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實踐性”與作為方法的“口述史”

雖然說常常被混同于訪談錄和個人回憶錄，口述史作為一個概念出現(xiàn)，卻是有其“總問題領域”（阿爾都塞）的相關性特征在。口述史之為口述史，其既區(qū)別于訪談錄和個人回憶錄，也不同于傳統(tǒng)意義上的書寫史（或傳統(tǒng)史學），甚至也區(qū)別于“口頭證據(jù)”。某種程度上，口述史的意義正在于其對口頭證據(jù)的“單獨使用”，并把它上升到本體論和方法論的層面。“口述史的方法也被許多學者所使用”，但他們并不認為自己是“口述史學家”：“非常有可能，他們的焦點是針對所選擇的一個歷史問題，而不是針對用來解決它的方法；并且他們通常將選擇與其他信息來源一起使用口頭證據(jù)，而不是單獨使用它。”a這段話容易讓人想起福柯在《知識考古學》引言部分對傳統(tǒng)史學的描述。即是說，當“口頭證據(jù)”被傳統(tǒng)歷史學家作為“其他信息來源一起使用”的時候，它們是為“歷史問題”服務的，“口頭證據(jù)”的使用似乎只是為了達到以下效果：“揭示出一些穩(wěn)固的難以打破的平衡狀態(tài)、不可逆過程、不間斷調(diào)節(jié)、一些持續(xù)了數(shù)百年后仍呈現(xiàn)起伏不定趨勢的現(xiàn)象、積累的演變和緩慢的飽和以及一些因傳統(tǒng)敘述的混亂而被掩蓋在無數(shù)事件之下的靜止和沉默的巨大基底。”b概言之，“口頭證據(jù)”在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或新聞記者那里，是為了長時段的歷史敘述和歷史的連續(xù)性服務的，也即為福柯所說的“傳統(tǒng)史學”服務的。當“口頭證據(jù)”從傳統(tǒng)史學中掙脫出來，開始與“口述史”聯(lián)系在一起的時候，其所具有的本體論和方法論意義就被凸顯出來。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作為一門學科的口述史雖然肇始于20世紀40年代，但作為事件的口述史卻是與新歷史主義等“后理論”聯(lián)系在一起的。沒有“后理論”作為背景存在，是無法想象并確認口述史的價值的。口述史與新歷史主義一起充當著傳統(tǒng)史學的揚棄者的角色。

但口述史終究不同于新歷史主義，自然也不同于新歷史小說寫作。中國的口述史寫作者們卻多忽略了這點，他們從“現(xiàn)在生活中的興趣”出發(fā)，刻意重寫歷史，殊不知這種重寫其實也是某種二元論的表現(xiàn)c，口述史寫作的限度意識始終是口述史寫作者們忽略但卻至關重要的問題。“個人口述史”d寫作的盛行是這種傾向的集中表征。從這個角度看，王堯的《“新時期文學”口述史》提供了“非個人化口述史”寫作的典范，它有效避開了“現(xiàn)在生活中的興趣”的困擾，而試圖還原文學現(xiàn)場的豐富、立體和駁雜；雖然說這樣的還原也仍舊不免顯示“現(xiàn)在生活中的興趣”e的影響，但它是把這種興趣視為多種興趣中的一種呈現(xiàn)的，歷史所顯現(xiàn)給我們的，與其說是復調(diào)，而毋寧說是雜語共生。

