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實施保障與經驗啟示

摘" 要：教育科研影響力是國際社會衡量國家教育科研實力、監測國家教育科研經費投入回報的重要指標。研究采用文本分析和社會網絡分析方法，對英國、荷蘭、澳大利亞等八個國家教育學領域現行使用的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進行分析。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包括導向協同設計，加強科研創新轉化的前端驅動;注重跨學科研究，推動知識生產模式的現代轉型;關注生成性互動，重視影響力產生的中介要素;評價非學術影響，拓寬教育科研影響的作用范疇;落實質量融合，提升教育科研評價結果的公信力;探索案例循證，鼓勵教育科研成果的深層敘事表達。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實施保障包括政策制度保障、人才素養保障、技術環境保障、評價倫理保障。中國特色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應加強教育科研影響評價的頂層設計;加強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影響力評價的設計;探索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案例研究的設計;完善評價的數智環境保障。

關鍵詞：教育科研;設計導向;實施保障;評價體系

中圖分類號：G52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4-0145-14

2019年教育部發布《關于加強新時代教育科學研究工作的意見》①，2020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②，2022年中共中央宣傳部、教育部聯合印發《面向2035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高質量發展行動計劃》③，這些文件均明確提出推進我國教育科研評價改革，促進哲學社會科學高質量發展。當前，我國教育科研評價仍存在“工具主義”傾向④，評價標準單一，忽視教育科研的類型差異⑤，評價方式簡單，以數量指標取代質量判斷①，成果時效性要求不突出②等問題，這些問題反映我國教育科研評價設計在評價內容、評價方法等方面仍需完善。同時，我國教育科研高投入的背后仍未催生出滿意的評價制度③，教育科研評價的保障問題仍然凸顯。面對我國大體量的教育科研規模與經費投入，我國仍然缺少可以有效分析教育科研投入回報的評價體系④。

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作為衡量國家教育科研實力、評估國家教育科研經費投入回報的重要方式，是對教育科研在學術、經濟、社會、環境、文化等各方面帶來的有益變化進行的價值判斷，被國際社會廣泛應用。英國、澳大利亞、瑞典等國家圍繞科研影響力，對教育科研成果進行全國性評價，并進行案例研究，在監測教育科研經費使用效果的同時，提升教育科研活動服務社會的能力。借鑒國際經驗，對解決我國當前教育科研評價體系中的評價設計與評價保障問題、構建我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具有重要價值。

國際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在《影響力評價原則綱要》中指出，影響力評價體系的建構需要聚焦“評價設計”和“管理實施保障”兩個方面⑤。在“評價設計”方面，Reed等聚焦科研影響力評價，對評價內容⑥與方法⑦等進行了深入研究;在“評價管理實施保障”方面，Paul等討論了影響力評價管理中的關鍵環節、倫理保障等問題⑧。借鑒已有經驗，研究圍繞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評價管理實施保障”兩方面內容，聚焦兩個研究問題：（1）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呈現出哪些導向？（2）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運行中注重哪些方面的實施保障？在歐洲、北美洲、亞洲和大洋洲中，本文選取教育科研產出、科研競爭力位居世界前列且評價體系中關注科研影響力的國家作為研究對象，運用文本分析和社會網絡分析方法，對英國、荷蘭、法國、瑞典、美國、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亞八個國家的教育學領域現行使用的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進行梳理，總結國際經驗，為構建中國特色的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提供借鑒。

一、研究方法

（一）研究對象

為汲取優質的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和保障措施經驗，以歐洲、北美洲、亞洲和大洋洲為研究區域，從中選取發達國家且為國際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國別選取同時滿足：（1）教育科研產出位居世界前列，依據OECD在《評估2023年教育創新：數據驅動行動與變革的工具和方法》（Measuring Innovation in Education 2023： Tools and Methods for Data-Driven Action and Improvement）中發布的“世界教育科研產出國家占比：1990—2020”;①（2）科研競爭力位居世界前列，依據中國科教評價研究院和中國科學評價研究中心公布的“2020—2021年國家或地區科研競爭力排行榜”;②（3）國家層面的適用于教育學的科研評價體系中有科研影響力相關維度。最終確定將英國、荷蘭、法國、瑞典、美國、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亞八個國家作為研究國家。

