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魯迅以自身經歷為原型創作的小說《孤獨者》,顯示出現代知識分子面對傳統禮俗時的復雜心態。魯迅將魏連殳對于祖母葬禮的“照舊”與“不哭”統一于批判庸眾的啟蒙邏輯之下。而在批判庸眾之外,魏連殳的選擇中包含著更為幽微的情感指向。魯迅以魏連殳之“大殮不哭”,體現出現代情感主體對于傳統禮俗情感異化機制的反思,這一反思路徑的形成,與魯迅在父親臨終時的禮俗創傷體驗有關。魏連殳之“照舊”,從情感角度而言,乃是出于對祖母葬禮情感純粹性的維護。而現實中魯迅之“照舊”,則更有對母親禮俗情感需求的尊重。魯迅現實選擇與文學書寫間的關聯和差異,正體現出轉型期知識分子啟蒙理性和個人情感間的沖突與張力。
關鍵詞:魯迅;《孤獨者》;傳統禮俗;葬禮
中圖分類號:I210.9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4-0087-09
晚清以來,隨著民族危難的加重與東西文明比較視野的生成,中國傳統禮俗作為形塑中國民眾行為邏輯與情感結構的文化實體,逐漸在進化論的文明史觀中被判定為中國落后于西方的因由之一,進而成為中國面向“現代”世界被改造的對象。在民間,李叔同、胡適等著名知識分子,對自己母親的葬禮均進行了不用舊制的大膽改良,成為當時社會議論的焦點。廣大青年對于傳統婚姻禮俗的突破這一現象,則無論在文學作品中或是在社會新聞中均俯拾即是。在官方,進入民國后,各時段執政政府均曾出臺倡議或法令法規對冠、婚、喪、祭等傳統禮俗做出不同程度的改革①,為禮俗改革在民間的推行提供合法性支撐。然而,文化正如母體,與人血肉相連,從傳統禮俗中決然抽身并非易事。具體的禮俗實踐不僅是規范行為模式下的儀式復現,也是人際網絡中的復雜情感互動,因而,現代理性訴求下的禮俗改革無法回避與現實情感的糾葛。同時,傳統禮俗作為中國文化的實體形態自有其歷史合理性,轉型時代迫切的現代化訴求與傳統禮俗合理性之間的齟齬,亦成為禮俗改革中需要面對的難題。
傳統禮俗改革議題因其現實復雜性,成為現代文學中的重要主題之一。作為現代鄉土小說開創者的魯迅,對傳統禮俗改革有著豐富的書寫。傳統婚姻禮俗、祭祀禮俗、喪葬禮俗的現代化境遇及其改革難題,均在魯迅的小說中有所體現。在眾多禮俗樣態中,魯迅因其深刻的個人體驗,而在小說創作中對喪葬禮俗著墨最多。其中,又以《孤獨者》最具典型性,最能反映出魯迅對于傳統禮俗的復雜心態。魯迅以自身經歷為原型創作的小說《孤獨者》,為探討作為現代情感主體與啟蒙主體的知識分子,如何在傳統禮俗與親情網絡中進行啟蒙理念的自我調適提供了典型的樣本。在《孤獨者》文本的顯性層面,魯迅通過“看與被看”結構的建構與魏連殳的兩次突圍,傳遞出批判庸眾的啟蒙主題。而在理性的啟蒙主題之下,魏連殳“全都照舊”卻“大殮不哭”的傳統禮俗應對策略,顯示出現代情感結構中個人對于情感表達公共性與私人性、形式性與真實性的反思。但在魯迅的個人現實層面,祖母葬禮上的“照舊”與“不哭”有著更為復雜的情感因由。魯迅的“照舊”或許更多基于尊重親人尤其是母親情感的考量,而其“不哭”則與其在父親臨終時被迫“叫魂”的創傷體驗存在個人情感史上的關聯。在對祖母葬禮的文學重現中,魯迅對啟蒙主題的凸顯與對現實情感語境的有意回避,正體現出轉型期知識分子在傳統禮俗議題中理性與情感間的張力。
一、魏連殳的啟蒙邏輯與禮俗選擇
