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殘月還掛在西邊的天空,留名就挑著一擔蘿卜上路了,這擔蘿卜留名隔天晚上就從自留地里挖好,為的是能到黑市壩賣掉換點零用錢。她家實在太窮了,父親早逝,寡母拉扯四個孩子,她是家中老大,下面還有姊妹三人,除弟弟在上學外,兩個妹妹和她一樣,沒進過學校門,都早早下地勞動。
黃家市黑市壩是鬼市面,天一亮就散市,得趕早。從河北莊西頭去黑市壩,要經過馬橋,馬橋南邊有一片墳地,茅草長在上面黑黝黝的,西北風掠過墳地上的樹梢發出凄厲的聲音,像有無數的鬼在叫,茅草隨風晃來晃去好瘆人,留名頭皮一陣陣發麻,感覺身體忽涼忽熱打擺子一樣,肩上擔子像大山一樣沉重,她抬腳卻邁不開步,淚水從她眼角流了出來。她想打轉,往回走,可想到母親和弟弟妹妹期待的目光,她咬咬牙,低垂著頭,不敢往兩邊看,跌跌撞撞朝前走,走啊走,終于到了前面人家有光亮的嚴家圩。
留名是我的娘,留名是她的乳名。
22歲那年,娘出嫁了,嫁給了我父親。在鄉鄰的口口相傳中得知,娘嫁到我們家時籌辦的嫁妝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榮耀。外婆體體面面為她置辦了嫁妝,除了陪了櫥子、椅子、八仙桌等硬實木器家具外,娘的一件嫁衣價格也不菲,那件新衣裳是一件粉紅色夾襖,綠色洋布做的里子,薄薄的棉胎,粉紅色面料叫線春。這個線春是我那70多歲的老裁縫舅母在母親去世時告訴我的,舅母見過娘的那件嫁衣,她肯定地對我說。我聽后一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聽說線春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