文本材料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八個國家重要部門或研究機構頒布的評估文件、協議、方案等，具體文本信息如表1所示;第二，八個國家關于“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的解讀或重要學術論文，突出教育學科特性和前沿性，旨在加深對第一層面文本內容的理解。

（二）數據處理

研究基于OECD《影響力評價原則綱要》的設計思路①，從設計導向和實施保障兩個方面，綜合運用文本分析法和社會網絡分析法，對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進行分析。

設計導向方面，聚焦評價指標體系設計的關鍵環節，從評價設計背景、評價指標、評價方法、評價材料四個方面進行細化。其中，針對評價指標維度，運用社會網絡分析法，對八個國家現行的適用于教育學的科研影響力評價指標進行可視化圖譜分析，如圖1所示。借助社會網絡分析軟件（UCINET），將同類項進行合并，選取不低于二次的九個二級指標構建共詞矩陣。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指標關系的建立主要有兩類：一是將所屬同一國家的所有二級指標建立聯系，二是將所屬不同國家的同一維度二級指標建立聯系。同時，對評價設計背景、評價指標、評價方法、評價材料四個維度，采用文本分析法，梳理不同國家在各維度的具體做法，提煉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

實施保障方面，采用文本分析的方法，對各國評價文本進行編碼，并按照層級關系、隸屬關系等對實施保障的編碼進行結構化梳理，提煉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實施保障的舉措。

二、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

“評估具有塑造科研文化的力量”②，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決定了教育科研生態建設。把握國際發展趨勢，對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新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基于前述國家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文本分析和社會網絡分析，提煉出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如圖2所示。（1）評價設計背景方面，最新輪次的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整體設計思路主要結合了開放科學運動、人工智能時代的變革、教育創新與可持續發展的戰略需要逐步展開。評價體系中的指標遴選、方法優化、材料類型改進等方面根據時代背景進行了相應設計，具體內容在各維度中介紹。（2）評價指標方面，研究基于OECD構建的“知識轉移關系模型”（Knowledge Mobilisation Relationships Model）①，從知識生產、知識中介、知識應用三個方面分析設計導向。其中，知識生產維度導向協同設計和跨學科研究;知識中介維度導向生成性互動;知識應用維度除了重視傳統的學術影響力，如學術成果、學術成果利用率、學術成果認可度等要素（如圖1所示）外，同時導向評價非學術影響，拓寬教育科研影響的作用范疇。（3）評價方法方面，落實質量融合，提升教育科研評價結果的公信力。（4）評價材料方面，探索案例循證，鼓勵教育科研成果的深層敘事表達。

（一）導向協同設計：加強科研創新轉化的前端驅動

協同設計（Co-design）是一種將“利益相關者”納入教育研究設計過程的設計方法。2022年Nature雜志在分析國際科研評價的走向時特別提出“協同設計的重要性怎么強調都不為過”②。協同設計可以使不同研究利益相關者的觀點在教育研究的設計階段得到發表，并確保沒有單一的聲音占主導地位。研究的利益相關者共享教育科研資源與需求，共同設計研究方案，可以有效促進教育科研成果向教學、決策、制度、輿論、經濟效益、文化傳承等不同形式轉化，擴大教育科研影響。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協同設計，旨在從研究前端即知識生產階段而非成果終端，整合地方政府、科研機構、學校、企業等多方需求，實現開放科學運動對合作與共享的內在要求，優化教育科研成果創新轉化路徑。瑞典FOKUS框架重視協同設計與合作，在科學/藝術質量評價內容維度設置“合作的廣泛度”要素，質量提升因素維度設置“學術、非學術方面國內外合作與交流”要素，學術外影響力維度設置“科研合作活動”要素等，引導研究者關注多主體合作協同設計，加強協同創新中的前端驅動。①