二十世紀初期,改革傳統禮俗無疑是順應時代潮流的,以《孤獨者》中涉及的喪葬禮俗為例,胡適就曾高調地對其母親的葬禮進行改革,并撰文闡明喪葬禮俗改革的諸種主張。1918年11月,胡適在北京準備作《喪禮改良》的演講,即聞母親去世的噩耗。于是他返回安徽治喪,并且將自己的喪禮改良理念付諸實踐,其母親的葬禮也成為近現代喪葬改革史上的重要案例。胡適在其母親喪葬事宜上,對傳統喪葬禮俗的改革主要有以下六點:訃貼不用贅語虛文、免受祭奠用品、極大簡化祭禮、出殯不裝模做樣、不信風水、實行短喪。概括說,胡適對于傳統喪葬禮俗的改革,核心思想有三:其一是破除迷信,其二是摒棄虛偽,其三是提倡節儉①。這也正是中國近現代喪葬禮俗轉型的公認價值取向與主要方向。然而,同為新文化倡導者的魯迅,卻在小說《孤獨者》中敘述了一個現代知識分子對于傳統禮俗“全都照舊”的故事。當然,魏連殳最終并未“全都照舊”,而是在祖母大殮時以“不哭”的獨特情感表達方式對傳統禮俗進行了有限度的背離。在傳統禮俗改革的時代思想與社會背景下,如何理解魏連殳的“照舊”與“不哭”?其選擇是否意味著現代知識分子面對傳統禮俗時的某種尷尬或困境?
不難看出,魯迅并不希望讀者對魏連殳在祖母葬禮上的“照舊”作消極解讀,因而在小說敘述層面,他通過兩次“看與被看”結構的設置,將魏連殳的“照舊”與“不哭”統一于批判庸眾的同一主題邏輯之下。眾所周知,“看與被看”結構作為魯迅敘事文學的元結構之一,在其敘事作品中曾多次出現。魯迅對于這一結構的深刻省思與反復書寫,既指向對庸眾冷漠麻木、乃至賞玩他人痛苦的人性暗面的批判,亦是獨異者與先行者不被理解、為人群所吞噬的痛苦自況。在魯迅看來,“看客”對被看者的規訓,對于被圍觀事件意義的消解是極為可怕的。“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如果顯得慷慨,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觫,他們就看了滑稽劇?!雹谝蚨皩τ谶@樣的群眾沒有法,只好使他們無戲可看倒是療救”①。唯有讓庸眾“無戲可看”,“路人們于是乎無聊……終至于面面相覷,慢慢走散”②。在《孤獨者》中,魯迅建構起魏連殳與族人、村人間“看與被看”的對位關系,在此理解模式下,魏連殳對傳統禮俗的“照舊”便具有了讓庸眾“無戲可看”的批判性意義,且與其大殮不哭的行為保持了啟蒙邏輯上的一致性。
在小說中,魯迅對于村人與族人“看客”角色的提示是醒目的,族人為“圍攻”魏連殳做了充分的準備,村人則對“吃洋教”的“新黨”將為鄉土社會帶來怎樣的新劇目充滿了無聊的期待。族人與村人“期待視野”的存在意味著魏連殳必將落入現實改革與精神啟蒙的困境。倘若一如族人所設想,魏連殳“關于一切喪葬儀式,是一定要改變新花樣的”③,并因此與族人抗辯,便是對于守舊的族人規訓沖動的滿足,同時,亦是對村人觀賞“悲壯劇”或“滑稽劇”無聊看客心態的滿足。無論改革是否成功,村人的“看”都將對改革的意義與喪葬的意義構成最終的消解。改革“奇觀”的上演并不能對村人的價值觀念與情感結構造成沖擊與更新,相反,更加強化了村人對于舊有價值的認同。而對于“被看”的魏連殳而言,“被奇觀化”和“被看”的客體地位同樣將消解其自身的啟蒙動力,而陷入價值的虛無之中。因而,在現實禮俗改革與庸眾精神批判之間,魏連殳選擇了后者,以同意喪葬禮俗“全都照舊”的方式,背離了庸眾的期待視野,使族人的規訓期待與村人觀賞“奇觀”的期待雙雙落空,避免了啟蒙意義的消解。