一

口述史和訪談錄之間的異同很容易被指認，雖然口述史中“訪談者”更多是采用隱匿的和議題設定的形式呈現(xiàn)，而訪談錄中卻是以在場的方式凸顯，兩者中都有對話的痕跡，都有“講述者”之外的“記錄者”或“訪談者”的介入。這就給人以初步印象，似乎兩種文類之間并無根本的不同。但恰如王堯所指出的：“當訪談和訪談文本進一步追問和記錄文學史的發(fā)生過程時，文學口述史作為文學史的一種形態(tài)就初步呈現(xiàn)出來，并將口述史和訪談錄區(qū)分開來。”f即是說，訪談錄不是歷史，口述史卻可以成為歷史的一種形態(tài)。這應該是兩者最為顯著而且根本的區(qū)別。一篇訪談錄，往往是一次訪談的結(jié)果（當然也可以分成系列篇什），但在口述史中，卻可以因為議題設定的多樣化而把同一次訪談分散到口述史的各個部分。王堯的《“新時期文學”口述史》采用的就是這種做法，這是以事件為核心組織口述史的寫作，文學事件構(gòu)成這一口述史的脈絡。訪談錄通常是以被訪談人為中心“搶救和保留記憶”，口述史則可以是以事件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的記憶史。這也決定了訪談錄常常只能作為傳統(tǒng)史學的補充和史料而存在，以訪談人為中心的訪談錄（單篇的或多篇的集合）只是再一次強化和確認了個人在歷史中的主體性。g口述史的寫作是一種新的方法論和本體論的呈現(xiàn)，它不應被理解為再解讀式的重寫歷史。有些稱為口述史的文獻，并不能真正成為口述史，其關鍵就在這里。

而也正是這點，決定了口述史不同于回憶錄。回憶錄有其自洽性和邏輯上的連貫性，口述史卻可以充滿內(nèi)在的張力關系。比如馮驥才的《無路可逃：自我口述史（1966—1976）》，雖然也稱之為口述史，但更像是個人回憶錄。說它是回憶錄是因為，這里并沒有“講述者”和“記錄者”的差異，有的只是“講述者”和“記錄者”的同一（同一個叫作馮驥才的人）。回憶錄會執(zhí)著于個人的情緒、情感和與歷史無關的細節(jié)，口述史則應以歷史事件作為線索或以之為中心展開口述實踐。口述史雖然也具有強烈而鮮明的主觀性和主體性，但這卻體現(xiàn)了“講述者”和“記錄者”的雙重性，甚或多個講述者的個體性的集合，它展現(xiàn)的是歷史制約下的歷史現(xiàn)場的多重復雜性內(nèi)涵。比如說在《“新時期文學”口述史》中，關于盧新華《傷痕》的發(fā)表一事，不同的當事人呈現(xiàn)出來的就是不同的情況，盧新華說是他“1978年的4月中旬投給《文匯報》的”h，但據(jù)陳思和回憶是高他一屆的“工農(nóng)兵學員孫小琪把《傷痕》推薦到《文匯報》去了”i。在這里，我們很難判斷到底是作者盧新華說的是事實，還是陳思和說的是事實，而事實上，口述史也無意去告訴我們，哪個才是事實。口述史所提供的是針對歷史事件的回憶與解釋。記憶（不同講述者之間的，或者說同一個講述者不同時期的記憶）的偏差，往往會造成歷史事件的確定性和細節(jié)的不確定性之間的矛盾，這恰恰是口述史的特有魅力及其張力關系之所在。個人回憶錄則無法做到這點。它所呈現(xiàn)的常常只是個人記憶中的細節(jié)，細節(jié)和細節(jié)之間是不會或很少會彼此沖突的。

通過前面的分析不難看出，口述史的方法論和本體論意義集中表現(xiàn)在事件與細節(jié)之間的新型關系上：事件是（或被假設為）確定不移的存在，細節(jié)之間卻可以彼此頡頏乃至出現(xiàn)矛盾。可以說，正是以事件為起點，口述史與傳統(tǒng)史學開始分道揚鑣。傳統(tǒng)史學追求的是事件之間的起承轉(zhuǎn)合、細節(jié)之間的協(xié)調(diào)共生，以及情節(jié)與細節(jié)間的彼此契合。口述史則在上述三個方面表現(xiàn)出不同的面目來。如果說口述史中歷史事件是確定不移的，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系則呈開放性狀態(tài)，它一方面需要大量的細節(jié)去填充，一方面也需要在事件和事件之間建立聯(lián)系，但因為口述史中細節(jié)之間的彼此沖突，不僅使得事件之間的邏輯關系無法確立，情節(jié)與細節(jié)之間也無法建立起真正穩(wěn)固的邏輯關聯(lián)。對口述史而言，圍繞同一個事件，不同的講述者或同一個講述者在不同時期，其講述往往是不同的。如果說，傳統(tǒng)史學聚焦的是必然性，口述史則傾向于歷史必然性下偶然性的發(fā)掘與呈現(xiàn)，這看似是它的不足之處，其實正是它的內(nèi)在規(guī)定性的表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口述史的敘事學意義及其價值凸顯出來。口述史最被人稱道同時也最被質(zhì)疑的，是其真實性問題，誠如馮驥才所說“口述史最難被確定的是口述者口述的真實性”j，這里的真實性應被理解為文學或敘事的真實性，而不是歷史的真實性。它是在真切、逼真和細節(jié)之間的可感的層面上顯示其真實性的內(nèi)涵的。口述史不應僅僅理解為歷史的重述，而應理解為歷史的文學呈現(xiàn)：口述史是歷史與文學的結(jié)合。它與口述（或采訪）時的具體時空息息相關，具有現(xiàn)場性和情境性的特點，即是說，離開了具體語境及其話語實踐層面，便無法談論和確定口述史的真實性問題。