（二）注重跨學科研究：推動知識生產模式的現代轉型

英國學者邁克爾·吉本斯（M. Gibbons）根據知識生產主體關系互動將知識生產歸納為兩種不同模式。其中，知識生產模式Ⅰ以單學科（Mono-disciplinary）研究為主，知識生產模式Ⅱ以跨學科、交叉學科研究為主。②知識生產模式經由“模式Ⅰ”向“模式Ⅱ”轉型，是順應社會經濟發展的必然趨勢。③實踐也證明，跨學科研究在解決具有挑戰性、復雜性教育問題時具有顯著的價值和優勢。④但是，多國教育學跨學科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案例研究顯示，教育學的跨學科研究在評價過程中，由于受到評價體系的“慣性”、學科壁壘的束縛、評價者的專業局限等因素影響，似乎處于“不利”地位。⑤消減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在教育科研評價中的“偏見”，重視跨學科研究，是各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關注的重要問題。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跨學科研究，旨在促進研究者從不同視角審視、分析、解決復雜性教育問題，使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對學術和社會、經濟、文化等發揮更廣泛影響⑥，助力新型知識生產模式的轉化，推進教育科研創新與可持續發展。為此，各國積極探索優化教育學跨學科研究評價的方法。例如，英國REF2021針對跨學科研究，在評價標準方面，專門成立“跨學科研究咨詢小組（IDAP）”，從原創性、重要性和嚴謹性等方面制定評價標準;在環境支持方面，鼓勵提交科研單位支持跨學科研究的戰略性作法。⑦澳大利亞ERA基于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標準研究分類（The Australian and New Zealand Standard

Research Classification，ANZSRC），允許研究人員或研究成果最多獲得三個二級學科代碼（四位代碼），并為每個FoR代碼分配權重。⑧

（三）關注生成性互動：重視影響力產生的中介要素

生成性互動（Productive interactions），或社會互動，指教育科研人員與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互動，其中，利益相關者是一個廣義概念，既包括研究人員，也包括行業、公共組織、政府和公眾。教育科研的生成性互動/社會互動與教育科研的社會影響既有聯系，又不相同。社會影響更加關注結果，而生成性互動/社會互動更加關注過程，從互動到影響的轉變往往是漸進的。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生成性互動這一過程性指標，而非僅關注社會影響本身，旨在強調與利益相關者互動中形成的“影響路徑”，強調可能產生這種影響的過程，從而增加產生影響的機會，與開放科學倡導的公眾參與、社會開放相呼應。例如，荷蘭自SEP 2015起將“社會相關度（Societal relevance）”列為評估的三大指標之一，重點考量科研成果與社會互動之間的“價值創造”過程，以及研究者與利益相關者之間的整體性互動。①2018年澳大利亞首次在EI評價體系引入科研“社會互動（參與）”的評估維度，從社會互動陳述、社會互動定量指標數據、社會互動指標的解釋性說明（提供背景、解釋指標等）三個方面進行測評。②

（四）評價非學術影響：拓寬教育科研影響的作用范疇

教育科研的非學術影響是教育科研成果對學術領域以外的“現實世界”所帶來的有益變化或貢獻。21世紀以來，政策制定者希望在理解科研成果的轉化過程、優化科研影響的基礎上制定科研管理政策，科研影響評估（Research Impact Assessment，RIA）迅速發展。不同國家先后在科研評價框架中引入“非學術影響”（Non-academic Impact）維度。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非學術影響力，旨在突破傳統教育科研影響評價過多關注學術影響力的局限，引導教育科研拓寬影響范疇，鼓勵將教育科研信息、數據、成果等通過開放獲取、開放數據、開放資源、開放可重復研究等被更廣泛的利益相關群體使用，體現開放科學運動對開放的價值追求，優化教育科研的社會回報。例如，加拿大人文社會科學聯合會在《人文社會科學影響力評價方法》中將人文社科領域科研成果的影響分為學術（scholarship）、能力（capacity）、實踐與政策、社會與文化、經濟，并以此構建科研影響力評價框架。其中，前兩種為學術影響，后三種為非學術影響，并對每一類的具體表現給出示例。③瑞典FOKUS 框架在三個評價維度中專門設立“學術外影響”維度，占比15%，從科研成果宣傳、科研合作活動、新產品和新工藝、應用、可證明的影響等要素進行評價。④英國REF 2021關注非學術影響的“范圍和重要性”，鼓勵評估單位提交對經濟、社會、文化、公共政策和服務、衛生、生產、環境、國際發展、生活質量等領域產生益處的影響案例，以此作為影響強度和多樣性的證據。⑤

