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讀韓春燕的專著《風景顆粒——當代東北地域文化小說解讀》,便被其獨到的見解所吸引。作者用如詩如畫的語言,娓娓評述著她鐘愛的作家和作品。像微微春風,吹拂著白山黑水,似霏霏春雨,滋潤著讀者心田,使人在審美的熏陶中,接受了論者的批評理念,實現了對作家作品的認同。如今,讀她的小說史論《啟蒙的風景——百年中國鄉村小說嬗變》(以下簡稱為《啟蒙的風景》),又一次受到審美的震撼。不過,這不只是因為史論的詩意論述和遠方風景,更是因為其在前輩既有鄉村小說研究的基礎上,對百年中國鄉村小說史論的別樣建構。該史論以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高度和站位,以啟蒙作為縱貫敘事研究的中心題旨,運用多學科的理論,通過六個必要的審視角度,考察中國百年鄉土小說,觀照其在嬗遞流變下的歷史滄桑,拓展了鄉村小說研究的新視野。基于此,該史論對百年中國鄉村小說的風景,作出了科學的梳理和公允的評判,并為其在新時代中國式現代化中的正態發展,探索了可資借鑒的路向和經驗。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考量和評估,《啟蒙的風景》不啻是新時代鄉村小說研究中彌足珍貴的收獲。
一、站位:現代文明觀照下的研究視野
思想站位是史論的靈魂,是文學批評的坐標。眾所周知,一部史論作品的價值、意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論者的思想站位,取決于論者是否追隨時代潮流,與時代同頻共振,對文學歷史作出與時俱進的研判。《啟蒙的風景》最突出的貢獻,就在于作者運用現代化的視角和理論,重構鄉村小說的啟蒙話語體系,從建設現代文明的高度觀照百年中國鄉村小說生態,并以此開拓新視野、探索新思路、推出新觀念、建構新史論。
《啟蒙的風景》站在新時代思想和現代文明的前沿,突破了以往碎片化的研究格局,構建了嚴整的鄉村小說譜系。長期以來,學界對文學史的分期十分刻板,將百年來的中國文學按照政治運動、政權更迭等因素,割裂為三大階段,命名為近代文學、現代文學、當代文學三個相對獨立的子學科,并賦予每個學科不同的研究重點和學習方案。盡管中國近代文學、中國現代文學、中國當代文學都共存共生在百年時空之內,而且都處于中國現代化的征程之中,但是它們卻各自為政、各自為戰,且壁壘森嚴。因此,既然百年來中國歷史前進都是以現代化作為革新關鍵,百年來中華民族都是為達至現代化而搏戰,那么,就沒有必要對文學史進行眼花繚亂的拆分了,把它歸依在一個文學史集合體中,統攝為一個廣義的現代文學學科,應該是合情合理、順理成章的事。文學體裁的分類史亦應如此。《啟蒙的風景》正是這樣做的。在作者看來,“中國鄉村小說的百年嬗變歷程實質上是對于中國社會現代化的百年,尤其是中國鄉村社會百年現代化歷程的一個文學記錄”a。據此,作者以穿越時空的史學機制和縱橫捭闔的理論分析來踐行這個研究整合。在《啟蒙的風景》里,百年人物齊聚一堂:阿Q與陳煥生“晤談”,閏土和許茂“相聚”,祥林嫂與水生嫂“派對”,老通寶和白嘉軒“交流”。這里,百年鄉村共同登場:未莊與劉家峧、魯鎮與元寶屯、賀家坳與蛤蟆灘、陳四橋與赤楊崗演繹于同一區域。他們以蕩氣回腸的共同發聲告訴讀者,百年來的中國鄉村、中國農民,其改變貧窮面貌的熾烈希望,是一般無二的;其追求現代化的崇高理想,是毫無二致的。基于此,《啟蒙的風景》呈現了中國文學地理版圖上獨特的政治風景和時代表情:從塞北草原到江南水鄉,從西域戈壁到東海漁村,古老的村鎮、辛勞的村民,其堅韌不拔的前仆后繼,都是朝著無限憧憬的現代化愿景砥礪前行的。因此,史論沒有對百年鄉村小說按照傳統的三段進行爬梳,而是以嬗變為研究基點,拆解那些有形無形的學術障壁,彌合那些廣闊綿長的時空界限,將百年鄉村小說作為一個整體對象,置于中國式現代化理論指導下,進行全面系統的研究論析。全書高屋建瓴、視野開闊,六個專章觀照六種百年小說嬗變,六種嬗變折射出百年的小說態勢,條塊分明、條分縷析,形成了一部體式新穎的現代小說史論。這種對鄉村小說的立體式記錄寫真,開拓了小說研究的新領域,擴大了小說史論的新天地,無疑是對往昔模式的沖決和超越。其思想站位、前瞻意識、創新思路都令人稱贊。