二

對于口述史而言，記憶的文化政治學內(nèi)涵是無法回避的話題。“如果避開個體和整體的復雜關系，我們必須承認，口述史是‘個體經(jīng)歷’最充分的表述，它將影響我們對‘整體’的看法。另一方面，口述史學家對受訪者的影響不僅在‘現(xiàn)場’，更主要的是對整個口述史框架的設計。訪問誰，談什么？在由聲音轉(zhuǎn)為文字時，刪除了什么？這些都是值得注意的問題。”k對這些問題的思考，使口述史學家王堯意識到，好的口述史寫作應該是闡釋學而非實證論（因為針對單個人的記憶，往往是無法準確判斷其真?zhèn)螌﹀e的），既要有多重聲音的喧囂和對一元論的警惕，又要避免陷入相對主義的陷阱中去。保持中間姿態(tài)應該是口述史寫作時比較好的立場。

這一中間姿態(tài)，落實到口述史的寫作中，王堯采取的做法是以事件為核心組織口述史的寫作，而不是以人為中心。書中都是以文學史事件的當事人或重要代表為講述者的。比如說“傷痕文學”部分，講述者有崔道怡（發(fā)表《班主任》的編輯）、盧新華（《傷痕》的作者）、陳思和（盧新華的同學和讀者）和馮驥才（“傷痕文學”《鋪花的歧路》的作者）。“杭州會議”部分，講述者有李子云（《上海文學》編輯、批評家）、李慶西（批評家、小說家、供職于浙江文藝出版社）、李杭育（小說家、“尋根文學”代表作家）、蔡翔（《上海文學》編輯、批評家）、李陀（《北京文學》編輯、批評家）、韓少功（小說家、“尋根文學”代表作家）、陳思和（批評家）。作者是就“傷痕文學”和“杭州會議”這兩個議題（或事件）而選擇這些講述者的，雖然作者對這些人進行訪談時，談論的話題不止一個（書中常常是把對一個人的訪談內(nèi)容分散到口述的不同部分），但卻是有明顯的話題導向的，與一般的訪談不太一樣（一般的訪談會出現(xiàn)偏離話題的閑話和逸出），作者是就話題的設定來選擇口述講述者的。

這也是“‘新時期文學’口述史”不同于“新時期文學史”的地方：文學史總是傾向于以作家或作家群為中心設計論述框架并確定等級秩序。以事件為中心，決定了對講述者的范圍選擇。雖然“沉默的另一面”中被忽略的大多數(shù)（比如文學編輯），常常被作為口述史的講述者，但這里的講述者首先必須是歷史事件（文學史、政治史、經(jīng)濟史等）的現(xiàn)場參與者或介入者。旁觀者或遠離歷史事件的同時代人是很難充當口述史的講述者的。因為旁觀者既不參與歷史的進程，對歷史事件的感受也受時空的限制而有偏差，如若以旁觀者的角度參與口述史的講述，其顯然是預設了一種傳統(tǒng)史學之外的重寫策略：預設的先在性限制了口述史的寫作。好的口述史寫作卻應盡量避免這種顯而易見的預設。口述史首先是“史”，然后才能是如何講述，和誰講述的問題。口述史雖然是從另一個角度講述歷史，但卻不是也不必然是重述歷史。