（五）落實質量融合：提升教育科研評價結果的公信力

質性與量化融合的評價方法已成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國際共識。混合使用定量和定性方法，包括出版物和引用分析、替代計量、同行評議、案例研究、訪談、數據與文件分析等，可以有效擴展評估結果的全面性，提升評估結果的公信力。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質量融合，旨在彌補傳統學術評價體系過度依賴量化指標評價教育科研影響力的弊端，加強質性評價，多種方法優勢互補。例如，多國積極探索教育科研評價中的替代計量（Altmetrics），包括與教育科研相關的視頻、PPT、數據集、博客、軟件等成果在社交媒體、新聞、會議等方面的下載、瀏覽、被引、鏈接、存儲、討論等。英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采用“回報框架（Payback Framework）”，是專門針對科研“影響力”和“回報”的評價方法。回報框架由兩部分元素組成，一部分是完整研究過程的邏輯模型，展示了教育科研成果從研究主體流向社會的過程，具體包括主題/問題識別、研究投入、研究過程、直接研究成果、間接研究成果、利益相關者采納、社會影響力產生七個階段和項目具體化與選擇、科研成果傳播兩個接口;另一部分是成果分類系統，包括學術收益、未來研究和能力、建設收益、政策服務與產品開發收益、部門收益以及更廣泛的經濟收益等方面。①荷蘭在傳統學術指標評價、同行評議的基礎上，基于對社會影響力的非線性理解，采用SIAMPI方法，通過分析研究中的利益相關者之間的生成性互動網絡，來評估研究的社會影響力;此外，荷蘭也采用多標準映射（Multicriteria Mapping，MCM）的評估方法，收集不同利益相關者的意見，量化與質性融合地評價教育科研的影響，增強評估結果的有效性與可信度。②

（六）探索案例循證：鼓勵教育科研成果的深層敘事表達

案例是“將實踐問題理論化、系統化，將高水平研究、教學與實踐有機融合的重要載體，是融合理論創新與實踐成果的重要抓手”③。傳統的教育科研評價通常依托成果列表形式呈現科研成果，清晰地呈現成果數量與級別，適用于“量”的評價。與之相比，案例需要研究者選取代表性成果，以個案敘事的形式呈現研究成果，直接指向知識交換和互動過程，更加貼近科研成果“質”的內涵，同時也可以整合“量”的指標，更好回應教育科研產生了哪些影響、如何產生這些影響等問題，導向成果影響。這種成果提交形式的優勢得到多國共識，評估結果的穩定性也在不斷提高。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導向案例循證，旨在引導研究者清晰呈現教育科研影響力的范圍與路徑，并厘清影響力與“基礎研究”之間的聯系。例如，2015年以來，荷蘭SEP要求評估單元在自我評估中選取一個最具代表性或說服力的案例，通過敘事描述的方式呈現科研成果與外部社會的相關性，及其所產生的社會影響與社會價值。④英國在2014年從RAE到REF的轉變中首次引入“影響力案例研究”（Impact Case Study，ICS），分值占比20%，REF2021中這一占比上升到25%。REF 2021要求研究者以個案敘述的方式，從“影響力總述”“基礎研究”“參考文獻”“影響力詳情”“證實影響力的來源”五個方面，敘述教育科研的貢獻、影響或產生影響的路徑、方法與策略，以及影響的程度、范圍等。⑤

綜上所述，導向協同設計、導向跨學科研究、導向生成性互動三個方面，轉變了傳統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側重科研成果產出的終端設計思路，重視引導教育研究者關注影響如何產生，在教育科研前端（知識生產）和中端（知識中介）思考影響力的設計和傳播路徑，促進利益相關者的互動、合作與資源共享。導向非學術影響，旨在引導研究者從教育科研影響的作用范疇拓寬思路，突破學科局限，以開放的視野認識教育科研價值。導向質量融合、導向案例循證從方法和手段的層面，促進影響力評價設計意圖的落實，使評價結果更客觀地反映教育科研對學術活動、經濟、社會、環境或文化等各個方面所帶來的有益變化。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設計導向重視教育科研影響的前端驅動，引導研究者加強社會互動、重視影響路徑、拓寬影響范疇，同時優化評價方法與手段，提高評價結果的公信力。

三、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實施保障

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有效實施需要完善的保障措施。研究對八個國家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實施保障進行文本編碼分析和結構化梳理，總結出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關注政策制度保障、人才素養保障、技術平臺保障、評價倫理保障四個方面。

（一）政策制度保障：重視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宏觀與微觀設計

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制度保障多采取立法、政策出臺等形式，從評價的價值導向與目標、評價內容、評價標準、評價方法、評價人員儲備、研究者可持續發展、成果管理、保障舉措等方面，宏觀與微觀相結合進行全面設計。

