了,等反應過來,瞬間怒火中燒。我剛才還憐惜她這次陪我采摘宵明草,受盡苦楚,誰知道她竟然早就想好了退路。不愧是賞金使,始終將賞金計算得分毫不差!
這么一想,我氣得更結巴了:“虧……虧你到現在,還……還心心念念你的賞金。”末了,我冷笑一聲:“你的賞金,我分文不少,你現在就下山!”
沒想到,金琥珀聽完我的話,竟真動了氣,兇巴巴地盯著我。
山洞中光線昏暗,金琥珀的臉色,我那時看得并不分明。只見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袱,朝山洞外疾步走去,最后負氣般丟下一句:“走就走!”
3
等金琥珀離開后,我越想越心涼。
江湖上傳言,孔方閣的賞金使極為看重賞金,但我萬萬想不到,她們除了銀子,眼中連最基本的江湖道義都沒有。
正胡思亂想著,山洞外一聲刺耳的聲響,讓我的思緒戛然而止。
這聲音……好像是鳥鳴? 而且,這明顯是從西南方傳來的。
“不好!”想到方才負氣離去的金琥珀,我大喊一聲,朝聲源方向狂奔而去。
透過夕陽的余暉,我遠遠望見,幾只人面四耳巨型颙鳥,正包圍著左右躲閃的金琥珀,來回盤旋鳴叫。
情急之下,在一片粗啞的鳥鳴和“嗡嗡”的扇翅聲中,我徑直朝那群颙鳥猛沖過去。
在闖入鳥群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臉和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而原本面露絕望的金琥珀見到我也驚訝萬分。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狂奔起來。身后追逐我們的颙鳥,鳴叫聲越發尖銳,還帶著一股強烈的憤怒,顯然是不滿到嘴的肉又被人硬生生奪走。
我瞥了一眼跑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金琥珀,把心一橫,猛地反身,就在颙鳥尖鉤似的利爪離我右眼只有半寸遠時,用掌風“嗖嗖”兩聲,連續擊斃兩只颙鳥。身后的三、四只颙鳥發現同伴斃命,紛紛露出驚恐的神情,遲遲不敢上前。
趁颙鳥遲疑,我不敢再停留,又抓著金琥珀,繼續朝山洞方向狂奔而去。直到身后的鳥鳴聲漸遠,我這才松開她的胳膊,放慢腳步。
等到了山洞,我用手抹了一把臉,后背和額頭一大片熱汗。
“你受傷了!”寂靜的山洞中,金琥珀擔憂地問道。
聽她這么一說,我低頭一看,這才發覺,我的臉和脖頸處,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道道抓痕……
金琥珀解下肩上的包袱,從里面取出幾個顏色不一的瓶瓶罐罐,似乎是要給我找治傷的藥。
“不……不用,我的傷,不要緊。”我見狀急了。萬一用了她的藥,她又趁機加價,這可就不妙了。
我看見金琥珀聽到這話,手上一頓,小聲念叨了一句什么。我猜她給我治傷的藥,一定價值不菲。因為我敷藥后的傷口,不久便涼絲絲的,顯然很有治療效果。而后,我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多謝你,明天,我們……一起下山吧。”遲疑半晌,我終于說出了這番話,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表示不久前的不快一筆勾銷。
黑暗中,我看見金琥珀飛快地抬頭,輕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輕輕點頭。
4
經過傍晚那場激戰,我心力交瘁,靠著石壁,眼睛一闔,沒多久就睡著了。
熟睡之際,我隱約聽見耳邊有腳步聲響起。
第二天起來,我發現金琥珀早早就在山洞外等著,臉上明顯泛著喜色。不,準確點來說,連眉梢眼角都帶著笑。
看著她急切的樣子,我恍然大悟,她這是急著快點領賞金呢!想通這一點,我無奈地搖頭。唉,這姑娘,怎么就這么愛錢呢?!
騎馬回程的路上, 眼看快到巴蜀一帶了,我發現金琥珀越發奇怪。對著我,她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女孩子臉皮薄,她又一直支支吾吾的,我總不好意思去逼問她。
于是,等我們抵達之前會面的客棧,我抱拳告別:“此次多虧賞金使……陪我一路奔波,還險些被……被令丘山的颙鳥所傷。我們……我們有緣再見……”
金琥珀微微一驚,眼睛睜大,似乎還想要說些什么,但又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返回極樂宗的路上,我一直忐忑不安,想著自己此次前往令丘山空手而歸,這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
誰知道,等我返回師門才發現,師父他老人家端坐高堂,絲毫就看不出有病的樣子。
師父他居然康復了?!我大驚,拽住一個師弟詢問,這才得知,就在我離開后的第三天,師父突然召集整個極樂宗的弟子,宣布了一個讓人驚掉下巴的消息:他已飛鴿傳書給江湖上近幾年頗有威名的少俠岳守心,決定把宗主之位禪讓給他。
這樣一來,我那三個師兄弟費盡心思做的所有事,就徹底成了笑話。如此說來,我豈不是也成了師父這出計策中的一環?想到這里,我最初有些不高興,但很快又想著,我要趕緊去把這個消息告訴金琥珀。
等我急匆匆到達客棧,卻發現金琥珀早已離開。
她托客棧的跑堂給我留下一封信,信上寫著宵明草得而復失,她心中有愧,這次的賞金她就不要了,權當抵消我在令丘山的救命之恩。
我看完信,當時就大吃一驚,這個金琥珀之前口口聲聲喊著賞金,怎么突然分文不取就離開了?
等等,宵明草得而復失?我回憶起她這一路上怪異的表情,心中更加狐疑。她究竟是什么時候找到宵明草的?
一連串的疑問涌上心頭,我看著手上的書信,心里忍不住喃喃自語:金琥珀,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子啊?
責編:鐘燦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