在無法對庸眾的精神與思想文化進行徹底啟蒙的前提下,解構其固有的思想精神結構,即通過“無戲可看”的方式讓其自覺于“期待”之“無聊”,無疑亦是一種精神啟蒙。正如魯迅所言:“正無需乎震駭一時的犧牲,不如深沉的韌性的戰斗?!雹茉诖耍哼B殳并未選擇“震駭一時的犧牲”,即改革傳統禮俗,而是以現實妥協與精神背離的方式完成了啟蒙實踐,因而,“照舊”也便具有了批判性意義。
如果說“照舊”是魏連殳對于“被看”困境的第一次反抗,那么“大殮不哭”則是其對于傳統喪葬禮俗下“看與被看”結構的又一次突圍??纯蛡儗τ谛曼h改革劇的期待既已落空,卻也稱奇,仍然要“看”。“口口相傳道,‘奇怪!他說‘都可以’哩!我們看去罷!’都可以就是照舊,本來是無足觀了,但他們也還要看。”⑤看客既未看成“改革”新劇,繼而將其期待視野轉移到對“哭喪”的傳統喪葬儀式情感表達的觀賞上,以圖在對治喪者的道德審視與形式化共情中獲得道德自我確證的快感。然而魏連殳卻再一次讓吊客與看客們的期待視野落空。顯然,魏連殳對于作為傳統宗法“孝道”展演儀式的喪葬禮俗并不認可。喪葬儀式的展演結構意味著不僅圍觀者對于主喪者的行為具有道德規約作用,同時,主喪者的禮俗活動與儀式展演對于圍觀者同樣有著傳統道德教育與強化作用,一出喪葬儀式的展演與觀看,即是一次圍觀者與主喪者共同完成的傳統孝道意識形態認同與內化過程。魏連殳在大殮時的不哭,即是對這一傳統意識形態認同結構的拒絕。他通過破壞傳統喪葬儀式的完整性,再次背離了村人看客們基于傳統道德與文化而形成的集體規訓與自我規訓結構,這便是魏連殳對于傳統禮俗“深沉的韌性的戰斗”。
在作者讓人“無戲可看”的啟蒙邏輯下,魏連殳的“照舊”與“不哭”實現了價值取向上的統一,這無疑是《孤獨者》中傳統禮俗場景書寫的顯在主題。然而,讓人“無戲可看”的個人主義啟蒙沖動,似乎無法支撐起轉型期現代主體做出“照舊”的選擇,或者說,以反抗“被看”的魯迅文學啟蒙母題闡釋魏連殳在至親葬禮上“照舊”而“不哭”的行為邏輯,或許失之于理性的片面。啟蒙理性的分析框架處理的是魏連殳與庸眾間的對立關系,而魏連殳與祖母間的情感鏈接,以及情感沖動與現實行動間的復雜關系并未得到展開。因此,對于魏連殳“照舊”而“不哭”的行動分析,有必要引入情感的視角,進一步打開其意涵的豐富性。同時,作為一段以親身經歷為原型的敘事,魯迅在現實中的“照舊”與“不哭”,與其文學敘述間有著怎樣的關聯或裂隙,其中又體現出何種復雜的心態,亦值得深入分析。
二、何以“不哭”:“叫魂”創傷與魯迅的禮俗背離
1912年,魯迅祖母蔣氏逝世,魯迅回鄉主持喪葬事宜。關于祖母蔣氏的葬儀,魯迅并沒有自述性文字記載,但據周作人稱,《孤獨者》中魏連殳在其祖母葬禮上的種種事跡,“確是寫他自己的”①。魯迅在《孤獨者》中有意塑造了魏連殳的“孤獨者”身份,他不僅是受傳統勢力圍困的思想上的孤獨者,更是情感與親緣上的孤獨者。他多年來早已只有祖母一位直系親屬,且僅與祖母保持著情感聯系。因此,身處于祖母葬禮中的魏連殳與其余在場者構成絕對意義上的理性與情感雙重對立關系。但對于現實中的魯迅而言,情況顯然復雜得多。無疑魯迅并非獨子獨孫,在其生命歷程中,其并非僅與祖母這一位至親長輩保持著正向代際情感鏈接,同時,祖母的喪葬儀式亦有不少與魯迅有著親密親緣關系與情感聯系的親人在場。這就意味著,對于魯迅本人在祖母葬禮上的“照舊”與“不哭”,需要放置在其個人情感史與現實情感語境中解讀,而這同時也是解讀小說中魏連殳“不哭”之選擇的關鍵。