《啟蒙的風景》以縱貫百年研究中的啟蒙話語為核心,在現代文明的觀照下,探索了中國鄉村小說的嬗變途徑。史論選用“啟蒙”作為主題詞,頗有深意。因為,“‘現代’最大的表意符號就是‘啟蒙’”b,所以,作為20世紀初的熱絡詞語,作為當時響亮的文學口號與此后衍生的研究模式,啟蒙在這里絕不是指時下的研究依然要襲蹈當年的路徑,而是指現代化進程中文學應有的使命擔當。須知,在整個現代化的進程中,升華民眾素質、改造國民根性仍是不可推卸的要務,“五四”時期文學“為社會”“為人生”的啟蒙任務還要繼續完成。故而作者這里指涉的“啟蒙”,當是一種鄉村現代化的啟蒙,一種賡續傳承中華文明的啟蒙,一種“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現代化啟蒙。何謂現代化?“現代化實質上就是工業化,更確切地說,是經濟落后國家實現工業化的進程”c,“是指當代中國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從鄉村社會向城鎮社會變遷和發展過程”d。“現代化主要是一種心理態度、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的改變過程。”e根據這些認知定義,作者認為,“百年中國鄉村小說的嬗變過程實際上暗合了中國鄉村社會追求現代化的訴求與探索”f。在此基礎上,史論廣泛尋覓鄉村小說中的中華文明元素,探索它與現代文明之間的天然聯系,討論它融入中華文明新質的必要與可能,并將其作為構建現代文明的參照和要件,從而在縱向觀察中勾勒出現代文明發軔到崛起的曲線,在百年背景上描繪出中國鄉村小說嬗變的具象風貌。如第一章在論析鄉村小說的“自然”與“風景之變”時,作者就以現代文明為標尺,借用茅盾先生提出的“地域差異性”來考察和評判鄉村文明的優劣水平。又如第二章對新時代以來自然空間之變的分析,作者在對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充滿渴盼的同時,流露出兩難心境生發的隱隱擔憂:“當時間來到21世紀后,經濟的發展與現代化進程的沖擊成為中國農村所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傳統意義上的鄉村中國正在逐漸走向城鄉中國,因此,作為傳統農業時代的產物——土地,正在被不斷侵蝕。正因為如此,鄉村小說的書寫也同樣面臨著如何書寫現代化進程中的鄉村樣貌這一時代難題。”g在第三章主題之變的討論中,作者在對蘊含中華文明因子的嬗變予以肯定和希冀的同時,也對那些愚昧落后的舊質元素予以徹底否定和無情鞭撻。比如細讀趙樹理的鄉村小說,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趙樹理鄉村小說主題內涵反映了鄉村社會新的生活、新的制度、新的政策,以及農民新的面貌……趙樹理鄉村小說揭露的往往是與政治要求相違背的思想觀念,或是對新的制度與政策具有阻礙作用,甚至是產生破壞力量的現實問題。”h不僅如此,作者用大量筆墨對20世紀后期城鄉兩種生活方式的激烈沖突,對與之互聯互動的鄉村小說書寫立場,進行了精辟的分析和肯綮的評斷。比如對陳忠實、賈平凹、陳應松、孫惠芬、莫言、張煒、尤鳳偉等作品的解讀,均生動地展示了城市文明的蒸蒸日上,鄉村文明的急劇轉型,告別舊有生產生活方式的艱難彷徨,現代文明之路的曲折漫長。滿懷復雜情愫的作者用深情的筆調昭示:在農耕文明與村莊的夕陽西下中,現代文明的蒞臨是歷史的大趨勢。中華民族迅速升騰的現代文明曙光,必將普照廣袤的神州大地。
二、切口:嬗遞流變焦距里的歷史滄桑
治史作論,需要找好切口,即準確的進入點位。眾所周知,面對宏富浩繁的史論對象,論者必須篩選出論析的重點,然后再根據重點確定楔入區。在汗牛充棟的百年中國鄉村小說中,在千姿百態的鄉村小說文本里,《啟蒙的風景》只是選擇了六個具有典型意義、普泛價值的切口,以一斑窺豹、一葉知秋,從小窗口瞭望大世界。正是秉承小中見大、點中有面的傳統手法,史論從這六個切口觀瞻了鄉村小說的流變趨赴,透視了歷史滄桑與時代涅槃的全程全貌,從而尋覓、獲取了精準的關鍵評語和公允結論。