國家層面的宏觀設計方面，日本以立法形式在《科研技術基本法》（1995）基礎上，陸續出臺《行政法人通則法》《研究開發力強化法》《政策評價法》等法案，以及《國家研究開發評估指南》《加強研究能力和支持青年研究人員綜合方案》等指南方案，對科研評價系統功能導向、評價內容、評價方法、第三方評價機構、評價人員能力素養等進行全面設計。微觀設計方面，美國《教育研究與發展指南》（Common Guidelines for Educatio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①將教育研究劃分為基礎研究和早期/探索性研究，設計與開發研究、功效、有效性和拓展研究三大類六小類（如表2所示），并對每一類研究在研究目標、政策/實踐意義、理論和實證基礎、項目產出、研究計劃等方面應達到的標準進行細化。此外，美國心理學協會（APA）、美國教育研究協會（AERA）和美國教育測量協會（NCME）聯合發布的《教育與心理測量標準》（Standards for Educational and Psychological Testing）對教育和心理測驗的設計、評價和使用提供標準;②美國教育部發布《有效教育干預信息中心：程序和標準手冊》③，詳細給出評價教育干預研究的有效性程序和標準。針對不同教育研究類型頒布的標準性文件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提供依據和質量保障。

（二）人才素養保障：多途徑實現影響力評價主體提質

評價主體的評價素養及專業素養是影響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質量的重要因素。精通教育科研影響評估的實踐者，需要在相互學習與實踐的環境中不斷積累專業知識和經驗。為此，2013年英國、西班牙、加拿大聯合成立“國際科研影響評估學院”（The International School on Research Impact Assessment （ISRIA）），致力于科研評價人才素養的提升。同時，各國積極探索通過評價人員制度建設、校準評審員配置、專業化培訓等途徑，提升評價主體的質量。

評價人員制度建設方面，日本科研評價體系中具有“評價士”制度，包括初級評價士、專業評價士、高級評價士。其中，專業評價士是針對不同行業培養的評價士，目前有教育行業評價士，也稱學校評價士;高級評價士是評價行業的領導者，肩負評價文化培育、評價活動設計與發展等領導工作。①評價士與同行評議者不同，主要側重于對評價體系、評價方法和評價技術等方面進行把控，同行評議專家主要是對科研質量進行學術審定，二者協同互補，確保評價質量。校準評審員配置方面，英國REF要求每個主評估小組至少包含一位評審員，每個子評估小組至少包含兩位“跨學科研究評審員（IDR Adviser）”，為小組評估跨學科成果提供指導。②同時，跨學科研究評審員與主評估小組成員組成一個網絡，審查跨學科成果的初步校準結果，并可在評估過程中根據需要與相關分小組的其他顧問共同審議。專業化培訓方面，英國REF團隊對所有專家開展了強制性的消除無意識偏見培訓（Unconscious Bias Training），幫助消除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評價者對早期職業研究人員、女性、少數民族、殘疾人等方面的無意識偏見，促進教育科研評價公平。

（三）技術環境保障：構建評價全生命周期數據驅動

人工智能等現代信息技術所創設的技術環境，有利于借助數據收集影響力證據，優化評價管理①。國際社會從數據來源、數據安全、數據質量、成果可視化等方面積極探索，使現代信息技術環境為教育科研評價提供全生命周期的支持。

數據來源方面，將公共數據與機構數據庫相捆綁，綜合運用國內與國際數據，獲取替代性指標（Alternative Indicators）數據，評價教育科研對學術（使用出版物和引文等指標）、社會成果、勞動力成果（例如學生發展、流動性、就業等）和經濟增長等方面的影響。例如，瑞典FOKUS框架的Prima系統從參評機構獲取典型案例、學科概述等描述性信息，同時共享國家圖書館SwePub的出版數據、瑞典研究委員會提交的WoS Data引文數據，以及瑞典高等教育局、瑞典統計局等多方數據，通過跨機構信息共享豐富數據來源，減少數據重復收集。②數據安全方面，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建立的科研項目信息管理平臺，采用數據加密與安全傳輸、訪問控制與權限管理、數據備份、安全審計和監控、人員安全培訓等措施保障科研數據的安全性。數據質量方面，瑞典研究委員會將數據質量作為評價數據收集的四大原則之一，為了使跨機構收集的數據質量能夠滿足科研評價統計分析的要求，瑞典政府責成瑞典國家圖書館與瑞典研究委員會、瑞典高等教育機構協會合作，協同設計數據規范、數據格式等，優化國家圖書館系統SwePub，并在評估前對數據質量進行測試。③成果可視化方面，美國科研管理平臺提供了數據可視化分析工具，幫助用戶直觀理解教育科研成果的影響和貢獻。