“大殮不哭”,作為一種對傳統禮俗的反叛姿態,無論置于魏連殳還是魯迅的身份與文化語境中,均是不難理解的。但值得深思的是,背離傳統禮俗形式以表達批判的方式有許多種,何以是“哭”與“不哭”成為魏連殳與魯迅在已然“照舊”時所必須堅守的底線呢?在《孤獨者》中,魯迅以魏連殳之不哭體現出現代情感主體對于傳統禮俗情感表達方式的反思,而魯迅這種反思路徑的形成則與其在父親臨終儀式中的傳統禮俗創傷記憶有關。
1896年,魯迅父親伯宜公病危。臨終時,作為長子的少年魯迅被喚至伯宜公床前,依照傳統禮俗為將逝者“叫魂”。對于此事,魯迅在回憶性散文《自言自語》與《父親的病》中均有記載。在較早寫就的《自言自語》中,魯迅提到,老乳母催促著少年魯迅為臨終父親大聲叫魂,伯宜公卻并未因魯迅依照傳統禮俗的情感表演而感到欣慰,反之,“我的父親張一張眼,口邊一動,彷彿有點傷心”②。在《父親的病》中,魯迅對于父親臨終時面對長子叫魂的痛苦與無奈有著更為具象化的演繹:“‘什么呢?……不要嚷?!弧??!偷偷卣f,又較急地喘著氣,好一會,這才復了原狀,平靜下去了?!雹墼隰斞傅穆暵暫魡鞠?,伯宜公于儀式化的擾攘中走向死亡,遵照傳統禮俗而給至親的將逝者帶來的痛苦,成為魯迅一生無法紓解的遺憾。在傳統禮俗與旁觀者的道德脅迫下產生的形式化的情感表達方式,正擠占了真實情感表達的空間,“使他只聽得叫‘爹’,卻沒有聽到有人向荒山大叫”①。對于臨終的父親,魯迅有著太多真摯而幽微的代際情感亟待傾訴,而傳統禮俗卻以固有的形式將情感的表達限定在“孝道”的意義領域內,造成了臨終場景中代際真實情感交流的阻滯與異化。
遵照傳統禮俗而在父親臨終時造成的遺憾,使魯迅形成了對于傳統禮俗情感表達模式的反思。饒有意味的是,盡管老乳母催促魯迅叫魂造成了魯迅一生的情感創傷,但在《自言自語》中,魯迅并沒有責怪老乳母,“阿!我的老乳母。你并無惡意”②。而在其后所作的《父親的病》一文中,魯迅將催促孝子叫魂的罪責安置在“衍太太”頭上。眾所周知,衍太太是魯迅在《朝花夕拾》中重點塑造的一位主動作惡的無聊本家形象。對于伯宜公臨終前的具體事實,周建人的回憶與魯迅在《自言自語》中的敘述頗為一致,“老乳母”即為“長媽媽”③。周作人則說“沒有‘衍太太’的登場”,“因為這是習俗的限制,民間俗言,凡是‘送終’的人到‘轉煞’當夜必須到場,因此凡人臨終的時節只是限于并輩以及后輩的親人”④。周作人并未說明是何人提醒魯迅叫魂。“長媽媽”是否當場催促魯迅叫魂,或是事先交代,暫且不論,但魯迅在《父親的病》中將這一場景進行小說化重述,安排衍太太作為傳統喪葬儀式情感異化機制的實體化身在場,更體現出魯迅對于傳統喪葬禮俗弊病的覺察,其中不僅有對舊儀式的愚昧遵守,更有旁觀者對他人真實痛苦的漠視與無情賞玩。
因此,當魯迅在祖母葬禮上再次面臨傳統喪葬禮俗對自發情感表達的裹挾時,他拒絕與傳統禮俗及其價值觀念合謀,以“大殮不哭”的方式而為真正的內心自發情感保留自由表達的可能,亦即“哭”于葬禮結束之后。父親臨終時,“聽得叫‘爹’,卻沒有聽到有人向荒山大叫”⑤,而魯迅在祖母葬禮中“哭”之情境的位移,或許亦是一種對親人情感遺憾的自我救贖。