《啟蒙的風景》以百年嬗變為視點,點面結合,以點帶面,逼近了鄉村小說的藝術真諦。作者認為:“在中國鄉村小說百年的嬗變歷程中,‘變’才是常態,唯有掌握這一‘鎖鑰’,方能破解鄉土中國與中國鄉村小說的百年互動關系。”i百年以來,現代化一直是古老中國的首要歷史任務,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致力謀劃的美好愿景。在古老中國邁向現代化的艱苦跋涉中,鄉村現代化是最重要的一環,沒有鄉村的現代化,就沒有整個中國的現代化。在此過程中,鄉村小說作家不斷探尋現代化的多維面貌,并上下求索以文學參與時代變遷的方式,傾力耕耘鄉村小說沃土,向時代奉獻了諸多優秀作品。這些作品形象地記錄了中國鄉村的現代化悸動:憧憬、焦慮、困惑、彷徨和奮起、拼爭、博弈、攀登。《啟蒙的風景》就以這些優秀的作品為抓手,打通六個關鍵的棧道,破譯鄉村小說的走勢之謎,還原鄉村小說的文學真諦,逼近鄉村小說的藝術內核,宣泄鄉村小說的美學理想,顯示了作者敏銳遼闊的史論眼光。作者選擇的這六個嬗變,一是自然風景之變,二是空間之變,三是主題之變,四是語言之變,五是民俗之變,六是器物之變。這些嬗變都是中國從傳統的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型的重要參照,是中國社會變革起伏跌宕、坎坷多艱、風雨兼程中的閃光路標。其中的主題之變、語言之變,是作家創作主體之變,其他四個之變是鄉村創作客體之變。主體客體相輔相成、相匯相融、互聯互動,互為鑒證,共同皴染了百年鄉村小說的嬗變風景。比如第一章,對不同階段自然風景強烈反差、巨大變異的不同書寫,及其包含的審美意蘊、敘事方式的分析,真切地反映了鄉村向現代化前進的艱辛步履。第二章空間之變中,對物質空間、精神空間、自然空間的詮釋,則是對中國鄉村文明全方位、多維度的冷靜審視。作者指出,穿越幽深的歷史隧道,這些空間,已經不是外部直觀的先天表象了,而是時空交融的現代生態圖景,是社會嬗變的表征。在第六章對器物嬗變的分析和考辨中,作者著力開掘器物的文化隱喻意義和文化衍生價值,認為“中國鄉村小說對于器物的書寫如同雙面鏡,它既對百年來中國鄉村日常生活實現了顯影定格,也成為作家寄寓審美價值觀念的載體”j。這是非常深刻的見地和睿智的發現。第三章對主題之變的考察,更是作者對創作主體審美意識的深度剖析。同是小說家的作者,認同“文學作品的主題不是文學話語的談論對象,而是文學話語本身所顯示的核心意味”k。這之中蘊含著作家對生活的體認和思考,以及作為創作主體的美學判斷,是潛隱在作品中的深層次主旨。總之,作者回望百年鄉村小說的精確視點和文本論析的恰當切口,對這部史論的成功裨益極大。
《啟蒙的風景》以文本細讀為鋪墊,提綱挈領,綱目相融,攝制了鄉村小說的流變景象。可能有讀者會對史論沒有為人物之變設一專章而困惑,竊以為,這是沒有悟出史論的終極意圖。作者說:“中國鄉村小說對于現代化的追尋實質上是對于作為獨立的‘人’的價值的追尋。在中國鄉村小說的百年‘主題’之變的引領下,無論是‘風景’之變、‘空間’之變,抑或是‘民俗’之變、‘器物’之變,中國鄉村小說百年創作的核心要義仍是對于書寫對象即以農民為核心的中國鄉村啟蒙的訴求。”l一語破的,這樣的疑問應該迎刃而解了。誠如斯言,《啟蒙的風景》多角度多側面地分析林林總總的鄉村嬗變,其最終指向還是人物形象的刻繪。以此為鑰匙,就能夠明晰作者的巧妙布局和科學運籌。展讀全書可以看到,支撐《啟蒙的風景》論點和觀念的,是代表性小說文本;破譯小說藝術與內涵的,是海量的文本細讀。而這些,無疑都是為人物分析所做的鋪墊和功課。在《啟蒙的風景》撰寫中,除了幾十部參考文獻之外,作者細讀的小說文本就達七八百部(篇)之多,分析的人物也達數百個。無論是觀照鄉村小說的發軔期、初創期、豐收期,還是透視其轉折期、停滯期、高潮期,作者都針對自然風景之變、空間之變、主題之變、語言之變、民俗之變、器物之變,細致地解讀了諸多代表作品,走近了諸多典型人物。