（四）評價倫理保障：超越狹隘道德關注以消解偏見

“倫理”是構成良好教育科研評估生態的獨特部分，關乎正確與錯誤的行為，以及支撐這種行為的價值觀。④教育科研評價倫理與教育科研倫理不同，需要超越科研倫理中保護調查受訪者的狹隘道德關注，⑤拓展到更廣泛的視野，包括判斷誰被納入（和排除）教育科研影響力評估過程、如何納入和排除、平衡重要的利益相關者關系，以及如何在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審視證據、知識、價值觀以造福更廣泛的社會。

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國家出臺專門的評價倫理的指導性文件，規范評價者行為。例如，美國通過發布規范性文件、評價者簽署《利益沖突聲明》、設置倫理顧問等措施減少“評審專家利益沖突”，促進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公平性。澳大利亞評價協會的《評價倫理指導》（Guidelines for the Ethical Conduct

of Evaluation）明確同行評議方法在分析科研成果影響力時應排除存在于性別、種族、黨派、語言、文化、職業和跨學科方面的偏見，并在社會互動中關注女性和社會排斥群體的參與。①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的倫理挑戰包括利益相關者沖突、數據可用性與保密性、文化適宜性、尋求知情同意、無意識偏見、跨學科偏見等，出臺規范性指導文件、倫理專業培訓等可以有效保障評價公平，使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更好地促進社會進步。

綜上，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有效運行，關鍵在于完善影響力評價的政策制度保障，提升評價主體素養與質量，優化技術支持，完善評價倫理規范，多方實施保障措施形成合力，確保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質量。

四、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經驗啟示

通過對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導向和實施保障的分析，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正在超越技術理性的局限，逐步走向技術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通。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經驗對我國構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有重要啟示。

（一）注重頂層設計，構建中國特色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

近年來，我國教育科研評價日漸關注教育科研成果的社會影響，對影響力導向的教育科研評價進行了積極探索。例如，教育部“第九屆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評審標準的四個維度中，設置有“實際貢獻”維度，重點評價“成果的學術價值得到學術界和社會的重視和好評;或在解決黨和國家事業發展中的重大現實問題上有所貢獻”②。但是，評審標準尚未對教育科研影響的評價指標進行全面性、具體化構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仍有待系統化建設與完善。

為此，第一，應加強頂層設計，厘清影響力評價的價值取向與目的、評價主客體及利益相關者，從評估設計、實施保障兩大階段，系統性構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第二，加強影響力評價的理論建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核心是知識遷移轉化，有必要因循知識遷移相關理論、科研影響力生成理論等，厘清教育科研影響力產生機制，有針對性、系統化地構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框架。第三，系統設計評價方法。定量評價中，積極探索替代性計量（altmetrics）指標，例如，成果在學術平臺、國際會議、新聞、社交媒體、網站等的使用、獲取、關注、引用情況，不局限于傳統學術引文數據庫、文摘轉載等;定性評價中，積極探索同行評議、案例研究等方法的協同運用。第四，加強國際影響力評價。教育研究應具有生產教育學知識的基礎功能，增設國際影響力評價指標，引導我國教育科研成果的跨境傳播，有利于實現全球知識共享，提升我國的國際學術話語權。

（二）聚焦學科研究特點，加強我國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影響力評價的設計

跨學科、交叉學科研究對教育科研創新具有重要意義和價值。2021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印發《交叉學科設置與管理辦法（試行）》，旨在通過學科交融，促進新概念、新理論與新方法的創造，以解決現實世界的復雜問題。當前，“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已經設置了“交叉學科”類別，促進跨學科研究。但是，教育學領域中的跨學科成果占比仍然有限。第八屆評獎結果中，教育學共有117項科研成果獲獎，以屬于跨學科研究的學科教育（如科學教育、語文教育等）為例，僅有2項成果獲獎，占比僅為0.17%。而學科教育是我國基礎教育階段教育任務落實的重要載體，對教育發展、人才培養具有重要意義。