其次，講述的現(xiàn)場性和記錄的事后性的結(jié)合。這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講述的現(xiàn)場性與記錄的事后性。比如說“杭州會議”部分李子云的講述。李子云曾寫過相關文章，專門記述了“杭州會議”。他在這里的講述與回憶文章不盡一致，兩者各有側(cè)重。王堯在編輯這部分時，采取了補白的方式，以注釋的形式呈現(xiàn)李慶西的回憶文章《開會記》中的相關段落。這里，對照閱讀講述和回憶文章是很有意思的。另一方面是講述者的誤差和記錄者的編輯方式。因為是事后的回憶，難免會有細節(jié)上的出入，這時的口述就往往會出現(xiàn)與事實不符的細節(jié)，口述史的寫作一般不會刻意抹去這種訛誤或誤差。《“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的做法是，以注釋的方式加以說明。這樣就形成了正文和注釋相互補充、相互映照的敘述風格。

應該看到，這兩種處理講述的方式，看似在還原口述時的現(xiàn)場感，其實是在告訴我們口述史的限度問題。口述史的持久的價值就表現(xiàn)在這種限度意識上——既不是重寫，也不是反寫，而是立意于客觀的呈現(xiàn)。對于口述講述者而言，他是在回憶，因此就難免帶有對話的傾向。這里的對話性，既是口述講述者的兩個時代的自我之間的對話，也是講述者與采訪記錄者的對話，同時也是其對歷史的態(tài)度的表現(xiàn)。口述史的限度是與口述史的對話關系聯(lián)系在一起的。一般認為，口述史的意義在于彌補傳統(tǒng)史學之細節(jié)的貧乏和傳統(tǒng)史學的單一邏輯關系。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口述史既然是以細節(jié)的豐富，甚至是彼此沖突構(gòu)筑歷史，這其實也是參與了對歷史的重新解釋。因此，口述史某種程度上屬于解釋學的范疇。口述史其實是把歷史的必然性還原成解釋學命題。

在這當中，口述史的歷史框架問題就與解釋學模式之間有了內(nèi)在關聯(lián)。王堯指出：“當我們以口述史的方式努力返回文學話語的實踐場所時，口述者相同的和不同的講述都表明，文學思潮和流派常常是多元共生、沖突交融、必然又偶然。”作者把這種方式視為“重返當代文學話語實踐場所的途徑”l之體現(xiàn)。這里的“文學話語的實踐場所”是指，文學的現(xiàn)場具有同時性特征，并不是各個思潮流派此起彼伏、依次展開的，文學是并行并列和多元決定的，因此也就可以多元呈現(xiàn)。而這，某種程度上使得《“新時期文學”口述史》呈現(xiàn)出福柯意義上的“去主體化”傾向，即重制度（或事件）而輕人的傾向，重作品而輕作家的傾向。口述史聚焦“怎么樣”（即事件如何發(fā)生），而不是“是什么”（即歷史事件的真?zhèn)危┑膯栴}。在上編中，雖然也有一節(jié)“周揚與‘新時期文學’”涉及周揚，但只是圍繞“關于起草‘紀念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報告”展開，即是說，這是從事件的層面突出周揚的意義。事件仍舊具有主宰性，是主要的。沒有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這一事件，就不會有周揚的報告。同樣，下編中，也是主要談論作品，而無意談論作家。主要是圍繞具體作品，談論作品的發(fā)表、出版、影響或接受情況。綜合看來，“人”并不是這一口述史聚焦的對象。這說明作者十分清楚，所謂個體的主體性和獨創(chuàng)性，必須放在特定的語境中，置于福柯意義上的“話語實踐”的層面才能加以理解，不能過于夸大其個人的突出性和主觀性。從這個角度看，《“新時期文學”口述史》是把事件（會議、爭論、思潮）、個人（作者、編輯、讀者、參與者等）、作品等等放在一個“話語實踐”的層面上加以呈現(xiàn)，試圖還原話語實踐的非連續(xù)性（或同時性）而不是延續(xù)性；口述所要塑造的是這樣一個“共有空間”和“話語的統(tǒng)一體”：“某話語的統(tǒng)一體并非是由對象的永恒性和獨特性所造就的，而是由眾多對象顯露于其中的并持續(xù)地在其中得到改造的共有空間所造就的。”m從這個角度看，《“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的寫作某種程度上是在做“話語實踐”的還原工作。