六個專章中,有的著重分析小說的立意主旨、思想指向,有的系統論述小說的時代背景、故事經營,有的細膩闡釋小說的內涵包孕、潛隱寓意,有的努力辨析小說的結構形式、敘事手段,有的深度評判人物的個性特征、人生命運,有的熱情透視鄉土的民風民俗、自然風貌,有的冷靜梳理作家的話語創新、語體特色,有的全面總結鄉村的文化形態、文明樣貌,有的傾情追溯人物的心路歷程、英雄壯舉……在此基礎上,經過深思熟慮,將細讀感受升華為審美結論。其結論提綱挈領、綱目相融,新見迭出、各有側重,直擊作品的主題思想。這些提煉出來的新觀點、新結論,使得這部百年鄉村小說嬗變的史論內容更加豐沛、意蘊更加深厚、語言更具風采、觀點更為公正,具有顯見的理論深度和學術價值。
三、模式:多學科理論介入的鄉村敘事
做好史論,需要選擇模式,模式決定史論的良莠。史論的寫作實踐說明,論著的成功大多得益于科學模式多元化的采用。因此,成熟的文學史論無不重視多元模式的選擇和汰濾,《啟蒙的風景》就提供了這樣的案例。它引進多學科理論的因子和元素,采取了宏微結合、縱橫交錯、多維多元的論述模式,搭建了這部鄉村小說嬗變史論的堅實框架,對中國百年鄉村小說進行了全方位多側面的分析,推展出一幅鄉村小說起伏跌宕、五彩繽紛的歷史長卷,給鄉村小說風景的升華樹立了參照系。
以寬廣的學術場域,引進多學科的學理,參與鄉村小說的闡釋,是《啟蒙的風景》的鮮明特色。著者在開拓了嶄新的研究視野之后,尋找合適的創新研究模式,就是必須解決的問題了。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鄉村文學研究的模式日趨多姿多彩,在不同的角度中各逞其能、各擅其妙:從傳統的啟蒙研究切入者有之,從文化學視角切入者有之,從兩種文明沖突切入者有之,從農民、知識分子立場切入者有之,從全球化浪潮切入者有之,從中外鄉村對比切入者有之……雖然這些模式都各有千秋、成績斐然、不可小覷,但《啟蒙的風景》沒有照搬照用,而是取其精華、革新借鑒,然后獨出機杼、另辟蹊徑,直面中國百年鄉村小說研究的艱深課題。作者深知,對鄉村小說美學建構的獨特性以及內蘊涵納的豐富性進行深入研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鄉村文學文本中,“地理學、經濟學或者社會學意義上的鄉村已經轉換成了某種文化結構……它攜帶著作者的主觀認知、社會理想、美學趣味,攜帶著一個時代政治的、文化的、心理的信息”m。因此,百年鄉村小說研究必須調動多學科的理論資源,齊抓共管、協同作戰。“從鄉村文學中具體而微的鄉村入手,把鄉村作為研究標本,期望通過對現當代小說中不同時空下的鄉村世界的分析,來探究中國當代鄉村文學的面貌以及嬗變的軌跡。”n這樣,除了文藝學之外,《啟蒙的風景》還大量運用美學、歷史學、地理學、社會學、經濟學、心理學、民俗學、比較文學等多學科理論。如在分析魯迅先生的代表作品時,作者大多采用了政治學、社會學、文化學的原理,闡述魯迅小說的寫作姿態、啟蒙意義、藝術價值和勇開先河的巨大貢獻。在分析沈從文的“京派”小說時,又多采用美學、宗教學、文化學、民俗學理論,探究其“人性小廟”“桃花源”中批判現實、崇尚美好、期盼天人合一、回返自然的創作初衷。在分析趙樹理的小說時,政治學、社會學、民俗學等雜糅其中,使解放區鄉村小說的文學史地位一覽無余。對“東北作家群”救亡文學主題的鄉村小說,“十七年”的革命書寫、合作化敘事,“新時期”鄉土小說,作者更是以多個學科的學理來為其溯源、析理、比較、定位。又如在分析“空間之變”時,作者“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使得“‘空間’的哲學內涵、社會學內涵、政治學內涵,文化內涵等都被挖掘出來”o。其中包孕的文化學、美學、民俗學、宗教學、心理學的內涵也展現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至于“民俗之變”“語言之變”的分析,除了主要運用民俗學、語言學理論進行學理的深化、開掘,其他學科的理論也隆重登場,與之協同作戰。總之,多學科理論的深度介入、強烈參與,多維多元的分析論證、解讀詮釋,大大增強了《啟蒙的風景》的理論深度、觀念高度和論析力度。