理解了魯迅之“不哭”的個人情感線索,便不難理解小說文本中魏連殳之“不哭”的情感動因。傳統禮俗與旁觀者在祖母葬禮上對于魏連殳“哭喪”的規約與期待,恰如當年魯迅在父親臨終時被迫“叫魂”的場景?!翱蕖弊鳛橐环N自發的、直接的、私人的生理性情感表達途徑,是情感真誠性與強度的直觀體現,但在中國傳統喪葬儀式中,“哭”卻并非一種可以自發進行的情感表達方式。在《禮記》《儀禮》《孝經》等一系列儒家禮制經典中,對于喪葬儀式中“哭”的次序、方位、次數、形式等有著極為具體的限制⑥,《孤獨者》中對此也有所表現:“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們都念念有詞。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釘好了棺蓋?!雹哌@里的“哭”“拜”“入棺”的次序描寫,乃是對葬禮嚴格依禮俗程序進行的記錄。因此,當圍觀者發現魏連殳并未依禮而哭,“大家忽而擾動了,很有驚異和不滿的形勢”①。而魏連殳之“不哭”,則正是對于這一傳統與看客雙重強迫下的形式化情感表達機制的反抗。在魏連殳看來,“哭”應當情之所至,不能僅僅依禮而為。他將葬禮后自己的悲嚎描述為“感情用事”②,亦可見其對“哭”作為一種情感表達方式之自發性的強調。同時,魏連殳亦不愿將自己的“哭”混同于他人基于禮俗慣性與“被看”道德壓力而生發出的并非真誠的哭泣,“況且哭的人不是多著么?連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們也哭,至少是臉上很慘然”③。與“欺凌她的人”共用同一套情感表達儀式,無疑將使得魏連殳在形式的同一與情感及意義的殊異中體驗到巨大的荒謬感和自身情感嚴肅性、純粹性的消解。
當魏連殳最為看重的與祖母間真摯的代際親情必將面臨公共性展演儀式的解構而落入傳統“孝道”闡釋系統之時,他選擇了回避以保證情感的私人性與純粹性。而在禮俗場景之外,以無法抑制的痛苦悲嚎表達出對祖母離世的悲傷。自發情感表達的自由與真誠性、純粹性是魏連殳對于喪葬儀式“照舊”的底線與尺度,亦是魯迅基于個人切身體驗批判傳統禮俗情感異化機制的價值基礎。
三、何以“照舊”:親緣羈絆與魯迅的理性調適
臨終叫魂事件敘述中“罪責”的轉移,既是魯迅基于啟蒙主題的個人經驗重構,亦是其對于現實情感困境的規避。正如其在《自言自語》中所言,對于限于傳統認知體系與情感結構中的老乳母,依照傳統禮俗催促魯迅叫魂同樣是出于對魯迅的愛護,因而“并無惡意”,魯迅亦無法將批判的矛頭指向與自身有著正向情感關聯的老乳母,因此在《父親的病》中安置了衍太太角色。同樣的調整也發生在魯迅對于祖母葬禮“照舊”的文學敘述中。《孤獨者》中魏連殳“照舊”的顯在原因來自其對族人與村人形成的“被看”困境的突圍,現實中魯迅的“照舊”則或許有著更為直接的原因,即魯迅母親魯老太太的在場。周作人回憶祖母葬禮稱:“但這一段也是事實,從前也聽到魯老太太說過,雖然沒有象這樣的敘述得有力量?!雹苣赣H的在場意味著魯迅在“照舊”與“革新”的選擇中不得不考慮與自身有著正向情感關聯者的感受,對于極為尊重和維護母親的魯迅而言,他顯然不愿意自身的啟蒙行動構成對母親喪葬情感的沖擊,進而使母親留下對于祖母的遺憾。因此,他選擇以照舊的方式維持母親通過傳統禮俗的正常情感表達。