這一方面凸顯了個人的主觀性，同時也揚棄了個人的主體性。因為在歷史確定的背景下，個人的主動性和主體性其實是十分有限的，有的只是一些偶然和意外。比如在《傷痕》的發(fā)表中，上海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洪澤的女兒所起到的作用，就包含一個極具偶然性的細節(jié)。“她看了之后，哭著對她爸爸說：爸爸一定要發(fā)，不發(fā)我就跟你斷絕關系。后來洪澤就簽字了，馬達也跟著發(fā)了。”n再比如1980年4月的“南寧會議”中孫紹振的“大放厥詞”源自張炯的鼓動。o再比如孫紹振和徐敬亞的兩個“崛起”（文章），本來初衷是為了當作批判“朦朧詩”潮的“靶子”而發(fā)表，結(jié)果卻適得其反，促成了“朦朧詩”在更大范圍的同情和支持，成為“朦朧詩”潮中的兩個重要文獻。p與“崛起論”的發(fā)表情況相似的，是汪曾祺的《受戒》的發(fā)表。《受戒》的發(fā)表源于《北京文學》的主編李清泉在一個匯報會上聽到北京京劇團團長的匯報中提到汪曾祺的小說，但這個團長以“不能發(fā)表”“送不出去”和“不往外傳”等理由表明了其立場態(tài)度，其結(jié)果是更加激起了李清泉的興趣，小說最后得以順利發(fā)表。q這些都是歷史發(fā)展中的偶然和逸出，但這些偶然又是內(nèi)在于必然之中的：沒有1980年代相對開放的背景環(huán)境和思想解放共識，這些偶然既很難出現(xiàn)，也不可能演變成文學史事件。口述史的意義正在于讓人們看到了歷史的必然當中的偶然和意外，其所顯示出來的，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歷史的詭計。這種偶然，顯然不同于新歷史寫作中的反寫歷史的沖動，歷史不是吃“小雞子”和“玩寡婦”（劉震云《故鄉(xiāng)天下黃花》《故鄉(xiāng)相處流傳》），歷史很大程度上仍舊是由一個個蘊含著歷史必然性的豐富的偶然的細節(jié)所構(gòu)成。但《“新時期文學”口述史》所呈現(xiàn)的，終究不同于傳統(tǒng)史學，因為這時我們明顯地感覺到，個人在歷史的進程中常常不能自主，個人的主體性在歷史的強大面前因而也就常常顯得微不足道了。

三

恩格斯在《卡爾·馬克思〈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第一分冊〉》中指出：“對經(jīng)濟學的批判，即使按照已經(jīng)得到的方法，也可以采用兩種方式：按照歷史或者按照邏輯。既然在歷史上也像在它的文獻的反映上一樣，大體說來，發(fā)展也是從最簡單的關系進到比較復雜的關系，那么，政治經(jīng)濟學文獻的歷史發(fā)展就提供了批判所能遵循的自然線索，而且，大體說來，經(jīng)濟范疇出現(xiàn)的順序同它們在邏輯發(fā)展中的順序也是一樣的。這種形式表面上看來有好處，就是比較明確，因為這正是跟隨著現(xiàn)實的發(fā)展，但是實際上這種形式至多比較通俗而已。歷史常常是跳躍式地和曲折地前進的，如果必須處處跟隨著它，那就勢必不僅會注意許多無關緊要的材料，而且也會常常打斷思想進程……因此，邏輯的方式是唯一適用的方式。但是，實際上這種方式無非是歷史的研究方式，不過擺脫了歷史的形式以及起擾亂作用的偶然性而已。歷史從哪里開始，思想進程也應當從哪里開始，而思想進程的進一步發(fā)展不過是歷史進程在抽象的、理論上前后一貫的形式上的反映；這種反映是經(jīng)過修正的，然而是按照現(xiàn)實的歷史過程本身的規(guī)律修正，這時，每一個要素可以在它完全成熟而具有典型性的發(fā)展點上加以考察。”r在恩格斯看來，邏輯的對象身上因為匯聚了歷史對象的發(fā)展的必然進程，因而更具典型性和闡釋力，比起歷史的對象來，也就更有研究價值和意義。這段話其實是告訴我們，就某一個話題選擇研究對象時，經(jīng)典或典型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王堯的《“新時期文學”口述史》提供了“每一個要素可以在它完全成熟而具有典型性的發(fā)展點上加以考察”的范本，以其為核心展開考察，關于口述史的許多問題都可以得到有效闡釋和澄清。