國際經驗顯示，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容易因評價指標、評價方法、評價者等方面的影響，受到偏見而不被評出。為此，有必要針對教育學跨學科研究的特點，健全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影響力評價機制，通過設置有針對性的評價指標與標準、優化評審專家提名與遴選程序、配置跨學科校準評審員等措施，引導評價關注教育學跨學科整合的結構與過程、學科交叉規模、跨學科溝通路徑、問題解決、成果影響等關鍵問題，使教育學跨學科研究得到科學公平判斷。

（三）兼顧影響路徑和結果，探索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案例研究的設計

案例研究作為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的一種形式，被英國、澳大利亞、瑞典等國家所采用。其在有效揭示教育科研影響及其產生過程方面的優勢，得到國際共識。我國教育科研評價申報書中，也設置有“成果被引用或被采納”“社會影響或社會效益”“成果獲獎”等內容，但是整體導向更加側重于被引、被采納、轉載、獲獎等影響結果。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案例研究中，設置有“基礎研究”“影響力詳情”“證實影響力的來源”等維度，其引導語要求研究者提供從研究中受益的利益相關者、影響的類型、如何產生的影響、影響的程度、范圍等方面的證據。評價者會關注影響產生的路徑、研究與利益相關者的互動、影響結果，以及基礎研究與影響路徑、影響結果之間的一致性等內容。我國在此方面稍顯薄弱。

為此，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的案例研究設計，要均衡生成性互動等影響路徑要素與非學術影響等影響結果要素。第一，指標體系設計中設置影響路徑、影響結果相關指標要素。第二，評價材料的內容要求需包括“產生了什么影響”“如何產生影響的”以及基礎研究與影響路徑、影響結果之間的關聯性等方面內容。

（四）探索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技術賦能，完善評價的數智環境保障

國際教育科研新生態倡導利益相關者廣泛參與、開放數據、開放獲取、開放資源等，使得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涉及的數據體量、參與群體等相較傳統發生本質變化：作為影響力證據的數據復雜多元、跨機構數據使用需求激增等，對數據采集、數據安全、算法算力等提出新的挑戰。我國傳統教育科研評價的技術環境側重于信息、數據、流程、操作等的數字化轉化，使之便于存儲、訪問、分析和共享，“數字化”模式已很難滿足新時代對科研評價的新要求。

為此，有必要探索基于人工智能、機器學習、數據挖掘等智能技術的“數智化”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環境。第一，建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跨機構數據共享機制。通過制定數據標準化規范、跨機構協同設計等方式，統一數據格式，促進數據交換與共享，建立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系統、引文數據庫、教育機構科研管理系統、科研經費管理系統等跨機構共享的科研活動全過程數據平臺，減少教育科研成果及影響力數據重復收集。第二，探索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在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的應用。基于數據挖掘、深度學習技術，對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中的量化部分實現自動評價，對評價結果實現可視化呈現;基于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分析教育科研文本數據，提取教育科研影響力信息;基于機器學習的預測分析技術，分析教育科研歷史數據，預測教育科研成果的長期影響，優化數據循證的算法算力。

五、結語

國際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建立的發展評估網絡（EvalNet）確定了衡量干預措施（政策、戰略、方案、項目或活動）優點或價值的六項評估標準——相關性、一致性、有效性、效率、影響和可持續性。影響力評價作為其中之一，聚焦干預的最終意義和潛在的變革影響，不僅關注已經獲得的影響，同時也考慮未來更長期、潛在的影響;不僅包括直接影響，同時也關注間接影響。因此，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對掌握教育科研對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文化傳承、人民福祉等方面的增益具有重要價值。

國家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承載著優化國家教育科研生態、引領教育科研方向的重任，肩負著推動教育學術共同體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時代使命。教育科研影響具有多元性、復雜性、內隱性、滯后性，直接增加了評價體系設計的難度。面向未來，需要立足中國教育科研特色，借鑒國際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設計導向和實施保障的經驗，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相結合地構建中國特色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體系，推動教育科研影響力評價從理念層面，逐步向概念化、可操作化、體系化轉變，引導和激發教育科研創新活力，助推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體系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