在小說中,魯迅以反抗“被看”為魏連殳的“照舊”尋求合理性,但不可忽視的是,無論對于小說中的魏連殳或是現實中的魯迅而言,對傳統禮俗實行改革并非易事。小說中交代,寒石山的封閉性注定了魏連殳進行喪禮改革的難度及其可能造成葬禮情感異化的后果。“中國的興學雖說已經二十年了,寒石山卻連小學也沒有。全山村中,只有連殳是出外游學的學生。”⑤可見,魏連殳祖母所在的寒石山是一個未受現代文化影響的封閉山村。所謂“興學”,即指自晚清開始,延續至民國時期的“毀廟興學”運動。清末,在維新力量的推動下,中國鄉村掀起了一股將宗祠廟宇等改建為新式學堂的革新風潮,新式學堂在鄉村的建立和新知識、新思想的輸入對鄉村的封閉局面與神權、族權統治構成了一定的沖擊。然而寒石山 “卻連小學也沒有”。魏連殳面對的,仍然是一個神權、族權極為強盛的封閉文化共同體,而無論從權力關系還是思想啟蒙的角度,魏連殳都絕無撬動寒石山文化壁壘的可能。更為重要的是,倘若魏連殳執意與族人抗爭,則勢必構成對祖母葬禮追悼意義的消解。魏連殳一旦與族人糾纏對抗,啟蒙的理性沖動將占據其思緒的主體地位,而使其無法以一種相對純粹的心態完成對祖母的悼念。同時,沖突亦勢必造成葬禮的混亂局面,有損于葬禮的肅穆性與對逝者的尊嚴,這顯然是對祖母懷有深厚情感的魏連殳所不愿看到的。為避免與祖母間真摯的私人情感在公共性事件中遭到消解,魏連殳選擇以“都可以的”擺脫可能出現的情感異化困境。相較于魏連殳在維護葬禮情感純粹性、肅穆性與實踐啟蒙理念之間的抉擇,現實中的魯迅則還需考慮“革新”可能給母親帶來的沖擊。當魯迅與族人在禮俗問題上發生沖突時,魯迅母親亦必將牽涉其中,承受來自兒子與族人的雙重道德與情感壓力。同時,作為陷于傳統情感結構中的主體,魯迅母親對于傳統禮俗同樣有著不可忽視的情感需求,即便魯迅在與族人的抗爭中贏得了禮俗革新的機會,在非傳統的喪葬儀式中,魯迅母親的情感表達將無所憑依,而歸于遺憾。因此,魯迅選擇了“照舊”。
將母親的在場以及對母親基于傳統情感結構的禮俗需求的尊重歸結為魯迅在祖母葬禮上“照舊”的原因并非憑空猜測,事實上,作為轉型期知識分子的魯迅,在傳統禮俗場景中,當其啟蒙理念與個人情感間形成張力結構時,實踐與書寫上的自我調適時有發生,最典型的例子即是其對于母親失去幼子后,出于情感需求而進行的多次禮俗活動的現實參與和文學重現。
1898年,魯迅四弟椿壽夭折,年六歲。其時伯宜公已故,失去幼子的魯迅母親悲痛不已,無法釋懷,變更了房屋的陳設,又讓人為幼子畫了一張小照作為紀念①。椿壽亡故時,魯迅正在家中,為椿壽主持葬禮,母親的悲痛之狀印刻在魯迅心中,因而在其后的文學創作中,寡母喪兒、葬兒、吊兒的情節多次出現,如《明天》《藥》《祝?!贰对诰茦巧稀返刃≌f中均有此類情節。對于以“寡母”形象為代表的底層或弱勢群體基于真誠情感表達需求而進行的喪葬禮俗與儀式,魯迅盡管基于自身理性判斷而并不認同,仍對其表現出了充分的同情與尊重,而這種啟蒙理性與情感認同上的沖突,在其文學書寫中,則體現為對于“騙”與“誠”的自覺辯證。一方面,他認為傳統喪葬禮俗對于限于傳統情感結構中的底層弱勢群體而言無疑是一種“夢”或“騙”;但另一方面,由于“尋不出路”,他仍然愿意真誠地在現實行動或文學書寫中為這些無法進入現代世界的人們“造夢”。