大體上說，與眾多回憶錄和個人口述史相比，王堯《“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的意義不僅體現(xiàn)在形式上，更體現(xiàn)在方法論和本體論上。如果說個人口述史和回憶錄，構(gòu)成了歷史的豐富性內(nèi)涵和“沉默的另一面”，《“新時期文學”口述史》則是在話語實踐的層面上展開的口述史實踐。它讓我們明白一點，歷史乃多元決定下的話語實踐。即是說，口述史寫作所呈現(xiàn)出來的歷史，具有兩個層面的內(nèi)涵。第一個層面的內(nèi)涵表現(xiàn)為歷史事件的單一性特征。作為話語實踐的結(jié)果，歷史事件以單一的形式呈現(xiàn)，這是確定不移的和具有單一性的。但這背后，是多重的聲音s、多重的“聲明”（福柯語）所構(gòu)成的雜多。單一歷史事件背后的多元性構(gòu)成歷史的第二個層面的內(nèi)涵。對于歷史研究來說，既需要注意第一個層面的歷史，也需要關注第二個層面的歷史，口述史的意義正在于提供了兩個層面的歷史內(nèi)涵的有效結(jié)合：雜多與單一的對立統(tǒng)一，正是歷史“話語實踐”性的顯現(xiàn)。從這個角度看，《“新時期文學”口述史》具有方法論的創(chuàng)新意義。它提出了口述史寫作的范式的意義：這既是歷史的文學化，也是對文學史事件的重新講述和解釋學實踐。整體事件的確定性與細節(jié)之間的不確定性構(gòu)成這部口述史的張力及魅力之所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自有《“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當代文學口述史就不再成為一個問題。這一著作的出現(xiàn)，標志著當代文學口述史已經(jīng)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注釋】

a[英]保爾·湯普遜：《過去的聲音：口述史》，覃方明、渠東、張旅平譯，遼寧教育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89頁。

b[法]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謝強、馬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年版，第1頁。

c參見張均：《中國當代文學研究中的口述史料問題》，《文藝爭鳴》2013年第6期。

d“個人口述史”即從單個講述者的角度展開口述史的講述、記錄和整理。個人視角是其重要特征。中國的稱之為“口述史”的著作多屬于“個人口述史”，比如蔡德貴整理：《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季羨林口述史》，紅旗出版社2019年版；馮驥才：《煉獄·天堂：韓美林口述史》，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等。

e[意]克羅齊：《歷史學的理論與實際》，參見何兆武編：《歷史理論與史學理論——近現(xiàn)代西方史學著作選》，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522頁。

fkl王堯：《“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緒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4年版，第7頁、6-7頁、8頁。

g甚至圍繞某一主題展開的系列訪談，也很難說是口述史的一種形態(tài)，比如說王東亮、羅湉、史陽主編：《新中國60年外國文學研究（第6卷）·口述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hin王堯：《“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4年版，第21頁、29頁、26頁。

j馮驥才：《無路可逃：我的口述史（1966-1976）·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

m[法]米歇爾·福柯：《論科學的考古學》，《什么是批判：福柯文選Ⅱ》，汪民安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60頁。

opq參見王堯：《“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4年版，第95頁、104頁、179頁。

r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03頁。

s王堯在《“新時期文學”口述史》的前言中說到兩種聲音——講述者的聲音和記錄者的聲音——的存在，但因為講述者往往并不是一個人，因此，這里的聲音其實就是多重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