以深邃的學理分析,運用宏微結合方法,進行鄉村小說的解讀,是《啟蒙的風景》的亮點。作者在運用多學科理論研究的過程中,始終采取宏微結合、縱橫交錯、多維多元的方法,對五彩繽紛的鄉村小說進行“全方位”的透析。這既是對研究對象精確觀照的要求,也是提高文學研究水準的必然。一部優秀的文學史論,雖然不可能面面皆優,但理論深度和實踐價值是必須注重的。《啟蒙的風景》在這方面就上下求索、刻意為之,努力通過各種方法的運用,達到對理論深度的追求。如果檢視全書整體的架構內容,史論無疑做到了宏微結合、縱橫交錯。宏觀上,史論是一部完整的中國鄉村百年小說史;微觀上,史論則是鄉村小說分類評論的集群。宏觀與微觀的不同分工和密切連綴,構成了中國百年鄉村小說嬗變的史論。如果考察史論各章的論析闡述,史論也完全做到了宏微結合、縱橫交錯。宏觀上,各章都有對各類百年嬗變的總的評估和論斷;微觀上,各章中也都有不同案例的細膩分析。兩者緊密相融,無縫對接,深化了史論的中心論點。在宏微結合中,有的章節從宏觀論斷入手,首先將宏觀的結論推出,然后進行微觀舉例,通過引證大量翔實資料,縱向橫向交錯敘述,宏觀微觀對比分析,有力地證明了文本的論點。有的則逆向而行,先是微觀論述,然后在此基礎上,卒章時進行宏觀的概括總結。這些宏微結合的論述,多以縱橫交錯的個案敘事、多維多元的反復求證來取得論點的確立,討論器物之變的第六章在這方面最為典型。本章的第二節中,作者對“十七年”器物書寫進行了濃墨重彩的分析,角度新、篇幅長、舉例多、論述精,幾乎達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其中《三里灣》《山鄉巨變》《創業史》為最。這里的器物,不只是指形而下的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而是囊括了在生產活動當中使用的各種器物,如機具、石碾、鏵犁、竹竿、百日黃稻種、金皇后玉米等。這些器物與主人公一起,成為讀者了解那個時期農村面貌的重要表征。如瀟瀟春雨中,梁生寶背著稻種在泥濘的關中大地蹣跚行進的描寫,獵獵寒風中,他在重巒疊嶂的終南山中砍竹子的敘事,經過作者細膩的、形而上的分析,同原著文本一樣震動讀者的心靈。古華在《芙蓉鎮》中的器物描寫,伴同豆腐西施胡玉音店面的擴大,更讓人們看到了“新時期”農村改革者付出的血汗輝光。這些宏微結合、縱橫交錯的論析,無不彰顯了這部史論學理的深刻意義和不俗價值。
《啟蒙的風景》對中國鄉村小說的百年歷史進行了一次細致探究和深入發現,生動地呈現了中國鄉村小說嬗變的魅人風景。這是一次文學歷史長河的追波逐浪,也是一次鄉村世界的旅行觀光,更是一次濃郁鄉愁的消解分享。然而,當讀者沉浸、瞻望鄉村嬗變的幻夢時,作者卻語出驚人:“在塵土飛揚的現代化路上狂奔,落寞的鄉村還能夠被我們想象多久?”p這不能不讓人們陷入淡淡憂傷和深思考量,倍加懷念那漸行漸遠的、魂牽夢繞的原鄉。
【注釋】
afghijlmnop韓春燕:《啟蒙的風景——百年中國鄉村小說嬗變》,春風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9頁、10頁、100頁、126頁、12頁、221頁、10-11頁、9頁、14頁、58頁、255頁。
b孟繁華:《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文學里——近期長篇小說創作中的“現實題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3年第4期。
ce羅榮渠:《現代化新論——世界與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1頁、14頁。
d劉曉峰:《我國鄉土文化的特征及其轉型》,《理論與現代化》2014年第1期。
k陶東風:《文學史哲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