面對“母親”對于舊禮俗的情感需求,啟蒙知識分子顯意識中的理性否定與潛意識中的情感認同的對話,在小說《在酒樓上》《明天》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小說《在酒樓上》以魯迅回鄉為早夭的四弟遷葬為故事原型。在小說中,呂緯甫將遷葬與“同到城隍廟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②的早年啟蒙實踐相對立,稱其為一件“足夠去騙騙我的母親”的“無聊”的事。這一理性否定立場的申說卻與其對待遷葬的嚴肅態度及遷葬時的情感乍露構成微妙的對話關系。對于母親喪子、念子創痛體驗的同情,對其需要通過傳統禮俗形式尋求情感慰藉的理解與尊重,驅使呂緯甫在遷葬事件中由被動敷衍轉為主動作為。“我當時忽而很高興,愿意掘一回墳,愿意一見我那曾經和我很親睦的小兄弟的骨殖?!雹蹍尉暩Φ摹霸敢狻迸c“忽而高興”,正是在遷葬儀式中,其對于小兄弟的潛在情感與對于母親的同情交織沖破啟蒙理性構筑的“新/舊”價值壁壘而瞬間產生的直面自我情感真實的輕松與欣悅感。在呂緯甫發現舊墓中空無一物后,他并沒有敷衍了事,而是為小兄弟進行了較為完整的遷葬儀式。呂緯甫以情感與行動上的“不敷衍”來完成被其理性定義為“敷衍”的遷葬活動,恰恰證明其對于遷葬的情感慰藉功能之于母親的重要性與合理性的認可。魯迅對于傳統喪葬禮俗情感撫慰功能的審慎肯定,在小說《明天》中體現得更為明顯。魯迅用了極為詳盡的筆墨描寫單四嫂子為夭折的孩子寶兒舉行葬禮的過程。在此,喪葬禮俗以其繁復凸顯著寡母對早夭孩子深沉的愛。傳統的喪葬禮俗,作為承載寡母情感的恰當容器,并不因其形式的非現代性而在小說中成為一種批判性意象。對于寶兒葬禮的細致描寫,魯迅實乃有意為之。周作人認為寶兒的喪事“如照事實來講,不可能有那么的排場。寶兒死時說是三歲,照鄉下通例,是不算怎么一回事的,這就是說簡單包殮掩埋,不大要多少人幫忙的,費用或者只是幾百文吧”①。而魯迅在《明天》中卻恰恰未“照鄉下通例”敘述,讓單四嫂子為寶兒舉行了相對體面的葬禮,這正體現出魯迅認為在情感的真摯性與非迷信的基礎上,傳統喪葬禮俗對于中國人而言并不失其合理性。
無論是《明天》中的寶兒下葬,還是《在酒樓上》中的小兄弟遷葬,在這兩個同樣對于傳統禮俗的“照舊”書寫文本中,魯迅對“母親”情感禮俗需求的認同均清晰可見。當改革舊俗的啟蒙理念與至親之人的現實情感需求對立之時,魯迅并沒有陷入理性的偏執,而是從具體的情境出發,對“母親”及其所代表的弱勢群體的真實禮俗訴求表示尊重,同時亦在文學書寫中留出了理性與情感對話的空間。這也就不難理解,在祖母喪葬禮俗問題上,魯迅何以選擇“照舊”,母親的在場無疑是魯迅無法忽視的情感因素。
如果說母親等與魯迅有著親密正向情感關聯親人的存在,是魯迅在祖母葬禮中選擇“照舊”的原因,那么,何以在《明天》《在酒樓上》等同樣敘述禮俗“照舊”的文本中,知識分子的啟蒙理念與“母親”的情感訴求間有著充分的辯證,而《孤獨者》中“母親”的在場卻被作者有意遮蔽?這實與兩類喪葬禮俗場景在啟蒙時代獨特的文化語境中所面臨的價值差異有關。在《明天》《在酒樓上》等寡母葬兒喪葬禮俗場景中,禮俗之“舊”與情感之“真”之間并不構成對立關系,禮俗儀式中亦不存在宗法性壓迫結構,加之啟蒙時代對于“兒童”與“女性”現實處境與情感世界的發現與關注,使得魯迅在面對母親埋葬幼子的創傷性禮俗場景時,能夠以人道主義式的關懷與共情同啟蒙理念間形成對話關系。而在《孤獨者》所敘述的長親喪葬禮俗場景中,宗法文化主導下的傳統禮俗儀式對于現代情感主體的圍困,激發出魯迅的批判意識,個人痛苦的情感體驗與時代反傳統的啟蒙理性主題相契合,“母親”等次要參與者的情感訴求自然就在文學重述中被排除?;蛘哒f,魯迅無法在思想啟蒙的主題下同時并置處理現代與傳統兩種情感結構中主體的真實創痛情感體驗,因而選擇了回避。
處于社會轉型時代的魯迅與母親,實際上已是分屬于不同情感結構中的兩代人。正如李海燕所言:“在英雄化的社會中(與波特筆下的中國田園社會相似),一個人在做什么,他就是什么;他沒有隱藏的深度。道德判斷形成于行動的倫理基礎之上,而非基于對意圖的闡釋。與此相反,情緒喚醒型自我從傳統社會的等級制度和目的論中掙脫出來,……這種新發明的內部空間,或泰勒所謂的‘內在性’,成了個人真理的底座和一個人欲望與行動的源泉,這種內部空間的本質,被認為是由情緒這種典型的私人化自然現象構成的,亦即自我的核心。”①在傳統穩態鄉土社會中,“禮”的表達被認為與情感、道德的質量同構,在其認知體系中并不將“禮”的行動與其主體的意圖加以區分。而現代社會因其空間向度上的高速流動性與時間向度上的劇烈變化性,已無法將固化的禮俗或者某種不加辯駁的傳統形式作為其維持個體與群體認同的根本,更為本質化、自然化與普遍化的“真情”則成為新的道德合法性來源。對于母親而言,傳統禮俗是其在喪葬場景中進行情感表達的固定路徑,禮俗儀式的完整性即代表了情感的強度與真實性。而對于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魯迅而言,情感內在真實的合法性無疑在表現形式的完整性之上,相反,傳統禮俗對于固定形式的強調壓抑了情感的自由表達,而失去自由性的情感表達,其真實性也將變得可疑。
從為父親臨終叫魂的遺憾,到祖母葬禮上不得不“照舊”的壓抑,現代情感主體在傳統禮俗中的多次情感創傷體驗,致使魯迅在對祖母葬禮的文學重構中批判庸眾與以“情”反“禮”主題的生成。然而,母親對于傳統禮俗的情感需求,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真實?對情感真實的肯定內嵌于現代主體的情感結構中,這就意味著魯迅無法回避母親同樣出于真實情感訴求的傳統禮俗需要,因而,在祖母葬禮的現實情境中,魯迅選擇“照舊”。但同時,“照舊”的禮俗選擇,不僅與其啟蒙理念相違背,亦對其自身的情感表達造成了困擾。為合理化兩種情感真實競爭下的啟蒙理念困境,魯迅以虛構的方式,將祖母葬禮中的傳統禮俗選擇與體驗重述,通過魏連殳的“孤獨者”身份,規避了自身創痛體驗敘述中傳統情感主體的干擾,而將“照舊”的因由與創痛的根源歸結于庸眾與宗法文化對于傳統禮俗的異化。
四、結語
通過考察《孤獨者》文本內部邏輯與魯迅實際境遇間的差異可以看出,中國傳統禮俗的現代轉型過程,在微觀個體層面充滿了現實復雜性。胡適等人對于傳統禮俗的決絕改革無疑在此過程中扮演著積極的作用,但更多情況下,魯迅在理性與情感間的猶疑,在現代與傳統情感結構間的自我掙扎更具有典型性。魯迅既是傳統宗族大家庭中的長子長孫,成為傳統禮俗的繼替執行者是其難以逃避的責任;但同時,他的精神思想已然與傳統禮俗所依托的價值觀念相去甚遠,現代情感主體的生成更讓其覺察到傳統禮俗的桎梏所在。與母親等至親之人的情感關聯,以及對情感真實的尊重,又使其無法對傳統禮俗采取一種決然的拒絕態度。而啟蒙知識分子與文學家的身份,注定其對個人經歷進行公共化重現時必然在立場與取向上有所取舍。凡此種種,造就了《孤獨者》文本意涵與現實境況間巨大的闡釋空間。直面轉型時代個人情境的復雜性,正是魯迅的深刻之所在。魯迅在現實與文本中關于傳統禮俗的不同策略亦提示后人,對待傳統禮俗,盲目守舊或罔顧現實均是值得警惕的。